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人加害、纯粹活该？女性数字性私密影像如何成为厌女的报复式色情
作者｜方念萱
政治大学传播学院新闻系副教授，美国纽约州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传播博士。身为婴儿潮世代末代弄潮人，同辈渐次退休，自己转而研究数字世界里外厌女现象，也藉由担任不同部会性别平等委员，分辨攸关性平的公共资源能或不能产生综效。报纸电视里厌女爱女的地景仍在变化，虚实未定的性别暴力场景也在数字世界里搬演。找不到摇控器，就直接走进兔子洞，行动。
一、我们所在的时代
2019年5月10日，台湾 Youtuber「硬汉兄弟」成员黄包包与网红「红豆饼女神」闪亮亮四部私密影片外流，在各个社群与通讯软件疯传，平面媒体迅即加码追踪报导。2019年1月已有二支私密影片流出，5月又接连流出第三、四部影片，整起事件引发热议。即使当事人为性私密影像外流而赴警局报案，并且以「夫妻之间的情趣，没有任何人做对不起的事」贴文自清，但是各新闻媒体持续追踪，网络讨论热烈。报导转以当事人Youtube频道订阅人数、IG追踪人数创新高为题，暗示性私密影像外流可能是当事人合意为增加知名度而炒作，新闻报导底下的读者留言中也不乏诸如「都敢拍了，哪怕外流」、「正经女孩哪里会拍这种片」等谴责女性当事人的言语。
几乎同一时间，台湾报端出现了另一则新闻，媒体标题「S曲线女每次爱爱必自拍惊！竟上了色情网首页」，这新闻报导的是另一桩社会事件，新闻中强调「身材凹凸有致」的女性当事人「作风大胆」、「亲自操刀」，拍录自己与男友的性事后自行传给男友留念。而在二人分手之后，她在发现色情论坛影片中人是自己时，对前男友提出妨害秘密罪告诉。新闻最后说明因非窃录因此获「不起诉」的结果，但是未对性私密影像散布于众的事实加以追踪、多置一词，新闻报导也像是专为报导作风大胆的女性及其后果而写。就目前警察侦办、地检署调查，以及当事人示意而言，影像外流、散布于众，社会大众得以窥秘而品头论足，都让女性当事人痛苦难耐。
然而在罪魁祸首尚未现身之前，包括大众媒体与网络乡民的社会大众已经启动私刑、以不堪的言语刑求这两个社会事件中的女性当事人了。女性自主留影，不表示愿意广传于众；在当代，女性的性私密影像还可能因为她与亲密对象交恶而遭刻意外流、积极广传。这样恶意为之的报复，并不自今日始。
美国的《纽约》双周刊在2013年7月21日刊出了一篇名为〈报复式色情简史〉（“A Brief History of Revenge Porn”）的文章，文章开头就写着「几年前，让你隐私现形的照片假使落入歹人之手，那是个恶梦的场景；现在，这成了一种文类」。文章作者Tsoulis-Reay在文中列举从1980年到2013年与此一文类生成有关的大事，这些事件中少不了的，都是「前女友」（ex-girlfriend）—— 她们的裸照、性交照片落入欲逞报复之快的男性手中，后者恣意将其上传到各式平台，逐渐形成新的色情文类。
五年之后，英国性别研究学者马修．霍尔（Matthew Hall）与杰夫．赫（Jeff Hearn）在他们2018年出版的新书、也是第一本专门针对报复式色情的学术作品《报复式色情：性别、性与动机》（Revenge Pornography: Gender, Sexualities and Motivations）中，开宗明义地引述强纳森．潘尼（Jonathon Penney）在2013年的话，指出典藏回忆的网络固然可以立时穿梭流年、带回美好时刻，但是一旦为恶人所用，我们不愿再现、曝光的照片成了武器，反过来对付我们。他们强调因特网的误用、错用所可能导致的灾难（The Fappening）。1这两位性别研究学者也提到彼得．强森（Peter Johnson）于1996年的作品，指称色情产业（pornography industry）以其对于色情媒材的产制与消费的高需求，促生了像是录像机、照相机、因特网、智能型手机等新科技的成长，彼得．强森甚至在指认科技和和色情产业的关系时说出科技发展的进程中，「诞生是靠Sony，但是成熟是靠色情媒材」2的看法。
马修．霍尔和杰夫．赫特别以「高科技的性」（techno-sex, high-tech sex）指称当前与科技结合、孕生的性化现象，这名称描述的不只是当今科技中介的亲密关系，「高科技的性」指称的是林林总总藉由媒介、科技中介的性，「性的叙事、与性相关的文类、性的脱口秀、数字性媒体」。3
二、报复式色情与厌女风行
与此同时，莎拉．巴奈－维瑟（Sarah Banet-Weiser）提出「厌女风行」（popular misogyny）概念。4她特别强调在她身处、观察的欧美社会，其实女性主义已成一种流行，从新闻到流行音乐歌词，人人可琅琅上口，因此，「大众文化女性主义」（popular feminism）显而易见。但是，流行的女性主义并非独领风骚，社会并不是真正肯认性别平等、再无异声。社会大众目睹体验的还有「厌女」（misogyny）的流行 —— 当前的厌女是在多种媒体平台上表现、施展，厌女在不同的媒体平台上露出，群聚了有着同样态度、念头的人，以一种系统性的贬抑、非人化的方式对待女性。她认为这些作为是在网络上相互呼应、壮大，势头惊人。
巴奈－维瑟直接了当地表示，所谓「厌女」，就是憎恶女性（a hatred of women），而所谓「厌女风行」，指的就是将女性当成物品、工具化女性、将女人视为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是一种系统性地贬抑女性、将女人去人化地对待。她认为厌女风行表现的是一种对大众文化女性主义的反应，男性对于大众场域里愈来愈显而易见的女性身影和音量倍感压力，使他们的男子气概大受胁迫，因此以一种自我防卫的、反应式的言行在数字平台上以私密影像、数字骚扰、公开羞辱、乃至于报复色情的方式泄漏女性个人信息，遂行他们认为的「正义」。
台湾近年兴起「母猪教」，作家朱宥勋在〈失能的「异男」〉一文中就曾指出像「母猪教」这种贱斥女性的言论的发文者，常常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自己原来想象中男女的交易模式行不通，原本想以自认的地位能力交换女性青睐、情感与身体而不得，「一旦碰壁，期望与现实产生落差，便激发了他们的攻击性」，强烈的相对剥夺感油然而生，于是对女性口诛笔伐。5
朱宥勋对台湾网络上厌女言行脉络的分析就近似巴奈－维瑟对欧美厌女风行由来的观察。就巴奈－维瑟看来，报复式色情就是厌女风行的明证，这不是单一作为、单一男性的暴力；她从厌女风行的角度看来，或许没有像是马修．霍尔和杰夫．赫那般先强调科技、欲望与需求推着科技日新月异，但是巴奈－维瑟在描述厌女风行的时候确实指出网络化（networked）的、一呼百诺的现象。从大众文化女性主义与风行的厌女看来，都是如此，而此一「网络化」指的是人与数字网络、数字平台的结合。
我们所在的时代欲望与产业紧密结合，商人嗅闻到商机，特定趋势与产品势不可挡。马修．霍尔、杰夫．赫和巴奈－维瑟容或对于厌女的发展路数看法有出入，但是他们异口同声，都提到了产业与经济。马修．霍尔和杰夫．赫认为消费色情媒材的欲望与需求是信息传播科技（ICT）发展的推手，而资传科技为各式与性相关的活动铺路，相关产业市场随之兴起。6巴奈－维瑟即使不谈产业，但是她强调经济形貌转变的影响。她从大众文化女性主义与厌女风行的现象入手，她认为这两种力量在文化地景上的厮杀，绝对不能脱离「能见度经济」（economy of visibility）的脉络 —— 「能见度经济」可以看成是科技与经济戮力交织、用以吸纳目光与按赞数的媒介地景，「经济」点出了动机、机制、与活动。
巴奈－维瑟特别点出，当前在线文化的交流几乎就是以羞辱（shame）为主轴。她引用涉入1998年美国柯林顿总统性丑闻案的女性莫妮卡．陆文斯基（Monica Lewinsky）的话语，指出推动这整个羞辱文化的就是利益，「对他人的侵夺，就是原料。只要有利润，就以极有效率且不顾一切的方式嗅寻、包装、贩卖」。7
利润来自不断不断地有人点阅。巴奈－维瑟引述陆文斯基的话说，美国福斯电视公司在「性丑闻」期间不断播送各式各样相关的故事，自该时至今，福斯电视在新闻排行上始终名列前茅，厌女的叙事养出了一批死忠的观众。是谁看到在大众文化女性主义与厌女行动较劲之际，有机可乘？这商机是科技与产业连手打造的。巴奈－维瑟强调新的「观看之道」让市场与产业竞相追逐人们的目光，同时紧抓着能见度经济，要让过往看不见的，变成可见的；让可见的，成为可以赚钱入袋的。这过程发生在厌女风行的当代，于是厌女者、产业界连手让过往在公共场域看不见的女性的里外，成为可见的。
这正是本文开头所引述《纽约》双周刊认证的当代文类的促生机制，甚至曝光的不是贴文贴照者宣称的该名女性的隐私，而是将貌似该人的影像以性事曝光的叙事手法呈现于众、在数字世界里广传，企图营造引人联想、取信于大众的故事。从在线到线下、从个人贴文到新闻媒体转载，8厌女文化当道，放在这样的脉络里，能见度经济其实靠的是数字平台上疑似曝光的受害人私密影像。
三、谁在责备受害人？
如前所述，明明就是逐利的媒体全力使「本来看不见的」，成为「可见的」，而进一步让「可见的」成为「可以赚钱入袋」的，但是，于此同时出现的论述，最主要的反而是对受害者（或潜在受害者） —— 尤其是女性 —— 的责难，直言「不拍就不会有事」、「早知如此，为何同意拍摄」。许多呼吁都在提醒科技使用者 —— 特别是占性暴力受害者中多数的生理女性 —— 要善用科技、甚至敬而远之。举例而言，以香港为主的防暴计划「TACKLING GENDER-BASED VIOLENCE WITH TECHNOLOGY」中，就明白指出：
科技对女性而言，是把双面刃，他们改变了女性响应暴力的方式，但是他们也改变了女性经验暴力的方式。过往发生在家里或是在市街上的、施加在女性身上的暴力，现在以一种崭新的形式在在线发生，女性在那儿成了虚拟跟踪、肉搜的受害者。
台湾针对报复式色情的专题报导中，受访的NGO研究人员也指出厌女风行的文化底下，男性面对网上疯传的性私密影像以及受创严重的报复式色情女性受害者，「一方面跪求载点，一方面又用道德魔人的心态，应该说是一种厌女情结，谴责被害人说『敢拍就不要怕外流』」。9妇女救援基金会的研究员张凯强表示，曾有第一线的警方人员接到报案，却认为不过是男女朋友吵架，不愿受理，或者直接告诉女性，「谁叫妳当初要拍？」建议换个账号不要看就好了。
英国《卫报》（Guardian）2016年2月18日一篇报导中引述澳洲资深警官发言表示为了遏止日益增加的报复式色情的威胁，澳洲人必须「长大」（grow up）、停止拍摄自己的裸照或性私密影像；这位警官还表示，他可不是责怪受害者（victim blaming），他指出随意上传照片到网络上，风险这么高，澳洲人必须成熟一点。报导中，这位警官还打了个比方说，一般人都知道假使出门走入大雪之中，身上没有衣物，人就会伤风感冒，同理可证「如果你没穿衣服就在计算机上曝光，你会招惹上病毒」。10这样的批评指的就是，明知如此还拍照的女性简直就是自找的。
妇女救援基金会过去所进行的有关报复式色情的调查也显示，有百分之四十二的受访者认为被害人应负担责任。新闻报导里受访者转述受害经验时网上男性与执法警察的响应，显示的正是「不拍不会错、拍了不要怕」的对于女性的规训，这样的规训受益的是少一事的执法者、四处窥秘同时羞辱女性的男性，以及赚取点阅率的各式媒体、提供载点与影像的色情产业。在厌女文化当道，法律、科技、文化不能实时控损、制裁，而各种相关产业忙不迭地竞相以一方受辱的材料换取另一方目光，加上社会大众近半认为报复式色情案件里，被害人也有责任，那么，不拍、自保难道就真的是杜绝源头的良方？
报复式色情案件中性私密影像被广传或被要挟将被广传的受害人，有的是儿少网络性诱拐、有的是亲密关系伴侣之间的监控与报复，后者为数众多。亲密关系中的女性在发生性行为时使用拍照摄影工具从而存留影像，本关乎当事人如何看待「同意拍摄╱录像与否」对彼此关系的影响；单是呼吁、认定女性「不应该拍」的规训底下，忽略了女性「同意拍摄」的原因、历程、经验，这当中有太多值得再思之处 —— 就以报复式色情的加害人为前亲密关系伴侣为例，女性亲密关系中因为对方提议、鼓吹，而同意录制拍摄性交过程，在那个当下、当事人曾经迟疑、犹豫吗？她们在那分秒当中，是如何与自己对话？这涉及人己沟通、关系维续，以及亲密关系中权力流转的问题。
妇女救援基金会公布调查，百分之二十二的被拍摄者自承是因对方要求难以拒绝。这「难以拒绝」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忧虑？力推怂恿拍摄录制私密性行为的人，又应该如何反思自己的性邀约、录制性影像的邀约呢？从厌女风行、报复式色情日炽，到男性乃至于代表公权力的警方都以训斥的态度要求女性检点，都忽略了女性在人己关系中应邀而拍摄自己的影像或者自己主动拍摄的时候，有着因为人己关系、性别脚本、当时脉络等等令其难做他想的影响因素。
四、「被拍」与「不拍」的脉络
以报复式色情此一典型的厌女数字暴力中，亲密关系当事人利用另一方性私密影像为例，外界责备受害女性不检点、不该拍，完全忽略了在亲密关系中的双方在性事之前、启动「性的情境」（sexual situation）时，惯用的性脚本（sexual scripts）是什么样、如何形成的。即使有着亲密关系的两人要从事性交或与性相关的互动，也都深受性脚本的影响。这种习惯彼此影响，而这性脚本不是单单由有着亲密关系的两人缔造，性脚本有其社会性，是由文化场景、人际脚本，以及个人内在心理脚本共构而成 —— 两个人惯性的性的互动其实大有别的脚本的指引。11
首先，文化场景（cultural scenarios）指的是在社会的、文化的、次文化的层次上指引性行为的规范，有助决定性交中诸如对象、场地、时间、理由、形式以及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的诸般细节。其次，人际脚本（interpersonal scripts）指的则是个人对于文化规范的诠释，致令积累的个人经验、社会化经验、和个人动机，共同形塑性情境中的动作。至于第三，个人内在心理畛域（intrapsychic realm）指的是行为人如何运用文化场景以及人际脚本以建构二人间的欲望与幻想的范畴。经由一再地启动、应用人际与文化的行为准则，已有亲密关系的二人进入性的情景场域时个人的信念、价值、所援用的幻想，也就渐渐与社会的脚本接合。
由此可见，即使在亲密关系当中，这也不是认定女性一厢情愿地「要拍」、「不拍」，就可以将性事中存留性私密影像的举措归因、在发生报复式色情的时候责备受害人的 —— 如果一方提议拍照，12另一方示意同意，这也是社会文化性别脚本、二人关系存续与强弱的感知、互动中对彼此欲望与想象的侦测等等所形成的答案，即使只有一两秒、即使是从一个独立的人口中说出。亲密互动的当下不是遭到裹胁，但是身处在厌女风行的社会中、文化中，「拍摄」、「存留」本来就受到文化场景、人际脚本、以及心理畛域影响。
即使有愈来愈多的研究显示男性也渐渐从传统崇尚征服的阳刚气质，转为在乎成为情感上亲密与情爱的理想典范，13但依据公共卫生学者的研究显示，大多异性恋男女启动、遵循的仍然是传统主流的性别脚本与规范。所以，当我们谈到男女之间、原本有亲密关系的男女之间的性的启动（sexual initiation）的互动时 —— 谁提议？做什么？提问「是否同步拍照、摄影、录像」或是直接提议「我们同步拍照录像」？一造迟疑、不决，传递的讯息为何？ —— 要认定女性的回答是全然按照当时自己心之所欲响应，这显然否定了性脚本的作用。就算女性欣然同意，这也是关系的产物、社会文化性别脚本的产物。
女性欣然同意被拍摄与否其实根本不是讨论伴侣间发生报复式色情的重点，重要的是一旦性私密影像由一方役使操弄，成了报复工具，社会大众就纷纷究责受害女性，而对男性作为只说「网络本有风险，女人当自强、举止应该小心」。研究显示，传统异性恋性脚本中男性是启动、掌控性互动的人，而女性则是响应者，响应伴侣的性需求。14时至今日，我们需要深入的研究以了解在性的启动过程中表意、修正、各自展现意向的方式与结果。但是，认定女人应该「说不拍就不拍」，而一旦拍了、流传了，「要拍就不要怕」，这种说法、坚持，完全忽略了性脚本所扮演的角色与作用力，以及厌女当道时，这样的指点与评论是如何呼应了厌女文化，忽视了女性在社会、文化、亲密关系中所受到既有规范的束缚。
五、环境的风险为加害者卸责
除了有意无异地忽视性启动时双方援引的脚本以及相关的作用力，数字性别暴力发生时，只责难受害人，还有别的原因。埃玛．简（Emma Jane）曾经分析何以数字性别暴力、在线厌女猖獗，但是受害人反而首当其冲、为众人围剿、责难怪罪。她指出许多有关在线敌意的说法、言说，都将男性去人格化（much discourse about online hostility relieves men of their personhood）。15评论数位性别暴力案件时，往往是看不到加害的男性的。何以故？埃玛．简指出，一方面大家专注女性「有问题的」在线行为、数字环境中的作为，另一方面，大家讲到因特网时动用的言说框架，常常是以一种「网络本来就是很危险的地方」（as a place that is inherently dangerous）16的口吻、框架来讲述，如此一来，有问题的是网络、看不见的是在其上作为的人。
以上的这些说法淡化了加害人的作为，反而是以「数字所在，就是高风险之地，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框架化约了数字性别暴力，彷佛人进到这儿，本该预期什么都会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就算是讲述地方、所在的性质，这样的看法讲法也不是以「这是个『会有部分人为非作歹』的地方」的框架来形容数字所在。在后面的框架里，行为者总还是现形的，即使不知道是谁、尚未被指认；在前面的「地方归因」（网络本来就很危险）的框架里，没有加害人，只有恐怖的所在。举例来说，当新闻报导、一般评论以「在网络上常会遇到危险」这样的口吻劝说女性使用者在网上行事要戒慎恐惧，这就是用以指涉数字所在风险的典型口吻，但是却未能具体精准地指出滥用数字平台的用户的行为样态与责任。
近年传播研究的理论分析也注意到媒介中心（media-centric）的论述轴线的问题，汪琪（Georgette Wang）在2018年8月出版的传播理论期刊中发表的论文，提到传播研究多受二元论影响，多采媒介中心的观点，偏向媒体影响论，从媒体科技直指问题所在。17传播研究应该转而关注过程、变化（共变）。这观点强调的正是媒体中介的场域中发生的变化，是研究者所应思考与观察的，而非一径将其归因于媒体。
只是，在埃玛．简的观察里，当前厌女文化风行，社会大众面对在线敌意行为、数位性别暴力的时候，仍然将其视为原本存于数字环境所在，把加害人的恶言恶行当成有如大自然中不时发生的天险。18对于这样的评论，埃玛．简强调，不啻给了本已叫嚣张狂的加害人自由通行证，大可以无责来去、发言。同时，她引述琳迪．韦斯特（Lindy West）的话表示，硬是要将有针对（女性）性的作为、暴力，如琳迪．韦斯特所说「当成一种神秘的、无可避免的自然力量，无差别地影响因特网上所有使用者……」19，但是，这事实上是带着政治议题的势力（It is a force with a political agenda）。20
厌女文化中社会大众对待像是报复式色情的数字性别暴力的反应往往是谴责受害女性，以羞辱荡妇的口气指责「当初就不该拍摄」，掉头不看亲密关系中性事前同意不同意拍摄一事，其实深受文化场景、人际脚本、心理畛域所影响牵绊。一旦性私密照外泄、数位性别暴力张扬，社会大众说的又是「拍了就不要怕」，以因特网万恶论直指数位场域本有高风险，却不看不追究本有行为能力、应该守法守份的男性，这是简化了对媒体的认知、看不见媒体与行为者、社群，在过程中的共构、演化。尤有甚者，埃玛．简指出还有舆论与研究强调虚拟环境中女性只要不随玩笑起舞，情况不会恶化。21埃玛．简认为舆论框架轻易地卸除了加害人的责任。谴责被害人、无视加害人，成了厌女文化中对数位性别暴力的典型反应。22
六、从「不应该拍」到自主的「自拍」
一如前述，单是呼吁、认定女性「不应该拍」的规训底下，忽略了女性「同意拍摄」的原因、历程、经验，这当中有太多值得再思之处。在当前缺乏有关报复式色情案件中受害女性回忆、说明「同意拍摄」来龙去脉的实证分析时，本文希望藉由分析几个在过往被视为禁忌而当代女性起而自拍、甚至将自己的影像在网上公布传散的案例，从中探索、分析女性在自主拍摄、自主上传，或是不意被传散时的思考、动机与作为。
女性自拍的研究渐多，但是本文带入的女性自拍聚焦在女人罹病自拍、女性哺乳自拍，这些未必光鲜但是涉及女性身体的拍摄纪录，在厌女当道的现在，一样引来物议，女性预见「爱拍就不要怕」的教训和对当事人的讪笑羞辱之时，如何思考？如何行动？在这些历程中，女性如何与文化社会脚本对话？她们形塑了什么样的自己？「拍摄」、「自拍」与「自己作主」的关系为何？女性如何从事实务操作？在能见度经济当道的此时，这些女性有什么样的说法？实行了什么样的做法？拿起镜头前，女性如何认知影像对既有关系的挑战与更新？在成为数字影像、成为网络流转的形貌之后，女性如何认知她与她的数字样貌所进入的世界、秩序（包括等不及羞辱她的）、产业、消费她影像的大众？
这些分析并不能直接指涉厌女当道之下，报复式色情的受害者（被）拍摄的动机，但是，同样是镜头转向女性的时候，报复式色情发生之初是假女性同意之名为之，但是镜头与之后的影像不在女性手里、加害者与受害者恶化的关系转变成猎杀者与公共羞辱的猎物；当代正逐渐兴起女性将镜头转向自己、记录自己，而在那之前之后，女性对于影像如何转换人己关系的思考以及挑战来临之后的因应思维做法，可能松动以厌女为底、报复式色情泛滥所形成的数位厌女牢笼。
在讨论当代几个女性自我记录私密影像的案例前，有关展演式摄影（performative photography）的讨论或可提供对于自我记录私密影像的理解。
展演式摄影的基本观念是「将摄影当成表演历程」（Photography as performative process）。23展演式摄影强调记录人的主体性以及其中艺术展演的性质、过程中含涉的美感经验等。以展演过程名之，非常重要的是「体」（somatic）的份量。自传式的自拍文类（autopathographic genre）多样，而且也在成长中，其中，自病纪录、自病自拍（autopathography）开始为传播研究者注意。自病纪录本为自传、自述的次文类，聚焦在罹病、创伤、意外事故的经验与变化，而用在自拍的次文类，指的就是专门在身心罹病或因意外受创而经验变化之际，拍摄记录自己。我注意到近年文化研究、传播研究中有关各式各样「奇特」的女性自拍的研究，即或过去是禁忌，也要「曝光」。
泰玛．谭贝克（Tamar Tembeck）研究疾病自拍（selfies of ill health），拍摄者、自述者提供像是贪食症、厌食症、自残的个人罹病、病中的一手经验，让本来寂寞惊惶的、不为人所知的心绪过程展现出来。24疾病自拍的类型也包括治疗的过程，这一类型的拍摄为的是教育，例如罹癌的化疗过程的自拍，针对的就未必是罹病类型自拍所针对的同社群的人，而是更广大的社会大众，拍摄者希望藉由自拍照片展示、提醒治疗过程。本来是静悄悄、不为人所知的病弱（invisibly ill），现在成了「出柜」式的宣称，而泰玛．谭贝克认为这样自病自拍是一种戏剧性的展示（dramaturgy），自拍展示的不仅是「看到了什么」，还包括了「应该如何被解读」。
谭贝克文章中举出的例证显示女性自病自拍并不是一两张流泄在外的照片；在已经存在良久的自己的社群媒体上，贴出一系列的治疗照片，接续在过往与友人聚餐、出游的照片之后，显示了女性生活中由健康到罹病的过程。然而，在诊间的系列照片也显示出罹病╱治疗也就一如其他生活，以谭贝克文中述及的Karolyn Gehrig为例，她在IG上，分享治疗过程中的妆容、打扮、姿态，而在诊间自拍时，她如何在医生进入诊间前环顾四周、摆定姿态、寻找自己最舒服最自在的样态，打算呈现在镜头前，而如此一来也让她与这本来陌生的空间环境有了不同于前的亲稔，自己也较能放松。Gehrig表示，医疗空间与她的身体之间有了不同的关系，她在接下来的治疗中也有了主动的动能。25
谭贝克同时提到Gehrig在IG上以#HospitalGlam标示，与公众链接，显示的是与公众对话的企图，希望提高意识、降低污名、提高疾病与患者的能见度。这类在过往被认为私密的女性影像的展现，图文交织所显示的是与过往的社会脚本、医病脚本、性别脚本的对话与过招，女性藉由图文出柜式的宣称清楚说明自己在数字空间里公开自己的原因、企图、想象，也说明了本就期待这样的公开打造众人与专业眼中病弱的自己。在Gehrig IG贴照与#底下的留言与她的互动也正是社群媒体上平台用语（platform vernacular）的特色，图照、标志定位、留言、响应，这样绵密的「我思故我拍」，截然不同于在他人刀俎下沦为鱼肉的女性性私密影像。
一如女性罹病的病体照片，记录哺乳的影像也挑动了公与私、以及母职与性感身体的界线。伊莉萨贝塔．罗卡泰利（Elisabetta Locatelli）研究这与性有关的私密╱公开影像的传散，她在文中就引用桑积．布（Sonja Boon）与贝丝．彭特尼（Beth Pentney）的话：「母职与性两不相关的份际受到挑战，乳房挑战了过往我们对公与私、自我与他人、主体与物体的惯性认知。」26在IG上张贴哺乳照并不容易，IG过往就曾因为网友的抗议，要求张贴者取下，之后在2015年政策上改为同意哺乳照与乳房切除术的术后伤疤影像，但是裸体影像仍在禁绝之列。
伊莉萨贝塔．罗卡泰利分析的哺乳影像中包括了推广母乳团体的照片、与生育、摄影相关的专业人士的作品、以及母亲哺乳的照片。最后一种自拍照 —— 称为brelfies，将哺乳（breastfeeding）与自拍（selfie）合体而成的名词 —— 的分析显示，这类自拍照片常为母亲半身自照，影中出现的可能有母亲的半身、脸，或者只有乳房与婴儿的脸。照片的文字常有的是希望存留此刻的想望，然而，也有不少文字显示了母职此刻的艰辛，因为此刻也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刻，日常其他规律、责任并未稍减（照管其他子女、家事、工作、照顾好自己等等）。
比较特殊的、也是伊莉萨贝塔．罗卡泰利强调的一种影像文类是她认为去除哺乳污名的，就是在特殊情境的哺乳影像，像是着制服的母亲、在工作场合挤乳集乳的母亲、同时哺育新生儿与较大的孩子等等。罗卡泰利特别指出这些哺乳影像的意义在于呈现了女性哺乳不单单是一个个人抉择，也是一个如同育婴假一般的国家的、社会的、政治的、公共的抉择；女性哺乳这看似私密的、与身体有关的照片其实所传达出的、女性藉此与这社会协商的不只是一己的欲望与问题，而是作为一个公民所提问的权利问题。
七、结论
全球日炽的厌女言行，从线下袭卷至在线。以报复式色情为例，其中分手而上传对方私密性影像的作为，乍看是由爱生恨，由一人之手转为公开分享传看，却以网络本为高风险之所在为私刑脱罪，以信息自由流通之名，质疑欲加管束的呼吁。遇上如本文开头引述的新闻中主动拍摄性私密影像的女性，更是横遭媒体与大众口诛笔伐，认定咎由自取，却显少正视散布流传掌控他人性私密影像的罪刑，而穷究自顾自拍摄自己的女人如何可议。数字目光聚焦在不由分说的女性，被认为拍照在先、毁爱在后的女人要拍就不要怕。这种以「无人加害、纯粹活该」的言说来定调的性私密影像流窜的犯罪，正是数字环境与线下世界交织形成的活生生的厌女文化表现。
另一方面，我们也从媒体研究中发现，有愈来愈多过往被认定该当属于私领域、甚少外传的女性自拍影像在社群媒体上「现身」，这些影像确实是在女性的积极行动下流传。而这种以自己的话语述说自己生命与身体经验的行动意义也确实是藉由广传而招呼对话对象，交流分享，像是罹病治疗的女性、像是哺乳育婴的母亲。以这两种影像文类为例，社群媒体上有的不单单是单张照片，张贴影像时的文字说明、井字号（＃）标示招呼观众注意、留言应答交流等，都显示了张贴照片的女性与该时社会政治文化与性别脚本对话协商的心意与行动，而这些私密影像不单单是个人的、私己的，更是社会的、性别的、政治的。
如果一如巴奈－维瑟所言，厌女风行指的是将女性当成物品、工具化女性、将女人视为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是一种系统性地贬抑女性、将女人去人化地对待。那么拆解这种风行之所以借力使力的言说 —— 像是一味强调网络科技的风险、罔顾行动者 —— 之外，同时重视「女人自拍『私密』影像」的协商方式、呈现方式、思考方式，也是挑战揭穿所谓「要拍就不要怕」的暴虐言说的行动。
女性不是不能拍、不是不能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但是性私密影像未经同意即上网、广传，这种厌女行径极力打压、摧毁女人主体性；而同样在社群媒体中随着影像、文字、声音，在莽林中努力闯出新径的女性影像，也试图以自己掌理自己的形貌呈现我是谁。科技与女性在厌女之外，要积极走出大路。于此同时，面对日炽的上网传散、消费未经同意而公布的性私密影像，仍须藉由司法检调、媒体软件、数字世界的住民共同合作，重构女性也得自由的数字环境。
1Fappening是两个字的合体，Fap是英文俗俚语中指称自慰的用法，而这个字的另一半来自电影《破．天．慌》（The Happening）。Fappening用以指称2014年8月底发生的多达五百位名人（多为女性）的性私密影像外泄，被人放在4chan网站上而曝光的事件
2Matthew Hall and Jeff Hearn, Revenge Pornography: Gender, Sexualities and Motivations. New York, NY: Routledge, 2018, p. 222.
3Matthew Hall and Jeff Hearn, Revenge Pornography: Gender, Sexualities and Motivations, p. 2.
4Sarah Barnet-Weiser, 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 Durham and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8.
5朱宥勋，〈失能的「异男」〉，《苹果日报》，2017年3月29日。参见：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70329/1086278/，检阅日期：2019年4月30日。
6Matthew Hall and Jeff Hearn, Revenge Pornography: Gender, Sexualities and Motivations.
7M. Lewinksy (2015). The price of sham, TED Talk,引自Sarah Barnet-Weiser, Empowered: Popular Feminism and Popular Misogyny, p. 66.
8〈正妹女警遭影射性爱片女主角，「澄清百次无效」，将告到底〉，《苹果日报》，2019年2月19日。参见：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90219/1519783/，检阅日期：2019年4月15日。
9王立柔，〈有钱就能散布别人裸照，谁让加害者有恃无恐？〉，《报导者》，2017年10月11日，参见：https://www.twreporter.org/a/revenge-porn-issue，检阅日期：2019年5月20日。
10‘”Grow up” and stop taking naked photos of yourself, police tell revenge porn inquiry’(2016) The Guardian, available at : 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16/feb/18/grow-up-and-stop-taking-naked-photos-of-yourself-says-senior-police-officer（accessed 2019/2/19）.
11W. Simon & J. Gagnon, “Sexual scripts: Permanence and change.”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15.2 (1986): 97-120.
12也可能是在对方不察的情况下拍摄录制。
13D. W. Seal & A. A. Ehrhardt, “Masculinity and urban men: Perceived scripts for courtship, romantic, and sexual interactions with women,” Culture Health and Sexuality, 5(2003): 295-319; L. I. Wagner, D. W. Seal & A. A. Ehrhardt, “Close emotional relationships with women versus men: A qualitative study of 56 heterosexual men living in an inner-city neighborhood,” The Journal of Men’s Studies, 9.2 (2001): 243-256.
14J. Gagnon, “The Explicit and Implicit Use of the Scripting Perspective in Sex Research.” Annual Review of Sex Research 1(1990):1-43; L. F. O’Sullivan & E. S. Byers, “College students’ Incorporation of Initiator and Restrictor Roles in Sexual Dating Interactions.” Journal of Sex Research, 29.3 (1992): 435-446; P. Schwartz & V. Rutter, The Gender of Sexuality. Thousand Oaks: Pine Forge Press, 1998.
15E. A. Jane, Misogyny Online: A Short (and Brutish) History. Sage Swifts, 2017, p. 80.
16Ibid.
17Georgette Wang, “Media Communication Research in the Digital Era: Moving Beyond Ontological Dualism,” Communication Theory, 28.3 (2018): 235–253.
18E. A. Jane, Misogyny Online: A Short (and Brutish) History. Sage Swifts, 2017, p. 80.
19L. West, “Don’t Ignore the Trolls. Feed Them Until They Explode,” Jezebel, 31 July 2013, available at: https://jezebel.com/dont-ignore-the-trolls-feed-them-until-they-explode-977453815 (accessed 22/5/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