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总会有鱼儿愿意为你上钩。”◎
这是游辜雪不知道第几次进入无象塔了。
然而这一次, 眼前的景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他踏入无象塔,所见的只有一间密室,幽静, 独立, 隔绝一切尘世纷扰。
让他能完全沉浸入自己的心海内,看清楚,他是如何只因她一句话、一个回眸、一怒一笑, 而没出息地心潮翻涌, 难以抑制。
那些压抑不住的情感,从他冰冷的外壳下泄露出来,再被他斩下, 丢弃在这里,永不见天日。
此时, 眼前所见, 却是一面澄静的湖,湖中心停泊着一艘画舫, 画舫之上雕梁画栋, 窗下挂着竹帘,檐角垂着铃铛, 透过大敞的窗, 隐约可见里面宝阁软榻,熏炉几案,一应俱全。
无象塔易主,慕昭然可不像老头那样简朴,一条小舟, 只两个人坐着都嫌拥挤。
她就算要钓鱼, 也要躺在软榻上舒舒服服地钓。
慕昭然勾着他飞落至画舫甲板, 抬袖一挥,将阁内的软榻移到了船头,顺势便拉着他一同坐到了软榻上,笑盈盈道:“师兄陪我钓会儿鱼吧。”
“钓鱼?”游辜雪转眸看向水面,心里生出点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慕昭然便为他解了惑,“这座无象塔其实是我师父的法器,旁人踏入塔中,斩落下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念,都会落入这片湖里,化作一条条小鱼。”
慕昭然一边解释,一边默默打量师兄的表情,明显见他眉心轻轻蹙了下,眼底透出些紧张和懊悔。
她便越发好奇,游辜雪以前都斩了些什么心念丢进这里面。
“当然,除了塔主允许,旁人是到不了这片湖上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从湖里钓得起鱼来。”慕昭然拨弄着搭在船舷上的钓竿,“得是与斩落的心念有渊源关联之人,才能钓得起来。”
慕昭然解释完,盯着游辜雪紧绷的神色,问道:“师父说,你来了无象塔很多次,丢了好多条小鱼进湖里,都是关于我的么?”
游辜雪一时没有作答,慕昭然便撇了嘴角,故作不悦道:“难道还有别人的?”
“没有,只有你的。”游辜雪立即道,只一个慕昭然,就将他的心海搅得风云大乱,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慕昭然满意地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得意地笑起来,兴致勃勃道:“那我能都钓上来看么?”
游辜雪沉默了下,眼神幽暗,看着她那一副好奇而期待的模样,心底竟也滋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想要把心剖出来,让她好好看看,他以前是怎么为她而饱受煎熬。
他眯了眯眼,盯着她道:“里面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你也想看?”
慕昭然想起曾钓起来的那条鱼,犹豫了下,终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我不看的话,那它们不就真的没人要了么?”
她知道,游辜雪割舍下来的,也许并不止有对她的爱,还会有对她的怨和恨,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接受的。
游辜雪怔了怔,眼神柔和下来,颔首道:“好,你钓吧。”
慕昭然兴高采烈地摆弄起鱼竿,往水里抛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有鱼咬钩,慕昭然扬杆收线,一条红鳞小鱼破水而出,落来甲板上。
她记得上回钓起来的鱼,是一条漂亮的桃花色小鱼,但这条鱼看着就不太妙,它的鳞片红得近乎发黑,鱼鳍更像是一团浓稠的暗影。
游辜雪瞥了一眼鱼,毕竟是自己斩下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里面都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贴到慕昭然身后,气息拂在她耳畔,低声道:“不是想看么?”
说着,指尖顺着她的手臂滑过去,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那暗红色的鱼儿探去。
那鱼立时化作一团红雾,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暗影,顺着两人手臂而上,将两人身影吞没。
那一瞬间,慕昭然只觉自己像是陡然陷进了泥潭里,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想要攀住身后的人,却忘了,身后之人才是将她拽入泥沼的罪魁祸首。
慕昭然意识沉沉下坠,再睁眼之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寒雾从推开的门扉后飘出来,殿内四周竖立着许多冰棱,她很快辨认出来,这是覆雪殿中那一间冰池。
这一段斩落的心念所承载的回忆,是那次去烟瘴海之前,她为了查找连心蛊的解法,趁夜偷偷潜入覆雪殿,寻找《异蛊录》之时。
眼下,游辜雪便如当时一样,盘膝坐在冰池殿的正中,殿内设有绝灵阵,阵角四方各摆有一个药炉,炉中的药气凝结成烟,往他心口飘来。
慕昭然想要找的《异蛊录》就躺在他的大腿上。
游辜雪斩落的心念是这一段!
那岂不是说明,他当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根本就没有封绝灵息,他对外界是有感知的,他知道她来了覆雪殿!
这么说来,他那时想必早就猜到她会为了解蛊而想方设法,所以故意拿走了经阁里唯一记载连心蛊的卷轴,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而她就是那只被人玩弄在手掌中的傻兔子。
还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慕昭然想到这里,有些气恼。
果然,在她如记忆中那般,蹲在殿外,先用曳纱铃,后用灯杆,都没能将铺在他大腿上的卷轴取出去时。
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低笑,来自殿中人的心声。
游辜雪当时不仅知道她在干什么,还在心里嘲笑她!
慕昭然气鼓鼓,有点想要抽离出这段心念,先去把人打一顿出气再说。
在她逼不得已踏进冰池殿,哆哆嗦嗦地趴在他的大腿上,查看连心蛊时,再次听到了他的心声。
——在发抖呢,冰池殿底下埋着冰原寒髓,再加上绝灵阵,她应该很冷吧?就不怕刚筑的灵基被冻毁么?
——想抱她。
——慕昭然,你不是向来嫌苦怕累,一点苦都吃不得么?为了斩断和我的联系,就这么煞费苦心,还真是可恨。
——现在若是抱她,会不会把她吓坏?
——看来是找到连心蛊了,欠不欠我,你说了可不算。
慕昭然都不知道,自己当初趴在他腿上时,他明明冷得像是一尊冰雕,心里竟有藏着那么多纷乱的念头,此时,在这一缕心念之景中,全都倾泄了出来。
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候,他轻柔地抚摸着她垂落的发丝,将那一缕缕青丝缠绕在自己手指上,好像凭此,就能让他们永远纠缠在一起。
他握着那一把青丝,心头的爱恨像是涨潮的海水,涌入这一缕心念之景中,让慕昭然又生出了一种被泥沼包裹,快要窒息的错觉。
周围的寒雾不知何时变了,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是栀子花的香味,你这么爱惜自己的头发,平日要用好几种花油香膏护理,养得这么漂亮的头发,你最后又是怎么舍得,为了帮他割下来的?
——不过好在,那缕发丝是送给我的。
——好可爱,想抱她。
慕昭然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听着如潮水般涌入耳中的心声,其中交织的情潮,不断刺进她的心里,让她很想转过身去抱一抱他。
画舫之上,慕昭然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她闭着眼,心神太过沉溺于他的那一缕心念中,无意识地抽泣起来,“师兄,师兄……”
游辜雪从后托住她的下颌转过来,将她眼角的泪全部吮入唇中,轻叹道:“都说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昭然抖了抖,心念里,她已经费力地解开缠在他指间的头发,打算离开,周围的寒雾越来越红,红得让人心悸。
在她快要踏出冰池殿前,那一扇大门忽然嘭地在她眼前关闭了。
一双手掌从后伸来,越过她的肩侧,重重抵在门扉上,背后随即贴上来一具结实的体魄,将她锁在了双臂之间。
“半夜三更,师妹不请自来,是为何?”游辜雪的声音很冷,压在她身后的身体却很热,他身上的冰霜都化了,带着股灼人的潮气。
慕昭然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不是他的记忆么?为什么会和现实里变得不一样?
有人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在外回答了她心里疑惑,“这后面都是我的妄念,这才是我当时最想对你做的事。”
不是眼睁睁放任她离开,而是把她关在这里,拥抱她,亲吻她,与她永远连在一起,让她永远都别想解什么蛊,永远都别想和他撇清干系。
“昭昭,是你说你想看的,那便好好看看,我斩下来的妄念。”
“师妹,为什么不回答我?”
一内一外,两个声音在耳边回响,慕昭然快要混乱了,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迷迷糊糊地答道:“我、我听说师兄受伤了,前来探望。”
“探望?”游辜雪低笑了一声,显然不信,“既是探望,那我都还未醒,师妹又怎么急着走?”
慕昭然张了张嘴,“我还以为师兄不会醒呢。”
游辜雪没有深究,又问道:“既是探望,师妹怎么是空手而来?这便是南荣王室的礼仪?”
提到南荣,慕昭然当即反驳,“当然不是!我带了的!”
游辜雪尾音上扬,“哦?”
慕昭然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用力挣扎了下,“你放开我,我拿给你看。”
身后人听话地退开半步,将她翻了个面,两人面对面站着,依然挨得很近。
游辜雪双臂按在她两侧,将她困在怀里,低眸问道:“带了什么?”
带了什么?
鬼知道她带了什么,她本来就不是来探望他的。
慕昭然在他怀里艰难地扯起自己的储物锦囊,一样一样地往外掏,掏了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说道:“师兄想要什么,自己挑吧。”
游辜雪从地上捡起一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木雕小鱼,“这也是给我的?”
慕昭然一把抓回去,尴尬道:“这不是,这是乌团磨牙的玩具,它啃过了,师兄要是喜欢,我给你条新的。”
游辜雪:“……”他又捡起一圈漂亮的璎珞,“那这是给我的?”
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样饰品。
慕昭然咬了咬牙,忍痛割爱道:“师兄要是喜欢,就拿去吧,你戴上应该也很好看。”
游辜雪气笑了,冷着脸道:“师妹就拿这些东西来探望病人?你究竟是真的诚心来探望我,还是别有目的?”
慕昭然视线心虚地扫过地上的卷轴,眼看游辜雪便要跟着她的视线偏头,慌忙抬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口不择言道:“没、没别的目的,其实,是我对师兄一见钟情,所以才会漏夜来此想一亲芳泽。”
游辜雪顿了顿,俯低了头,说道:“好,证明给我看。”
慕昭然惊愕地抬睫,视线滑到他唇上,又迅速离开,摇了摇头。
游辜雪表情冷沉下去,“那我就只好将师妹移交到刑罚堂,让巫善长老好好审一审,师妹夜闯覆雪殿的真实目的究竟是……”
慕昭然没等他说完,踮起脚,气急败坏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这总行了吧。”
然后,就被按在门扉上,撩开了裙摆。
门扉咿呀作响,冰池殿中寒冰刺骨,但她却觉得热,热到窒息。
她的视野里蒙着一重暗红的雾,属于游辜雪的情丨念,像一张罗网,密不透风地裹住她,好像要将她吞吃入腹。
慕昭然的意识好不容易从那令人窒息的心念里挣脱出来,迎接她的,还是同一个紧密的怀抱。
她难受地动了动,随即就因为身体里那过分的饱月长感而差点尖叫出声。
游辜雪,他怎么可以……
难怪她在心念里时,感觉会那样真实。
慕昭然眼中很快沁出泪雾,大张着唇喘气,连脚趾都蜷紧,此刻倒更像是一条被钓上了岸的鱼。
她挣扎着撑手想要从他怀里离开,又被抓住腰肢狠狠按回去,后背再次密不可分地贴上他的胸膛。
这一下刺激太过剧烈,慕昭然陡然睁大眼,失神的瞳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回头可怜兮兮地唤:“师、师兄……”
游辜雪好似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多么糟糕的事,他单手揽住她的腰肢,手心的温度烫得她小腹一阵阵抽搐,另一手将鱼竿重新塞进她手里,声线沉稳道:“昭昭,不是都想看么?这才钓了一条,继续。”
师兄,可真能装啊。
慕昭然后脊发麻,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怨怪道:“你这样……我要怎、怎么钓?”
发颤的尾音刚落,便有鱼儿咬钩。
游辜雪笑了声,呼吸沉重,“你看,总会有鱼儿愿意为你上钩。”
这一次的鱼儿是一条黯淡的灰鳞小鱼,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绝望。
慕昭然尚未看清那鱼儿,就因为游辜雪突然的动作而失神,绷紧的脚尖不小心踩到了那条鱼,她的心神被扯入心念里,身体却还陷在游辜雪怀里,承受着他施与的快慰。
这一段心念里的记忆,是她当初在覆雪殿结婴之时,慕昭然入了寂灭道场,寂灭之气不断从她身体里流泻出来,湮灭了屏风画境里的一切,只剩下她身下的这一座亭台。
游辜雪就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眼睛也蒙着一层阴翳,仿佛那寂灭之气也渗进了他的身体里,湮灭了他的一切念想。
慕昭然看着他起身,伸手握住她的脖颈,绷紧的手背上,青筋嶙峋,可最终他还是垂下了手,沿着亭台狭窄的石阶往下走,脚底打滑,跌坐在了石阶上。
他就这样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自己手心里。
慕昭然听不到他的任何心声,却能从这一缕心念里感觉到强烈的恨意,他恨她,恨不得想杀了她,也想杀了这样一次一次还不死心的自己。
在这样强烈的恨念里,她还是感受到了他心中那缕不死心的爱意。
不管那心念里,他是爱她,是怨她,抑或是恨她,到最后,他还是会拥抱她。
慕昭然从心念里抽离出来,捧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郑重道:“师兄,我以后会好好爱你的。”
再不会让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