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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9:58

秉义明知故问:“何出此言呢?”

她说:“他们的某些话你肯定不爱听,其实我也不爱听,可一不小心成了贵客,必须多担待啊。”

秉义笑道:“什么担待不担待的,你想多了。人家今天这个当导游明天那个当导游的,什么事都不必咱俩操心,不辞辛苦,陪咱俩看了多少地方啊!没有他们接待,咱们的旅游哪会这么省钱,这么放松,你一定要多多表示谢意才对。”

他说的也是心里话。

“我一再表示过啦。他们基本上就是那样一些人,除了做起生意来另当别论,平时对人胸无城府,口无遮拦,比国内大多数人还要单纯,见了国内来的朋友也真的亲,不是装的。何况我对他们不仅是朋友,也是发小啊!”冬梅说。

在周秉义看来,妻子对发小们的评论基本上符合事实。他虽然不是他们的同类,但有妻子与他们那一层近乎血亲的关系存在,他们对他也是相当友善。那是一种不无优越感又比较愉快的接受。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一位是他们同类的妻子的陪同,那么在他们心目中,他就只不过是一个在官场上走运的底层人家的儿子罢了。实际上,他并不能完全融入他们中间去。在他与他们之间,他无须多么敏感就能感觉到,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始终阻隔着。他并不试图穿过那一层无形的屏障,而宁愿隔着屏障接受他们的友好,表达他的愉快和谢意。

总体而言,周秉义的欧洲之旅是欢悦的。他对妻子说,回想起来,他一生的美好时期无非集中在以下三个阶段,即从初中到高中时期(到“文革”前),兵团知青时期,再就是退休后与妻子出外旅游的日子。他说,虽然自己从小学起就是光字片家长们经常夸奖的好孩子,老师经常表扬的好学生,但因为毕竟年龄小,并不觉得自己与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上中学以后,他感觉就不一样了,渐渐觉得自己头上有光环了,那光环让男同学们对他刮目相看,也让他在女同学心目中特别有吸引力。那是荣誉感和虚荣心都获得极大满足的时期。成为兵团知青后,他没想到“文革”前笼罩在自己头上的那种光环,下乡后居然仍起作用,竟能得到兵团各级首长们的赏识与器重。那是他利用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在知青中的影响力,千方百计为知青们做好事的时期。正是在那个时期,他体会到了为大多数人服务的快慰。当然也因为,在那个时期他享受并收获了美好的爱情。

听他这么说,郝冬梅感动得热泪盈眶。

“冬梅啊,旅游太好了!境外游更好!有你陪着我旅游,好上加好!我原以为,从电视中看看丰富多彩的世界就可以了,何必身临其境?事实证明,我错了。将来,你也要陪我共同回忆咱们的旅游时光啊!”

“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郝冬梅的旅游提议和苦心安排,换来了周秉义的好感受,她激动得偎依在他怀里哭了。

周秉义两口子享受着旅游的快乐时,周蓉和周秉昆姐弟俩却都遇到了意外之事。

周蓉面对的事与她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却与蔡晓光有关系——关铃闪婚嫁人了。嫁的是一位英国人,比她大三岁,名叫罗伦佐,一位开名牌鞋店的商人。她要举行告别宴会,蔡晓光接到了她亲自打来的电话。

蔡晓光请示周蓉:“这我不去不好吧?”

周蓉反问了一句:“我想,她不至于只邀请了你而不邀请我吧?”

他说:“她怎么会那样!你肯定不想去,我代表你去行不?”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肯定不想去?小关是对我有恩的人。我不在国内的年月里,人家不图你什么,替我温暖过你那孤寂的灵与肉。我住院时人家给予过我特别关照,我又不是感情冷漠的人,当然也要去。”

于是,蔡晓光夫妻二人双双赴宴。

地点在“和顺楼”,关铃的好友曾珊执意要表达送别之情一切都替她免费安排妥当。人不算多,二十四位。包括关铃和曾珊在内,十四位女士,十位男士,正好三桌。除了蔡晓光,其他男士的年龄与罗伦佐不相上下。

周蓉的出现让关铃颇觉意外,她向丈夫介绍说:“这是我一位好姐姐,这是我姐夫。”

罗伦佐不明就里地问:“你不是说要来的是对你很好的一位老大哥吗?我到底应该叫哥哥还是姐夫呢?”

关铃的脸唰地红了。

晓光连说:“叫姐夫对,叫姐夫对。”

他的脸也唰地红了。

周蓉调侃道:“小关,真是什么人什么命。你最喜欢漂亮鞋子,这下可称心如意啦!”

关铃笑道:“蓉姐以后别买进口鞋啊,我会想着你的。咱家就是卖名牌鞋的,你省下钱干别的用。”

周蓉几句话轻松化解了窘境,关铃和蔡晓光的表情旋即变得极其自然。只有罗伦佐还愣着,他显然仍然困惑,自己究竟该怎么称呼蔡晓光这位年长的男士?

周蓉对他说:“随你怎么叫,怎么叫还不是一样亲。”

“那我叫姐,因为我没有姐,却有两位嫂子,至于鞋,关铃的话代表我的承诺。”罗伦佐也笑了。

周蓉说:“你的名字我觉得似曾相识。”

罗伦佐说:“与莎士比亚有点儿关系。”

周蓉说:“想起来了,《威尼斯商人》中那位好女婿,但我们的关铃可不是夏洛克的女儿哟!”她又转身对关铃说:“恭喜你以后不但有穿不完的鞋子,还嫁给了一个好人。”

关铃是不太读书的,但周蓉说她嫁了一位好人,让她异常开心,情不自禁地拥抱着周蓉说:“姐真好,我会想你的。”

周蓉说:“那就要经常回来看我,可别乐不思蜀啊。”

这边厢正亲热着,那边厢曾珊出现了。晓光见她看自己,自己在这边又只不过是陪衬,便向曾珊走去。

周蓉刚落座,晓光又牵着曾珊的手走来了,向周蓉介绍她。

曾珊说:“嫂子好有风采。”

周蓉笑道:“托你晓光哥的福,他把我养得好。”

“哎呀妈呀,我开始飘飘然了!”蔡晓光乐得合不拢嘴。

曾珊离开后,周蓉小声问他:“什么人?亲得牵着人家手半天不放开。”

晓光说:“一言难尽,回去告诉你。”

关铃与曾珊两个都是盛装出席,化了淡妆,成为抢眼的亮点,一对姐妹花。

周蓉说:“看着她俩风情万种的,真觉得对不住你这位‘花导’了。”

晓光说:“为夫非以‘花导’闻名,乃以‘绝导’立足。”

周蓉说:“即将离别,心里酸酸的是吧?”

晓光对她耳语道:“男人不能只靠偷嘴活着,你是我色香味俱佳的主食。”

原来关铃与罗伦佐喜结良缘,竟是曾珊介绍的,而曾珊与罗伦佐是在基督教堂认识的。

宴会开始,第一轮酒过后,曾珊介绍起了关铃与罗伦佐的恋爱经过,接着唱了首《好一朵茉莉花》。

掌声中,罗伦佐站起来郑重声明自己是爱尔兰人。

“快坐下!不许再说第二次,有什么不一样啊?”

关铃扯他袖子。

“挺不一样的。”

罗伦佐嘴上嘟哝着,表现却很乖,立刻坐下了。

大家都笑起来。

有位女士高叫:“小罗,领教中国式‘妻管严’的厉害了吧?后悔还来得及!”

罗伦佐大声说:“死不悔改!”

大家又笑了。

关铃则自己满了杯,站起来,望着集中于一桌单独赴宴的男士们说:“几位哥,这一杯我要敬你们,感谢你们多年来给予我的帮助和厚爱,我会永远铭记不忘!”

她一饮而尽。

他们互相看看,也都站起来一饮而尽。坐下后,各自一本正经静默着,谁也不看谁。

蔡晓光高叫:“好!”

他带头鼓起掌来。

两小时后,周蓉和蔡晓光回到了家里,那时天已黑了很久。

周蓉冲罢澡,穿着浴衣坐在沙发上揉脚——几年没穿高跟鞋了,脚挤疼了。

“哎,那个曾珊,她怎么没和罗伦佐成一对呀?”她好奇地大声问晓光。

蔡晓光一边冲澡一边在卫生间回答:“她是拥有一两亿资产的女人,估计很难再爱上什么男人了!”

她又问:“为什么啊?对你那么尊敬,你怎么不为她介绍几个?”

“我才不多那个事。听说她对有的男人动心过,但一谈婚论嫁,又疑心重重,唯恐将来对她的资产安全有什么不利。这样的女人,八成以后只有嫁给钱了!”

晓光冲罢澡,周蓉已在床上了。

他上床后,周蓉说:“你那位小关太了不得了,幸亏是远离文学的女子。”

晓光眨着眼问:“别绕弯子,你又有何高见?”

周蓉说:“搞上了那么多男人,肯定一半以上是有家室的,居然什么风波都没发生过!而且呢,嫁作他人妇了,他们还都来送别,还都依依不舍,有的与她分手时还眼睛红红的,个个有情无恨,可谓情深义重。如果再是个亲近文学的女子,那更了不得了。”

晓光说:“你太主观了,那些男人也不都是……”

周蓉抢着说:“也不都是你和她那种关系?别忘了我也是了不起的女人啊!只不过我的了不起在于一双火眼金睛。他们与她有没有过你俩那种关系,你当事者迷,我旁观者清,会看不出来吗?”

晓光拿起烟盒,反唇相讥:“你比她厉害啊!她从没让我失去过理智,你却让我五迷三道地快一辈子啦!”

周蓉从她手中夺下烟盒,往床头柜上一放,伏在他身上,笑着逗他:“为了祝贺小关喜结良缘,咱俩应该分享她的幸福,对吧?”

晓光眨巴着眼睛问:“怎么分享啊?”

她凑着他耳朵小声说:“好好做一番爱呗。”

“太对啦!”他立刻将她压在了身下……

周秉昆所面对的,却是完全高兴不起来的事。一天,唐向阳开着公司的车来到新区找到他,告诉他水自流住院了。医生们回天乏术,而水自流希望能见上他一面。

如果不是唐向阳提起来,周秉昆早把水自流这个人彻底忘了。

向阳说:“不管你对他这个人有什么看法,他都快死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他。”

秉昆说:“是啊,当然的。”

向阳说:“他好像有什么放不下的事要跟你谈。”

秉昆说:“那你告诉我,我好有点儿心理准备。”

向阳说:“我也不知道,没问出来。”

他俩约定了一个去看水自流的日子,向阳保证开车接送秉昆。

向阳走后,周秉昆左思右想,怎么想都是与郑娟有关的事,他想不出水自流会跟他谈别的什么事。他还总觉得肯定是不好的事,可能是哪种不好的事,却根本没法猜。

到了与向阳约定的日子,秉昆对郑娟撒了个谎,说他陪向阳去拔牙。郑娟从不知道他和水自流有来往,知道了肯定会生气。郑娟对水自流的看法可不像秉昆那么包容,她认为水自流是一个不好转变的人。向阳说,自己多么多么害怕拔牙,必须有人陪着才有勇气,郑娟深信不疑。

水自流瘦得皮包骨头,已经脱相失形了。出乎秉昆意料,水自流根本没有说自己的病情,而是跟他谈自己经营多年的崇文书店。他虽身兼着路路通公司顾问,却从没有放下书店的经营。他说自己这一生,只做了一件没有异议的好事,便是开起了崇文书店。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崇文书店在自己身后的存亡。

“我真是有点儿搞不明白了,现今咱们这样一座经济不景气的城市,有钱人越来越多,他们一掷千金,但是爱读书的人反而越来越少,这是怎么回事呢?”水自流忧心忡忡地说。

向阳说也不奇怪,有钱人希望更有钱,整天忙着挣钱,比的是谁更富有,哪儿有心思读闲书呢?没钱人中也许有人还想读书,但一想到买书的钱足够吃两顿早餐,念头自然也就打消了。不穷也不富的人呢,眼里只有教人如何快速致富的书。那样的书虽然年年有,但单靠卖那样的书,撑不起像样的书店。书店不像样子,书也丧失了吸引力,自然更没人理睬了。

“可我还偏偏不卖你说的那种书,那种书是骗人的。世界上就没有谁是靠读那种书富起来的。富起来的人写那种书才不会是为了传授经验,而是为了满足成就感。秉昆啊,不说那么多了,我希望你能接手把书店办下去。门面租金不是个负担。我的朋友们,即使在我死后,也会为了我的遗愿继续支付租金。至于挣多挣少,那就全靠你的能耐了。书店现在雇着两个女孩子,每人每月一千五,效益好有提成。你要是连她俩的工资都挣不出来,当然就亏了。我亏过几个月,自己赔钱给她俩开工资。你办过刊物,搞过发行,开书店肯定比我的点子多。秉昆,我把底摊明了,希望你能答应我,把我的书店接手办下去,别让它没了。”水自流言辞恳切,近于哀求,如同临终托孤一般。

秉昆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合计,周聪老大不小,得为自己结婚攒些钱了。他和郑娟得定期交“双保”,一旦有两个月没交,那就断了。虽然允许续,却得交更多的钱。他和郑娟的生活,全靠面食店的收入维持着。如果接手了书店,郑娟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何况她的身体已不是那么好了。万一开书店亏了,自己哪儿有钱往里赔呢?

他觉得自己还真不能意气用事、匆忙答应,就借故上厕所离开了病房。向阳领会了他的眼色,跟了出去。

二人走到走廊尽头,秉昆问:“他那遗嘱,你们公司怎么就不可以给他个放心呢?”

向阳说替水自流交租金的那些朋友,都与曾珊结过商业上的“梁子”,他心知肚明,难以向曾珊开口。

秉昆又问:“你可以替他提一下呀!”

唐向阳说:“我提更不对劲儿了,弄不好曾总会起疑心的。”

秉昆看出,向阳怕曾珊,不愿多事,也就不再说什么,但心里对他很同情——同样有大学文凭的人,只因一个是老板,一个是端人家饭碗的,便分着尊卑。当年凡人不理的小哥们儿,变成了现在唯唯诺诺、毫无胆量的老爷们儿。转而一想,他也要靠这份工作挣钱过日子,便又有些理解了。

秉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一转身往病房大步走去。

唐向阳跟随着,嘱咐他说:“你即便拒绝,那也要委婉点儿。他都快死了,也没个亲人,咱们得讲个慈悲为怀。”

秉昆不满地说:“你慈悲?你能帮他却不帮他一下?”

二人再坐在水自流的病床前时,秉昆坦率地说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接手书店。水自流微闭双眼听着,眼角逐渐挤出一滴泪来。

“你也别太失望,我可以向你举荐一个可靠的人,一个开书店比我强得多的人。”

听了秉昆的话,水自流的双眼一下子睁开了,忙问:“谁?”

“他的名字叫邵敬文,当年……”

“别介绍了。你师父白笑川活着的时候多次跟我说到过他,还两次陪他到书店买过书。可惜那两次我都不在,失去了与他认识的机会。”

“你觉得,他行吗?”

“当然行啊,太行了。我求之不得啊,只是他会愿意吗?”

“我估计,会的吧。他是酷爱读书的人,退休后一直闲在家里,过几天我替你问问他?”

“秉昆啊,别过几天了。我现在这情况,随时会走的……”

水自流急切地希望见到邵敬文,唐向阳表示可以立刻开车去接。秉昆就将邵敬文家的详细住址告诉了他,走到门口时小声问了一句:“真有必要吗?万一他不在家呢?”

向阳说:“不管他在哪儿,只要他家有一个人在,也会让他带着我找到他。反正离得不远,又有车,很快的。”

秉昆看出,向阳是想用实际行动减轻内心的负疚,修补自己胆小怕事的形象,便由他去了。

病房里只有水自流和秉昆时,水自流说曾珊对他这个顾问还不错。本要争取让他住上单间,但医院病床太紧张,只能委屈他住这个双床病房,另一张病床空着。

秉昆说:“也跟单间差不多。”

水自流说:“住那张床的昨天夜里死了。我迷信,今天晚上会害怕的。”

秉昆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水自流又说:“我听你师父讲过,你和郑娟挺相爱的。”

秉昆说:“对。”

水自流说:“你一定以为,像我这种人,恨我的一定比感激我的人多。你错了,其实我这辈子并没成心害过人,却尽量帮过不少人。恨我的人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比不上感激我的人多。有的人起初以为我和骆士宾是一路人,可一接触下来,发现根本不是。曾珊就是很感激我的人之一,不是我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辅佐她,路路通公司早就倒闭了。”

秉昆说:“我信。”

水自流歇了会儿气,又说:“其实,你和郑娟也应该感激我。当年要不是我坚持那么一种做法,你俩……”

秉昆不愿听他提起当年的事,制止道:“你别说太多话了。一会儿如果邵敬文来了,你还得说。我最好离开,你养养神吧。”

秉昆说着起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口那儿,望着街景思绪万千。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水自流确实和骆士宾不一样。水自流的话有几分道理,如果不是他当年坚持,自己确实不太可能与郑娟成为夫妻。但是,水自流毕竟曾和骆士宾是一个团伙的,还是一号人物,而骆士宾是严重伤害郑娟也严重伤害他周秉昆的人。他站在走廊尽头,一时不想回到病房,就等着唐向阳和邵敬文。

唐向阳还真没白表现,半小时后居然将邵敬文接来了。

水自流一见邵敬文,精神为之一振,想坐着谈,自己又无力坐起来。秉昆和向阳只得扶他坐起,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才坐得比较稳了。

邵敬文说,在路上他已听向阳讲了水自流为什么要见自己,表态很高兴能有机会接手一家书店,自信满满。

水自流特别高兴,面授机宜,嘱咐邵敬文该怎么经营才好。

邵敬文很谦虚,掏出带来的笔和记事本,边听边记,一副天将降大任的认真和神圣态度。

秉昆坐的高脚凳让给邵敬文坐了,他一点儿也没心理障碍地坐到那张空床边。秉昆觉得自己不虚此行,对得起水自流了。即使水自流过去对自己有恩,也等于还了。他便不想再说什么,默默听着。

水自流告诉邵敬文,他开书店十几年的体会是,中国人读书的目的性很强,绝大多数人倾向于实用,这一点与西方人极不相同。在西方社会,不少人读书是因为喜欢,正如他们因为喜欢花才买花,而不是认为花除了赏心说目还有另外的用途。他为了考察人与书的关系到过农村,从前的农民还喜欢在窗前屋后种花,如今院子里有花的农家少之又少。农民对土地的用途也变得特别功利,即使桌面那么大的—块地,也要种菜而绝不种花。他们把花完全看作生活中的多余物了。但是,那么一小块地上生长出来的菜真的对他们一日三餐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其实意义不大,也卖不了多少钱。他们种的菜往往吃不过来,喂猪了。猪多吃了几口就能多长两斤肉吗?也不能,但亲自喂给猪,眼看着猪吃掉,功利目的达到,心理就获得了满足。花有什么用呢?连家畜家禽都不吃。他说全中国都陷入功利主义泥沼,农民也不可能不焦躁,不受影响,而他们的功利目的又只有通过土地来实现,所以他们对土地变得急功近利,他们那样做应该能理解。城里人乐意花买一本好书的钱,去买一塑料袋垃圾食品给自己的孩子吃,他难以理解。他说,他以前偏与现实较劲儿,凡助长功利主义思维的书,即使好卖也不进货,结果绕了挺长一段弯路。什么教人炒股发财、长寿秘诀、八面玲珑之类的书,只要好卖,那就进吧!

邵敬文连连点头称是,虔诚之至地说:“对着呢,水至清则无鱼啊。这是一个特殊时期,特殊时期得有特殊的经营理念。我明白,将书店可持续地开下去,这才是我接手后的第一要务。您只管放心,我绝不会让崇文书店在我手上关张!”

二人正交谈得投机,曾珊忽然来了。唐向阳向她介绍说,秉昆和邵敬文是水自流的朋友,她向他俩点点头,然后就着急地慰问起水自流来。显然,她还急着到别的地方去办事。

曾珊说,她早就想来看他了,每次要来,又有事牵绊住了。

她问,他有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如果有,只管开口讲,包在她身上。

他说,刚才还有,现在圆满解决了。

她就把询问的目光望向了唐向阳,唐向阳立刻做了一番汇报。

“这怎么可以?绝对不行!咱们公司的顾问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书店,用得着别人替交租金吗?你怎么从没对我提过?亏你还是公司的一位副总,还在这里听着!这么解决和根本没解决又有什么两样呢?公司每年的公关费二三百万元,一点儿租金花不起了?你真是没长脑子!”

她把唐向阳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接着俯下身,握着水自流的手说:“水老,多年以来,你为公司的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功不可没。你的愿望就是公司的愿望,你把接手人选定了,很好,那便是他了。以后,租金由公司来交。必要的话,公司也可以考虑把那店面买下来。总之,只要公司在,只要我还是总裁,崇文街上就会永远有一家崇文书店!”

她终于放开了水自流的手,看着唐向阳说道:“书店的事你尽快介入一下,究竟是继续租好还是干脆买下来好,我等着你了解的结果。”

水自流感动得老泪纵横,双唇抖抖地说不出话来。

邵敬文也极受感动,曾珊走时,他站起来一再鞠躬相送。

秉昆从旁看着听着,内心里同样感动。

唐向阳送周秉昆和邵敬文回家时,邵敬文在车上说:“那位曾总是个好人,你同意吗?”

秉昆发自内心地说:“同意。”

邵敬文又问向阳:“你们公司的人都特别尊敬她吧?”

向阳说:“谁敢不尊敬呢,总裁嘛。”

几天后,水自流死了。周秉昆背着郑娟参加了追悼会。

那日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邵敬文带了一束鲜花,恭恭敬敬地献在遗体旁。

路路通公司为水自流操办的追悼会挺体面,本市国营民营企业的头头脑脑们都到了。唐向阳代表公司致悼词。

不少人看到,曾珊流泪了。

周秉义和郝冬梅回国了,他俩二〇一二年的出境游画上了句号。

三十儿晚上,周家的亲人们聚在周秉义夫妇的新家里。按照郝冬梅的郑重要求,市里分给他们一套新房,而不是哪位高升了的干部腾出来的旧房。房子三室两厅,阳台蛮大,比一般副市长应该享受的住房面积还多出十几平方米。那幢小楼当年是为老资格的市领导们盖的,按照“老人老办法”的标准,面积都大一些。组织上告诉他们,这套房子带有对周秉义奖励的性质,是班子讨论决定的。这让周秉义特别不安,逼着郝冬梅将学校分给她的那一套房子退掉。郝冬梅对市里分给秉义的房子相当满意,但对他逼自己退掉学校分配的房子很有意见,因为学校并无打算收回的意思。

周秉义夫妇在欧洲旅行的两个月里,周蓉也没闲着。她在北京工作的法国朋友古思婷与华文志夫妇要合写一部关于中国印象的大书,预计要四五十万字,先在法国出法文版,再由他们自己译成中文在中国出版。书中将写到中国的城镇化现象,他们恳求周蓉陪同调研,经费由法国外交部提供的文化基金支持。周蓉为了完成自己的长篇小说需要搜集相近的素材,很想答应下来,她就跟蔡晓光商议。

蔡晓光特别支持,马上答应。

周蓉歉意地说:“时间可能会挺长,估计两个来月回不了家。”

晓光笑道:“别忘了我等过你十二年,两个来月算什么啊。”

周蓉说:“我不放心你,怕你一人在家孤独寂寞,想我想得没着没落。”

晓光说:“那是肯定的。不是有手机嘛,你得保证每天至少跟我通一次话,外加三条安慰短信。”

周蓉讨价还价地说:“两条吧。”

晓光一本正经地说:“少一条也不行,那我就会去找你的。”

二人调笑了一阵,周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追问他独自在家的日子里究竟打算怎么过。

晓光说他也会很忙,他要帮秉义夫妇将新房子装修好,让他们一回国就能住进去。

周蓉感动地说:“你呀,真是天生操心的命,成了我们周家人的公仆,谁家有什么事都主动上。”

晓光说:“这话也太见外了吧?你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啊。别看咱们回我老家去,东一户姓蔡的,西一户姓蔡的,今天这个请,明天那个邀,那只不过都是姓蔡而已,没什么真感情。他们的父辈也许跟我父亲有真感情,到了我这一辈,关系出五服好远了。看起来他们好像对我很亲,那是因为春节期间,人对人亲点儿图个喜庆吉祥。哪天我死了,消息传回去,他们路上遇到时互相说:‘知道了吗,蔡晓光死了。’‘昨儿知道的,你这是要哪儿去?’他们能这么提到我就不错了。可我的死对你和你的亲人将会不同,你们会悲伤很长时间缓不过劲儿来,你们会经常怀念我。所以,我要多为你的亲人做好事、实事,让你们不想我都不可能,因为你们总会互相提到我。”

“别胡说了!”

晓光是半开玩笑说的,周蓉却听得鼻子酸了。

“不许再开这种玩笑,我强烈要求你陪我活到一百岁!”

她捧住他的脸,给了他又长又深的一阵吻。

要说周蓉和蔡晓光,也真算是在夫妻之爱方面修成了正果。他们都已是六十多岁的人,在别人眼里是地地道道的老夫老妻。可在家里,周蓉给予他的爱往往仍是那么火热,那么撩人,常常让他春心荡潦,幸福得不亦乐乎。

蔡晓光说到做到,周秉义两口子回国的第三天,就开始到处看家具买家具,觉得如果不赶在春节前搬入新居,那也太对不住蔡晓光付出的辛劳了。

作为兄长的周秉义,婚后第一次在大年三十儿,在自己崭新宽敞的家里接待妹妹、妹夫和弟弟一家三口,这让他同样有种修成正果的感觉。

冬梅除了视丈夫的亲人为亲人,再无本家族的亲人。退休后,她爱热闹,对丈夫亲人们的到来特别欢迎,特别高兴。她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五位亲人,而且是在极满意的新居里,她甚至显得有点儿亢奋,话多了,笑多了。

事先说好,亲人们都要在秉义家过夜。聊啊,做饭啊,看电视啊,都很从容。无论主人还是客人,都不慌不忙。往年聚在光字片秉昆那破家里时,他们往往一边聊天,一边心里都急着吃完年夜饭赶快走人。

晓光说:“没法不急着走啊,在秉昆那儿上厕所太不方便,得走出家门到胡同口去。如果那冰窖似的厕所里有人,就得一边挨冻一边等。”

周蓉说:“我每次都尽量憋着,怕脚下一滑掉厕所里!”

冬梅说:“秉昆那儿太冷,坐时间长了冻手冻脚的。”

周蓉问郑娟:“弟妹,第一次在家里洗澡、上厕所,什么感觉啊?”

郑娟说:“幸福呗,神仙过的日子。我家热水器是接煤气管上的,水可冲啦!”

大家看着她十分幸福的样子,便都笑了。

周秉昆却在阳台上。阳台上堆着不少年货,他逐箱逐盒地看着,选着。

冬梅说:“秉昆,明天带走什么都行啊。”

秉义说:“没想到退休了,送年货的反倒多了。以前他们也不知往哪儿送,这下都有准地方送了。对了,龚维则还送了一箱鞭炮礼花,我这儿是禁放区,你带走。”

秉昆说:“初三我那几个朋友要在我家聚,我们新区随便放,那我整箱端走了。”

晓光说:“给我送礼的一年比一年少,就你姐学校还象征性地给她送了点儿东西,你以后别指望我们能提供什么了啊!”

大家又都笑了。

郑娟把秉昆拽进屋来与大家说话。他问起了龚维则的近况,因为听到了关于龚维则的一些负面传言。

周秉义说,龚维则是在区公安局副局长位置上退的,因为是常务副局长,组织上给了他礼遇,可享受正处级退休干部待遇,也算是一种安慰。其实正副处级干部退休后待遇上根本没多少不同,仅工资上有点儿差别。龚维则本人因为退休前没能再被提拔一次,很是闹了一顿情绪。他能量挺大,在几家私企同时兼职,估计灰色收入不少。他还在警校挂了个“特聘高级教员”头衔,这使他有时可以继续穿一穿警服。总之,他仍活得又忙又生动。

秉昆说:“哥,你以后要与他保持距离。”

秉义问:“你听到什么关于他的闲话了?”

秉昆说:“你记住我的提醒就是了。”

由于和龚宾的关系,他不愿将自己听到的传言讲出来。

晓光说:“我也听到了一些对于他的非议,秉昆的话你确实得认真对待。”

秉义说:“我不是一点儿没听说,可他到处说,他和我关系好到不分彼此。我有什么办法?既不好当面严肃地要求他以后别乱说,也不好在报上网上发布声明说不是那么回事。你们都放心,我会渐渐和他疏远的。”

晓光说:“他在网上发了三篇博文,回忆早年与周家每一个人的亲密关系,点击量很高。”

周蓉说:“我也看了,文章写得不错,那份感情肯定也是真的,并且基本上还都是事实。他那人比较重感情,对咱们周家的人一直很友善,我认为这一点咱们任何时候都不该忘,更不该否认。”

周聪说:“我们报社的一些人也从网上看了,都说是挺好的文章,春节后准备连续转载。”

秉义说:“替我给你们主编捎个话,就说我不同意。”

冬梅说:“那不好吧?传到人家耳朵里,你以后还怎么面对人家?你现在是在民间口碑很好的干部,要说他有点儿什么企图,无非就是想沾你点儿好口碑的光。你都退休了,为什么送年货的人反倒更多了?无非是冲着你在民间的好口碑嘛!一位在职的干部说自己与一位退休的好干部关系很好,无非都想证明自己也是好人,也是好干部。这属于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也证明他们还有向好的心,你别太疑神疑鬼的。秉昆和晓光的话应当重视,但要讲究方式方法,千万别把自己搞得太没人情味儿,那就很不可爱了。”

包括秉义在内,大家都频频点头,表示赞成冬梅的话。

忽然,大家的手机都响了,一看手机,是周玥发来的春节祝福短信。每个人收到的短信话都不一样,除了周蓉,一个接一个念给别人听。发给晓光的话最多,还附有一首诗。晓光读出来,面呈得意之色。

秉义问周蓉:“你也念给大家听听嘛!”

周蓉说:“不想。”

晓光从她手中夺去手机,替她念给大家听。周玥发给母亲的短信最短,三句话是——“亲爱的妈妈,我好想你!祝你和老爸春节快乐,恩爱倍增!期待着妈妈的宽恕!”

亲人们一时默然。

周蓉站起来,要往阳台走。

秉义说:“周蓉,你别离开,听我说完话。从今年开始,我希望每年三十儿都聚在我这里,一个也不能少,包括周玥。”

周蓉背对着大家说:“晓光,替我把哥的话发给周玥。”

大家正看着晓光发短信,秉昆的手机又响了。他等晓光发完短信,看着自己手机说:“是光明发来的,他祝福咱们。”

屋里一阵肃静。

晓光说:“怎么祝福的?你倒是念呀。”

“一时善,一时佛;一事善,一事佛;一日善,一日佛;日日善,人皆佛。善善相报,佛光普照,我佛保佑亲人们岁岁平安。萤心。”

屋里又是一阵肃静。

周秉义低声说:“估计全中国也没多少人在三十儿晚上,居然能收到一位佛门弟子的祝福。”

周蓉说:“手机普及得真快,连佛门弟子也会发短信了。秉昆,他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啊?”

晓光说:“一次我上山去看他,告诉他的。”

周蓉说:“你那么爱去北普陀,干脆哪一天也剃度算了。”

晓光说:“我对红尘倒是不怎么留恋,可就是舍不下老婆嘛!”

大家再次笑了。

周蓉红着脸打了丈夫一下。

周聪忽然嘘了一声,大家又都肃静。这才发现独缺了郑娟,卫生间隐隐约约传来了哭声。

周聪说:“我妈拿着毛巾进去的。”

周蓉说:“肯定在洗澡,秉昆你别愣着了,快去看看呀!”

郑娟果然在洗澡。洗澡这种享受,对她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洗着洗着,忽然想楠楠了,蹲在卫生间哭了。

秉昆替她擦干身子,帮她穿好衣服,扶她走到客厅。她刚坐下,他替她擦脚。

郑娟说:“别擦脚,这是哥哥嫂子家的洗澡巾。”

冬梅说:“洗澡巾当然可以擦脚。”

秉昆一声不吭,捧住她的脚继续擦。

周蓉说:“嫂子,快,吹风机。”

冬梅赶紧起身,找来了吹风机。

周聪就近插上电源,周蓉替郑娟吹起头发来。

晓光看着说:“弟妹,你多大的谱呀,这可得拍下来。”

说罢,他便用手机拍。

郑娟就笑了,扭转身不让他拍。

她承认自己想楠楠了。

晓光拿起秉昆的手机,将光明发来的短信读给她听。他说楠楠在一时、一事、一日三点上早已成佛,可以称作“三级佛”。当妈的想儿子是可以理解的,但对于成佛的儿子,不必特别伤心。

郑娟说她同时也想她妈了,自己终于过上了好生活,妈却一天好日子也没过着,怎么能不伤心啊!

她又要哭。

蔡晓光反应多快呀,多会劝人呀!

他说:“弟妹,光明的话你得信吧?按光明的说法,你妈更了不得啦!她的善可不是一时、一事、一日、一年的事,没她就没你,也没有光明的出息,也没了秉昆和你结为恩爱夫妻的缘分。”

周聪说:“也没我了。”

晓光说:“就是!所以,你妈属于终身佛级别。都是佛,她现在肯定常和楠楠在一起。咱们的亲人中出了两位佛,多大的幸事,佛祖多看得起咱们,你更不应该伤心了呀。”

秉昆也说:“你不是自己都认为,你妈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吗?你忘了你对我讲过,她对小野猫小野狗都特别爱护吗?”

郑娟终于说:“行,我不伤心啦。”

秉义却起身默默走开了。

冬梅发现他表情不对,起身跟着他走入了卧室。

秉义进了卧室,往床边一坐,双手捂脸,低声哭开了。

冬梅问:“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

秉义说,他也想自己的父母了。

冬梅说:“郑娟想她妈和楠楠,你想你自己父母,那我也想我父母!咱们这个三十儿晚上就人人伤心,把它过成个集体的亲人追思会呗!”

秉义说:“你的父母与我们的父母不一样,你的父母没像我们的父母那么受罪,我们的父母一生过的都是苦日子。”

冬梅不爱听了,反驳道:“你敢说我父母没受过罪?他们革命年代过的那种艰苦生活,不比你父母过的穷日子苦?他们出生入死,你父母经历过吗?他们‘文革’中的悲惨遭遇,搁你父母身上,那还未必承受得了呢!从‘文革’一开始,我就见不着父母,我自己也成了狗崽子。等‘文革’结束,我只有妈没有爸了,我……我……”

她也赌气往床边一坐,掉起眼泪来。

秉义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十分不妥,赶紧赔礼道歉,过来哄妻子别伤心。

而晓光在客厅高声喊道:“哥,嫂子,该弄年夜饭了,我下厨了啊!”

虽然发生了两段影响气氛的小插曲,但亲人们比以往任何一年的任何一次相聚都快乐。

这是一次欢欢喜喜的相聚,他们都觉得挺幸福。他们的幸福感,与知识、学历有一定关系——在他们中,四人接受过高等教育,秉义和周蓉还曾是北大学子。如果再算上周玥,周家亲人中有五人受过高等教育。

在他们中,有一人受益于文艺,那就是蔡晓光。虽然并无多少值得骄傲的成就可言,与那些成为文艺大腕日进斗金、财源滚滚的春风得意不能同日而语,但他确实沾了文艺特别是主旋律不少光。

在他们中,有一人成了正厅级的副市长。他努力做一位好官,但是,经由他不显山不露水的暗中操作,弟弟一家还是得了不少好处。否则,周秉昆家不会在新区分到令人羡慕的一套带门面的住房,周聪也不会进入报社成为记者。

在他们中,还有周玥那样嫁给老板,成为其第二任妻子的“七〇后”。

是的,知识、学历、机会、权力、个人对人生的设计都不同程度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但最重要的因素乃是时代的发展变迁,是国家的改革开放。

否则,便没有什么民办或私立学校。周蓉回国后,就不可能做私立学校的教师,进而成为副校长,她退休后的境况如何也就很难说。

否则,就没有所谓私企,就没有什么私企老板。周玥回国后一旦进不了党政机关、事业单位或国企,就将长期面临失业,嫁给一位私企老板更是天方夜谭。

否则,电影电视剧的民间投资也将是纸上谈兵,不可想象。单靠政府全额投资,任何一位省会城市的导演吃“主旋律”这碗饭都不会长久,蔡晓光更不可能多年以来如鱼得水,甚至也算名利双收。

如果蔡晓光自己的人生都相当落魄惨淡,加上今天有工作明天没工作的周蓉母女俩的拖累,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境况肯定是愁眉不展。蔡晓光与周蓉之间的夫妻关系,断不会像现在这般鱼水同欢,卿卿我我。蔡晓光与周玥之间的养父女关系也肯定是相互嫌弃怨怼,甚至早“散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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