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道诠:
不过,虽然妳说看不见的未婚妻是书写手法,但就身为男同志的我而言,这看起来还是个给别人的借口,以隐匿自己有男朋友的状况。我还有其他阅读的诠释,以说明此观点:第二点,当殷殷夫人请Pan吃饭时,他有一段时间不见了。书中很多时候描述Pan去某些地方时,他之后的轻描淡写、或无法透露;在同志社群中,这种无法告知他人,我们去哪里的状况,其实很常发生。男同志也许是与男朋友温存、去男同志场所享受同志社交生活、或者去找性;但当其他人问起时,男同志却只好回说:去看电影、去看书了。那种没办法跟他人说自己到底从事哪些事情时,男同志只好轻描淡写地回避这些议题的讨论。
第三点,在书中,我们很明显地看到Pan面对殷殷夫人时,身体上的接触是很有礼貌、很有距离的。某种程度我们可以说:这是男教练以专业尊重的态度在面对女顾客。但在书中,Pan提及其他男人对他表达爱意时,他虽然说,他用很友善的方法响应;但我们也在书的不同段落中看到,Pan描述他在面对健身房其他男同志(客人)时,「我都喜欢吃他们豆腐,他们很开心,我也做功德」。对女客人相敬如宾、客客套套、完全不逾矩;但对男客人却主动地吃豆腐,而且认为自己做功德?如果Pan是异性恋者的话,他应该没有办法吃男客人的豆腐,甚至可能不会以那么友善的方式响应。
李昂:
对,这个我同意,异性恋的人很可能觉得殷殷夫人真的在骚扰我,而且觉得很不舒服。
钟道诠:
我是说健身房里其他男性对Pan的爱慕时,他的响应方式喔!
李昂:
有,然后这个健身房教练还说我让大家很快乐啊。
钟道诠:
对,就是这一点,强化了我认为Pan是男同志的可能。毕竟,在一个看似开放、但对男同志仍不是那么友善的环境中,有时候男同志对其他男人表达喜欢、爱意或性邀约时,常是非常迂回间接的;在这种状况下,Pan能感受到这些男同志对他的喜欢与爱意,甚至他还会直接主动地吃豆腐,是不是表示Pan也有可能是男同志?第四点,在书中我们看到Pan关于生活的描述主要的基调是「孤独、疏离」,例如灰蒙孤寂的海天中,被疾风吹掠的孤树。虽然我们会说,孤独是现代人生活的写照;但这也可以解释为这是男同志、女同志在社会中,为隐藏自己而发展出的与其他人间的距离感。就是这四点让我认为,Pan是位男同志,因此他不会也无法主动响应殷殷夫人对他的渴望。
男人被迷昏后会不会勃起?
李昂:
好,那我的问题就是说你迷昏一个男同志有用吗?
钟道诠:
我想响应刚刚李昂老师的问题,下药之后男人会不会勃起,我认为这是可能的。在男同志社群中,有些人对某些人有情欲时,他会用手跟嘴让他欲望的对象勃起,甚至进一步直接坐上去。
李昂:
可是他刚刚讲的还是男人对男人,我现在讲的是当一个男人被迷昏了,他会分得出来坐上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吗?
钟道诠:
但是就算是迷昏之后,还是可以勃起的。如果那个女人愿意用手或嘴让男人勃起,她如果愿意的话,她是可以直接坐上去那男人的生殖器上。
李昂:
喔,那当然啊,而且我们后来发现女人手的功夫都不如男同志,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诀窍在哪里,而我们还隔一层。
钟道诠:
所以迷昏男人后,除了用威而钢之外,让男人勃起不是不可能的。
李昂:
对,我是觉得一定要用威而钢,你是觉得不一定啊?
钟道诠:
不一定。
李昂:
哇~
男主角缺席的意义
胡锦媛:
我回应一下道诠,你觉得Pan是男同志,我没看出这点啦,可是在阅读时,从开头到结尾,我一直感到悲伤,因为Pan一直是缺席的,Pan的缺席当然也说明、凸显了他们之间主要是以LINE来沟通。LINE作为书信的一种,先决条件就是对方缺席,一直没有出现;当然这也似乎显示他们之间的阶级是渐渐在打破。因为殷殷夫人有一种造作,一种士大夫或读书人的身段,这也是为什么她觉得Pan吸引他,因为Pan不是用功读书所造就的阶级,而有一种自然不造作的性格与魅力。以LINE来沟通固然显示他们之间的(阶级)距离逐渐缩短,但是也凸显他们两者之间距离的存在。山与海的鸿沟。他们之间没有相互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
李昂:
先谢谢胡老师提到这点,那绝对是作家非常刻意的表现。有人说男主角在小说里很模糊,可是其实是故意的模糊,有朋友因此挑战里面每个角色都性格分明,包含女同志查理,小鲜肉托比,包括王老师,每个人都很快被identify,只有Pan,好像写了很多却很不清楚。
王晓丹:
那为什么故意要让他模糊?
胡锦媛:
因为凸显了那个absent presence。
李昂:
而且因为LINE的关系,这个的确是,有一种沟通,如果不是,而且也要相对她后来必须把他迷昏,因为那个absence,在关键时不断出现,他没有一是清明的absence最后也出现,因为他被迷昏。那个未婚妻如果是phantom,这个Pan就是第二级的absence,就是他始终没有很强烈的一个形象,即便他是这样爱欲的对象。
胡锦媛:
所以他才会是被等待的,因此……
李昂:
所以因此才被你看成是同志啊,这是好事啊,你看写一个主角,他可能是异性恋也可能是同志,小说家一定觉得自己很成功,觉得自己写了一个同志与非同志都爱的男人。
钟道诠:
上述是我从男同志角度阅读后的诠释。但关于书中女性情欲的部分,我也看到了一些东西:第一点,刚刚李昂老师也说了,书当中,关于爱情的描述其实多于性。如果殷殷夫人只是为了情欲,她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去跟Pan建立关系。所以这再次说明了,这本书还是花了不少篇幅描述爱情,而不是性。第二点,关于老,关于身体的力不从心。刚刚说过,女人身体越老越敏感,男同志可能也是越老越敏感;此外,在同志社群中,有些年轻人喜欢的对象是年老的男人。在这脉络下,所谓的老、及老化带来的身体的力不从心,与享受情欲间的关系,可能对有些男同志而言则不是问题。
李昂:
的确,我觉得男同志的性的可能性比异男宽广很多。
什么是永恒的爱情?
钟道诠:
不过,在论及爱情与性的时候,我在这边有些不懂了:在书当中,殷殷夫人与她的丈夫间,可能是有名分但没有爱也没有性;关于托比,是有性,却没有爱;关于Pan,则是有爱,可能没有性。那么,在这状况下,在这本描述爱情故事的书当中,却没有那种有爱也有性的情境。
李昂:
理由非常简单,这两个一结合就是天使堕落的开始,性欲跟爱结合你就等着它最后变得很疲倦、很不好玩,什么是永恒的爱情呢?就是这种没有结果的爱情。
钟道诠:
我了解,但我只是想说,这真是很有趣的状况,当妳花了那么多篇幅描述爱,但是在过程中却完全没有又有爱又有性的状况。另外,我认为王老师这个角色非常有趣。毕竟,在这本书当中,其他出现的男人都跟殷殷夫人有情或欲的关系,但是王老师没有;然而王老师出现的时间点,却都是殷殷夫人在面对情欲难关,需要解答的时刻。另一个有趣的点是:如果这本书在谈女人的情欲,那为什么却需要一个生理男人来告诉殷殷夫人可以怎么做?
李昂:
好问题,可是王老师在里面已经无性别化了,你不觉得吗?他胖,一点都看不出有男人的魅力,也不是欲求的对象,他被塑造成这样,所以可以做一个引导的角色,因为他是一个算命老师,他介入的是命运的种种,这个人已经超越心理学讲算命的。我虽然没有仔细想,可是呈现出来的王老师基本上是非常去男性化跟去性别化的。
钟道诠:
就算是如此,但他终究是个生理男性。我们不能忽略这样的符码所带有的象征意义。所以在我阅读过程中,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是生理男性来告诉她或拯救她?
李昂:
我懂我懂,可是他其实用的是算命的能力跟那种预知天理伦常,好问题,为什么我不写个女人来扮演算命老师?理由很简单,因为女巫的角色太被滥用了,所以我不太想写那样的东西,我宁愿写一个被去性别化的、胖的、带着一个没有用的狗的男人,至少对我来讲会觉得小说的结合,这个来自作家的直觉,写出来是这样,我就更觉得说作家写得很快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