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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解锁,开启新时代的情感教育:从浪漫爱、汇流爱到主体爱|王晓丹、韩宜臻

一、爱的理论框架:谈情说爱的行动、文化与本体

二、关系自我的情感与身体:为何是我不会?为何不是我不要?

三、不断爱自己,进而爱人:主体爱的反身性练习

四、老师如何教主体爱:教学现场的对话式教学

五、结语:接轨女性主义的情感教育

座谈会纪录 谁会对男人下药?李昂谈《睡美男》中的情欲与身体

导论 告别厌女 在情感与关系中琢磨自我  

作者|王晓丹

向往儿时与表姊妹的乡下生活,标准都市人,近来迁居山林。政治大学法律学系特聘教授,英国华威大学法学博士,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女学会前任理事长。研究领域为法律、文化与性别。探索性别规范何以被遵守、何以形成系统、何以复制与延续,讨论性别结构的法律化形态、法律的性别化特征,也分析个人在其中的法意识包括建构自我认同与能动性。生活中惊吓于爱女/厌女的一体两面,学着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在与受害者互动的经验中,看见自己的生命课题,因此充满了感激之情。深信性别研究能够协助反思的深度与广度,为了可以聆听、可以理解、可以分享,活着,读书,写作。

我们很容易以为,厌女(misogyny)只是少数人的极端情绪,但过去的研究成果告诉我们,事实并非如此。本书要强调的是,厌女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根深柢固,厌女早已渗透到我们的自我、关系与社会网络之中。

日本社会学者上野千鹤子指出,厌女是一种症状,除了憎恨、嫌恶女性的态度之外,也形成男性将女性当成客体的一套机制,例如:证明自己不是或不像女人,是「男同性社交」的前提,产生排除女人的效果。厌女也包含对于性的男女双重标准,以及将女人区分为圣女与妓女,进行分化统治。1此种机制并且已经渗透到欲望之中,表现于外在社会现象,例如:在情感关系中将对方视为玩物、难以察觉的性骚扰与性侵害、色情影片中的性别暴力、意图控制对方的恐怖情人等等,这些都是厌女症的外在表现。美国学者凯特.曼内(Kate Manne)以伦理学重新定义厌女,她主张厌女就是以伦理规范评价女人,形成类似警察的强制力,用来惩戒失格的女人。此种逻辑或系统的效果就是:合理化男人「获取」,而女人「提供」的性别经济,同时将厌女情绪正常化,将之称为人性,并原谅男性加害者,怀疑女性被害者。2

上述两本书分析了厌女的分化机制与伦理逻辑,并且呈现出这个世界的样貌,但这些讨论不足以捕捉厌女与内在自我的动态关系,尤其是厌女机制与逻辑如何渗透于性、身体与情感连结,同时造就了厌女网络。

本书主张,厌女不只是分化机制或伦理逻辑,厌女是人际网络中的阳刚控制,在厌女网络中,具有厌女情结的人以阳刚之姿,将定义他人、决定他人事务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会利用社会论述合理化其行为,声称这是在为对方着想。生活在厌女网络的人,经常欠缺适当的语汇、理论以描绘自身经验,于是,社会各界难以辨识权势性侵、无法理解慰安妇的多元主体、欠缺反思社会污名恶女的伤害,许多人被困在爱厌交织的控制与保护之中,欠缺能动性(agency)的资源与行动指引。此时,受困于厌女网络的人,很容易会产生自我困惑,甚至折损,以至于无法做出突围的思考与行动。这样的厌女网络并非某个个人「有意识」的策略,而是透过文化建构,在人们的自我认知层次产生影响,甚至渗透到自我与他人关系的界定。3为了抵抗此种厌女网络,唯有厘清厌女网络的社会过程,才有可能发展改变的行动与策略。

有趣的是,当代的厌女现象并未因为女性主义的崛起而停止,却反而因为媒介、沟通与社群模式的转变,被特定媒体建构而风行的女性主义(popular feminism),同时使得厌女现象因而风行起来(popular misogyny),二者都是搭着新自由主义的列车,彼此互相加乘。4如今台湾的因特网上开始出现污蔑女性的流行语,包括:女权迫害男性的「女生不想当兵就是女权自助餐」、嘲笑女性总是破坏社会秩序安全的「马路三宝」、讽刺女性只重钱财与外貌的「鲍鲍换包包」等。这些现象或许并不代表女性主义毫无进展,相反的,反而是女性主义已经具有影响力,引发厌女网络的惩戒效果。

新的情况,需要新的应对方式。台湾的女性主义在新的情势之下,应该开始论述早已存在于社会各个角落、各种近身搏斗的抵抗与协商。事实上,已有越来越多女人采取不同的因应方式,或者不愿被动接受统治内化厌女而自我嫌恶,或者不再默默服膺规范而惩戒其他失格女人;现今的受害者不同于以往全然失语,拒绝一声不吭地隐身于社会角落;现在的男人也并非受制于阳刚气概动弹不得,甚至开始挑战主流对其人生的界定。换句话说,不管女人或男人,或多或少地,正在上演「告别厌女」的进行式。目前的新剧目是,这些告别厌女的社会变化,并非仅仅是厌女的相对面,一如厌女也不只是女性主义的反挫而已。5事实上,社会变化与厌女网络盘根错节,彼此互相建构,厌女对不同人有不同的强制力,有些人受到较大压制,另外一些人可能享受变化成果,但享有较大权力的同时,也可能受到更多的关注与制约,形成既被要求阴柔又必须阳刚、彼此矛盾、进退失据的双重束缚。6

告别厌女网络,最难的是对抗厌女的另外一面,也就是爱女。爱女是对于女人的爱的宣称与行动。爱女具有我们向往的特质,温暖、相互、成长、礼物,可以拉拢我们,让我们卸下心防,用力付出。然而,厌女网络经常以爱女的样貌表现 —— 「我是为妳好」、「我是因为太爱妳」、「我是不能没有妳」、「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我是……」 —— 要拆解这些以「我是」开头的句子,绝非易事。爱女关系中经常带着厌女的特质,两者爱厌交织的网络不易被揭露,个体也经常受苦于是否被背叛的感受,甚至进入一种自己与对方是否「病理化」的猜测。7其实,爱女/厌女是人我关系的反复协商、定位自我认同的探问,是在情感中不断反思、寻找适当位置的练习,是自我的持续琢磨、锻炼最佳能动性的旅程。

弱势者(包括女人与男人)往往在爱女/厌女的双面性中感到迷惑,经历着感受与认知的新任务:何谓抵挡厌女歧视心理、拒绝厌女两性二元体制、反抗厌女惩戒网络?这本书就是要论述这些努力翻转的足迹,研究个体在拉拢与惩戒之间的自我琢磨,如何在情感与关系中不断进行主体建构,因此得以看穿这世界拉拢与惩戒女人的两手策略。为了告别厌女,为了开拓改变的路径,本书试图揭露厌女网络的单一结构,如何吓阻、幽禁、挫伤与排除弱者(上篇),并指出在厌女网络处境中的两难困境,挖掘受困者的内在自我、失落捆绑、双重束缚与爱厌情结(中篇),最终更探索各种可能的多元协商路径,包括发声、行动、连结与对话,试图阻断厌女网络的运作(下篇)。

一、厌女,及其争议:从街角、媒体到总统府

作家杨婕的一篇文章〈我的女性主义第一堂课,是大学时期男友教我的〉,以写实而反讽的语调讲述她的爱恋,似乎暗示着她对自己受困的认知与反思。故事中她的男友总是那个设定规范的人,由他决定正常/不正常的界线,决定如何评价她的行为,决定她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而她的工作就是感谢与回报,努力摆脱从前的不好,变得更好。8这篇文章是这样描述的:

看到他这么努力接受我,我想这就是爱吧。那我也要回报他的爱:我告诉自己要努力变正常,变得像课本写的那样正常,变得跟奇摩新闻下面的留言一样正常,当个正常的好孩子。我好谢谢他愿意忍耐我的脏,帮我清洗干净。他真爱我。

上面这段文字讲述了控制者与受控者之间的「水乳交融」,彼此都在这个关系中建构着自我认同。叙述者在那段关系中作为受控者,她期许自己做个「好孩子」,而她的男友作为控制者,则被描绘为全心全意的关照、质问、除错。

当关系变调时,尤其当控制者的权威被挑战,再也无法取得之前的特权时,控制者的仇女情绪可能会倾泄而出。有「少年余光中」之称的知名作家台北荣民总医院眼科医师陈克华,他在脸书上的情绪性发言可说是典型控制者的心声。这位平日躲进医师专业、以文雅笔调书写人生的作家,竟然发表诋毁女性的言论,引起社会争议:

最近门诊肖查某破麻仔很多,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有个相同性别的总统?……鸡公不啼,啼到鸡母?9

事后医院代为解释,陈克华医师是因为家人骤逝,愤怒的情绪无法化解才失言。然而,当医生「个人情绪纾压」时,为什么会只针对女性病人,又为什么会以贬低身分、地位,表示其智商很低、行为不正常的「肖查某」,以及暗示女性处女膜破掉的道德低下、有不屑、轻蔑意涵的「破麻仔」来污蔑女性呢?所谓「鸡公不啼,啼到鸡母」,早已经预设了男性才应该是取得权力者,而女性成为总统竟然可以使得疯子与道德低贱的女人蔓延增生?行为异常、私德不检的女人增多,为什么和台湾的女总统有关呢?

而其实,厌女的言论也常常出自女性之口,歧视的程度比起男性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资深女星张瑞竹在脸书上评论蔡英文总统的两岸政策因为「恐惧而锁国」,但却接着讽刺蔡英文「长相抱歉、三八」,并且进一步以贬低、丑化、污蔑女性长相、身材与性的方式强化其论述:

我想到有女的长像(相)抱歉,身材抱歉~但每天都在嚷着担心有人会强奸她……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会嚷着对面邻居的帅哥要强奸她……10

厌女的言论将女人贬低为失格女人,而所谓失格女人在张瑞竹的定义就是:长相失格、身材失格、男人没有兴趣的单身女性。从厌女者的眼中看出去,街头上失格的「肖查某」越来越多,各式媒体更经常羞辱女性为失格,而这一切竟然都跟总统府的主人是女人有关。如果真是如此,厌女的态度、作为、发言与对待方式等,从街角、媒体到总统府,可以说无所不在,笼罩着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也不断引发争议。

二、辨识厌女:拉拢与惩戒的两手策略

厌女,是否意味着占一半人口的男性憎恨女性?答案是否定的。厌女并非所有男性的普遍特质,甚至,人们往往从反面认识厌女,例如,当一位男性被褒奖并不厌女时,厌女才似乎有可能被看见。厌女,远比表面所呈现的更细致、更幽微、更复杂。

曼内认为厌女不仅仅是一种憎厌的心理状态,而是系统性现象背后的伦理逻辑。厌女的心理状态就是因为对方是女人,社会不由自主贬抑她、觉得她是弱者、认为她就是不好 —— 曼内称之为天真(naive)的厌女概念。实际上,厌女的心理状态,经过操作,构成了整体政治与社会结构。曼内将厌女的政治分配的社会功能,视为父权秩序的警察执法。她的贡献在于,提出区别于性别歧视(sexism)的厌女概念,性别歧视比较接近意识形态,其功能在于正当化与理性化父权的社会秩序;而厌女则比较是维护此社会秩序的强制力,其功能为惩戒失格女人。11

两手策略就是厌女网络的操作方式,区分「好」女人与「坏」女人的分而治之手法。这种区分源自于道德上的男女二分体制,也就是厌女逻辑中的「道德与社会劳动性别经济」(gendered economy of moral and social labor)—— 女性提供顺从、良善、关注、崇拜,而男性获取荣誉、尊重、资源、权力。在此种提供者/获取者动态(giver/taker dynamic)的逻辑下,男女分别承载各自的社会期待、分别扮演分化的社会角色,分别遵守不同的社会规范。12厌女成为系统的理由就是,这一套合格/不合格的道德透过强制力,强化了女性的被宰制,巩固了男性霸权。

如果反过来指责此种两手策略,厌女者会回复,人的喜好或厌恶的情绪,出于自然情感,这是无法被强迫,也不可以用外力改变的。以下就是合理化憎厌情绪的说法:

我不喜欢吃甜食,就算端到我桌上我也不会吃。但我本身并没有歧视甜食,而甜食也并没有错,所以在点菜时开宗明义就说了,我不吃甜食,难道错了吗?……我何德何能改变你的本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想也是我对交友和平的最大让步了吧?13

然而,厌女不只是个人喜好而已,而是将部分女人切割为「比较不好的女人」的社会网络,厌女网络靠着拉拢「好」女人,同时惩戒「坏」女人的两手策略,取得权力。凡是女人的行为不符合规范,她的「失败」、「逃避」或「拒绝」都被赋予道德责难,或者轻忽,或者无情,或者背叛,都是失格女人。那些没有被惩戒的女人,即可暗自欣喜,庆幸自己站在较佳的道德位置,比下其他人。这一切,因为被惩戒而神伤,或者因为被拉拢而得意,都巩固了道德规范,以及设定道德规范的父权体制。就像是胡萝卜与棒子:「温言在口,大棒在手,你可以走得更远」(Speak softly and carry a big stick, and you will go far.)。

厌女的两手策略,并非个人「有意识」的行为,不只是上野千鹤子或曼内所谈的分而治之,还包括内外并进,尤其建构女性自我内在的机制 —— 女性自我厌恶与自我客体化 —— 而服膺于父权社会角色,在关系中产生既拉拢又惩戒的效果。14此种两手策略通常潜藏在文化惯习,镶嵌于女人与男人内在的自我认同,15甚至渗透至两性互相吸引的通则之中,形成文化建构。女性的自我客体化表现为自尊低落、身体羞耻感、对外表感到焦虑等脱离现实的社会规范。16这反映在权势性侵案件中,受害者在受到贬抑或责罚的同时,还可能渴望赞赏、回馈,甚至自以为的成长。

拉拢与惩戒有一种特殊的合作方式,产生互相加乘的效果。控制者会诉诸受控制者的心理恐惧、担忧与孤单,使得控制者可以扮演保护者的角色,反之,受控制者则期待一个强而有力的领导。因为之前的拉拢,厌女者反而强化其强势者的地位,使得惩戒成为自然且无法抵抗;另外一面,之前受过惩戒的弱势者心理上害怕,让厌女者反而变成弱势者的渴望、甚至生存动力,期待得到赞赏。拉拢与惩戒二者互相加乘,构成一个让人惊讶的结果 —— 被惩戒者反而会渴望对方,因而努力改变自己,被惩戒者为了得到赞赏,可能会放弃自我,甚至更迎合对方。

如何突破拉拢与惩戒的加乘合作?为何厌女的两手策略可以产生效果?厌女的父权秩序究竟何以形成、何以复制与延续?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就是强势者/弱势者、控制者/受控者、加害者/受害者的自我。

三、面对厌女:在臣服与自由间,不断提问与定位自我

社会秩序之所以形成,除了规范、惩戒机制之外,人们愿意遵守规范、接受规范的合法正当性,也在其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面对厌女网络,方法不在于超越既有的厌女规范,也不在于回复厌女规范之前的原初状态,任何超越都可能回过头来肯定规范的正当性,最终只是逃避,仍可能陷入二元对立的性别体制。

朱蒂.巴特勒(Judith Butler)《权力的精神生活》(The Psychic Life of Power)这本书就处理了服从与秩序的议题,她否认有一个绝对外在场域,所有的抵抗都只能在既有权力与规范中进行,关键在于挖掘个体与规范之间另一种可能的关系。17

为了找出个体与规范的另一种可能,必须不断提出问题,响应厌女规范所造成的主体效应,挖掘主体在臣服与自由之间的往返路径。上述杨婕跟大学时男友间的厌女控制关系,除了提供者/获取者动态逻辑、道德对错是非观念作祟之外,还包括两人深刻的情爱连结,以及自我认同的追求。面对厌女的态度,不是在臣服或者自由二者选一,而是要不断回到经验本身,持续追问,在规范与权力的脉络,寻求另一种关系,而这一个过程,正是不断建构自我认同与主体的过程。

面对厌女网络、面对自我认同的困境,个体要在不断提出问题时,探问道德叙事、社会脚本、艺术作品、群体活动中的讯息,发掘这些论述在生活世界如何转换为偏见、资源、方法与自我欺瞒。例如,陈克华的厌女污蔑言论,论者将之归咎于他的身分认同,他在脸书上的其他发言中,透露其身为同志身分,却反同志的矛盾心理;为了在臣服与自由之间不断建构自我认同,他必须提出反身性问题,他自己如何一方面反抗阳刚文化规范,肯定「娘娘腔」阴柔特质,一方面又透过憎恨女人,强化阳刚规范的力道。厌女的故事就是自我认同的故事,面对这些故事,个体要有能力不断反身思辨,看见其所依附的道德叙事与社会脚本,进而不断探问,如何追求某种潜力与特质,为何渴望成为特定角色。

要改变厌女故事,就必须松动男/女、强势/弱势、阳刚/阴柔的二元结构,然而,现实中大多数的努力,还是停留在二元对立,最多只是两者互换位置、在两极间转换而已。例如,许多防治性暴力的倡导,只是要求女性要学习阳刚、武术、强身,以便于应付突如其来的暴力攻击,那就只是强化二元对立。造成的结果是,女性不是让自己变成男性,就是躲在家里不出门,以防遭遇不测。提倡男性扮演女性角色,或女性扮演男性角色,无法碰触到问题的核心。个体的自我认同选项,不是全有或全无的二择一,并非全盘接受整套阳刚/阴柔逻辑不可。张瑞竹的厌女道德贬低言论,透露出她将弱者与强者,比拟为弱者恐惧阳刚力量,期待强者降临。她的愤怒交织于个人╱集体、阳刚╱阴柔与二元对立权力阶层之中,淬炼出与厌女网络互动的特有型态。

除了强势者或弱势者之外,难道没有别的选择?主体在阳刚文化规范之外,难道没有其他可能?如果要打破二元对立的厌女逻辑,个体在建构主体时,就必须在臣服与自由之间反复议价。举例而言,批评性暴力加害者的厌女逻辑固然容易,但是更重要的是,要能够重读这些事件中性暴力受害者主体,也就是这些受害者如何与外界协商其自我叙事与自我认同。

个体面对厌女网络,必然要历经琢磨自我的旅程,在来回探索、不断考虑、反思实践、重读感受之间,找到最佳的生存模式。不管是性别关系、家庭关系、工作关系、公共关系等,如果要对抗其中的厌女逻辑,有赖于个体在各种脚本中定位自我,并与厌女网络讨价还价。在这个过程中,自我会感到困惑、会受伤、会犹豫、会折损,但也可能集结各种能动力,找到突围的可能。

四、打破爱女/厌女:协商自我与他者关系

许多人因为现实中女人的强势或积极主动,怀疑女性主义早已没有必要,转而同情部分男人,看见男人依旧受困于必须阳刚的社会角色。这是对女性主义的偏狭看法,事实上,女性主义并非只是发起一场让女性取得权力的运动,女性主义的愿景是打破社会权力结构,反对有权力的人欺负没有权力的人。

为了要突破性别二元体制道德惩戒的厌女网络,女性主义论述必然要进入情感与关系之中。

亚当.朱克思(Adam Jukes)在《为何男人憎恨女人》(Why Men Hate Women)这本书中研究暴力男性(家暴者、性侵者等),以心理分析的视角讨论男性的欲求 —— 支配女性、控制女性 —— 背后就是对女性的憎恶与恐惧。他以临床精神分析的许多案例证明,憎女具有普遍性,在不同人身上只有程度的不同,没有本质的不同。18这本书仅仅研究男人,并没有讨论阳刚气质与阴柔气质对立的社会建构,19也没有涉及男女性别特质并非固定不变的讨论,女性也可能阳刚,男性也可能阴柔,双方皆受困于二元对立的结构。

我的一位女性朋友阿凤,她跟我说了她的故事。她说她的爸爸生气时会发出阳刚之气,严重时会打妈妈,但爸爸倒是全心全意地对她,给她关爱照顾,从未打她。在十五岁时她叛逆逃学,妈妈心急不知所措动手打她,她们就经常这么大打出手。成年以后,她总是离家很远很远,一想到要回家就焦虑不堪,她痛恨那个爱她却不喜欢她成年的爸爸,她担忧那个努力生活却仍在厌女环境中的妈妈。

有一天,她离家几百哩,却转身看到自己,从未离家。那天她刚从外地回到分租的公寓,那个有洁癖、文弱、有点怪怪、胆子小小的男友小田,不敢跟她说一句话。一个礼拜之后,当她坐在沙发上跟另外一位楼友闲聊聊到小田,他突然从他房间冲出来说:「妳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妳为何不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一反平日的温柔怯懦。阿凤的确一直在生气,因为她握有证据证明,在她出外两个月期间,小田经常带女性友人回家过夜,同时间还在通讯软件寄给她大量的情爱文字。

她心里想,对彼此忠诚是两人的共识,她没必要跟这个不诚实的人多说一句。她转身走向厨房,当时小田因为两周前从脚踏车摔下,拄着拐杖跟到厨房。阿凤感到不耐烦,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小田又拄着拐杖跟到房间。阿凤说她忘了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她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阿凤只记得,她很生气,伸手打了小田一巴掌,然后他也回击她一巴掌,阿凤本能地把他推倒,压制在地。小田大叫一声「我的脚受伤,很痛」,阿凤说「是的,你打我巴掌时就应该要想到这个」,然后帅帅地要他爬起离开现场。如果一定要她回想,当时小田到底说了什么,她说「大概就是说我不重要,说我自以为了不起之类的话吧」。

阿凤跟我说,她之所以愿意说这个故事,就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先动手打人就是错了,她把对方推倒压制在地,就是错了。阿凤说「我相信不畏惧承认错误,把这个故事说出来,我才有机会改变」。「一般女生被打巴掌应该就会愣住,但是我从小看我爸爸打人,我也跟妈妈练习过回打」,「在那一刻,我看见自己就像爸爸,暴戾之气」。

我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结束了这场谈话。记得阿凤以前跟我说过,她比较阳刚,适合较阴柔的男友,所以寻寻觅觅,才找到这个。或许,拒绝阴柔的下一步应该不是阳刚,阳刚的解决方案也不应该是阴柔。真正的关键应该是,面对生命中曾经重要的人,有没有协商的可能。

我想起来协商是怎么一回事。协商是在对立的视角使劲强化自己的力量,以气势先把对方压下去,然后就有机会彰显自己,让自己被听见。气势的取得很重要,或者眼观四路,看看对方最在意的自我形象,然后以上位姿态评价对方,让她吓到,让她自责,让她退让。协商也可以诉之以情,强调为对方着想的爱,如果自己有错,就是爱得太深,太急,所以野蛮。

我们最终应该明白,爱女、厌女并非二择一,而是一体两面,厌女经常以爱女的模式呈现,展现支配与控制的欲望。即便是比较温和或仁慈的爱女,也可能落入「爱女阳刚气概」(philogynous masculinity)的类型,这类人会尽力满足女性的性需求、照顾女性的需要、绕着女性的生活打转 —— 就像小田与阿凤 —— 但是这强化了霸权阳刚气概所强调的性能力、全能与耐力。20此种爱女的模式,与厌女仍为一体的两面。爱,不是破除厌女的药方。然而,爱女,并非与厌女全然重迭,爱女也可能不是厌女,「爱」应该是将对方视为主体的爱,而非将对方视为客体的单向度的爱,所有的「爱」应该都是两个主体间的互为主体与协商成长。

要到很久以后我才想起,真正的协商原来不以气势为解方。那些日子当我们面对彼此而有着突来的困惑时,并不晓得变得阳刚或尽量阴柔都不能解决问题。我以为自己正一点一点踏上能动主体的康庄大道,却不知阳刚之气只能协助我拒斥与压制美好生命,阳刚只是给我自大的鸦片,蒙蔽了我面前隐晦的种种。

而又是在更久以后我明白,那些捉摸不定的模糊感,原来是易感、易受伤的脆弱性为我张开的解方。

女性主义反对阳刚与阴柔的对立,反对前者比后者优越所衍生的不平等。瑞温.康诺(Raewyn W. Connell)在提出霸权阳刚气质理论(hegemonic masculinity theory)时,虽然强调男性内部因为种族、阶级、性倾向的不同,并非每个男性都具有同等的竞争、攻击、坚毅特质,但是基本上她还是认为相对于女性来说,男性具有较优势的地位。21安娜.亚若史密斯(Anna Arrowsmith)在研究厌女时,修正了康诺的说法,她研究两性交往的案例,女性已经不是永远处于弱势,因为种族、阶级或者性倾向等因素,女性可能会取得阳刚的位置,但是阳刚/阴柔的二元对立,仍然是困扰的主轴,只是男性面对女性的权力,衍生更多厌女的情绪与惩戒行动。22

告别厌女,不只是破除好女人/坏女人或者男/女的逻辑,还要打破阳刚/阴柔的二元对立。答案不在于超越,而是在其中,在巴特勒所称的「一个人的自陈」(giving an account of oneself)中不断提问与显示自身,作为一种协商自我与他者关系的过程。在打破厌女网络的社会过程,最重要的在于「为什么是我」的提问,这个提问帮助我们理解,臣服与自由之间主体建构的困境,也强调了重建伦理关系的努力,这样的提问引导出,个体踏出每一步,都是谦卑地响应过去被拒斥的、被排除的、被压制的片段。23

五、第四波女性主义?

学者将美国妇女运动分为四波。第一波是从1848年纽约开始的争取投票权运动。第二波则是于1960年代展开一连串争取妇女法律与社会平等的运动,包括生育权、家暴、家内性侵、法律上的平等与离婚法。第三波包括在1990年代出现性积极女性主义、多元交织性、跨性别女性主义、食素生态女性主义、后现代女性主义。

英美的第四波女性主义开始于2012年,聚焦在性骚扰、强暴文化、校园性别平等事件、身体羞辱、新兴媒体上的性别歧视等厌女现象。24包括2012年德里轮奸案25引发国际关注与反思,西方媒体大幅报导,强烈谴责印度长期被漠视的性别暴力问题。英国2012年开始逐渐壮大的「每日性别歧视计划」(Everyday Sexism Project),已经搜集数万个厌女的故事,集结的速度越来越快。2015年「不再有第三页」(No More Page 3)活动终止了英国《太阳报》四十五年来无上装女模特儿照片的传统。2017年爆发好莱坞资深制片人长年利用权势,性骚扰、性侵害女明星,出面具名指控的受害者高达七十多人,其中不乏高人气的大明星。自此之后,数百万人用「Me Too」这个标签来公开自己的类似经验。台湾的女性主义也可以分为四波。第一波是1980年代吕秀莲、李元贞的拓荒。第二波是1990年代妇女团体倡议性别议题,促成通过相关法律;另一方面则有性解放论述。第三波则是2000年之后性别主流化与国际妇女人权的推动,改造国家体制的性别政策;与此同时,体制外底层边缘群体仍持续抗争。

如果对照美国、英国2012年以后的发展,台湾的女性主义运动也经历了厌女网络的各种社会事件,包括挫败与抵抗。例如,在2013年八里双尸案中,谢依涵对厌女网络的反击、2015年妇女救援基金会宣布受理报复式色情被害人申请,协助私密照片或裸照被外流痛苦不堪的受害者、2015年台湾开始有人仿效美国解放乳头运动,在社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裸露照片、2016年女力崛起使得一群不满者聚集,批踢踢BBS站上的「母猪教」成形,展开「第一次母猪教圣战」与「第二次母猪教圣战」、2017年林奕含出版带有自传意味的小说后自杀,揭露青少女被师长诱奸的真相、2018年底反同公投,汇聚了反同运动多年渗透各级县市教育单位与民间的势力,展现了厌女的「成果」。从上述所列出的事件看来,有杀人、有自杀、有受伤不敢现身、有圣战中被消音、有令人错愕的公投结果,女性主义当前所面临的局势,相当险峻。

新局势之下的厌女网络的复杂度在于,传统父权体制透过流行文化不断传播、变形,而女性主义的抵抗实践,却尚未进入社会关系与人际网络之中,无法产生有效的影响。传统父权体制的变形,主要表现在流行媒体上对「女性主义」概念的操作,但是其意义往往被扁平化为商品与消费,例如广告中女性形象被操作成「很」女性主义,从情欲客体转为情欲主体、诉说女性主义愤怒而强调Just do it、倡导女性要做自己与爱自己、情色化男体、再现酷儿的身体与情欲等。26这些被宣称为后女性主义的论述,很容易被挪用,甚至成为关系中要求弱势者顺从的「正面」形象。于是,越主动、越积极,就越有可能掉入新的厌女局势的人际网络之中,新瓶装旧酒,让人迷惑,更加不知所措。

上述「女性主义」在新兴媒体上的复苏,意味着人们重燃对女性主义的兴趣,但也标志着女性主义运动已然进入更加错综难解的情境。如果媒体广告与社会论述已经「很」女性主义,那么女性主义运动存在的必要性何在?

这本书希望为台湾第四波女性主义运动提出问题意识:为什么受害者不敢现身?为什么台湾没有Me Too运动?为什么「爱家」的口号可以赢得人心,造成排除异己的歧视结果?为什么受害者只能用自杀或杀人来发声,却还遭到质疑?为什么匿名的「母猪教」可以如此猖獗,现实社会却对之束手无策?这些都牵涉到厌女网络中盘根错节的男性情谊、孤军受害、角色认同、媒介再现、多元交织、保守反扑、双重束缚等等。这些都是旧的厌女网络的变形,或者新瓶装旧酒,或者情况并没有根本的改变。在我们以为自己「很」女性主义的同时,也可能深陷于厌女网络,独自挣扎,不知何去何从。

六、本书结构与致谢

本书结构分为上、中、下篇。上篇「单一结构」,解析厌女网络中透过关系界定他人、控制他人、将他人当成客体的各种机制、逻辑与论述。所收录的五篇文章,包括:讨论网络环境如何长出具有性别挑衅意味的「母猪教」,展现「我说妳是妳就是」的社会控制力道(余贞谊,第一章)、分析私密影像如何成为厌女的报复式色情,而散布「无人加害、纯粹活该」的女体现身(方念萱,第二章)、反思父权家庭女性分工与性别角色,造就了被困在父权牢笼「必须『贤淑』」的女人(姜贞吟,第三章)、批判厌女、忌性、恐同三位一体的反同运动「只爱一种家」(韩宜臻,第四章)与描绘兄弟情谊如何排除女人、污名化女人,使得女人陷入「女子无容便是德」的困境(胡锦媛,第五章)。这些社会论述预设了「就是」、「纯粹」、「必须」、「一种」与「便是」等单一性,意味着阳刚与阴柔二元对立、前者优越于后者的控制网络。

中篇「两难困境」,描绘厌女网络的个体处境,追问爱女/厌女的一体两面,如何让我们难以看穿、无法站出?其中包括四篇文章:女性主义为何「漏接了房思琪」,自我的复杂与两难,如何使大多数深陷性暴力厌女网络者,无法发展女性主义实践(王晓丹,第六章)?在厌女网络挣扎的权势性交受害者,为何无法拆解「师生恋」权力关系的复杂,又如何「在野地中挣扎」(黄囇莉,第七章)?即便是资源与能动性相对较高的女性从政者,为何依然受到持续反复的性别规训,如何在拉拢与惩戒的「双重她者化」下,被迫进行「没有选择的选择」(杨婉莹,第八章)?在性别与族群的爱厌交织中,如何透过媒体展现能动性,促发性别平权(孙嘉穗,第九章)?

下篇「多元协商」,讨论了多层次、多面向、尝试突破厌女网络的突围行动,包括四篇文章:抽丝剥茧、批判性阅读报导、判决与小说等,拆解关于八里双尸案相关论述的厌女情结(陈惠馨,第十章)。从理论与思想的角度,指出过去性暴力社会论述的认知谬误,唯有打破二元对立化约论,「改写能动性与脆弱性的意义」,才得以重新理解受害者,动摇谴责受害者的文化(王晓丹,第十一章)。分析解放乳头一方面要对抗荡妇焦虑的女体监控,另一方面还要防止神圣化乳房,而必须藉由将乳房再情欲化,以开展第四波女性主义(康庭瑜,第十二章)。正视校园情感教育对厌女网络的复制与强化,不断反思关系与情感,以练习解锁的「主体爱」补充「汇流爱」,并采取适当的练习步骤(王晓丹、韩宜臻,第十三章)。

这本书起源于我在2017年9月开始担任女学会理事长期间,由理监事各别负责一共举办了9场「女性主义高低音」系列活动,包括以厌女为主题的演讲、座谈与读书会。当时设定的目标在于,邀请性别研究学者针对社会瞩目的性别事件,开展与社会对话的女性主义论述。感谢副理事长胡锦媛教授提出「爱女/厌女」这组看似对立又互为表里的概念。活动引起热烈回响之后,我继而邀请学会成员们共同以厌女为主题,进行书写,除了于2018年2月的内部初步讨论之外,并将文章发表于2018年9月女学会在政治大学举办的「爱女/厌女:情感与性别」女学会年会。而后又收入数篇与此一主题相关的论文,再于2018年11月与2019年1月进行了两次内部会议,讨论各篇论文初稿,本书的结构与篇章于这个阶段终于成形。而在女学会新任理事长杨芳枝教授主办、杨婉莹教授主讲曼内的《贬抑女孩:厌女的逻辑》(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读书会之后,本书作者群得以在理解西方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各自书写在地的厌女现象。最后,本书初稿通过学术书籍的双向匿名审查,感谢两位审稿人的修改建议,让本书更为完善。研讨会与本书的出版获得政治大学拔尖计划「自由、民主、人权与近代东亚:以台湾为中心」的补助,在此一并致谢。

但愿本书的出版,是一次发声、一次行动、一次集结,能够为这个时代、这块土地带来松动现实的力量。

1上野千鹤子,《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杨士堤译,台北:联合文学,2015年。

2Kate Manne, 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3Diana T. Meyers ed., “Introduction,” in Feminists Rethink the Self. Westview Press, 1997, pp. 1-11.

4Sarah Banet-Weiser, 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8.

5Susan Faludi, Backlash: The Undeclared War Against American Women. New York, NY: Three Rivers Press, 1992/2006.

6Suzanne Dovi, “Misogyny and Transformations,”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s and Gender, Volume 1, Numbers 1-2 (2018): 131-47.

7J. M. Gómez, J. K. Lewis, L. K. Noll, A. M. Smidt, & P. J. Birrell, “Shifting the Focus: Nonpathologizing Approaches to Healing from Betrayal Trauma through an Emphasis on Relational Care,” Journal of Trauma & Dissociation 17.2 (2016): 165-185.

8杨婕,〈我的女性主义的第一堂课〉,收入《她们都是我的,前女友》,台北:印刻出版,2019年。另以〈我的女性主义第一堂课,是大学时期男友教我的〉为题,刊于《女人迷》网站,网址: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17742,检阅日期:2019年5月20日。

9〈才骂女生想当妓女…陈克华又PO文「肖查某没人想操」 网:终于疯了〉,《中时电子报》,2018年5月30日,网址: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80530003837-260405,检阅日期:2019年5月20日。

10〈资深女星酸蔡英文「长相抱歉、三八」 网怒轰急删文〉,《TVBS News》, 2019年2月25日,网址:https://news.tvbs.com.tw/entertainment/1088580·from=fbnews,检阅日期:2019年5月20日。

11Kate Manne, 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

12Kate Manne, 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 pp.106-132.

13转引自范纲皓,〈同志的厌女情结,交友软件上的拒C文化〉,刊于《女人迷》网站,2015年10月27日,网址: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8910,检索日期:2019年5月20日。

14Jane M. Ussher, “Misogyny,” in Nancy A. Naples ed., The Wiley Blackwell Encyclopedia of Gender and Sexuality Studies. John Wiley & Sons, Ltd., 2016, pp. 1-3.

15David D. Gilmore,《厌女现象》(Misogyny: The Male Malady),何雯琪译,台北:书林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

16Sheila Jeffreys, Beauty and Misogyny: Harmful Cultural Practices in the West. London: Routledge,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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