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瓦灰色的,太过单调阴郁,似乎是谁故意把它画成了这个颜色,其中流露着无限的悲伤。
圣詹姆斯公园。
天空是灰色的,平静而低沉;太阳只露出一个狭窄的白色圆圈,畏畏缩缩地透出云层,照耀着大地,在暗沉的水面上投下一道光圈。在如此昏暗的日子里,树木也不再青翠,微缈的薄雾掩盖了它们浓密的树叶。远处,在白杨的层层掩映下,参差的建筑是政府办公楼和特拉法尔加广场的重型屋顶。
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阴郁的树木,黑暗沉寂;水里散发出来的潮湿臭气,让人头晕恶心。
太阳下,山谷郁郁葱葱、清爽宜人。但当浓密的乌云从西边滚滚而来,笼罩着四周的山头时,天地间变得如此压抑,我差点要喊出声来,仿佛身体遭受了痛苦。眼前呆板的景象叫人难以忍受。阴郁整齐的榆树和草地显然得到了精心的养护。当巨大的云块与山丘相连时,我感到自己被禁闭了。而要逃出这方天地似乎不可能,我仿佛失去了所有逃跑的力量。这一切如此井井有条,让我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永远无法逃脱。过去几个世纪的人,以某种方式生活,以某种标准为行为规范,受着特定情感的影响,他们太强大了。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笨鸟,生在樊笼,没有力量争取自由。我对自由生活的渴望到底只是徒劳,因为我知道自己缺乏那种力量。我在田野边上,沿着田野周围整齐的铁栏杆行走,四周到处都是人工修缮的痕迹。大自然本身似乎就受着规范力量的影响,随处可见刻板、规整的景象,没什么野性。树木被排成合适的队列,这儿多了几棵,显得不那么优雅,那就砍掉;那儿少了几棵,显得整个树丛不太对称,那便种上。
暴风雨后,天空被呼啸的狂风扫得干干净净,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就像正义给人的感觉一样。
一缕薄雾被吹到过去,彩色的轻烟包绕着我的记忆,磨平了它们的棱角,使它们有了一种陌生的情愫。它们就像你透过霓虹看到的远方城市或港口,轮廓模糊难辨,斑斓炫目的色彩也柔和下来,变得更加细腻,平添了一些微妙的和谐感。但是雾气从永恒的深海中悄然升起,经年累月,最终把我的记忆隐藏在阴沉惨淡、深不可测的黑夜里。
过去的岁月就像从时间海洋中掠过的一层薄雾,让我的记忆有了新的模样。过去残酷的经历变得不再那么残酷,过去可怕的经历也不再那么可怕。但是,偶尔,就像岸边突然吹起的一阵风,吹散了从幽暗海水中卷起的雾一样,一句话、一个手势、一段旋律,都可能打破时间这个叛徒所打造的幻象。于是,我重新看到自己的青春故事,目光更加敏锐,更加清晰地看到那时的所有残酷现实。但我发现我看到的那些现实并不能影响我。我就像一个观众,心不在焉地看一场演出,像一个老演员重看自己出演过的角色片段,可能还会惊异于它的老套粗劣。我打量着过去的自己,有些吃惊,也有些鄙夷、好笑。
四月喜雨。
漫漫长夜。
酷热中,村子陷入了沉寂。
秋天,浓郁的死亡色彩就像一段无限感伤的旋律,也像一支悔不当初的哀歌。但在那些充满热情的色彩中,在苹果的鲜红、金黄中,在落叶的五彩斑斓中,仍然有一些东西在提醒人们:在自然界的死亡和腐朽中总会有新生命的诞生。
热情洋溢的星光之夜。
黎明时分不断变幻的玫瑰色晨光。
风,阴险狡诈、神出鬼没,像瞎了眼的动物一样,穿过光秃秃的树梢,沙沙作响。
对于等候心上人的恋人来说,迟缓的报时声是最让人忧伤的声音。
灯光闪烁,像人们濒死时游移的目光。
在漫长而疲惫的夜晚之后,黎明必然会降临,却没有一丝光能照亮他悲惨的内心。他的灵魂必会在黑暗中永远游荡,永远在黑暗中,永远。
在乡下,夜晚的黑暗是亲切温馨的;但在城里,灯火通明,夜晚的黑暗就显得不自然,充满敌意,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就像巨大的秃鹫,在上空盘旋,等待着时机。
早晨从一片黑暗的云层中爬出来,像一个不速之客,不确定自己是否受人欢迎。
C.G.和我一起看着日落,他说他觉得日落挺俗气的。而我正为眼前的日落感动着,因此觉得受到了羞辱。他很鄙夷地说我“英国气”,我却一直为此骄傲。他跟我说,他的精神是法国式的,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英国口音,还真是遗憾。
C.G.拥有所有的“风度”和“美德”(仅仅是打个比方,他的人品并不好),他很以自己的幽默感为傲。对他来说,要支持某项事业,能提出的最佳论据就是这项事业不受欢迎。他特别喜欢诋毁自己的国家,还为此感到出奇的骄傲,他觉得这样做可以显得他见多识广。在巴黎待过十天,领过几次库克(Cook)的优惠券,便足以让他相信法国人的优越性。他屁颠屁颠地笑着谈论理想中的爱情和梦想,却又花十先令到斯特兰德大街去嫖妓。他总是哀叹世道不好,以此来为自己的各种失败辩解。这个时代、这个国家都拒绝接受他的自我评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希望自己能生在古希腊,但他现在只是一个乡村医生的儿子,放到彼时彼处,他肯定只能是个奴隶。他会因为我洗冷水澡而鄙视我。他回回考试都不及格,但他总能把每一件不光彩的事都变成新的自大的理由。他写诗如果能有些独创性,那还算过得去。他没有一点儿胆量,游泳的时候总是怕得不行。但他很自豪自己是个懦夫,他说谁还不会勇敢呀,但那只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上帝走遍了大地的每个角落,翻开泥土,播下疼痛和苦难,从东方种到西方。
夏日的黄昏晚霞如绮。
就像那把火焰剑,剑光烤干了夏娃凄苦双眼中的泪水。
暖房里的一束兰花:佩特风格的温室花朵,笼罩着热带的腐香,无比压抑。
太阳是一个咆哮着的熔炉,将巨大的云层熔化成炽烈的金色雨水;它是如此光芒万丈,让人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惊天剧变,产生一个强大的新世界;东边的那些云便是这剧烈燃烧过程中产生的浓烟。我们可以想象有这么一个庞大新世界的造物者,他把邪神、浮华和虚荣,不计其数的金属,还有无数的人类作品统统丢进了沸腾的海釜;在一阵可怕的寂静中,所有的生物都被分裂、粉碎、熔化成了无形缥缈的神秘新物质。
在微风轻快的吹拂下,嫩叶柔媚地轻轻颤抖。
我的灵魂像一把弦乐器,上帝用它弹奏出绝望的曲调。
我的心因她而悲伤,尽管我已不再爱她,却仍然无法释怀。我虽已不再辛酸苦闷,但被一种痛苦的空虚感填满;这也许让人更加难以忍受。爱情消失了,记忆却还在;即便记忆也消失了,解脱却仍不能到来。
大海的苦浪。
云在天空驰骋,乳蓝映衬着紫铜和鲜红。
石南花,紫水晶般端庄秀美、不露锋芒。
在低沉灰暗的天空下,风景的色彩出奇的醒目。在树篱和林木的黯淡色调中,映衬着田野棕黄或深绿的浓郁色彩,虽不像意大利风景般明艳夺目,却也一样色泽强烈、富丽堂皇,仿佛是由各种原色构成的。它使人想到那些早期的画作,在纯金色的背景下营造出同样熠熠生辉的效果。
恋爱时,如果你得到的回报只是善意、友情和好感,有什么用?那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让你如鲠在喉。
以前,只要能和××在一起就足够了,和她一起走着,可以什么都不用讲,或者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现在,当我俩陷入沉默时,我会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我们聊天的时候,对话内容听上去很是勉强做作,与她独处的时候我觉得挺尴尬的。
有人觉得改变就是进步,这观点真够奇怪的!欧洲人抱怨说,中国工匠们还在使用那些已经用了好几个世纪的工具。但是如果他们仅靠这些原始的工具,就能制造西方工匠无法企及的精巧而牢靠的物件,那他们有什么必要去做出改变呢?
伦敦朦胧的低吟浅唱,像是远处一个强大的引擎在嗡嗡作响。
人越长大越沉默。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想向全世界吐露心声。那时,我们总觉得自己跟他人亲如手足,想要投入他们的怀抱,也觉得他们会接纳自己;我们想向他们敞开心扉,好让他们接受自己,也想走进他们的内心;我们的生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一样融进他人的生命。但是渐渐地,我们不再有想要这么做的动力了。我们和同伴之间出现隔阂,然后意识到他们对自己来说其实只是陌生人。然后我们可能会把自己全部的爱和交往能力都放到一个人身上,可以说是做最后一搏,让自己和他的灵魂相连;我们竭尽全力想要把他拉近自己,试图去了解他,也试图让他了解自己,是直达心底的那种了解。但一点一点地,我们发现这一切都不可能。不管我们多么挚爱这个人,也不管跟他有多么亲密,他对我们而言到底还是个陌生人。就连最忠诚的夫妻之间都算不上互相了解。于是我们退回到自我当中,默默地建造起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不让每一个活着的灵魂看到,就连我们最爱的人也不让,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人不会理解我们。
有时,我们会发现自己对所爱的人竟然一无所知,便会感到愤怒和绝望。一想到自己无法了解他们,更不可能走进他们的内心,我们便会悲不自胜。有时,我们在某种情绪的影响下,可能偶然地瞥见了他们的内心世界,但是意识到自己对其竟然如此不了解,与之相隔甚远,我们又会万念俱灰。
当两个人在谈论某个话题时,一旦他们之间突然出现了沉默,每个人都会朝着自己的方向思考,过了一会儿,当他们再次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之间竟然有了如此巨大的分歧。
有人说生命是短暂的。对于那些回头看的人来说,生命可能短得很;但对于那些朝前看的人来说,它却长得可怕,看不到尽头。有时人们会觉得受不了还要活那么久,为什么就不能睡上一觉,永远不再醒来?那些希望能够永生的人一定活得相当幸福!因为长生不老的想法太可怕了。
芸芸众生,个人的行为无关紧要。
你真是喜欢说教啊!真想给你来几撮鼻烟,好让你歇歇。
没有办法表达自己实在太可怕了,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是一个二流诗人,就该把鲜血淋漓的器官展示给庸人看吗?
如果在结婚第一年就可以体面地解除婚姻,那么五十对夫妻里也找不出一对还在一起的。
读者们并不知道,他们用半个小时或者五分钟就读完的一篇文章,其实是作者呕心沥血才写出来的。那些让他们感到“太真实了”的情感,他都亲身经历过,并为此在许多个不眠之夜流下苦涩的眼泪。
人心有多大,悲伤就有多大。
你说“你好啊”的时候,有些人会说“挺好的,谢谢你”。谁若觉得你真在乎他们好不好,那就太自以为是了。
让人最难以接受的,是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而是边缘。
1901生命的尽头。就像人在傍晚读书,他读啊读啊,没有发现光线在变暗,后来,他突然停下来片刻,才发现天都黑了;光线太暗了,他再低头看书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书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卡比斯湖。金雀花橙绿相间。不知谁采了一束石楠花,又把它扔了。它躺在草地上,奄奄一息,一抹凋败的紫色,似乎象征着帝国皇权的衰败。
一块纪念碑。它矗立在山丘上,俯瞰着山谷和大海。赫尔城,有静静流淌的河流,像一座古老的意大利小镇,即使在阴沉的天空下,小城也一样色彩斑斓,透露着一种欢快的格调。纪念碑周围躺着一些枯萎的蕨类,颜色如棕黄的泥土,脚步落在上面没有一丝声响。它们是最先凋谢的夏季植物,九月的微风一吹便会冻死。
乔安尼斯·尼尔(Joannes Knill),1782。他是谁?可以想象,他性情乖张、郁郁寡欢,18世纪有不少这样的人。在那个时代,形式主义至上,这种人应运而生。那个时代因缺乏新鲜空气而凋败萎靡。它还在饮着伊丽莎白时代的陈酒,伊丽莎白时代的人曾在那杯浊酒中找到了多姿多彩的生活乐趣;后面一代人则从中找到激情,点燃了灵魂,去寻求自由;但是如今酒味已淡,酒渣中只剩下困乏消沉。
夏天的时候,枯死的树木似乎不协调,一块墨色,与康沃尔六月的明快色彩搭不上半点儿关系。但是现在,整个大自然都渐渐与之协调起来。它们站在那里,疙疙瘩瘩,还掉光了叶子,却平静沉默,似乎感悟到了事物的永恒,心满意足。绿叶和花朵娇美可爱,却跟四月的蝴蝶和微风一样转瞬即逝,但枯树是恒久如一的。四周无声无息,似乎能听到白嘴鸦拍打翅膀的声音,它们在天空中,在田野间飞来飞去。奇怪,在这片静谧中,我觉得自己听到了伦敦的呼唤。
天空阴云密布,乌云饱含雨水,席卷山顶。天色将晚时分,雨点开始降落。雨下得很细,一场康沃尔郡的毛毛雨,像雾一样笼罩着大地。
它像人类的悲伤一样无孔不入,整个村庄陷入一片黑暗。
风轻快地穿过村庄,像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耕农,哼唱着小曲。
雾气包裹着大地,一片乳白,叫人难以看穿,但还有一种奇怪的透明感。
杰里米·泰勒(Jeremy Taylor)。风格看人格,用这句话来描述他再合适不过了。当你读《死得崇高》(Holy Dying)时,可以通过它悠闲的节奏、古典的精神、流畅轻巧的诗情,想象出杰里米·泰勒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再研究一下他的生活环境,你便可以猜到他的写作风格就是他的处事风格。他是一个查理一世时期的高级教士,他的生活非常轻松、富足、与世无争,这就是他的风格。他与弥尔顿不同,弥尔顿的文风像汹涌澎湃、所向披靡的洪流,而他的文风是一条潺潺的小溪,欢快地蜿蜒穿过春天里繁花似锦的肥沃草地。杰里米·泰勒不喜欢玩弄华丽的辞藻,按常用的含义去遣词造句他就心满意足。他使用的修饰语从不微妙,也很少赋予修饰对象什么新的或引人注意的特质;他仅仅把它们当作装饰,一遍又一遍地使用,似乎它们并不是什么活灵活现、必不可少的东西,而只是某个名词的固定搭配而已。因此,尽管他文采飞扬,却仍给人一种简洁的感觉。他用的似乎都是些张口即来的词语,他的措辞不管多么婉转精妙,都非常朗朗上口。也许,他不断重复用“and(和,还有)”这个词的习惯也增强了这种天真烂漫的感觉。长长的从句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起来,好像永远不会断掉,让人觉得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这看起来像是和一个心地善良却有些啰唆的老牧师之间的对话。的确,这些无穷无尽的短语、一个接一个的从句连在一起,极少考虑含义,也根本不顾句子结构,只是靠着随意的标点符号连成句,但若重新排列,也能变成紧凑连贯的复合句。要是乐意,杰里米·泰勒也能像其他人那样把话说得整齐巧妙,把句子写得韵律完美。他曾写过:“若想死得安详快乐,须谨记:不可骄奢淫逸;生活应朴素、圣洁,谨遵主的教诲,行事谨慎警醒,应力争上游,睿智好学,勤勤恳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有的时候,他的句子会失控,一个“and”接一个“and”,一个想法跟一个想法,让人找不到句子的头尾,看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句子最终晦涩难懂,草草收尾,不合语法。偶尔,他能以高超的技艺整合这些庞大的句子,在一串长长的从句中,修饰性短语的排列、句子细节的形式和次序都被安排得错落有序、娴熟优雅。
但是《死得崇高》的最大迷人之处在于这本书的整体氛围:芬芳而庄重、波澜不惊又温文尔雅,像一座古色古香的花园。此外,它的魅力还在于书中某些散落的句子所透露的美妙诗意。每一页都可以找到巧妙得体的措辞,每一页都有简单词语的重新排列,似乎使这些词语平添了新的意义。读者在其中还常常可以发现一些如画的篇章,华丽繁复,就像早期的洛可可艺术,虽然有复杂的装饰,但依然高雅完美、恰如其分。
现如今,尽职尽责的作家们搜肠刮肚地寻找(常常是徒劳)一个合适的修饰语,希望能以新的视角描写事物,显现出一些从未被认识到的特点。但是杰里米·泰勒从来没想做这类事。他最先想到哪个形容词,就用哪个。用来描述大海的修饰词可以有上千个,倘若你觉得自己是一个追求文采的人,唯一一个你会尽力避开的词就是“蓝色”,这个词却是最令杰里米·泰勒满意的形容词。他写不出弥尔顿那样犀利的句子,也不能像弥尔顿一样可以用充满诗意的句子把名词和形容词、动词和副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接起来。他从不会给读者带来惊喜。他的想象既不猛烈也不大胆。他满足于走老路,使用现成的辞藻和语句。他的风格的主要特点在于他那温和、田园般的人生观。他友好地看待世界,精准地将其转录,不加雕琢,却有着良好的祈愿,那就是竭尽所能把事物描写得优美如画。
冉冉升起的太阳将晨雾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直到它如玉髓般色彩斑斓,绛紫、粉红和翠绿。
赤陶小雕像。我为这些小人儿流畅的动作、大胆的姿势和冷漠的态度沉迷。它们衣饰的皱褶和凝固的动作,都流露出文明的气息,这也许就是古希腊人生活的主要部分。一排塔纳格拉出土的小雕像让富有想象力的人对古代自由、简单的生活充满了热切的渴望。
悲伤的暴风雨之夜,充满了永恒的诅咒。
间或,在飞驰着的云层间隙,露出一颗苍白的星,冷得瑟瑟发抖。
比法国老珠宝上的珐琅更加深邃的蔚蓝。
犁过的田野在阳光下染上了玉般的五颜六色。
榆树的枝叶比碧玉的颜色还显深郁。
阳光下,湿叶像翡翠一样闪闪发光,翡翠这种石头,用来打扮腐化堕落的皇家情妇最合适不过。
华贵,是那种人为打造的精致华贵,如同那些满镶宝石的华美珠宝。
绿色,珐琅般的绿色,比翡翠更清透。
浓密、半透明的阴影下,水也有了玉石般深邃、沉郁的色彩。
石榴石般的浓郁深邃。
它有玛瑙般的透明和华彩。
蔚蓝的天空,比青金石还要明亮。
雨后夕阳,整个乡村都染上了一层新色彩,浓郁得甚至有些刻意,一时间展现出利摩日珐琅般的华丽色调。
像一只利摩日瓷盘,闪耀着,富丽堂皇。
深深的半透明阴影下,水也有了玉石般深邃的美。
读者可能会纳闷,这里讲了这么多珍贵半珍贵的珐琅啊、宝石啊什么的,是要干吗呀。我马上就来说说为什么。那个时候,我还在惊艳于19世纪90年代流行的华丽散文,并且意识到我自己的文章是那么平淡无奇,于是我想我应该努力去给它增添些色彩,加上些润饰。我因此满腔热忱、孜孜不倦地读了弥尔顿和杰里米·泰勒。有一天,我想到了奥斯卡·王尔德《莎乐美》中一段华丽的片段,就带着纸笔去了大英博物馆,想着日后可能用得上,便做了以上笔记。
破晓前的皮卡迪利大街。在一整天的车水马龙、热闹喧嚣之后,皮卡迪利大街的凌晨寂静得叫人难以置信。这显得挺不自然的,而且有些诡异。空旷的大道显得宽阔肃穆,向远处延伸开来,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一般自信而庄严。空气清新澄澈,但容易产生回声,一辆马车经过都会让整条街响起来,轻快的马蹄声后便是一串长长的回响。路灯排列得规则整齐,它们飞扬跋扈、厚颜无耻,把刺眼雪亮的光泼洒四周。它们冷漠地、粗暴地亮着。向上,它们把光线打在巨大沉默的房子上;向下,它们清晰地照亮了公园里长长的、整齐的栏杆以及附近的树木。在它们之间是一排煤气灯,闪着黄色的火苗,像一串大大小小脱了色的宝石。
到处都是一片沉寂,屋子里面也是一片安静,这种安静与外边的沉寂不同。房屋立在那里,很白很白,只有中间的窗户是黑洞洞的。它们安睡着,锁了门上了闩,很无助地列在人行道旁,凌乱无序、有失体统,没有了人声喧哗,没有人进人出,它们便失去了所有意义。
秋天也有秋天的花朵,却很少受人喜爱、被人称颂。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无法相信我写的这些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一直在想自己想出这种牵强的比喻,是不是因为哪个老大姐那时调戏过我这个害羞的小青年。
K。我认为,很多时候,你可以通过看一个人读哪些书来获得对他的深刻了解。我们大多数人都过着同样安静的日子,除了读书之外,我们很难找到更好的办法去满足内心的冒险精神。我们可以通过读书去体验那些虚构的生活,这通常会比客观环境强加于我们的更加真实。如果你问K哪些书对他影响比较大,他一时半会儿可能答不上来。经常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其实也没有乍看起来那么蠢。对于这个问题,通常得到的回答是《圣经》和莎士比亚,这一回答要么是言不由衷的愚蠢,但更多时候,是因为那个人害怕如果自己有什么独特的回答,会被人觉得自命不凡。K在提到那些占据了他的心灵、给了他最生动感受的书时,有些自鸣得意。在他列出的书单中,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 Arbiter)的《萨蒂利孔》(Satyricon)与纽曼(Newman)
的《为己申辩》(Apologia)摆在一起;阿普列乌斯(Apuleius)与沃尔特·佩特(Walter Pater)放在一块儿;还有乔治·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见多识广的胡克(Hooker)、杰里米·泰勒、托马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和吉本(Gibbon)。他最喜欢华丽的文风。
他喜欢那些矫揉造作的文章。当然,他是头倔驴,一头聪明、博学的倔驴。
他觉得自己深陷峡谷,正午时分就能看见星星,这是那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无法看到的。
他似乎认为,只有组成生命的所有洪流都汇聚起来,才能浇灭他如焚的饥渴。
一个合理稳妥的判断。
(大教堂的)教士。他回避所有的宗教问题,就好像它们都不得体似的,就算在迫于压力不得不回答的时候,他回答起来也缩手缩脚、满含歉意。他总说宗教跟所有东西一样,也应该进化发展。他站在知识和无知的交界线上。“在这里人类理性就无法再前行了”,他说,然后立即开始适应这个黑暗而未被发现的国度。但是当科学像海浪一样涌了过来,证明人类理性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区域里头,他便很快就退缩了。就像战败的将军要在战报急件里粉饰战绩一样,他把自己的退兵称作向敌人后方进行战略转移。他把信仰建立在不可知的事物上。他把一切都放在了理性的界限上。但是,就像一个败家子只能眼看着高利贷债主一亩一亩地侵吞自己的庄园一样,他也只能带着难掩的焦虑,眼巴巴地看着科学不断地进步。
他在讲经台上诵读《圣经》中的一些篇章,他知道,在他的会众当中,一部分人会相信那些传说字字真实,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它们明显是虚构的。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但他会在心里耸耸肩。“毕竟,”他说,“这还是有好处的,无知的人应该相信这些东西。
干预他人的信仰总是危险的。”但也有时候,他实在无法强迫自己去读某些章节,于是就安排自己的助理牧师去读。他喜欢自己的助手蠢一些。
当他自己发火时,他称之为正义的怒火。当有人做了一件他不喜欢的事情时,他会声称自己处于义愤填膺的心理状态。
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的文风。它是表达思想的绝妙工具,它明了、简练、精确,它的行文就像一条平稳、澄澈的河流——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果把写作风格比作考究的男士服装,虽不能引人注目,但偶尔细看时就会发现十分得体,那么,阿诺德的文风就十分完美。它从不那么刺眼,绝不会用一个生动的短语或是优美的修饰词去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使其偏离文章内容;但若精品细读,人们会发现他笔下的句子结构是何等谨慎平衡,节奏是何等和谐、优美、高雅;人们会感到他在遣词造句方面是何等妥帖。而且十分令人惊叹的是,他只用一些常用的词语,便能获得如此不寻常的效果。阿诺德笔之所及,任何东西都会变得与众不同。他的文风总让人想到一个十分有涵养有学识的女士,年长一些,生活的激情已消磨大半。她优雅精致,叫人看不到逝去岁月的痕迹;她幽默风趣,活力四射,叫人根本不会想起她是上一代人的年纪。但是,这种文风非常适用于讽刺和机辩,适用于问题的阐述,十分易于指出论证中的弱点,因此对文章内容要求极高。它毫不留情地找出推理中的弱点和平庸的思想,它因此赤裸得可怕,令人困惑不安。
与其说它是一种艺术,不如说它是一种方法。要想获得这种流畅而冷酷的写作技艺,得花多少心血,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我能明白了。语言简洁是所有写作风格中最难掌握的,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人们在读阿诺德的文章时,有时仍能察觉他想要努力做到这一点的蛛丝马迹,也能看到在他所采用的写作方式变成写作习惯之前,他给了自己多少约束。我这么说并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但我不禁想到,为了形成这样的风格,阿诺德在经过了长期艰苦的训练之后,行文变得有些死板机械。我们知道佩特从未如此。很显然,那些如诗如画的描写、丰富多彩的想象和各式各样的隐喻,的确都需要作者不断创新。但阿诺德的写作风格不具备这些特征,他的词汇量很小,他的措辞经常重复,他所追求的简洁性也没给想象力留下多少空间。不管他写什么,风格都一样。或许,人们之所以经常批评他缺乏个人色彩,除了他的古典主义之外,还有上面说到的原因。但是,对我而言,阿诺德风格和佩特(Pater)或卡莱尔(Carlyle)一样极具个人色彩。他的文风确实清晰地反映了他的性格:略有些女性化,有些小题大做,还有点儿武断冷酷,但他风度翩翩、思维机敏、优雅美妙,这足以弥补他的缺陷。
理性最终必须让步于“自然选择”。我们承认,理性所倡导的利己主义与宗教所倡导的利他主义之间存在矛盾。但毕竟,从进化史中可以看出,正是对个体利益的追求才带来了物种的进化。如果要说人类社会应该有什么不同,似乎就有点儿不合逻辑了。
美德源于人的本能,一个族群总会把那些本族群独有的特性尊为德行。正如在任何一个族群里,理想的美往往就是在平均相貌水平上拔高一些,所以族群里已有的那些本能便被称作了美德。
自然选择所做的这些努力,都是为了什么呢?所有这些社会活动,除了帮助芸芸众生获得食物、繁衍生息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
道德标准与世界上其他标准一样善变。“善”只不过是最适合当前环境的行为;而进一步进化的结果可能是摒弃现有的道德标准,推翻所有我们现在所认为的美德。唯一一条绝对的道德标准是生存竞争中的成败。幸存者即“善”。
道德是处于生存斗争中的社会与个人打交道时所使用的武器。社会会奖励和表彰那些其生存所必需的行为和品质。道德的重要职责就是劝服个体去相信那些对社会有益的东西对他也有好处。
有些人实在没什么幽默感,他们至今仍对哥白尼怀有怨恨,因为他推翻了他们在宇宙的中心位置。他们认为这是对他们个人的公然冒犯,因为他们再也不能把自己当作世间万物的中心枢纽了。
为了便于论证,我们把康德的“目的自身”纳入“真、善、美”当中。“真、善、美”从来都不比田野里的花朵更长久,我们都能看出这个简单的事实,对此,你会如何解释?仅在有文字记载的短暂历史中,这三个概念的内涵就已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今天对这些主题的想法就是绝对的?那么,你该如何看待“目的自身”这样一个纯粹相对的概念呢?在和我们讨论“目的自身”前,请告诉我们什么是“绝对”。
现在的潮流是鄙视味觉及其乐趣,但事实上,味觉比审美本能更为重要。一个人若没了味觉,相较于没了审美本能,可要难过多了。如果按照各种机能对人类生存的必要性来给它们排序的话(这似乎挺合理的),那么消化器官将和性器官一起,排在最前面,是最为重要的。
很显然,有宗教信仰的人的心里也存在享乐主义,享乐主义对信徒行为的影响程度之深,绝不亚于它对简单纯粹的享乐主义者的影响——只不过,信徒把未来幸福,而不是现时欢愉,当作对当下行为的奖励。
事实上,在那些选择某一途径以便享受永恒幸福的人身上,享乐主义的痕迹最为明显。而且,如果我们仔细研究他们想要的这种永恒幸福,常常会发现其中物欲横流,就连许多自称享乐主义者的人都会为此感到羞耻。
但是,有些笃信宗教的人,有一种奇特的情感观,能说服自身相信自己做事并不图回报,仅仅是出于对上帝的爱。不过,如果我们去分析一下这种感觉,便会发现其中的享乐主义因素。他们的回报其实就是行善后心底获得的自我满足,是在意识到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之后获得的内心愉悦,由于它的本质是情感回报,就比那些较粗俗、较明显的回报更容易让人有满足感。
人类的美丽取决于其性吸引力。它是对某个民族在某一时期普遍特征的强化,但这种强化不太过分,因为超过一般水平太多的话,只能激起厌恶而非欣赏。从性的角度看,男人和女人的目的都是把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从而引起别人对自己的注意。他们通过强调自己的人种特征来做到这一点。于是,中国人裹上了自己天生的小脚,欧洲人束上了自己天生的细腰。而当一个民族的特征发生变化时,他们理想中的美也会随之变化。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英国女人身高见长;旧时那些小说中的女主角都远远不够高,直到丁尼生(Tennyson)的出现,文学作品才明白身高的增加可以为美丽加分。
他们谈论艺术的时候好像自己了解它的一切,而那些不为他们所知的都不值得去了解。但艺术并没有这么简单。它怎么可能简单呢,它的起源里有这么多不同的事物:性、模仿、游戏、习惯、无聊、对改变的渴望、对增加快乐或减少痛苦的情感欲望。
我们的每个行为都是无法事后补救的,生活也正因如此而变得这般艰难。没有任何事情在又一次发生时能和之前的情形一模一样,并且在那些最重要的事情上,也没有任何先前的经验可提供指导。我们采取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只此一次的,每一个错误都是不可挽回的。有时,回头看看,我们会为自己犯下的各种错误而万分震惊,我们似乎在歧路上荒废了太多时间,而且往往是彻彻底底走错了路,蹉跎了大把大把的时光。
在大多数传记中,主角的死亡才是最有趣的。这无法避免的最后一步令人着迷,甚至还有一些实用价值,这是他此前经历的任何事件都无法匹及的。令我大惑不解的是,传记作者既然已经着手去向世界展示某个名人的生活细节,为什么常常会对他死亡时的细节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下笔呢?读者最感兴趣的是主角的性格、他的优点与弱点、他的勇气与懦弱。而这些特点只有当他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时候,才表现得最为明显。了解伟人如何死亡同了解他们如何生存,能给予我们同样多的感触和收获。我们的生活受到外在环境的制约,但死亡属于我们自己。我们应当去看一看别人是如何走完这最后一段旅程的,因为当我们自己踏上这段旅程时,这会是我们能得到的仅有的帮助。
有时我会在夜里自问白天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新思想或新观点,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是什么让它与众不同;而大部分时候,一天对我来说都显得无关紧要、毫无裨益。
道德主义者说,履行义务会带来快乐。义务由法律、公众舆论和良心共同支配。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或许都没有多大力量,但三者联合起来是不可抗拒的。但舆论与法律有时是对立的——就像在欧洲大陆的问题上一样;而舆论本身也不一致,一部分人所谴责的,另一部分人却赞成;而各行各业,如军队、教会、商界,也都有他们自己的标准。
在某些情况下,履行义务明显不是什么乐事,于是人们便常常做不到,而为了促使人们履行义务,就必须找到新的制裁方法。布尔战争中,处于危险境地的军官很轻易就会投降,为了有机会活下去,他们宁可不要尊严。直到其中一些人被枪决,还有更多人被革职以后,大部分人才振作起来,坚定地鼓起勇气。
切萨雷·波吉亚(Cesare Borgia)可以说是“自我实现”的完美范例。
就个人而言,唯一的道德规范就是使自己精神和肉体上的本能得到充分发挥,一项事业的审美意义就在于此。在这一方面,切萨雷·波吉亚的一生和圣方济各(1)的一生是相同的。两个人都充分实现了自己的性格,达到了最高要求。这个世界仅仅按照行为对世界自身的影响进行判断,就说一个人无耻,另一个人圣洁。那么,这个世界又该如何评判像托尔克马达(Torquemada)这样的人物呢?他是他那个时代最虔诚的信徒,他改良了一种迫害工具,这种工具造成的死亡和痛苦远超许多漫长血腥的战争。
个人对自己谈不上有什么义务或责任,这两个词对于个人而言毫无意义,它们只有在他与别人的关系中才能获得意义。对于他自己而言,他拥有绝对的个人自由,因为没有什么权威力量能对他发号施令。
社会为了维护自身而制定规则,但个人对社会没有任何责任。除了谨慎之外,没什么东西能限制他。他可以自由地走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如果他不按照规定行事而受到社会惩罚,他也不应该抱怨。比起社会为了自我维护而设立的所有法律,另外一种更有效的方法则是良心制度,这样就相当于在每个人的心中安排了一位警察,以确保法律得到遵守。奇特的是,即使是那些怎么想也和社会没有关系的最隐私的事务,良心也会引导人们按照个人以外的组织利益行事。
基督教与科学最大的差别在于:前者高度重视个人价值,而后者,即科学,根本不把人当回事儿。
人的善恶观是暂时的,良心因此也必然具有相对性。某个人在某个时代会因没做某件事而良心不安,在另一个时代则会因为做了而悔恨不已。
常识往往会被视为道德准则。但若仔细分析,逐条去看它的规定,人们便会对自己在其中发现的无数矛盾而感到震惊。他将无法理解,不同国家以及同一国家的不同阶级和区域竟然有如此截然相反的常识性指令。他甚至会发现,即使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阶级和区域内,常识的各种规定往往也是互不相容的。
常识似乎只是不动脑子和欠思考的代名词。它由童年时的偏见、个人性格癖好以及报纸观点所构成。
在我们与他人的交往中,“常识”表现得非常公正无私,但这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比如,在周遭的贫穷和苦难消除之后,是不是就可以纵情享乐了?对于这个问题,常识会不假思索地给出否定答案。
如果要谴责感官欲望,那这种谴责就应该彻底。如果你谴责食欲或性欲,那你也应该谴责那些对温暖、舒适、运动和对艺术美、自然美的欲望。否则你谴责的东西就不是感官欲望,而只是一些依赖于食欲或性欲享乐而存在的弱点而已。
智慧很难被称作美德,因为它是由才智和能力构成的,而这种才能不是每个人都有。若要说智慧是正确行为的必要条件,那也只是针对少数人的说法。
直觉主义建立在道德的绝对原则之上,它之所以靠不住,是因为那些指导人们行动的直觉,在不同的国家、时代以及不同的人之间是各不相同的。直觉在一个时代会告诉人去实施谋杀,在另一个时代则会让他反对这种想法。直觉看似是一些没有明确来源的判断,但其实很容易就能证明它源于童年教育和邻里行为。对直觉的解释与广告的解释相同:对一个人说一万次“皮尔牌”肥皂能改善肤色,他最终就会形成一种直觉,确信那是真的。
奇怪,有这么一位教会神父——金口圣若望(君士坦丁堡主教,又名圣约翰·克里索斯托)(St. Chrysostom),居然暗示过道德的相对性:“既然它们(《旧约》箴规)现在已经过时了,就不要问它们能有什么好处了;你应该问,在需要它们的那个时代,它们曾有过什么好处。”
享乐主义者必须记住,自我意识与幸福快乐是不相容的。如果他执意追求个人的享乐,幸福快乐就会离他而去。
欲望在最初是令人愉快的,但是随着它越来越强烈,就变得令人痛苦。到那时,欲望的结局也会和痛苦一样,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摆脱它,而不是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有时候爱情如此猛烈,以至于爱欲不再是一种乐趣,而是一种痛苦,于是男人会杀死自己所爱的女人,好让自己从爱欲中解脱。
饥饿是一种欲望,它处在痛苦和快乐的界限上。欲望的强烈程度决定了个体是痛苦还是快乐,相对于人的其他状态,饥饿更能体现这一道理。当适度饥饿时,那种感觉是惬意的,想到食物让人感到快乐;但当过度饥饿时,就只剩下痛苦了,那时人所想的并不是一顿美餐所带来的满足感,而是怎样才能摆脱这种痛苦。
疼痛使人高尚,这恐怕是最扯的辩护理由了。之所以有这种解释,是因为基督教觉得有必要证明疼痛的合理性。疼痛只不过是神经发出的信号,告诉机体它正处在对其有害的环境当中。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完全有理由说危险信号使火车高尚。但是,只要简单地看一看生活,就足以相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痛苦绝不能提高人的修养,只会让人变得粗暴无情。住院患者便是很好的例子:生理上的疼痛使他们变得自私、牢骚满腹、毫无耐心、不公正且贪婪。我可以说出许多疼痛导致的坏毛病,却举不出一个优点。贫穷也是一种痛苦。有一些人,他们不得不生活在比自己富有的人中间,在夹缝中讨生活,深受贫穷的困扰。我就认识很多这样的人,贫穷使他们变得贪婪卑鄙,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贫穷教会了他们各种各样的可憎伎俩。倘若收入水平尚可,他们原本可以是正直高尚的人,却在贫穷的折磨下,丢掉了所有的廉耻心。
对普通人来说,有一条生活原则:遵循自己被社会道德标准约束着的本能行事。
他努力想要参透生命的奥秘,不安的想法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暴怒着,像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只是更加微不足道。
我很乐意把生活看作一局国际象棋游戏,它的基本游戏规则不容讨论。没人问为什么马可以这样奇怪地跳来跳去,为什么车只能走直线,为什么象只能斜着走。这些规则是死的,人们只能接受,下棋的时候必须遵守。抱怨规则的话就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