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得先把师兄娶回家了。”◎
最终, 四境还是承认了天都城的独立地位,与四境平等而立。
至于之后,天都城内部会掀起何种权势争夺, 四境又是否会暗中插手, 便是难以预料之事。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是轻易兴师动众,大动干戈, 以免再起纷乱, 牵连广大。
天道宫神威消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悬岛失却支撑,相继坠毁, 那一座寻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云端玉门亦同时崩毁,金钟响了最后三声, 沉入绝山深处, 永久封印。
“天道宫”之名不复存在,绝山之上只余五行学宫, 仍有夫子愿意留守学宫之中, 教学授课。
绝山下的那一座外山门对所有人敞开,不问门第背景, 不拘天赋资质, 皆可登山求教,再不受燕金令所限。
只不过,往昔的天道宫纳天下功法典籍,聚贤才良师,盛极一时, 才叫人趋之若鹜。
如今, 天道宫名声坠毁, 资源散尽,愿意留守学宫的夫子亦只有那么几位,纵然大开山门,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入山。
演武场上,一艘飞鱼舟灵光流转,鳍翼扇动,正欲起航。
溯琴立于船头,衣袍猎猎,对下方之人说道:“你确定不随我一同回鲛族?你刚结成妖丹,需要大量的资源继续提升,现在的五行学宫可给不了你这些。”
叶离枝仰头望了望天,眉目间的郁气消弭,眼底一片清郎,如雨后澄澈的天幕。
“世间灵气刚经历一次大流动,有许多隐世机缘现世,我也想去争取一番。”她说着,回眸看向溯琴,直言道,“何况,表兄执掌鲛族,应是不会做劳而不获之事,我若承了鲛族的资源,往后不知会付出什么代价,我暂时还不想跳进另一个牢笼中。”
溯琴闻言一笑,点了点头,“也好,那便祝表妹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他抬手命令人启程,飞鱼舟上灵力骤升,劲风激荡。
叶离枝往后退开些许,伸手压了压自己被风卷起的裙摆,在呼呼风声中,听到飞鱼舟上传来的最后一道话语。
溯琴道:“若有一日,你无处可归,仍可来东海。”
飞鱼舟从开阔的演武场上腾空而起,穿云破雾,往东行去,渐渐融入旭日金光,消逝在天际。
风声停歇,雪白的裙摆垂落下去,叶离枝回头望了望绝山之上残余的五行学宫,沿着下山之路,独自往外走去。
一只红狐从山林间疾速穿过,翻过土宫的大门,跳进院子里,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慕昭然险些被茶水泼了一身,恼道:“死狐狸,你做什么?”
楚禹手里的一双大锤,都快朝着那擅闯土宫的妖物捶下去了,听见慕昭然的话音,才及时收了手。
红狐绕过土宫众人,直奔游辜雪面前,急急叫了两声。
游辜雪像是听明白了它的叫声,点头道了声“好”,随即蘸取桌上的茶水,并指画出一道符文,推入狐狸身上。
红狐体内的灵兽契约终于解开,恢复自由,绯红的妖气从皮毛之间溢出,燃起一蓬赤红的狐火,狐火散去后,显出一道修长人影。
祝轻岚没料到游辜雪会这样干脆利落就解了他的束缚,太久没有恢复人身,让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方衡诧异道:“你是和小师妹一同入门的那个谁来着,没想到你还活着呀。”
当初祝轻岚和九尾狐族勾结,被驱逐出天道宫,受四境通缉,都以为他早就死了,现下天道宫门口的那一座罪碑也湮灭成灰了,以前所发布的诛杀令自然也失去效力。
不过,九尾狐的残暴之名仍然深入人心,和九尾狐有瓜葛之人,依然受人排斥。
慕昭然嘟囔道:“这么容易就放了他,一点也不好玩。”
游辜雪淡声道:“我对养狐狸没兴趣。”
光是养一只梅花鹿,便已令他十分费神。
浮剑台崩毁之时,那梅花鹿守在覆雪殿中不愿离开,还是游辜雪去将它带出来,梅花鹿深觉自己被蒙骗,白白伤心这么久,到现在都还在生气,就连紫灵芝都哄不好它。
慕昭然想起梅花鹿围着游辜雪叫骂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不如让梅花鹿跟我回南荣,还能陪乌团玩。”
她眨了下眼,越发觉得这个主意甚好,“有鹿质在手,这样一来,行天君忙完了金宫事宜,每月总得抽出些时间,来一次南荣给它送一些紫灵芝来。”
天都城之危虽解,但局势尚未安定,游辜雪暂时还离不开绝山,如今留在金宫中教学。
游辜雪失笑道:“不用鹿质,我也会时常去叨扰殿下。”
一月一次怕是不够。
望舒摇了摇莫银安的手,高兴道:“那我们也和三师兄一起,每月都去南荣看小师妹!”
莫银安皱眉道:“这不好吧,我们以前一起出去的时候,就很讨厌四师兄偷偷跟着……”
话没说完,方衡已经气得笑出声来,抓了一把石头朝莫银安脑袋砸过去,“没良心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你们吗?我那是在带你们历练,是在保护你们!”
二师姐喜欢当甩手掌柜,但他这个四师兄还是很疼爱师弟师妹们的,生怕他们独自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到头来,竟还遭人嫌弃。
楚禹在旁说风凉话,“活该,活该,叫你瞎操心。”
祝轻岚差点被飞射过脸庞的石头殃及池鱼,忙抱头躲闪,契约已解,他不再受人束缚,转身离开之时,脚步又忽地顿了一顿。
当初,谁能想到,操控邪蛊的阎罗会和游辜雪是同一个人。
祝轻岚一想到自己曾被他们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就心有不服,他鬼使神差地转回身,目光在慕昭然身上转了一圈,唰地抖开折扇,唤来两人的注意力。
随后对游辜雪拱手一拜,狐狸眼睛弯成了两条缝,矫揉造作道:“小狐狸在此,谢过二哥哥还我自由。”
游辜雪脸上的笑意霎时散去,“……”
慕昭然睁大眼睛,一下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死狐狸,你讨打是吧?谁是你二哥哥?”
祝轻岚早料到圣女殿下的暴脾气,立即扭身往外逃,边逃边喊道:“殿下好狠的心,以前喜欢人家的时候,说要娶人家回去当你第九房小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现在不喜欢了,就叫人家死狐狸。”
慕昭然飞跃上屋顶,手中熔鞭挥出残影,追着那红衣身影抽去,“好啊,我现在就剥了你的皮,把你娶回家做成狐裘。”
祝轻岚让那熔鞭抽中了一下,屁股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再不敢多话,纵身跃入山林,往山下疾奔而去。
待重新看到那山路上的身影时,他的脚步缓下来,犹豫了片刻,一瘸一拐,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山路上那一抹孤独的身影之后。
叶离枝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抚过耳鬓被风撩动的碎发,回眸望了一眼。
随后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行去。
有人从山门离开,也有人从山门而入,想要上山求教。
慕昭然好不容易把游辜雪哄好了,就听到金宫给他传来的讯息,说是有人来金宫拜学,想要拜在他的门下,让游辜雪回去看看要不要收。
慕昭然听说那人还是南境来的,便也好奇地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到了金宫,便见一白衣少年,背负一柄重剑立在金宫大门前,乍眼一看,倒确有游辜雪少年时的几分风采。
“裴家的小儿子?”慕昭然恰好也收到了灵使传来的讯息,裴家只是南境的一个普通家族,慕昭然没有太多印象,她翻看着那少年的资料,对游辜雪道,“据说他小时候被妖兽冲撞,失了魂,一直痴傻,直到前两年,神智才恢复清明,开始修炼。”
那少年转过身来,远远望见他们,眼睛霎时一亮。
慕昭然瞧着对方望向身边人时,眼底那明亮的光芒,莫名觉出几分熟稔来,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她好奇问道:“你要收下他么?”
游辜雪凝眸打量那少年片刻,微微点了下头。
慕昭然没有在绝山逗留太久,与土宫众人宴别之后,也很快启程回了南荣。
天书已毁,父王身上的死咒术也终于解了,身体逐渐恢复康泰。
有慕昭然压制着南境的世家修士,荣王也再无顾虑,开始大刀阔斧地整治朝堂和不臣之徒。
叶戎从前挪用军资、在驻地横征暴敛、养寇自重等诸多罪行被人一条条翻出来,最终被处以极刑,将军府被抄,叶氏男丁被杀,女眷全数被流放至边境苦寒之地。
叶离枝最后收到的一条有关于叶家的讯息,是叶凌烟向她求救,求她看在彼此血脉亲缘的关系上,救叶家逃离南境,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去处,想借助她的名,投靠鲛族,在东境落脚。
这还是叶凌烟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
叶离枝摩挲着手中的传音玉,用力捏碎了它。
慕昭然正式接掌南荣圣殿的大典之日,举国同庆,中州与另三境皆来道贺。
叶离枝也在那日回了一趟南荣王城,没想到竟也顺利地入了城。
她的名字竟然不在叶氏的负罪名录之上。
王城之中人潮如织,街巷两侧彩绸流霞,叶离枝一路被人群推搡着,根本进不去圣殿,只能听见从圣殿之中飘出的鼓乐,遥遥望见慕昭然身边的那只猫灵。
乌团身形膨胀开,额上绘着圣殿的朱雀金纹,身上配着金环。它与麒麟兽一左一右乖乖地蹲在祭台旁,比殿阁还高大,就算隔得老远,都能看见。
猫眼乌溜溜地转着,叶离枝恍然间,感觉有那么片刻,那只猫好像看见了她。
周围很是热闹,叶离枝没一会儿就被人群挤去了角落里,待到日暮时分,这场典礼才结束,璀璨的灯火从圣殿开始,游龙一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而出,最终点亮了整座王城。
灯火之中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叶离枝转头望去,便见一只黑猫从对面屋顶上跳下,几个起落便跃到了她身旁的树枝上。
它伸长脖子,朝她吐了一个东西过来,叶离枝下意识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是她当初交给慕昭然的那一枚青玉,还有一枚属于南境修士的身份玉牌。
叶离枝诧异地捏住这块玉牌,“殿下愿意接纳我为南境修士?”
乌团歪了歪脑袋,额上的金纹还没有洗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它自然没办法回答她,现下注意力早就被躲在街角那一排灯笼后面的人吸引走,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尖叫一声,猛地往那里冲过去。
灯笼一阵摇晃,隐约传出一人气急败坏的低吼,“死猫,没完没了了是吧,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打你……”
话音未落,疼得闷哼一声,气恼道:“你怎么还带帮手!”
叶离枝被人尾随一路,当然不可能毫无察觉,她轻轻叹了口气,没管那边的动静,仔细摩挲着手里玉牌。
这玉牌之上雕刻着朱雀图腾,下方署名的地方,却是空白的。
叶离枝指尖落在那片空白之处,凝聚妖力,在玉牌上刻下了“离枝”二字。
那边厢的动静越来越大,差点把这一整条街都掀翻了,好半晌后,乌团才带着帮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圣殿。
慕昭然累了一天,沐浴过后,趴在窗前的软榻上休息,她从麒麟嘴里捻出了一撮狐狸毛,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便听一道话音从窗外幽幽飘来,“殿下笑这么开心,是又在想你的第九房小妾了么?”
慕昭然立即丢了狐狸毛,直起身伸手探出窗外,抓住他的衣襟扯过来,恶狠狠道:“你以后要是再提这个,我就真把他娶回来,你信不信?”
游辜雪:“……”
慕昭然看他紧抿双唇的样子,扑哧笑了声,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唇角,“师兄,我父王找你过去这么久,都说了什么?”
游辜雪这才舒展了神情,唇角微弯,“陛下问了我的生辰八字。”
慕昭然眨了眨眼,摊开手心伸到他面前,游辜雪瞧着她突然的举动,也默契地伸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日期。
“原来师兄是冬月的小羊。”慕昭然握住手心,连带着也捏住了他的那一根指尖,笑盈盈道,“看来,我得先把师兄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