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无容便是德
《水浒传》中的兄弟情谊
作者|胡锦媛
美国密歇根大学比较文学博士,政治大学英国语文学系教授,政治大学教学特优教师。曾任政治大学翻译与跨文化中心主任、《文山评论》与《文化越界》主编。主要研究领域为旅行文学、书信文学、文化研究、礼物与伦理╱经济交换。着有《在此╱在彼:旅行的辩证》、Seemingly Close, Really Distant: Kafka’s Letters to Felice、Gift and Economy of Exchange in The Wings of the Dove、Translating the other: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Pound-Fenollosa, Modern Taiwan Graphic Poetry、Writing the Self: Epistolary Form in Lettres portugaises, Pamela and Letters of T’an-lang,并主编《台湾当代旅行文选》。
「厌女」(misogyny)的看法包括认为女人是愚蠢的、琐碎小气的、喜好掌控他人的、不诚实的、笨傻的、饶舌的、非理性的、无能的、不可信赖的、自恋的、去势的、不洁的、过于情绪化的、无能做利他的或道德的判断的、性欲过剩的、性欲欠缺的……这些信念结集起来终致成为贬损我们(女人)的身体、我们的能力、我们的个性、我们的努力的一种态度;这些信念并且暗示:为了男人与女人自己的利益起见,女人必须被加以控制、支配、压抑、虐待并使用。
—— Sheila Ruth, Issues in Feminism: A First Course in Women's Studies
《水浒传》很明显是一部「厌女」的小说。自《水浒传》之后,中国文学中恨女人、杀女人的戏目不断上演,自成为一个独特的「文类」(genre);1而《水浒传》中淫荡败德的祸水女人(如潘金莲等)也成为中国文学中往后无数坏女人的典范。2
《水浒传》的「厌女」特质与英雄好汉「落草为寇」、「兄弟结义」、「反贪官恶吏」的主题有什么关连?这是探讨《水浒传》对女性的敌视态度首先必须解决的问题。本文将引用女性主义对父权的批判理论以及吉哈尔(René Girard)的「拟仿理论」(mimetic theory)来探讨水浒世界中的两性关系。
乐蘅军在〈梁山泊的缔造与幻灭〉一文中曾指出:「梁山泊的人们确实曾努力表现出他们是一个乌托邦的缔造人,而不是现实世界的逃遁者;梁山泊也不是盗寇的渊薮,或亡命者的庇荫所,归根究源来讲,梁山泊是企图抗衡旧有世界而缔造的一个素朴的文化模式。」3更确切地说,梁山泊英雄好汉们企图抗衡的「旧有世界」是一个地主土豪们为富不仁的颠倒错乱世界,一个父母官欺压百姓子民的病态父权世界;他们所欲缔造的「素朴的文化模式」则是基于「仗义疏财、扶危济困」与「同生同死、互信共存」的信念所创建的兄弟之国。而梁山泊的缔造过程也有赖小说中父(母官)子(民)、兄弟关系来观照、呈现。
《水浒传》中许多英雄好汉之所以到梁山落草为寇,大都不是由于天生嗜杀好斗,而是受到在上位官吏的迫害,被逼到梁山寻觅人生最终的藏身所。例如教头林冲因为贪看鲁智深舞弄禅杖,让妻子张氏与女使锦儿做伴去岳庙烧香还愿,不幸妻子却在庙内被头顶上司高俅的螟蛉子高衙内调戏。面对「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姤人家妻女」(第七回)的高衙内,林冲虽然再三忍让,却仍然不幸在高俅的计诱下误入军机重地白虎节堂,而被判充军。林冲百般无奈只好休妻离乡,却又差点被高衙内的爪牙陆虞候放火烧死,最后在官司的紧急追捕下,逃往梁山泊山寨入伙。
其他英雄好汉上山也出于类似的原因,例如朱武、杨春、陈达三人向史进解释说:「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第二回)对于这种压迫子民的父母官,小说本身一而再、再而三发出不满的批评:是这种「头上青天只恁欺」(第八回)的官吏使原本为追求公理正义、维护生存尊严的英雄好汉破坏了国家法纪。掌控国家机器的官吏们将林冲、武松、宋江、杨志、雷横、朱仝这些杀人者刺上字、打上金印,流放边远地区,终于使他们一步步走向梁山。
一、复制「上」对「下」的父权压迫
英雄好汉最终的「策名投山」虽然有其现实上不得不然的客观条件,但他们之所以触犯法网、陷入困境的原因,也有部分是因为他们在主观上积极抗拒那仗势欺人的官吏。例如武松为武大伸冤报仇所采取的方式是手刃仇雠,而不是上诉州府、循「合法」途径解决问题;史进庇护朱武的方式是抗拒县尉的捉捕,火烧家园,杀死官兵。在《暴力与神圣》(Violence and the Sacred)一书中,吉哈尔阐释他的拟仿理论指出,不公的对待与权力的滥用会带来模仿性的敌对,以暴制暴的结果使得暴力本身成为战争的唯一目的,暴力成为「工具、客体与主体无所不包的欲望」,不受挑战也不被检验。4在暴力交互作用的结构(structure of violent reciprocity)中,人人都成了暴力的「复制」(double);模仿与暴力结合,而暴力又使模仿继续运作,成为循环。5
以吉哈尔的理论来看,「上」(父、官吏、强者)对「下」(子、百姓、弱者)的压迫模式必然会在梁山泊缔造的过程中运作。梁山泊的领导中心为了招募英雄好汉,经常使用最残酷恶毒的手段,就是无法逃脱暴力交互运作的证明。贪官恶吏逼迫好汉上梁山,梁山好汉也逼迫他人上梁山。军官秦明就是梁山泊暴力的一个牺牲。秦明从青州带领士兵到清风山去剿宋江、花荣、燕顺等强人,失手被擒,宋江贪求他是个勇士,为求他加盟,便令人当夜假扮成秦明到青州杀烧一番。第二天秦明获释回到青州,城上官兵责骂他昨夜带盗贼来攻城,并屠杀他全家老小;秦明无奈,只好回清风山落草。朱仝对宋江、晁盖始终仗义相救,宋江为使他入伙梁山也使出类似的手段,让李逵杀死朱仝负责看护的小衙内,使朱仝无所逃罪于知府。其他梁山重要人物如卢俊义、扈三娘等人也都是在梁山集团的暴力之下被迫上山入伙。梁山集团无法正视自己是暴力交互运作的一方,所作所为与他们所对抗的官方极其相似,而自称「替天行道」。梁山集团接受朝廷招安后,以官方身分讨伐被奸臣童贯逼反的王庆,其情况可以说是自己当年被官方陷害、追捕的翻版。
水浒世界中,上对下的压迫模式也反映在梁山泊的座次排名。梁山集团大聚义之后的排名是以「长幼有序」的伦理观为原则:叔高于侄(邹渊、邹润)、兄先于弟(三阮、两张、二解、双孔、两朱、二穆、双蔡)。另一个原则是根基于「男尊女卑、男强女弱」观念的性别次序:夫前于妇(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这个「夫前于妇」的原则显示了梁山泊明目张胆的、理所当然的性别歧视,正如马幼垣所指出:「扈三娘远胜王英不知多少倍,顾大嫂亦强过孙新,孙二娘也显然非其夫张青所能控制,但排起名次来,他们尽是妇随夫后,无一例外。」6
总结看来,这个以各种形式呈现出来的上对下的结构性压迫,一言以蔽之,就是「父权」(patriarchy)的压迫。「父权」一词除了指男性对女性在各方面的控制与优势之外,还包括年长/强势的男性对年幼/弱势的男性的宰制。7「父权」这一词很恰切地解释了水浒世界中的权力运作原则与两性关系原则,因为一部《水浒传》可以说就是在写对贪官恶吏的不公不义所进行的报复,以及对不贞的女性的惩罚。
梁山好汉反官吏压迫的必然结果就是结集组织成一个兄弟之国。这个兄弟之国具有强烈的帮会意识,为了强化梁山集团的凝聚力,每个成员必须通过「投名状」的仪式考验才能被梁山集团接受,保证他与旧社会决裂,改向梁山集团效忠。例如林冲投奔梁山时,当时的寨主王伦要求林冲说:「你若有心入伙时,把一个投名状来」,朱贵对林冲解释说:「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第十一回)
梁山好汉透过「投名状」仪式所形成的生死与共的兄弟手足关系在名目上则以「结义」称之。林冲第一次与鲁智深见面就「当结义智深为兄」(第七回);吴用为物色劫取生辰纲的人选,前去吸收阮氏三兄弟时,阮小五和阮小七所说的话很能显示出梁山好汉之间的「义」的精神:「若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受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第十五回)这种为朋友兄弟赴汤蹈火的「义」是梁山兄弟之国的基本守则,是贯穿全书的誓约,并于第七十一回梁山一百零八人拈香下跪于忠义堂上,「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达到顶盛。
二、兄弟结义,惩罚女性
水浒好汉发誓要「吉凶相救,患难相扶」(第七十一回),是为了求生存。做为被官兵追捕通缉的亡命之徒,水浒好汉时时刻刻生活在不安之中,生命安全成了迫切需要解决、保障的问题。除了官府的追缉以外,女性是梁山兄弟的最大威胁。在梁山的男性世界中,女性的介入往往造成男性之间的紧张与冲突,对男性同体意识(homosocial male bonding)产生颠覆作用,进而破坏男性间的合作关系与兄弟情谊。
「英雄不好色」因此是水浒兄弟之国的另一守则,与「兄弟结义」一样是为了安全。8第四十四回至第四十六回所记载的杨雄、石秀的故事对这两个守则之间的关系做了清楚的交待。杨雄在街上被张保率众围殴,拚命三郎石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杨雄解围后,两人立刻结义为兄弟。石秀单身无眷,杨雄便邀他前来同住。杨雄娇艳的妻子潘巧云因为嫌借住在家的石秀妨碍她与裴如海的私通,便在杨雄面前诽谤石秀,石秀得知便离开杨家。但一则因为不愿受不白之冤,再则为了救杨雄性命,石秀便用计杀死裴如海,然后把真相告诉杨雄。杨雄被点醒后,与石秀一起把潘巧云带到荒山处置:
杨雄道:「兄弟,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我亲自伏侍他。」石秀便把那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杨雄割两条裙带来,亲自用手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道:「嫂嫂,哥哥自来伏侍你。」杨雄向前,把刀先斡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间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不如我今日先下手为强。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的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上,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第四十六回)
杨雄惩罚、报复了潘巧云的不贞。在这残酷无理性的支解肢体场面中,最具梁山集团特性的是:杨雄以女性为牺牲的血祭仪式来巩固他与石秀的兄弟关系。卢俊义的妻子贾氏与卢家总管李固私通,经过忠心耿耿的燕青与梁山兄弟的协助,卢俊义擒捉贾氏与李固,然后也在梁山泊众兄弟前将妻子「割腹剜心,凌迟处死,抛弃尸首」(第六十七回),与杨雄的血祭仪式如出一辙,并无二致。
除了潘巧云/裴如海与贾氏/李固这两起通奸案例之外,在《水浒传》的另二起通奸案(潘金莲/西门庆,阎婆惜/张文远)中,红杏出墙的女性也都被男性惩杀,不得好死。这四起通奸案的另一个共同点是:戴绿帽的受害男性都靠同性的兄弟相救。杨雄有石秀相救;卢俊义靠燕青与梁山兄弟救援;冤死的武大有亲兄弟武松代为报仇;宋江靠唐牛儿与朱仝的协助才逃脱杀人现场、躲避官司。这些原型相同的故事一再出现,重复地陈述一个同样的道理:女性背叛丈夫,淫荡不忠;兄弟患难相助,忠义可靠。《水浒传》斩钉截铁地肯定这个道理,不留一点空间给任何抗议的声音。
三、女人祸水 vs女子无容
《水浒传》的世界是个男性的世界。在一百二十回本中,出场的女性只有四十三位,大都属于跑龙套的性质,而且都是为了陪衬梁山好汉的英雄气概与勇武事迹而存在;一旦目的达成后,这些女性就失去了作用,不是被杀身亡,就是匆匆下场了事。份量重的女性角色则十之八九都是纵欲的淫妇、败德的恶妇,而她们的所作所为,不是背叛就是欺骗,在在都使男人吃亏受累。《水浒传》中的男女两性交往经验、互动过程几乎都跳不出这个模式。例如宋江首先被贪财放荡的阎婆惜威胁,在盛怒下杀死了她,继而又被刘高的妻子恩将仇报,枉受一番毒打;武松血溅鸳鸯楼,杀死男女一十五名,追溯根由只为他当初严拒潘金莲的诱惑;杨雄若非靠结义兄弟石秀之助,很可能为潘巧云所害;雷横戴枷号令在勾栏门首只因歌女白秀英向他索银未果,失手杀死白秀英是因她辱骂殴打雷横母亲;卢俊义被妻子贾氏出面首告而被捕身陷囹圄,险些丧命;神医安道全受烟花女子李巧奴之累,被张顺冒他之名大开杀戒;史进信任娼妓李瑞兰,却反被密告而被拘捕。
《水浒传》中的好女人少之又少,除了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的妻子与阳谷县地方团头何九叔的妻子以外,就是林冲的妻子张氏。但是林冲/张氏的例子却以不同于奸夫淫妇的方式诉说同一种「女人害男人」的故事。林冲被高俅设计,误入军机重地而刺配沧州,在山神庙前为自卫而杀陆谦等三人,最后走投无路只好上梁山。虽然直接迫害他的是高俅高衙内父子,但若非张氏貌美令高衙内垂涎,高氏父子怎会选上他加以迫害?林冲在起解之前对丈人张教头说:「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今日就高邻在此,明日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第八回)张氏得知被丈夫休掉,一时哭倒在地,但林冲坚持把休书写下交与丈人。林冲无疑是这部小说中最同情妻子的丈夫,有别于梁山其他「虐待狂的憎恨女人者」9;但他的休妻之举显示他认为女人终究是个累赘,正如夏志清指出:「林冲真心关怀他的妻子,为她的受辱而苦恼,这是一个例外。但在他被发配之前,他的确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就是请求同妻子离婚,这一举动对于他那贞节的妻子的打击甚于高俅之子侮辱她。表面上看,离异完全是为了她。她可以再嫁他人,以免苦等他而误了青春。但一个真正爱他妻子的男人会使她受到离婚的屈辱吗?在仍有希望时,难道他不希望重聚团圆?这一行动难道不指明:林冲在为自己的不幸而怀恨时,在下意识中把他的不幸归之于妻子,在请求和妻子离婚时,获得了一个自负的英雄之铁石心肠?」10
这些一连串的、接连持续的男性受女性所害的故事背后就是「女人祸水」、「女人麻烦」、「女人可鄙」的恐惧与厌恶。在第七十二回中,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名妓李师师在饮酒做乐便火冒三丈。到了第七十三回,李逵听说宋江强夺刘太公的女儿,便不分青红皂白闹着要杀宋江:「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正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虽然这个「宋江强夺花闺女」事件是一名江湖小盗假冒宋江之名行恶,是个误会,但是由李逵听信谣言后的歇斯底里反应,可以得知女色是梁山好汉潜意识中最大的不安与焦虑。而梁山好汉对女色威胁的极端反应,就是希望色欲对象被消灭掉。有一次,李逵与宋江、张顺、戴宗一起在琵琶亭吃饭,一位年方二八的女娘前来卖唱,李逵看见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第三十八回),往那女娘额上一点,使她立即晕昏倒地。禁欲的行者武松看见女性与和尚道士于山间林下戏笑,也会杀机大起,容不下「这等勾当」(第三十一回)。
既然女性如此麻烦可厌,男子好汉就应不近女色,而好女色与否就成为评断英雄的条件之一,11就像宋江所说的:「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第三十二回)。燕青巧妙地回避李师师的调情,被称赞为「心如铁石,端的是好男子!」(第八十一回)。王英好色,成为梁山上众人嘲笑不齿的对象。叛徒田虎与王庆浮浪纵欲,不是好汉,是梁山集团军事上讨伐、意识上谴责的对象。除了因女性麻烦可厌之外,好汉应不近女色的另一个原因不外乎是肯定性欲与体力、作战力之间的消长关系。为了抵抗朝廷官兵的追捕,梁山上的亡命之徒必须打熬筋骨,严禁女色。理想的梁山英雄好汉是像天王晁盖一样「最爱刺鎗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第十四回)。
对于已有妻室的好汉,喜爱鎗棒的结果是使他们冷淡了妻子,使妻子另寻情夫,而引起杀祸。在第六十二回中,燕青对主人卢俊义分析贾氏与李固的私通说:「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第二十一回记载宋江的鎗棒嗜好如何影响他与阎婆惜的关系,为日后阎婆惜的红杏出墙、宋江的怒杀阎婆惜埋下伏笔:「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学使鎗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12林冲的妻子张氏受花花太岁高衙内调戏,也是因为林冲贪看鲁智深舞弄禅杖,没有亲自陪张氏去庙里烧香,让高衙内有机可趁,导致林冲被逼上梁山,张氏自缢身亡。
梁山的理想女性因此便是不会消耗好汉精力的丑女人,例如母夜叉孙二娘与母大虫顾大嫂不但不会因丈夫爱打熬筋骨、不近女色而红杏出墙,反而与丈夫并肩作战,一起打天下。在第二十七回,两个押解武松的公人吃了孙二娘的人肉包子与蒙汗酒,纷纷扑倒在地。虽然孙二娘的伎俩为武松所识破,没有得逞,但她独当一面、一人对付武松等三个男人的气魄与能耐,却远非一般女子所能比拟。在第三十一回,武松因杀了张都监家十余口,幸亏孙二娘出主意,让武松扮行者,才躲过风头。江湖兄弟都夸她「甚是好义气」(第十七回)。《水浒传》如此形容这位气魄非凡、机智过人的母夜叉孙二娘:
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红裙内斑斓裹肚,黄发边皎洁金钗。钏镯笼魔女臂,红衫照映夜叉精。(第二十七回)
母大虫顾大嫂的胆识才干更胜孙二娘一筹。她的武艺高强,「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第四十九回)。她策划主持解珍解宝二兄弟的越狱,冷静多谋,所有参与行动的好汉都听命于她;越狱行动成功后,她便与众兄弟一起投奔梁山。行事这般的顾大嫂容貌如何呢?《水浒传》说她的妆扮繁复俗丽:「插一头异样钗镮,露两臂时兴钏镯。红裙六幅,浑如五月榴花。翠领数层,染就三春杨柳。」这般的女性妆扮事实上更反衬出她的丑貌:「眉麄眼大,胖面肥腰。」她的个性举止毫无一般女子娇态,而毋宁是男性化的:「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碓敲翻庄客腿。」她干的活不是传统女性的女红:「生来不会拈针线,正是山中母大虫。」(第四十九回)
这二位女中豪杰,容貌粗陋,行事男性化。身为男性化的女性,她们模糊了一般传统女性的特质,而这是梁山兄弟之国所欢迎的。身为男性化的女性,她们成了「具有阳具的女性」(Phallic Woman)。她们的男性化(masculinization)是以反面方式彰显出梁山集团对男性气质、兄弟关系的认同。母夜叉孙二娘的丈夫张青与她配,被称赞为「义勇真男子」(第二十七回);母大虫顾大嫂的丈夫孙新受人敬重,除了因胸怀大志以外,还因为拥有这么一位妻子:「胸藏鸿鹄志,家有虎狼妻。到处人钦敬,孙新小尉迟。」(第四十九回) —— 《水浒传》只差没有直接说出「女子无容便是德」13。
与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同列忠义堂三姐妹的是女将一丈青扈三娘。她的武艺高过孙二娘与顾大嫂,但生得优雅姣好,不是梁山集团所要亟力表扬赞颂的对象。而扈三娘「前有家毁族灭之痛,继有迫婚之苦··复有事功不得其偿之怨,她在梁山是不可能太愉快的」14,《水浒传》对她的刻划集中在她的高强武艺:「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巨斧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对于扈三娘的容貌,《水浒传》则不像对淫荡邪恶的美女或有作战力的丑女般多着笔墨,只简单说「天然美貌海棠花」(第四十八回),而宋江配给她的丈夫,矮脚虎王英,则是梁山众人嘲笑轻视的对象。
四、父权体制的共同受害者
吉哈尔认为暴力的交互作用会持续扩散,影响所及,社会团体中的每个成员都必然采取立场,整个团体因而形成一种「粗暴的一致性」(violent unanimity),而牺牲掉做为文化系统基础的差异性,导致差异性的泯灭、崩溃(destruction of difference)。15在《水浒传》中,暴力的交互作用就是父权体制表现出来的上对下的压迫,而男性化的孙二娘与顾大嫂被肯定、认同,貌美的扈三娘受到差别待遇,也同样说明了梁山男性集团要求的一致性、同构型。
梁山好汉「兄弟结义」、「英雄不好色」的守则是这种同构型的外化表征,而女性做为一个异质体,是被憎恨厌恶的,正如夏志清所说:「《水浒传》里的女人不仅为了她们的毒恶阴险受处罚;我们简直可以说,她们受处罚仅仅因为她们是女人,因为是欲望的无助的牺牲者··他们对于女人有一种下意识的恨,认为是他们的最坏的敌人。」16孙述宇在解释《水浒传》对女性轻视的、诋毁的态度时说:「强徒总有反秩序反社会的倾向,其表现方式,除了杀人放火,往往包括恶待妇女。」17但是梁山强徒所反的秩序却有阶层之别,他们只反蔡京、童贯、杨戬与高俅四个奸臣,却不反掌控最高政治秩序的皇帝宋徽宗,而接受招安。换句话说,他们反的不是(父权)体制。梁山上的英雄好汉们在不断复制「上对下」的压迫模式时,始终没有了解到他们事实上与他们所歧视、惩罚的女人一样,都是父权上对下压迫体制的共同受害者。
1孙述宇,《水浒传的来历、心态与艺术》,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81年,页299;黄毓秀,〈赖皮的国族神话(学):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台湾社会研究季刊》第14期(1993年):页3。
2王德威,〈潘金莲、赛金花、尹雪艳 —— 中国小说世界中「祸水」造型的演变〉,《从刘鹗到王祯和 —— 中国现代写实小说散论》,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86年,页74-84。
3乐衡军,〈梁山泊的缔造与幻灭〉,《古典小说散论》,台北:纯文学出版有限公司,1976年,页67-99。
4René Girard, 1972. Violence and the Sacred. Trans. Patrick Gregory. 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6, p. 144.
5René Girard, 1972. Violence and the Sacred. Trans. Patrick Gregory. 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 68-88, 143-68.
6马幼垣,〈水浒札记 —— 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中国时报》,1987年6月30日。
7Michele Barrett, Women’s Oppression Today: Problems in Marxist Feminist Analysis. London: Verso, 1985, p. 250.
8孙述宇,《水浒传的来历、心态与艺术》,页40。
9夏志清,〈水浒传 —— 《中国古典小说》第三章〉,何欣译,《现代文学》(1971年):页195。
10同前注。
11孙述宇,《水浒传的来历、心态与艺术》,页301。
12在〈《水浒传》初探 —— 从性与权力的观点论宋江〉一文中,吕兴昌以心理分析角度指出宋江的性压抑,参见:吕兴昌,《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丛刊 —— 小说之部(三)》,台北:巨流图书公司,页24-31。马幼垣则指出宋江其实对女色兴趣不浅,而且也不真爱弄鎗棒 ,参见: 马幼垣,〈水浒传里的好色人物〉,《中国小说史集稿》,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80年,页225-31。
13孙述宇,《水浒传的来历、心态与艺术》,页308。
14马幼垣分析扈三娘在梁山的处境:「梁山泊表面上标榜忠义,称兄道弟,分金秤银,大杯酒大块肉,忘私忘我,生活看似十分写意。背后却是尚功利,行寡头主义,崇阴算诡计,外谋势力扩张,内讲权力均衡,强迫小我屈从大我,人际关系必甚紧张。扈三娘妻随夫贱,她所受的待遇正反映这种情况」,参见:马幼垣,〈水浒札记 —— 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中国时报》,1987年6月30日。马幼垣观察到扈三娘「在梁山所受到的待遇是有问题」,但是却没有进一步探讨扈三娘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与性别、梁山权力结构的关连。
15René Girard, 1972. Violence and the Sacred. Trans. Patrick Gregory. 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6, p 79.
16夏志清,〈水浒传 —— 《中国古典小说》第三章〉,何欣译,《现代文学》(1971年):页184。
17孙述宇,《水浒传的来历、心态与艺术》,页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