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风也不是这么好吹的。◎
法尊陨落, 天书湮灭,被天书攫取的地源之力尽数回归这片天地。
一场覆盖四境的灵雨,连续下了十多日, 方才停歇, 天地间动荡的灵气才有了平复之态。
当下正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一场灵雨彻底解决了神州四境的山枯水竭之厄, 凡间大泽充盈, 田畴肥沃,所受的泽被反倒比以往更加丰厚。
然而对于修士来说,却损失难补。
盖因天书所抽走的灵力, 来自于各境地底的主灵脉,而主灵脉所在, 皆为宗门修士所占据的洞天福地。
为了防止灵气外溢, 宗门世家都会设置大型结界,将主灵脉的灵气封锁于自身领地内。
然而天书湮灭后, 返还的灵力却是化作了春雨, 平等地洒向了整片大地。
原本灵气匮乏的凡间山水受了滋养,修士所占据的洞天福地, 自然便有亏损, 难以弥补。
天道宫三尊皆陨,声望崩毁,曾经的神威不在,再无法如从前一般一言九鼎,威慑众修。
四境修士为了弥补自身亏损, 自然得找天道宫讨要说法。
慕昭然和游辜雪从无象塔中出来时, 便听得外面吵吵嚷嚷, 巫善长老的声音远远从前殿飘来。
“我天道宫诸位仙师都已协商定议,愿意打开天道宫所有法器宝库、经楼丹阁,清点诸多丹器典籍,分往四境,以弥补四境灵脉损失,诸位还想如何?”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道:“天道宫中那些丹药、法器、典籍,还不都是曾经从别处抢来的,单单就说药经,那可都是药王谷的藏书!现下返还回来,不是应该的么?”
“我听闻,天道宫刑罚堂中,有三十六般刑器,样样都是不可多得的法宝,尤其是那一根打神鞭,这些物品长老可都清点了?”
天道宫权威一朝崩毁,眼下正是众矢之的,巫善长老忍气吞声道:“老夫早就已经清点上交,就连我刑罚堂前的解豸神兽,都连同照壁一起端走了,堂内实在已不剩什么了。”
“巫善长老可真会睁眼说瞎话,那里不还明晃晃地矗着一座宝塔么?”
巫善解释道:“那座塔在老夫清点之前,就已经认主,是他人私有之物,老夫也动不了它。”
“真是笑话,照巫长老这么说,那让天道宫中的宝物都提前认主,成了他人私有之物,岂不是都动不了了?”
“难怪天道宫明面上说清点宝物赔偿四境,结果清点了这么久都没清点明白,原来是你们私底下就开始偷偷瓜分宝物了!”
此话一出,顿时便引得群情激愤,吵嚷之声更大。
“幸好我等留了个心眼,在天道宫中四处巡查,不然还真叫你们糊弄过去了。”
“进去看看,他们还藏了什么!”
那喧哗声很快往这里逼近,慕昭然脚尖一点,跃上无象塔飞翘的檐角,看着涌入进来的一大群人,打眼一扫,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看衣着饰纹,确实能看出来自四境,其中还有三五南境的修士。
一般像这种蛮横的闹事之徒,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各境的宗派长老还是很爱惜体面的,不会亲自出头。
不过这些人能这般肆无忌惮的在刑罚堂中闹事,多半也是上头默许。
上面一边谈,下面一边闹,用群情激奋施加压力,这是惯常用的手段。
慕昭然脚尖敲动无象塔檐角铜铃,铜铃“铛铛”摇响,三响之后,灵光霎时流窜往整座塔身。
那座高耸的玄塔,便在众人眼前一寸寸缩小,最后化作巴掌大小,落入她手中。
慕昭然托着无象塔,从半空缓缓落至地面,视线扫过四周来人,挑眉道:“是谁方才说,要抹了无象塔上的认主印记来着?”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慕昭然与法尊的那一战,有目共睹,现下恐怕没有修士还不认识南荣圣女这一张脸,眼见那塔落入她手中,自是无人敢上前造次,这一场闹剧才算草草收尾。
先前南境没有主事者,是由容辞代表南境,参与四境和天道宫的谈判,但他终究做不了南境的主。
眼下慕昭然终于现身,南境的话事权自然便移交到了她手上,容辞等世家对她也终于是心服口服。
毕竟实力胜过一切。
慕昭然看了看他们这些天来谈判的结果,四境难得有如此团结之时,大有要把天道宫乃至整个天都城都瓜分干净的意思。
只是天道宫占据中州千年,虽然昔日神威不在,但天都城广纳四海奇珍异宝、能人异士,城中亦有着树大根深的势力,绝不可能任人宰割。
四境想将这座城池拆分侵吞,并没有那么容易,到最后免不了会生战事。
一旦争战,牵连的便是整个神州。
若要安定,唯一的办法,便是能有一实力足够强劲之人,既能让天都城中的势力信服,又能让四境修士有所忌惮,才能撑起这一座摇摇欲坠的天道宫,维持住现今中州的独立地位,免于四境染指。
行天剑君游辜雪便是这最佳的人选。
天道宫荣光不再,五行学宫中许多弟子也都收回了自己的命灯,脱离天道宫,回归各自来处,亦有仙师辞去学宫夫子之职离开。
天道宫一下子树倒猢狲散,不过依然还有人愿意留下,巫善便是其一,还有岑夫子等五行学宫的部分夫子。
慕昭然和游辜雪在无象塔中悠闲地钓了十多日的鱼,方出来不到片刻,就让人给各自拉走了。
巫善心头那个着急,火急火燎地给岑夫子等人传信,恨不能拿根锁链把游辜雪绑起来,生怕他跟着南荣圣女而去,加入了四境的阵营里。
好在行天君还算理智,没有彻底弃天道宫于不顾。
到四境与天道宫最终谈判的前夜,两个人才再次见面。
慕昭然站在竹溪阁的南墙下,墙头上千颜花受灵气滋养,生得越发茂盛,俨然已成高大的花树,正兀自盛放。
这一季的花,乃是垂丝花型,长长的花丝柔软地垂荡,随着春风轻轻飘拂,仿佛天然花帘,半掩倩影。
游辜雪踏入院门,对院子里的灵使比了一个噤音的手势。
霜序默不作声地行了个礼,带着院中侍从退了出去。
游辜雪缓步走上前,抬手撩开花帘,走入花丝掩映之中,“在做什么?”
慕昭然叫他吓了一跳,回首便撞进熟悉的怀抱里,抚着心口回道:“在研究要怎样才能不伤它的根,把它挖出来,带回玉昭宫里去。”
她听望舒说千颜花有千般颜色,万种花貌,她也才看过几十种,还有好多不曾看见呢。
游辜雪抬手抚上千颜花粗壮的主干,“它没这么娇贵,直接拔出来塞进灵植瓶中就可以了。”
慕昭然故作疑惑道:“我听说这株花是从一个百年才开一次的秘境里带出来的,很是珍贵,外界可能就只有我这一株,师兄也对它很了解么?”
游辜雪闻言,沉默了半晌,“你以为这花是谁送你的?”
慕昭然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呀,送花的人又没有留名。”
游辜雪:“……”他蹙了蹙眉心,翻掌凭空取来一条绣着雪花纹的发带,抬手系到千颜花的枝干上,打了一个死结,“我现在留名,师妹可知道了?”
慕昭然扑哧笑出声来,伸手抚摸那条发带,“这样才对嘛,不然我的回礼都不知道该送给谁。”
她说着,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条流苏剑穗,这剑穗上打着同心结,下面垂挂的流苏与合欢花丝相似,“和鸣幽琴的轸穗是相同的样式,这样应该不算厚此薄彼?”
分身和本体合一后,两样本命法器还未能完全相容,鸣幽琴被暂时封印了。
游辜雪失笑道:“殿下这一碗水端得还真是稳当。”
慕昭然骄傲仰头,“那是当然。”毕竟某人在欢愉之时,都要数着她喊了多少声师兄,又喊了多少声阎罗,如此小气,本命法器想来也差不多。
游辜雪取出行天剑来,让她亲手系上,行天剑在慕昭然指尖下不住震颤,剑鸣声震得四周花丝飞荡,游辜雪忽然闷哼一声。
慕昭然手下一顿,紧张道:“怎么了?”
游辜雪无奈:“鸣幽琴在撞封印。”
慕昭然:“……”
游辜雪眯了眯眼,屈指弹了行天剑刃一记,警告道:“老实点,早晚把你们炼成一体。”
行天剑和鸣幽琴同时消停了。
之后,游辜雪又亲自动手帮慕昭然把千颜花从地里挖出来,放置进灵植瓶中,慕昭然捧着花瓶,这才聊起正事,“明天便是最后定议的日子了,行天君今日来,不会就为了帮我挖花吧?”
游辜雪笑了笑,道:“殿下英明,我此番前来,是带着夫子们的任务来的。”
慕昭然眨了眨眼,“什么任务?”
“给殿下吹吹枕边风,明日决议之时,希望南境能够支持天都城维持现今的独立地位。”
现今最想侵吞中州的,一为东海妖族,二为西境禅门。妖族觊觎中州这一片广阔平原,禅门则想要发展天都城中这数万万的信徒。
北境四大宗门皆为道门,以往皆以天道宫马首是瞻,现今,天道宫神威崩塌,便也开始野心浮动,摇摆不定。
游辜雪前几日拎着剑亲自去拜访了北境四宗的宗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算是获得了北境四宗的理解和支持,眼下只要南境再明确表态,剩下两境便也翻不出太大的风浪了。
慕昭然闻言笑起来,装模作样道:“行天君打算怎么吹?也拎着剑来同我较量一番,把我打服气?”
游辜雪无奈,“行天剑刚收了礼,还不想出鞘。”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这样吹,殿下可满意?”
慕昭然摇头,“不够。”
游辜雪便顺着她秀挺的鼻梁一点点吻下去,在柔软的唇瓣上厮磨片刻,“这样呢?”
慕昭然追上去咬了他一口,“行天君就这点诚意?”
话音未落,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再安定下来,慕昭然已经被人带进了屋中。
四面门窗紧闭,床幔垂下,游辜雪半跪在她身侧,解开腰带,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紧实的腰腹上,“殿下想要什么诚意,不如直接自己来取,我绝不反抗。”
昏暗的帐幔内,慕昭然那一双眼睛渐渐闪动起狡黠的波光,从锦囊里唤出曳纱铃,丢到游辜雪怀里,“好啊,那师兄把自己绑起来吧。”
游辜雪:“……”
慕昭然指尖往下滑落,轻轻点了点,“这里也要绑。”
枕边风也不是这么好吹的。
当初在梦境里绑着她晾了一夜,这个仇她可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