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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王晓丹 当前章节:133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50

谁怕荡妇?

解放乳头自拍中的去/再情欲化

作者|康庭瑜

高雄生,世界长,七年级生。政治大学新闻系副教授,牛津大学地理学博士。研究领域为性别、跨国流动与传播科技。分析跨国移动的女人怎么使用传播科技来刻划她们生命的轨迹,也讨论在地不动的女人怎么用传播科技来接收全世界的声音。爱女不厌女。研究性别起初是为了理解自己的生命经验,但读了书以后开始时不时担心自己的日常生活实践「不够女性主义」,为了搞懂这点只好把书继续读下去。联络方式:tykang@nccu.edu.tw。

厌女文化中的核心主题之一,是对荡妇和圣母的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1一方面,许多文化厌弃逾越性界线的女人,恐惧女人的性欲和性表现,另一方面,这些文化也同时歌颂性方面纯洁的女人,建构出荡妇和圣母的二元对立女性形象。荡妇是不洁的、道德上败坏的,她们活该得到羞辱;而圣母是高尚的、滋养的,应得到敬重的对待。贬抑荡妇和颂赞圣母,使女人坐入圣母的角色,并与荡妇的类属保持距离。这一类的「荡妇-圣母」情结在政治论述中、流行文化、艺术到日常生活的人际互动中都十分常见。

然而,究竟是谁在害怕荡妇?对荡妇的厌弃虽然时常被认为是父权或是家父长制度下的产物,2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对于荡妇的恐惧却不只存在于男性之中。许多证据都指出,女人也可能内化这种规范女性情欲与身体的意识形态,用荡妇羞辱(slut-shaming)的眼光,时时监控自己或她人。3

本文讨论女人之中的荡妇焦虑,或者,更精确地来说,本文讨论近年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hashtag feminism)参与者之中常见的荡妇焦虑。社群媒体女性主义透过社群媒体平台(如:Twitter、Facebook、Instagram)的串联,召唤社群媒体用户使用自己的账号来发声。透过照片、文字和主题卷标(hashtag)的使用,来声援或呼应许多女性主义运动的议程。由于社群媒体和其用户的特性,这些运动的规模通常是跨国的,参与者通常是年轻女人。因为它具有许多明确的特征,亦有人将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与之前的女性主义倡议区隔开来,称之为第四波女性主义。4

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另一个特点是,它的议程时常聚焦在性与身体的政治之上。5正因如此,许多参与者分享与性相关的影像和文字,来倡议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中的要求。女人的性表达和身体的影像,成为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中的核心实践。本文将聚焦在这些公开分享的性的影像和论述,分析对荡妇和女性情欲的焦虑与恐惧,如何被社群媒体女性主义倡议者内化,因而潜存在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之中,而行动者又如何直面这些荡妇规训的幽灵,进行抵抗与协商。

近年来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的例子包括了#FreeTheNipple、#MeToo、#TimesUp、#WhyIStayed等等。在这么多的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之中,本文将聚焦在解放乳头运动。解放乳头运动最初是由一位美国的纪录片导演琳娜.艾丝科(Lina Esco)发起。她最初的发起的动机,是为了挑战纽约市对于女性上空的禁令。这是由于纽约市仅允许上空的男性在公共空间中活动,而上空的女性却面临禁制和取缔。在2013年,琳娜.艾丝科因此拍摄了自己上空的影片,并将它分享到社群媒体上,并使用#FreeTheNipple的主题卷标。这个举措违反了Facebook关于散布猥亵影像的规范,因此遭到下架。在2014年,许多美国的女性名流也开始在社群媒体上使用#FreeTheNipple的主题卷标来分享自己上空的影像,或是分享自己对女性上空权的支持,这些举动进一步召唤了更多的使用者参与分享。在2015年,许多台湾的社群媒体用户也开始分享自己裸露乳房的照片,使用相同的主题卷标,以声援这个运动。这些台湾使用者的分享,是本文讨论的脉络。

一、性、媒体与女体

虽说媒体中的女体影像长久以来被认为是高度性化(sexualized)的,但自九○年代末期以来,媒体上性化的女体影像有了一些显著的转变。过往被性化的女体影像时常被刻划为是用来取悦异性恋男性,然而九○年代后时常可以见到许多流行的影像,将女人性感的身体描绘为是为了取悦自己。6这些性感的女体影像也时常被描绘为是性方面主动的,而且可以使用这个性感的身体来使男性臣服于自己,翻转男性主体/女性客体的性秩序。伴随着这种自娱的、主动的性化女性影像的,是「爱自己」的论述。这种论述暗示,保养并展演自己性感的身体,是女人从男人那里夺回权力、打赢性别战争的方式,也是女性观照自己、使自己愉悦的一种消费选择。

在九○年代,这一类性化女性的影像与论述首先出现在传统大众媒体当中,从女性时装杂志到浪漫爱情电影,都能察见这一类「新女力」式的性感宣言和性化身体展演。然而,在新媒体出现以后,这一种新女力式的性化身体影像和论述也在各式新媒体中出现。比如社群媒体的自拍当中就可以观察到这种新女力式的性化女体影像,女性社群媒体用户从生产自己性感的身体影像得到愉悦和自主。新媒体的女性用户产制自己身体的影像和相关论述,打造出一个性方面有吸引力的自己,并且强调能从自己的性吸引力中得到愉悦。这些具有性吸引力的身体通常被呈现为自主的(autonomous)、是女性的选择(choice),而不是受迫的、受害者式的。

和传统大众媒体中的新女力式性感再现相比,社群媒体中的这类自我再现有几个特点。首先,被拍摄的对象从名流转向大众个人。其次,拍摄者也从专业传播产业工作者转为更广的社群媒体用户。这个由名流的工作转往更广的大众日常的过程,也被称为日常生活的情欲化(the pornofication of everyday life)。今日社群媒体上性感女体的自拍影像还有许多特点。社群媒体用户的自拍时常可以用来累积社会资本,提升使用者在社群之中的声望或受欢迎的程度。按赞数成为一种货币,可以用来交换人际网络之中的社会资本,在这当中,性感的女性自拍照片也成为快速累积这种货币的方式之一。

许多研究者指出,年轻世代的常规文化是关于使用社群媒体要打造自己成为一个品牌。7特别是年轻世代的女性使用者,时常透过再现自己的身体,创造论述,来打造自己作为一种新的、主动的新女人,她们必须在性方面有点冒险性、不守旧,这表示她们的影像必须有一点性感 —— 虽然是以一种很主流的性感定义。

矛盾的是,虽然当代新媒体文化时常鼓励年轻世代的女人再现自己为性感、性主动,以数位社会资本来回馈这一类的再现,但在此同时,荡妇羞辱的常规并未完全退出新媒体。新媒体平台虽然以同侪认可和按赞数等虚拟人际货币来鼓励使用者分享自己性感的身体影像,然而,分享自己性化自拍影像的女性新自拍者,也可能遭受到荡妇羞辱式的监控眼光。有研究发现,性感自拍简讯交换(sexting)时,发出最多性感自拍照的女性被认为是性方面名声(sexual reputation)的减损,然而,收到最多女性性感自拍的男性却被认为是性方面名声的增加,是阳刚气质的再确认。8这些新媒体上的文化,都揭示了性的双重标准(sexual double standard)。这种双重标准的背后,是对男性和女性的情欲使用不一样的标准,对于拥抱性和情欲的「荡妇」,进行更严格的管理与规训。

除了性感自拍简讯交换,社群媒体中的女性用户性化自我再现也十分常见。社群媒体的女性用户虽然被鼓励要分享自己性感的影像,并时常自此得到愉悦和社群的回馈,然而荡妇羞辱的眼光却时常被这些使用者内化,成为自拍影像自我审查的标准。社群媒体中的性感自拍彷佛有一道隐约的界线,区隔出「只是性感」和「荡妇」。用户必须使用许多影像线索,来将打造自己「只是性感」的性主体位置,将自己与「太过性感的荡妇」区隔开来;这些线索包括了许多高文化资本的线索,如:艺术性的文字风格与影像风格、西化的身体消费等。9由于社群媒体的影像文化提倡中上阶级的消费美学,中上阶级的消费风格可以成为性感自拍影像的景观,10这使得裸露的身体不必然是整个影像的意图,而能让拍摄者和被摄者远离荡妇的标签。整体来说,许多研究都发现,新媒体中的女性虽然开始大量参与自己性化影像的生产,但十分两难的是,她们仍然需要小心地摸索自己的性主体位置,与社会常规中的荡妇羞辱眼光时时协商。11

社群媒体中的性感自拍照需要和荡妇羞辱的眼光协商,那么社群媒体中其他类型的女性自我再现呢?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时常倡议关于性与身体的议题,在这些倡议中的影像时常呈现女人的性与情欲。从#FreeTheNipple到#FatPositive,许多社群媒体女性主义运动的内涵,是倡议者分享自己身体化的性与情欲影像。这些关于女性身体和情欲的再现,是否受到荡妇羞辱式的规范?而倡议者如何面对荡妇羞辱、与之协商?这些社群媒体上的荡妇羞辱的规训眼光也被倡议者内化吗?这些问题是本文的发想之处。

二、解放乳头在台湾

本文聚焦在解放乳头倡议。这个倡议最初要挑战的是美国公共空间中对女人乳房的法律和社会禁忌 —— 尽管男性上空广泛地被认为适合在公共空间出现,女性上空却仍然是公共空间中的禁忌。导演琳娜.艾丝科拍摄一群在纽约市以上空来挑战城市身体禁忌的女人。在纽约州,虽然在九○年代后就合法化公共空间中的上空,然而上空的女性仍时常被以各种名义逮捕。琳娜.艾丝科开始拍摄电影《解放乳头》(Free the Nipple),来声援公共空间中的女性上空,并使用主题卷标#FreeTheNipple将上空的影像分享到社群媒体。在2013年,脸书将这些上空影像下架,原因是这些影像违反了脸书对于女性裸露的审查机制。这使得解放乳头倡议的战场,由实体的公共空间,扩展到虚拟的公共空间。

本文聚焦在台湾的解放乳头倡议。虽然最初社群媒体上的解放乳头倡议是在2013年的美国,台湾社群媒体用户大量跟进倡议是在2015年。在2015年,关心女性权益的脸书账号「性解放的学姊」率先响应,使用#FreeTheNipple卷标分享上空影像。然而,这些分享随即被脸书的审查机制删除。脸书账号「性解放的学姊2.0」旋即成立,转而将上空照中的乳头以黑底白字Free the Nipple色条遮住,持续分享这些遮掩住乳头的上空照。同时,「性解放的学姊」也使用Twitter账户来发表上空照片,以避开脸书对于女性乳头的审查。除了「性解放的学姊」,台湾解放乳头运动的另一波高潮是五位脸书使用者刘美妤、丁德竞、林郁璇、宋晋仪、王立柔试着上传她们共同拍摄的上空照片。这些照片吸引了台湾数家新闻媒体包括《苹果日报》、《自由时报》和《风传媒》等报导。《苹果日报》的报导后制了这些照片,使用色条遮住乳头,而《自由时报》则挑选未露出乳头的照片来报导。仅《风传媒》原图照刊,但《风传媒》的这则报导旋即被脸书封锁网址。

本文分析的范围即在此。在「性解放的学姊」Twitter账号中394则推文、「性解放的学姊2.0」脸书账号中22则的上空照、以及刘美妤等人所产制的上空照的发表之中,特别聚焦在女性身体影像生产者所发布的文字创作说明。本文试着从这些创作说明中,指认出解放乳头倡议所想象的敌人。这些创作说明多半是伴随着影像发表在社群媒体上,皆为未设隐私设定的网络发表,倡议者刘美妤和王立柔的创作说明则亦见于网络新闻媒体《风传媒》和《关键评论网》中。在分析贴文和创作说明时,本文将呈现发言者在发言时所选择的身分:若选择匿名发言,则本文匿名地呈现倡议者;若倡议者选择以实名发言,则本文呈现其实名。这个身分的呈现的设计旨在尊重创作者/倡议人选择发声的形式。

三、解放谁?挑战什么?

台湾的解放乳房倡议究竟是要解放什么?它所想象的敌人又是谁?众多倡议者的文字与影像,指认出解放乳头倡议中想要挑战的几种文化霸权。

首先,许多倡议者使用裸露乳房影像要挑战的是霸权式的理想女体标准,这包括了拍摄平坦的乳房、疤痕的乳房、下垂的乳房和乳房与腋毛等。一位倡议者拍摄了裸露的上半身,并以文字描述影像当中穿过双乳之中的一道疤痕:

胸前这道手术疤痕总是让我在穿凉快的低胸衣服和旁人异样的眼光之间挣扎,好像要穿低胸就一定得美乳美胸。疤痕就该好自为之遮起来·妈的真的有够不爽!提醒大家,别害怕去面对自己真实的样子、勇敢善待自己!

也有许多倡议者聚焦于霸权式女体审美对于丰满乳房的要求。一位倡议者分享自己正面上半身裸露的特写,并强调自己平坦的胸型:

以前的我觉得平胸的身体的我好像丧失了什么,会感到自卑,觉得没有那么女生。但后来我觉得这就是我,我喜欢我自己的身体,平胸也可以很美丽。又酷又帅的美丽!

另一位倡议者分享自己与男友的半身裸体照片,挑战肥胖与理想裸露女体的标准:

胸型不好、身材不佳、腰间有肉,我就比较不美、应该自卑吗?「美」是什么?由谁定义?就算不完美,又为何不能裸露?身体是自己的,轮不到他人来规训、指指点点!我跟男友决定以行动声援这个活动与各种受到各式规训的人!

此外,挑战霸权式理想女体标准的方式也可以是再现乳房所座落的多元社会身分,这包括了再现跨性别的乳房、劳动阶级的乳房、女同志的乳房、多元种族的乳房、障碍者的乳房等。一位倡议者分享了四位不同种族和性倾向的裸露上半身合照:

大家从合照中可以察觉我们的组成很多元 —— 我们拥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及性向:两位台湾人、两位美国人;有异性恋、同性恋和双性恋。

在解放身体的同时,我们也要让众人看见身体意象的多元及展演的可能性。我们身体的样貌、意义、价值、经验等等,是受性别、阶级、文化等社会与权力因素所形塑出来的,女人的身体因此是权力角力的战场。

另一位倡议者分享一章四人裸身站在农田前面的合照,解释:

我们是土拉客,一群在务农的女人。四个正在种田女人、八颗乳房大集合。与其禁止女人露胸照,不如禁止豪宅中介广告。让土地呼吸,让乳房呼吸。

霸权式美好女体的标准是顺性别、异性恋、中产的,也是十分种族化的。透过呈现边缘阶级、性倾向和种族的裸露乳房,来挑战当代视觉文化中单一的女性乳房标准。

四、去情欲化乳房

上述的倡议挑战霸权式的理想女体定义,然而,解放乳头倡议中也有众多倡议者旨在挑战另一种类型的文化霸权,即,女性乳房与情欲的连结。这些倡议指出,实体和虚拟的公共空间中的规范之所以拒斥女性乳房而允准男性乳房,正是因为女性乳房被认为是情欲的,而男性乳房则否。倡议者王立柔的说明即指出,女乳和情欲的连结正是虚空间中禁制女乳的原因:

大家都知道,最近Facebook上掀起一波「解放乳头」(FreetheNipple)运动,参与者多为女性,不畏被检举的后果,纷纷贴出自己的上空照,冲撞脸书禁止「露点照」的相关规定,因为这个规定其实只针对生理女性。女性的身体、女性的第二性征 —— 乳房,不由分说地被视作猥亵、情物品,男性则不,赤膊打篮球的照片随处可见当然,这个活动也可以说在冲撞《刑法》第235条,「散布、播送或贩卖猥亵之文字、图画、声音、影像或其他物品,或公然陈列,或以他法供人观览、听闻者……」。

公共空间禁制情欲,而女乳是情欲的,因而受到禁制,因此,许多论述意在挑战女性乳房的情欲性此一文化霸权式想象。这些论述可以分为几种策略:

第一,神圣化乳房策略:这一类型的自拍再现哺乳的乳房和孕妇的裸体。它强调乳房是母亲的,而母亲的身体应是能免于情欲凝视的,拒绝观看者情欲化裸露的乳房。乳房是母亲的,因而是健康的,不是情色的。透过强化乳房与母职的连结,打造「健康/色情」、「食物/性欲」等等对立的身体意涵分类。由于乳房是母职的,所以不是色情的,而公共空间禁忌的是色情,因而不色情的乳房应理所当然地自由进入公共空间。这些倡议挑战的是女乳和情欲的关联,而不是挑战公共空间中对于情欲的禁忌。

这类论述将裸露的乳房安置在「神圣/情欲」、「圣母/荡妇」二元分类中较安全的位置。因为是神圣的、母亲的,所以不是情色的、荡妇的,所以可以进入公共空间。这些倡议巧妙挪用了厌女情结中圣母与荡妇的二分,而能将女乳从有威胁性的位置送回安全和神圣的类属。

一位分享怀孕的上空照的倡议者即写道:

[…]这样的社会意识,当了妈更无奈。婴儿两个到三小时喝一次奶,偶尔会遇到在公共场合孩子肚子饿,母奶掏出来就可以喂了,却得承受他人眼光的扫射,不乏情色偷窥。台湾夏天罩着哺乳巾,喂下来妈妈小孩焦躁全身湿。不过喂个奶为何有那么多不必要的折腾!

这个论述强调乳房是母亲的日常,在公共场合的乳房是母职实践,应免于情色的目光。另一位倡议者强调乳房作为血脉的传承,同样拒绝乳房与色情的连结,内化了圣母优于荡妇的分而治之逻辑:

这是我亲爱的父母生给我的美丽胸部,本意是为了让我喂养我的孩子,不是为了被贴上「猥亵、色情」的标签,也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的喜好或欲望[…]。

另一位倡议者则分享婴儿吸吮乳房的照片,说明:

女人的身体是最好的发明,请不要用有色眼光对待女性的身体,请以健康的心态对待上天给的恩惠。每个人都是吃奶长大的,为什么要把食物藏起来?

第二,艺术化乳房的策略。也有许多倡议者透过影像色调、滤镜、取景等安排,来强调这些裸露乳房的摄影是艺术的、唯美的。长久以来,女性裸露乳房的影像文化多半只存在于两种脉络里:不是出现在艺术消费中,就是出现在情欲消费里,也因此打造了女性乳房影像的「艺术/色情」二元意涵。这些倡议者尝试挪用了艺术与色情的二元分类想象,透过打造艺术的乳房来削弱女性乳房与情欲的排他性连结。

第三,日常化乳房的策略。要断开乳房与情欲的连结,也可以透过乳房的日常化。这一类型的自拍强调裸露可以是日常的(因而不只是色情),透过场景和背景环境的安排促成乳房的日常性。若说过往的女性乳房影像不是出现在艺术消费场景中,就是出现在情色消费场景中,日常化女乳的努力试着将乳房安置在过往影像中乳房不会出现的日常场景之中,来多元化乳房的意涵,进而断开乳房与情欲紧密的连结。

许多倡议者试着拍摄日常化的乳房,呈现吃食、休闲、走路、闲聊等日常生活中琐碎实践中的裸露。在创作说明中,倡议者刘美妤提到:

我们的照片要表现的也是这个。自然的,不作态的,不色情、不美不丑,不多么艺术,只是很平常的生活模样。这就是平凡的女生宿舍姿态,洗完澡出来裸着上身滑手机,天热了脱掉外衣打计算机,汤屋里裸裎相对也不尴尬、不互相评价,和穿着衣服时一样的打打闹闹。因为身体,就只是身体,有千百种样貌,千百种情绪,欲望只是其中小小一种。

乳房可以是关于欲望的,不过乳房也可以有与欲望无关的观看方式。透过日常化乳房,指出乳房不只有一种意涵(即情欲),乳房有各种情欲之外的可能。

五、再情欲化乳房

上述倡议试着切断乳房与情欲的排他性连结(即:情欲不是女性乳房唯一的意涵),藉此打破公共空间中对乳房的禁忌,然而,许多倡议者旋即反思这些去情欲化乳房的论述。有倡议者指出,去情欲化乳房的努力和这个社会管制女性情欲的力量相符,两者皆隐去女性的情欲。

一位倡议者反对透过艺术化乳房的方式来去情欲化乳房,并倡议解放乳头运动应该呈现情欲化乳房的影像:

[…]不只是去性化的身体

可要以什么姿态站出来呢?有些人走自然、健康、艺术的风格,像是王立柔的解放乳头相簿,真的好美。但是有没有另外一种形貌?不去性化的,展现欲求的,或者被欲求的。

前几天和学长同学们讨论,我想说,情欲的眼光(在没有真的侵犯谁的情况下)没有什么不可以。也可以很自然的生成这样的解读。况且照片中的我不只是被凝视的客体。在拍照过程中,我决定了我要怎么展演,正因为意识到可能的凝视。

所以我选择不整张黑白化、艺术化而产生距离美(背景黑白是因为配色实在不符合我的配色美学XD)。但同时不刻意挤沟,因为这是我认为足够美好的状态了,但如果挤沟让妳自信,也未尝不可。

我就是要(和观看照片的你/妳一起)面对女体和性欲的可能关联(当然你/妳不产生性欲,或我无法使你/妳产生欲望,我觉得都没什么关系www)。

我就是要表示,展现身体和(女性的、少女/处女的、……的)性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除了反对解放乳头运动的艺术化,也有倡议者反对解放乳头运动的母职化和神圣化:

姊今天想要特别讲的是,我们更应该去问:「为什么男生裸露不成问题?」很多男性觉得女性裸露会引人遐想,女性的胸部是色情、是(性)欲望的来源。很多女性则以「女性胸部哺喂母乳是很神圣的」、「拒绝以色情看待女性胸部,它就只是器官」来反击。

可是这种把女乳神圣化、去性欲化的方式并没有触碰到问题的核心。人都是有欲望的呀!为什么要反对色情呢?为什么要把欲望去除呢?

我们要去质问为什么男性裸体不是「猥亵」、不会引人遐想?拜托!姊每次看到裸男都超想扑倒他们,好吗?姊看到大奶男孩就超想抓一把、看到坚挺的奶头就超想捏,他们裸上半身才真的是引人犯罪。姊真实的面对自己的欲望,但姊可能也不会真的扑倒他们(喝醉可能会),也不会觉得他们裸上半身有什么问题,姊觉得赚到了。

虚拟和实体的公共空间监管女性裸露的乳房是由于乳房的的情欲意涵。去情欲化乳房的倡议试着否认乳房的情欲连结,以使乳房进入公共空间,然而解放乳头运动内部的其他倡议者即指出,这可能内化了公共空间中对于荡妇的禁令。而再情欲化乳房的倡议者则试着挑战公共空间中对于荡妇的禁令本身(见表1)。

六、社群媒体女性主义倡议:小心,「圣母」!

受限于篇幅,本文并未穷尽解放乳头倡议中所有类型的论述。许多倡议在本文的核心论证轴线之外,也开展了十分重要的再现和论述,这包含了男性社群媒体用户的自拍参与等等。

作为一个社群媒体女性主义倡议,台湾的解放乳头运动众声喧哗,展现了倡议内部多元包容。总体来说,尽管这些众多的倡议都志在让女人的裸乳上街,它们所想象的敌人却十分多元。以本文所聚焦的几条轴线来说,有些倡议要挑战的文化霸权,是裸露女乳的单一审美凝视。它们指出,正是这种霸权式的审美凝视,让乳房不合于理想的女人不敢裸露。

也有些倡议要挑战的文化霸权,是女性乳房的意涵总是排他地与情欲关联起来,缺乏其他意涵的可能。这类倡议指出,公共空间之所以禁制女乳而不管制男乳,是因为女乳被认为是情欲的,而男乳不是,因而需要去除女性乳房的情欲意涵。它们找出色情消费之外的各种女性裸露的历史。从哺乳到艺术,强调色情消费之外的女性裸露的各种可能,藉此来消解女乳的情欲性。这些策略挪用了我们的文化中各种关于女性乳房的双元建构 —— 包括圣母/荡妇、艺术/情欲、日常/色情等。它强调乳房与圣母的关联,而能将乳房与荡妇的关联切开,藉此而能将乳房带入公共空间。

也有些倡议认为,上述去情欲化乳房的努力把女性的情欲消了音。尽管去情欲化女乳能解放公共空间中的女乳禁忌,但它服膺了公共空间中的情欲禁忌,这种公共空间中的乳房解放将以女性的情欲消音和荡妇焦虑为代价。也因此,有倡议者进一步呈现再情欲化的女乳,旨在挑战公共空间中的情欲禁忌。这些再情欲化的努力,透过展示女性情欲来消解荡妇焦虑,透过「做荡妇」来拆解荡妇这个概念,拆解荡妇与圣母之间的边界。这些社群内部的流变,都展现了社群媒体女性主义倡议言论透明和容许反思的弹性。

需要注意的是,再情欲化乳房的努力也有其限制。在这些解放乳头的倡议中,去情欲化倡议的乳房再现时常在公共和半公共空间中拍摄,然而,强调要再情欲化时所使用的乳房影像(包含了女性双腿张开、女性手指置于唇边和与男友贴近的影像等等),拍摄地点多半在床或其他私人空间中。这样的空间生产,实则也再制了乳房与性的空间规则 —— 非性的才能是公共空间的,性属于私人空间。

实际上,区分情欲化和去情欲化的乳房的论述很可能是危险的。呈现孕妇和哺乳者的乳房、跨性者的乳房、受伤和生病的乳房时,以论述强调这是要多元化乳房的单一审美;而倡议要再情欲化乳房时,则呈现未怀孕、顺性别、无伤痕的乳房在房间中的情欲实践,这些分化的影像呈现很可能再次否认母亲、障碍者、跨性者等乳房的情欲意涵。

总体来说,解放乳头倡议的经验,是近年社群媒体女性主义倡议的一个缩影。这些十分典型的第四波女性主义式的倡议,时常围绕在女性身体的解殖政治上。它们常常是要让女性的身体免于性化和性剥削。然而,想要拒绝女体被性化,时常需要抹去女体的情欲意涵。也就是说,在这些倡议之中,容易扮演起圣母,再一次拒斥荡妇式的女性再现。倡议者时常发现自己需要非常小心,才能避免再一次纯洁化女人和女体、再一次禁制女人的情欲表达、再一次监禁荡妇。

管束荡妇的霸权幽灵,既远且近。

1上野千鹤子,《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杨士堤译,台北:联合文学,2015年。

2S. Jackson & F. Cram, “Disrupting the Sexual Double Standard: Young Women’s Talk about Heterosexuality,”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42.1 (2003): 113-127; see also J. Ringrose, L. Harvey, R. Gill, & S. Livingstone, “Teen Girls, Sexual Double Standards and ‘Sexting’: Gendered Value in Digital Image Exchange. Feminist Theory, 14.3 (2013): 305-323.

3E. Daniels & E. Zurbriggen, “It’s not the Right Way to Do Stuff on Facebook: An Investigation of Adolescent Girls’ and Young Women’s Attitudes toward Sexualized Photos on Social Media. Sexuality & Culture, 20(2016): 936-964; J. Ringrose, “Sluts, Whores, Fat Slags and Playboy Bunnies: Teen Girls’ Negotiations of ‘Sexy’ on Social Networking Sites and at School,” in C. Jackson, C. Paechter & E. Renold (Eds), Girls and Education 3–16: Continuing Concerns (pp. 170–182). New Agendas, Basingstoke: Open University Press, 2010.

4H. Knappe & S. Lang, “Between whisper and voice: online women’s movement outreach in the UK and Germany”, European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 21.4 (2014): 361-381.

5H. Baer, “Redoing feminism: digital activism, body politics, and neoliberalism”, Feminist Media Studies, 16.1 (2016):17–34.

6F. Attwood, “Sexed Up: Theorizing the Sexualization of Culture.” Sexualities, 9 (2006): 77-95; A. Evans, S. Riley, & A. Shankar, “Technologies of Sexiness: Theorizing Women’s Engagement in the Sexualization of Culture.” Feminism & Psychology, 20.1 (2010): 114-131.

7S. Banet-Weiser, Authentic·: The Politics of Ambivalence in a Brand Culture.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2012.

8J. Ringrose, L. Harvey, R. Gill, & S. Livingstone, “Teen Girls, Sexual Double Standards and ‘Sexting’: Gendered Value in Digital Image Exchange.” Feminist Theory, 14.3 (2013): 305-323.

9康庭瑜,〈只是性感,不是放荡:社群媒体女性自拍文化的象征性划界实践〉,《中华传播学刊》,即将刊出。

10C. Abidin, “#In$tagLam: Instagram as a Repository of Taste, a Brimming Marketplace, a War of Eyeballs.” In M. Berry & M. Schleser (Eds.), Mobile Media Making in the Age of Smartphones (pp. 119–128). London, UK: Palgrave Pivot, 2014; A. Marwick, “Instafame: Luxury Selfies in the Attention Economy.”Public Culture, 27.1 (2015): 137–160; K. Tiidenberg, “Odes to Heteronormativity: Presentations of Femininity in Russian-speaking Pregnant Women’s Instagram Account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9(2015): 1746·1758; K. Tiidenberg & N. K. Baym, “Learn It, Buy It, Work It: Intensive Pregnancy on Instagram.” Social Media + Society, 3.1 (2017): 1–13.

11J. Ringrose, & K. E. Barajas, “Gendered Risks and Opportunities· Exploring Teen Girls’ Digitized Sexual Identities in Postfeminist Media Contex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dia & Cultural Politics, 7.2 (2011): 121-138; J. Ringrose, L. Harvey, R. Gill, & S. Livingstone, “Teen Girls, Sexual Double Standards and ‘Sexting’: Gendered Value in Digital Image Exchange. Feminist Theory, 14.3 (2013): 30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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