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人世间(出书版)》作者:梁晓声【完结】 > 《人世间》作者:梁晓声.txt

第九章 .2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9:58

吕川不解地问:“那怎么就容易把人的思想搞乱呢?”

春燕说:“女人因那种事苦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爱美吗?如果不爱美,哪个女人还在乎那事儿?可话又说回来,谁为女人解决了那种苦恼,不是等于助长了女人们的小资产阶级爱美意识吗?人的头脑里才多大点儿地方,这种思想意识装多了,那种思想意识能装进去的可不就少了呗。所以说嘛,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都是要靠思想意识来争夺人的。”

秉昆他们方才已经犯了思想立场性质的错误,听春燕说得头头是道,此时便都谨慎起来,唯恐出语冒失,再次因言获罪,一个个深明大义地点头不止,表现出与春燕的思想完全一致的模样。

吴倩却冷不丁地冒出了话:“王八蛋坏犊子们才那么认为!姐你听我的。我的头脑像搅拌机,不管装进多少资产阶级思想,左搅右搅,搅来搅去,最后都能给它搅成了无产阶级的。我的事,你不管可不行!”

春燕俨然主宰着吴倩命运的大姐大,一言九鼎地说:“放心吧,我的老妹子,等过了春节,你让国庆陪你去我单位找我,我把两种药都为你准备好了!”

春燕口中,早已不说“澡堂子”三个字了,不知从哪一天起,被“我单位”或“我工作的地方”取代了。

不唯吴倩,每一个人听了春燕的话都很高兴。

吕川趁着大家的高兴劲儿,为大家表演魔术。他不但用自己带来的道具表演,还用扑克和象棋表演,出神入化,博得了几阵掌声。

曹德宝也技痒起来,他从琴盒里取出了大提琴,如同取出了一挺机关枪。

春燕从没见过大提琴,惊呼:“你这把小提琴咋这么大个?!”

曹德宝撇嘴道:“拉小提琴的都是卖弄雕虫小技的,谁能把大提琴拉好了那才是能耐!小提琴有什么听头?吱吱嘎嘎的。你们听大提琴什么声……听,小提琴能发出这么浑厚的共鸣吗?体积大,共鸣当然就好。”

所有人都不曾在现场听过任何一次音乐会。文艺欣赏对他们而言,“文革”前只不过是看电影,“文革”后只不过是观看单位职工在什么联欢会上的业余演出。如果得到一张票,观看的是市里某系统正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演出,那就是欣赏到一次高水平的文艺演出了。所以,曹德宝只不过揽着大提琴摆好要拉的架势,那姿势就已令大家屏息敛气,预先折服了。

曹德宝也不报一下曲名,起手就拉起来。但见他忽而闭上双眼,自我陶醉,忽而前仰后合,左摇右摆,持弓的右手忽而离弦近,像被琴吸近的,忽而离弦远,像被琴盒产生的电流击远的,而弄弦的左手,忽而轻揉慢抚,忽而重按速搓。

大家全看傻了,听呆了。

春燕将椅子摆到曹德宝跟前,与他面对面坐了下来。曹德宝便不再闭眼,不再看别人,目光只注视春燕一人,脉脉含情。赶超也移动椅子,坐到了春燕旁边。国庆、吴倩、吕川嫌他俩挡住了曹德宝,影响他们欣赏曹德宝的表情,也都将自己坐的椅子搬近曹德宝。那当儿,秉昆发现赶超往春燕袄兜里塞入了纸条。春燕未觉,秉昆也不声张。

秉昆心里竟然起了一点儿自卑。同是底层人家子弟,也同是青年苦力工,人家德宝和吕川两个却各有所长,而且还达到了一定水平。自己则一无所好,连让朋友们愉快一番的本事都没有。

他不禁心里对自己说:“秉昆,秉昆,你一辈子就这么活下去不是一回事!”

曹德宝终于停弓,甩了一下长发,扭动着脖子说:“累了,告一段落。”

吕川说:“刚才没上主食吧,我怎么忽然饿了呢?”

于是春燕起身去煮饺子。

吴倩泪眼汪汪地问曹德宝:“你拉的什么曲子?”

曹德宝深藏不露地说:“外国经典。”

“难怪我从没听到过。”吴倩掏出手绢拭拭眼眶,脸上也有了点儿自卑。

吕川讶然地问她:“你听懂了吗?感动得快流泪了?”

吴倩难为情地说:“有什么听得懂听不懂的,音乐谁长着耳朵不会听?听着觉得挺忧伤的,心情也跟着忧伤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曹德宝以大师般的口吻说:“音乐是有力量的。请都记住,音乐是有力量的!她的话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吕川虔诚地说:“承认,承认。我虽然并没眼泪汪汪,但是我承认。”

秉昆听得出来,曹德宝只不过是将《红河谷》《老黑奴》《寻梦园》《巴比伦河》等几首外国歌典不间断地拉了一遍——哥姐姐和准嫂子冬梅都是爱唱歌的人,那些外国歌曲他们下乡前经常一起唱。

秉昆一点儿也不饿。

他走出家门,去往春燕家接母亲。已经十点多了,该将母亲接回来了。一九七三年正月初三,A市的夜晚寂静而寒冷,除了没风,与入冬以来的任何一个夜晚毫无不同。他边走边想,在这一座城市,在这一个夜晚,对于所有底层人家的儿子而言,他是多么的幸运!朋友们沾了他的光也是多么的幸运!几万户底层人家中,估计没有一户人家有足够的空间能容七个男女青年吃着喝着各显其能地玩到十点多!这真要感激父亲当年的远见卓识——如果当年不是将自家的房子盖得宽敞了些,他们今晚哪有地方可聚呢?也不知那些根本没地方聚的年轻人在干什么,估计早已睡下了吧。

秉昆没能从春燕家将母亲接走。

在火车站卸货场当搬运工的春燕她爸加班。除了秉昆妈,春燕家还有三位女客,春燕妈介绍说是春燕的姑和姨,秉昆也没记住。他母亲在饭桌上被春燕妈她们劝着饮了几小盅白酒,已酣睡在春燕家炕上了。

秉昆嘟哝:“我妈沾酒就醉的。”

春燕的一个姨说:“就让你妈睡这儿吧,你总不能把你妈背回去吧?”

春燕妈说:“你一走我们也要插门睡了。你告诉春燕今晚别回来了,就睡你家吧,没人愿意刚睡着又得起来为她开门!”

秉昆愣了片刻,不以为然地说:“婶,那合适吗?”

春燕妈数落道:“你这孩子别事儿事儿的!我是黄花大姑娘她妈,我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干干脆脆的,你暧昧个什么劲儿啊?你俩干哥哥干妹妹的关系,你家俩屋两铺炕,怎么,还没地方留我家春燕睡一宿了?”

春燕她姑笑道:“真是个青瓜蛋子傻小伙,不过倒也傻得可爱。”

春燕她另一个姨就下了炕,趿拉着鞋,边往外推他边说:“走吧走吧,你妈睡这儿不会让我们给卖了。别忘了捎话给春燕,要不她回来了也没人为她开门。”

秉昆无奈地回到家里,家里只有春燕和曹德宝了——国庆等四人匆匆吃过了饺子,结伴先走了。

春燕在学拉大提琴。曹德宝站她背后,半搂着她,手把手教她。

秉昆困了,强打精神收拾干净了桌子,扫过了地,见学琴的教琴的还都在兴头上,就把春燕妈的“指示”传达给了她,又对曹德宝说:“我熬不住了。你要是也不想走,就陪我睡外屋。但是再不许你俩把琴弄出声来,嗑着瓜子说话说到天亮都可以!”

初四天刚亮,秉昆被人不知用什么打醒了。他翻滚着身子坐起,被子已被掀到一旁,春燕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倒握扫炕笤帚。

秉昆恍惚仍在梦中,揉揉眼,晃晃头,这才彻底醒来,看一眼窗帘,布纹已透明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情形,生气地问:“你打我干什么?”

春燕披散着头发,只穿着花衬衣和花短裤,光着两条白腿却穿上了靴子,她尖叫道:“周秉昆,你麻烦大啦!”

秉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喊起来:“你别在我家像母夜叉似的冲我叫!我做什么不好的事麻烦大了?”

“曹德宝他昨晚也没走!”

“这是我家!许你在我家睡一宿就不许他也在我家睡一宿了吗?”

“可他没睡在外屋,睡在里屋了!”

“那里屋那么长的炕,他睡一头,你睡一头,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可他没老老实实睡他那一头……他后来和我睡一个被窝里了!”

“这……那是你俩的问题,关我什么事啊?”

“就关你的事!事件是在你家发生的,他还是你哥们儿!”

“他也就春节这两天刚成了我哥们儿,以前根本就不是!再说你一个大活人,他往你被窝钻你就任他钻呀?”

“后来我俩又喝酒了,我醉了!”

“活该!那也是你自己的责任,根本怪不到我头上!”

秉昆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极力撇清。

“反正你逃脱不了干系的,昨天晚上以前我可是处女!现在我不是了,你说怎么办吧?”

春燕句句进招,理直气壮地认定了秉昆是那不好“事件”的罪魁祸首。

秉昆光火起来,瞪着眼睛朝她一指,厉声道:“你再胡搅蛮缠我对你不客气!”

“我先对你不客气!打你打你打你!”

春燕又挥起了笤帚,劈头盖脸地朝秉昆乱打,打得秉昆抱着头在炕上躲来躲去。

忽然二人都呆住了——秉昆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母亲说:“一大清早的,你俩闹什么呢?昨晚是不是都忘了插门啊?”

春燕说:“是他一个哥们儿一早溜走开的门!”

母亲就问秉昆:“昨晚不止春燕住咱家了?”

秉昆指着春燕大声说:“问她!”

春燕也指着秉昆大声说:“问你才对!”她说完跑入里屋,呜呜哭起来。

母亲将里外屋门关上,缓缓坐在炕沿,略带责备地说:“你怎么惹人家春燕不高兴了?”

看母亲那样子,非但不觉意外,仿佛还见怪不怪窃喜几分似的。

秉昆真是气极了,也觉得春燕和曹德宝之间发生的事玷污他们周家的家门,但那也不能不对母亲说呀!春燕在里屋呜呜哭呢,自己不说,母亲也会起身去问春燕的。由她把一切责任都往他身上推,还不如由自己来说,起码可以为自己辩白。

可那事又实在很不好说,他吭吭哧哧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番,越说越说不清楚,反而误导了母亲。

“你说的那个曹德宝,他把春燕给……强奸了不成?”母亲听得脸都开始抽搐了。

“究竟算不算强奸……那你得问春燕了……”

他没料到母亲问得那么单刀直入,只得含糊其词地回答。太难为他了,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定性春燕和曹德宝之间发生的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母亲喃喃自语,脸色变得煞白,转而由白变青。

他呆呆地看着母亲,不想再说什么,也无话可说了。

母亲用手指戳着他太阳穴,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你呀你呀,妈越为你操心,你越叫妈不省心!”

春燕在屋里高叫:“大娘,你别听他胡说了,进屋听我说吧!”

母亲往里屋走时,身子都摇晃了。母亲进屋后,随手将里外屋门关上了。

秉昆顾不上穿衣服,蹦到地上,赤脚走到里外屋门口,耳贴门缝偷听。

春燕终于情绪平定,话也说得挺客观。她甚至替曹德宝辩护,说他喝醉了,而自己喝得比他还多。自然,她也等于附带着替自己进行了辩护。

“春燕啊,你心里应该有数。我和你妈,我们两位母亲,原本都愿意撮合着你与秉昆成了一对儿,事已至此,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母亲的声音不禁颤抖了。

春燕说:“我不知道,我心乱。”

母亲说:“你和你秉昆哥,你俩,明摆着不能那样了,是不是?”

春燕说:“是的,大娘。”

母亲说:“那个曹德宝,他要是个正经小伙子,就得给你个负责任的说法。”

春燕说:“是的,大娘。”

屋里沉默了一阵。

秉昆将门推开道缝,见母亲与春燕对面而坐,春燕低头摆弄衣角,母亲端详着她。

母亲试探地问:“如果你觉得曹德宝人也不错,你和他,你俩要是做了夫妻,行还是不行呢?”

春燕立刻回答:“那样也行。”

在秉昆听来,她回答的其实就是“那也挺好”的意思——因为他看到春燕的嘴角向上一翘,分明低着头如愿以偿地笑了。

坐在她对面的母亲竟没发现。

那时母亲也低下头,叹了口长气之后自言自语:“但愿他还没有对象。”

秉昆忍不住在门外大叫:“肯定没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