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聚集了许多美国商人、海员,他们不是普通的水手,而是船长、轮机员和大副,还有一些商店老板和卡纳卡人。人们在这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交易。这个地方有一种神秘兮兮的气氛,你可以想象得到,这里非常适合进行一些不光彩的交易。白天这里光线昏暗,晚上电灯冰冷阴森。
中国人居住区。满街都是一、二、三层楼高的框架房屋,漆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但时间和风雨已使它们变得有些斑驳。他们看起来很破旧,像是租约快到期了,那些租客便觉得不值得再去费事修理了一样。
商店里,东西方的商品都有,只要你能想得到的东西,应有尽有。那些中国店员无所事事地坐在商店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过的行人。有时,在晚上,你会看到一对黄皮肤、满脸皱纹、眼睛细长的人,聚精会神地玩一个神秘的游戏,大概是中国版的国际象棋吧。他们身边围着一些和他们一样紧张的旁观者,他们每走一步棋都要花很长时间,左思右想。
红灯区。你走在海港旁的小路上,在黑暗中,穿过一座摇摇晃晃的桥,然后走到一条大路上,到处都是车辙和坑洞。再往前一点,道路两边都有停车的地方,有灯火辉煌的酒馆和理发店。这里有一丝骚动,一种心怀期待的焦躁。你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要么向右转,要么向左转,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可以走到红灯区。这条街把伊韦雷分成了两半,而这两个部分一模一样,都是一排排小平房,漆成绿色,非常整洁,整洁得甚至有点古板,它们中间的那条大路又宽又直。
伊韦雷的布局就像一座花园城市,它的规则感、秩序感和整齐感给人一种颇为讽刺的恐怖印象,因为寻找爱的过程从来都不会如此有计划性和系统化。每个漂亮的小平房都分成了两间寓所,每个寓所里都住着一个女人,每个寓所都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小厨房。其中一间是卧室,里面有一个抽屉柜,一张带床篷和床帏的大床,还有一两把椅子。它看起来过于拥挤。客厅里有一张大桌子,一台留声机,有时还有一架钢琴,还有六把椅子。墙上贴的是旧金山展览会的三角旗,有时还有些廉价的打印画,最受欢迎的是《九月的清晨》(September Morn),还有旧金山和洛杉矶的照片。厨房里乱七八糟。里面放着招待客人用的啤酒和杜松子酒。
女人们坐在窗边,以便自己能被清楚地看见。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缝纫,对路过的人漠不关心;有的则会眼巴巴地盯着路人走近,然后在他经过时大声招呼。她们之中各个年龄段、各个国家的人都有,有日本人、德国人、美国人、西班牙人(当你路过此处,听到留声机里放考普拉斯歌或塞吉迪亚舞曲的时候,你会感到奇怪,怎么如此怀旧)。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了青春和美貌,你很想知道,她们长成这副模样,怎么维持生计呢?她们的面颊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穿着廉价的服饰。你走进去之后,她会放下百叶窗,如果有人敲门,她会回答:忙着呢。她会立马邀请你去喝啤酒,跟你说她那天已经喝了多少杯。她会问你从哪里来。留声机开着。价格是一美元。
中间的街道被零星的几盏街灯照亮,但主要还是被平房敞开的窗户里透出的光线照亮。男人们四处游荡,多半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女人。
不时有人下定决心,溜上通向客厅的三步台阶,他一进去,门和窗户便会关上,百叶窗也会放下来。大多数男人只是想去那里看看。他们来自各个国家。有来自港口船只上的水手,有来自美国炮艇上的水兵,这些人大都醉醺醺的,还有夏威夷人、驻岛军团里的黑人或白人士兵、中国人、日本人。他们在黑夜中游荡,空气里面似乎有欲望在悸动。
当地报纸连续几天都在报道伊韦雷的丑闻,传教士们吵得沸沸扬扬,警方却拒绝采取行动。他们的理由是,瓦胡岛上的男性占绝大多数,卖淫嫖娼是不可避免的,而将其限制在一个区域,易于控制,医学检查也更加可靠。各大报纸都猛烈攻击警方,最后他们被迫采取了行动。他们进行了一次突袭,逮捕了十四名皮条客。几天后,他们传唤了所有妇女,判处她们要规规矩矩地过一年,违者要被送进监狱。她们之中大多数人都直接返回旧金山了。我在突袭的那天晚上去了伊韦雷。大多数房子都关着门,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偶尔会有三四成群的女人聚在一起,悄悄谈论着这个消息。这个地方又黑又静。伊韦雷已不复存在。
郝乌拉。瓦胡岛迎风一侧的一家小旅馆,由一位德裔瑞士人和他的比利时妻子经营。这是一间带个大阳台的木制平房,门上装了纱网以阻挡蚊虫的叮咬。花园里有香蕉、木瓜和椰子树。那个瑞士人身材矮小,长着一个德国人似的四四方方的脑袋,脑袋很大,与他的身材很不相称,他秃顶,留着又长又乱的小胡子。他的妻子有点儿发福,长得很结实,脸蛋很红,棕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她给你的印象是十分能干,并且总是公事公办。他们喜欢谈论他们已阔别十七年的家乡。男主人来自伯尔尼,女主人则来自纳慕尔附近的一个村庄。晚饭后,女主人来到客厅,一边聊天,一边玩着单人纸牌游戏,过了不久,房东,也兼厨师,也走进来坐在一起闲聊。
从这里出发,你可以去参观神圣的瀑布。穿过一片甘蔗地,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小溪走到山上。沿着溪边有一条小路,一会儿在溪的这边,一会儿又在另一边,所以你必须不时地涉水而过。凡是顶上比较平的大石头,上面都有许多叶子,这些叶子还被小石子压着。它们是用来慰藉此地神灵的供品。水从一个峡谷泻入一个圆形深潭,四周是纠缠在一起的灌木丛,郁郁葱葱。再往前,上面是一个峡谷,据说,还从未有人去过。
夏威夷人。它们的肤色从古铜到黝黑不等。他们高大结实,有着扁扁的鼻子,大大的眼睛,丰满性感的嘴唇,还有乌黑卷曲的头发。他们容易发胖,女人年轻时优雅苗条,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胖。当他们变老时,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变得很丑,而他们年轻时曾经那么美,真是奇怪。也许只有当思想、行为和感情力量共同塑造出个体的性格时,年纪才能算是美丽的东西。
威基基海滩的卡纳卡人。“硬汉比尔”:一个高大且皮肤黝黑的家伙,嘴唇前突,像个孩子一样爱夸夸其谈。荷尔斯泰因:又名疯子,是18世纪一艘失事丹麦船只上某个水手的后代,这个水手在船只失事后失踪于某个岛屿,但是由于他的头发是深红色的,所以这个说法显得很奇怪。“胖子米勒”:一个很胖,很黑的男人,圆圆的脸,举止很是滑稽,和他身上一种天生的高贵感格格不入,也显得有些奇怪。
草裙舞。小房间里贴着墙纸,装饰着加利福尼亚的三角旗,配有廉价的柳条家具。地板的一头盘腿坐着一位老人。他很瘦,满脸皱纹,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看起来像一个希腊学派现实主义雕塑中的渔夫。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一边用手敲着葫芦,打出奇怪的节奏,一边用单调的低音唱着歌。他一气呵成,似乎从未停下来去喘口气。跳舞的是两个女人,都不年轻,一个胖,一个瘦。她们的脚几乎不动,但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大。据说每一支舞都用动作表达了老人唱的那首歌中的歌词。
离别。在码头的入口处,妇女们向过路人献上了夏威夷花环,这是用鲜花或黄色薄纸串成的花环。它们被挂在即将离去的人的脖子上。船上的人向站在下面的人扔彩带,船的侧面也挂满了黄色、绿色、蓝色和紫色的薄纸彩带,显得十分鲜艳。乐队演奏着《珍重再见》(Aloaha Oe),伴着人们的高声道别,船只扯破了彩带,缓缓驶离。
基拉韦厄火山。这座火山位于夏威夷群岛最大的岛屿上。你从希罗岛登陆,驱车上山,先是穿过稻田和甘蔗地,然后一直往上爬,穿过一片巨大的树蕨林。这些树稀奇古怪,就像那些专门画恐怖画的人想象出来的样子。各种攀缘植物缠绕在树木周围,它们纠缠着,叫人无法看穿。渐渐地,植被越来越少,直到再看不见任何绿色,这时你便到了熔岩原。这里一片死灰,万籁俱寂;这里没有植物生长,也没有鸟儿歌唱,映入你眼帘的只有烟霭,有的是滚滚浓烟,有的则像茅屋烟囱里冒出的烟一样又细又直。你下车,开始步行。熔岩在你脚下嘎吱作响。你不时地跨过一些狭窄的裂缝,从裂缝里冒出来的硫黄烟呛得你咳嗽。你来到火山口的锯齿状边缘。你毫无防备。眼前的景象十分壮观,甚至有些骇人。你俯视着浩瀚的熔岩海洋,它显得既黝黑又厚重,不断地翻腾涌动。熔岩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不时地被几道红色的火舌冲破,不时地会有一些喷泉似的火焰升起,足足可以升到三十英尺、四十英尺、五十英尺的空中。它们喷涌而出,炽热发白的火焰,像极了人造的喷泉。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有两点:一是它的轰鸣声——就像某个阴沉沉的日子里海浪的咆哮一样,是无休止的轰隆声,也像瀑布的怒吼声一样令人生畏;二是它的运动——熔岩一刻不停地涌动着,看起来有些蹑手蹑脚,叫人觉得它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样,似有什么目的。在它平静的前行过程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毅,它坚韧得有些可怕;它超越了一切有生命的事物,它就像命运一般不可避免,也像时间一样冷酷无情。熔岩就像某种原始黏液中诞生的巨大无定形生物一样,缓慢爬行,搜寻着一些令人恶心的猎物。熔岩坚定地向前移动,走向一个冒着火光的裂缝,掉进了一个无底的火焰洞穴。你会看到一个个巨大的火洞,巨大的火坑。一个站在旁边的人说:“天哪,这真像是地狱。”他身旁的一位牧师却转过身来,对他说:“不,它像上帝的面庞。”
太平洋。有时,它可以把你幻想的所有画面都展现出来。大海风平浪静,在蓝天下显得碧蓝晶莹。地平线上飘着朵朵蓬松的云,在日落时分,它们的形状会变得千奇百怪,你几乎认为自己看到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接下来的夜晚也很可爱,繁星璀璨;当后来月亮升起时,洒下的月光更加熠熠生辉。但是海上经常会波涛汹涌,比你想象的要频繁得多,海面上满是白色的波峰,有时它则会像大西洋一样,灰蒙蒙一片。
海面上涌起滚滚大浪。太平洋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的孤独荒凉。你在海上航行着,日复一日,看不到一艘船的影子。偶尔会看到几只海鸥,这说明陆地就在不远处了,它是那些迷失在茫茫大海的岛屿中的一个,你看不到一个远航者,也看不到一艘帆船或渔船。这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原,渐渐地,这种空荡荡的场景会让你心里充满一种隐约的不祥预感。
这种巨大又寂寥的空旷感着实令人恐惧。
乘客。格雷:一个高大的犹太人,体格魁梧健壮,举手投足却显得十分笨拙,没有风度。他长着一张灰黄的脸,又长又瘦,大大的鼻子,黝黑的眼睛,他的声音又大又刺耳。他十分好斗,恃强凌弱,总是我行我素。他脾气暴躁,十分敏感,总是提防着别人是不是轻视自己。他总是含含糊糊地威胁说要给谁谁的鼻子来一拳。他喜欢打扑克,一有机会,他就会偷看邻座人的牌。他打牌打得很烂,还总骂自己运气不好,但他每次玩儿几乎都会赢。当输了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把一桌子人都骂一通,然后转身走掉,整晚都不和别人说话。他在钱的问题上很是精明计较,哪怕只有六便士,要是能从朋友那骗到手,他也会骗。但是留声机里的伤感曲调,太平洋上明月升起的美景,都会让他感动不已,他会颤抖着声音说:“太棒了。”
埃尔芬拜因。他被公司派到悉尼出差。他比格雷要年轻得多,个子矮矮的,但很结实,大大的脑袋上黑黑的卷发向后梳在太阳穴的上方;他的脸刮得很干净,有一双突出的棕色眼睛。他来自布鲁克林。他和格雷一样聒噪、粗俗、大嗓门,他粗鲁的言语像一种防御盔甲,心地却十分善良,也很善解人意、感情丰富。他对自己的种族很敏感,当谈话涉及种族时,他会把目光移开,一言不发,很是尴尬。他精力充沛,总是不停地吼来吼去。他对钱很精明,不会让自己吃亏。在帕果时,他把一些旧衬衫拿到岸上,从当地人那里换来了玩具独木舟、香蕉和菠萝。
马克斯是澳大利亚的猫眼石大王,他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小个子男人,头发灰白,不大的脸上布满皱纹。他是个天生的小丑,喜欢出洋相。他对船上所有的运动都兴致勃勃。在化装游行活动中,他扮成了一个草裙舞姑娘,玩得非常起劲。
梅尔维尔。他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面色阴沉,一头长长的、乌黑的卷发中,已经夹杂了一些灰发,五官十分鲜明。他要去澳大利亚摄制美国闹剧和音乐喜剧。他周游过世界,谈论起锡兰和塔希提时激情澎湃。
和他说话时,他会很和善,但他天生比较寡言,整日坐着在那儿看法国小说。
轮机手给我讲了阿凡斯的故事。他最初在夏威夷当苦力,后来当了厨师,买了地,雇了中国劳工,变得富有起来。他娶了一个葡萄牙的欧亚混血女人,生了好多小孩儿。他的孩子们是按照美国式的教育养大的,他觉得自己在家里格格不入,像个陌生人一样。他对西方文明深恶痛绝。他很想念自己年轻时的中国妻子,那时他们一起住在一个海港城市,他很怀念那时的生活。有一天,他把家人叫到一起,告诉他们自己要离开,从此他便神秘消失了。
其实这条是可以写一个故事的,但我没有写,因为我发现杰克·伦敦早就已经写过了。
帕果。船沿着海滩前行,海滩陡然升起,形成许多山丘,上面植被繁茂。椰子树长得很茂密,在其中,你可以看到萨摩亚人的草屋,偶尔还有一些闪着白光的小教堂。不久,你就到了港口。船缓缓驶入码头。
这是一个很大的内陆港,大得足以容纳一支舰队,四周耸立着又高又陡的青山。在入口附近,是坐落在一个花园里的总督府,这里能吹到习习的海风。靠近码头的地方有两三间装饰整齐的平房和一个网球场,然后是码头和仓库。有一群当地居民、美国水手和官员前来迎接这艘船的到来。每三个星期才会有一艘船从美国开来,它们的到来是件大事。当地人会带着菠萝和大串大串的香蕉、塔帕布、项链(有的是用甲壳虫的壳做的,有的则是用棕色的种子做的)、卡瓦碗和作战独木舟模型,和前往悉尼的旅行者做交易。
帕果一丝风都没有。天气热得要命,还经常下雨。前一秒还是蓝天白云,下一秒你便会看到黑压压的乌云浮在上空,然后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当地人。他们的肤色是棕色的,通常被称为古铜色。他们大多有黑色的头发,很多人是卷发,但也有不少人是直发。很多人会用石灰把头发染成白色,然后,再配上他们常规的五官,他们的外表就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他们经常染发,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染着深浅不同的红色,在年轻人身上,则有着一种虽然轻浮却让人挺喜欢的感觉。他们双眼分得很开,眼窝也不太深,看起来像古代的浅浮雕。他们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经常会让你想起埃伊那岛上的大理石雕像。他们迈着大大的步子,从容而尊贵地慢慢走着。在路上遇到你时,他们会大声跟你打招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他们都很爱笑。大多数儿童和少年都患有雅司病,这种病会使人的脸溃疡变形,就像慢性溃疡一样。你还会看到很多患象皮病的人,有的人胳膊巨大粗壮,有的人腿严重畸形,脚都已经陷进肿大的腿里了。女人们穿着萨摩亚花裙,外面套着一件宽松的长袍,像条无腰身的衬裙一样。
男人们从腰部到膝盖,再到手腕上都有精美的文身图案,女人的手臂和大腿上文着一些错落的小小的十字形。男人们常常在一只耳朵上夹朵木槿花,猩红色的花朵映在他们棕色的脸上,看起来像一团红彤彤的火焰。女人在头发上插着白色的芳香的提亚蕾花,当她们走过时,花的香味会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传教士。他又高又瘦,四肢细长,关节松散,两颊凹陷,颧骨很高;他那双漂亮的黑色大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嘴唇丰满而性感;他的头发留得很长,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他的手很大,线条很好,手指修长,原本很白的皮肤被太平洋的骄阳晒得黝黑。
W夫人,他的妻子,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她的头发梳得很精致,戴着一副金边的夹鼻眼镜,后面是一双有神的湛蓝色眼睛;她的脸很长,像绵羊的脸,但她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愚蠢,倒显得极其警觉。她的动作像鸟一样敏捷。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声音,音调很高,尖锐刺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生硬而单调地落在耳边,像风钻发出的嘈杂声一样刺激着我的神经。她穿着黑色衣服,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十字架。她是一个新英格兰人。
W夫人告诉我,她丈夫是一名医疗传教士,因为他的教区(吉尔伯特群岛)有许多相隔很远的岛屿,所以他经常得划着独木舟长途跋涉。
海上往往风浪很大,他的行程伴随着危险。他不在时,她就留在他们的总部管理布道所。她谈到当地土著的堕落时,声音便会高亢起来,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做作,真叫人瘆得慌。她说他们的结婚习俗污秽不堪。她说他们第一次去吉尔伯特群岛的时候,所有村庄里都找不出一个“好”女孩儿。她对当地的舞蹈深恶痛绝。
汤普森小姐。她身材丰满,美得相当俗艳,可能还没超过二十七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大白帽,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长靴,腿上裹着一双白色的长丝袜,小腿在靴筒里头显得鼓鼓囊囊的。
她在那次突袭结束之后,离开了伊韦雷,此时正在前往阿皮亚的路上,她希望能在那里某个旅馆的酒吧找到一份工作。她是被舵手带到这里的,舵手是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男人,脏得难以形容。
旅社。这是一栋两层的木框架房子,两层都有走廊。它位于布劳德大街,面朝大海,从码头走到这里大约需要五分钟。楼下是一家杂货铺,出售罐头食品、猪肉、豆类、牛肉、汉堡牛排、芦笋罐头、桃子和杏子;还卖棉织品、萨摩亚花裙、帽子、雨衣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老板是个欧亚混血儿,他的妻子是本地人,身边围着一群棕色皮肤的小孩儿。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铁床,挂着一顶破烂不堪的蚊帐,还有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和一个脸盆架。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波纹状的铁皮屋顶上。旅社不提供餐食。
根据这三条笔记,我写了一个故事——《雨》。(2)雷德。他曾是一名美国海军水兵,他来到帕果,并因此退了伍。他的职业是屠夫,但在帕果的三年里,他几乎没干过什么活。在我看来,他就像一个海滨流浪汉。他大概二十六岁,中等个头,身材瘦削,五官端正,但脸色阴沉,留着一小撮红棕色的八字胡,下颌的胡子得有三天没刮了,他有一头漂亮的红棕色卷发。他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和一条脏兮兮的斜纹长裤。小餐馆的老板病了,雷德便替他照看餐馆赚生活费。他说要回美国找工作,但你会觉得他永远也下不了离开这个岛的决心。他含糊其词地问起在阿皮亚能不能找到什么工作。这家小餐馆是帕果郊区的一间绿色小平房,几乎就在灌木林的边缘,四周种着面包树、椰子树和杧果树。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吧台,但是不卖酒,因为帕果禁酒。还有两张铺着红布的小桌子。吧台后面有几个架子,上面放着几罐积满灰尘的牛肉、番茄汤和杏脯。隔壁是一间邋遢的小卧室,平房后面的空地上,便是雷德用来做饭的炉子和一张用来充当食橱的粗木桌。为房间遮风挡雨的只有游廊顶棚。倘若有船只进港,送来鸡蛋,小餐馆就会做鸡蛋吃,否则每天就只有汉堡牛排和咖啡。晚饭时,雷德就用他做汉堡牛排时剩下的骨头熬汤。这里的顾客中,只有少数几个是在前往澳大利亚的途中顺道路过帕果的陌生人,还有一些是从美军驻地来的水兵,以及一些当地人。雷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开口说话。他会粗暴地拒绝别人递上的香烟或雪茄。当他肯跟人聊天的时候,就会谈起女人,或者谈论起这个地方,哀叹这个地方太毁人了,能把一个人变得一无是处,然后还要向人展示他收集的一沓低俗明信片。
马努阿号。这是一艘七十吨的纵帆船,靠烧煤油驱动,在不逆风前行的情况下,它可以开到每小时四到五海里;它是一艘脏兮兮的旧船,很久以前刷的是白漆,现在又脏又破,斑驳不堪。它本来是为在浅水里航行而造的,现在摇晃得很厉害。“总有一天,”船长对我说,“它会翻个底朝天,我们都得沉到太平洋的海底去。”客舱长约八英尺,宽约五英尺,是旅客吃饭和睡觉的地方,押运员也在这里记账。晚上用煤油灯照明。
全体船员包括一名船长、一名押运员、一名轮机手和他的助手、一名中国厨师和六名卡纳卡人。这艘船靠烧煤油前进,船上有一股令人难受的煤油味。那些卡纳卡人只穿一条蓝色棉布裤子,别的什么都不穿。
厨师穿着又脏又破的白衣服。船长穿了一件开领的蓝色法兰绒衬衫,戴着一顶灰色的旧毡帽,还穿着一条很旧的蓝色毛哔叽裤子。轮机手穿得跟全世界的轮机手一样,戴着一顶很旧的花呢帽子,穿着一条很旧的黑裤子,一件很旧的灰色法兰绒衬衫,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油污和尘垢。
船上有三间小客舱,每一间都有两个铺位,门关着的时候,里面很黑,几乎没有地方可站。船长的那间客舱要大很多,里面只放了一张床铺,还有一个舷窗。它通风较好,相对宽敞。那些穿着萨摩亚花裙的原住民乘客挤在船头和船尾,他们挎着用椰子叶做成的篮子,里面装着食物,还有用彩色大手帕包成的小包,里面装着私人物品。
我们大约四点半离开了帕果。有好些本地人来送他们的朋友,远行者和送别者都哭了。我们沿着海岸航行,没有开足马力,大船颠簸得很厉害,但不久,由于顺风,船帆扬了起来,就不那么颠簸了。海上没有大浪,只有涌动的碧波。
厨师在五点半上了晚饭:一碗天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汤,大蒜味很重的肉丸子、土豆,还有杏子罐头、茶和罐装牛奶。我们之中有一个苏格兰医生和他的妻子,他们打算去阿皮亚的一家医院就职;一个传教士;一个要前往伯恩斯-菲尔普在阿皮亚分店的澳大利亚籍店员——杰拉尔德;还有我自己。晚饭后,我们来到了甲板上。夜幕很快就降临了,船越开越平稳。陆地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更暗了。南十字星非常明亮。过了一会儿,有三四名船员爬上了甲板,坐下来抽烟。其中一个人拿了把班卓琴,另一个人拿了一把尤克里里和一把六角手风琴。他们开始弹琴唱歌,他们一边唱一边用手打着节拍。有两个人站起身,跳起了舞。这是一种奇怪而粗野的舞蹈,里头有一种野蛮原始的东西。他们的舞步很快,手和脚的动作很是迅速,身体也扭得很奇怪。这种舞蹈很色情,甚至是肉欲的,但毫无激情;它是纯动物性的,幼稚的,奇怪却没有神秘感的。简而言之,它是自然的,几乎可以说是孩子气的。
卡纳卡人演奏着、歌唱着、舞动着,在繁星和阴晴不定的天空下穿过这片寂静的海洋,这种感觉无比奇妙。最后他们终于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睡着了,四周一片沉寂。
船长。他是个胖胖的小个子男人,没有什么棱角,圆圆的脸像一轮满月,脸红红的,刮得干干净净,小小的胖鼻子像颗纽扣一样,牙齿雪白,一头金发剪得短短的,腿又短又肥,胳膊也肥肥的。他的手也很胖,指关节上还能看到小坑。他的蓝眼睛圆圆的,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他也不算是毫无魅力的。虽然他说话的时候脏话不离嘴,但也没什么恶意。他是个笑容可掬的乐天派。他是美国人,大概三十岁,一生都在太平洋上度过。他曾在沿加利福尼亚海岸来往的客轮上当过大副,后来又当过船长,但是他把船搞沉了,他的船长证也一起沉到了海底,现在只能沦落到掌管这个脏兮兮的不定期小货船了。但这并没有妨碍他的好心情。他活得轻松自在,喜欢威士忌和萨摩亚女孩,经常绘声绘色地跟人们讲自己和她们在一起的那些风流韵事。
押运员。他是洛杉矶R.& Co.租船公司的职员,身材瘦小,很年轻,来自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他的头剃得光光的,长着一双棕色大眼睛和一张有趣的脸。他像踩着弹簧一样,总是机敏和快乐的,而且喜欢豪饮,他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因为前一晚的放纵而无精打采。他说:“天哪,我昨天晚上过得可真够糟糕的,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要戒酒了。”但到了中午,他的精神就恢复了,头也不那么疼了,再喝点小酒,便又精神抖擞了。
阿皮亚。它位于岸边的椰树丛中,是一个乱糟糟的小镇,都是些框架房屋,红色屋顶是用波纹铁皮做的。全白的天主教大教堂很是引人注目,让人印象深刻。在它旁边的几座新教小教堂看起来简直就像会议室一样。这里几乎算不上一个让船舶驶入的港口,而是一个由礁石围成的开放锚地。船很少,只有几艘小艇、几艘捕鲸船、一两艘摩托艇,还有几条当地土著的独木舟。
中央旅馆。一幢三层的框架建筑,四周都有走廊。房子旁边有一个小围场,里面养了匹灰色的小马;房子后面是两个院子,其中一个院子里是华裔仆人住的平房,另一个院子里则建了马厩和车棚,用来停放来自岛上其他地区的住客所乘坐的双轮、四轮马车。宾馆最大的房间是一个酒吧,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间又长又矮的餐厅和一间小客厅,小客厅里放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柳条椅。二楼的走廊更大一些,俯瞰着大街,摆了几把大椅子。卧室在中央过道的两边,过道的尽头是两个用作盥洗室的小房间。
旅馆的主人。他以前的职业是牙医,来自纽卡斯尔。他是个小个子男人,不胖,但也不瘦,黑色的头发开始渐渐变白,头顶稀疏,留着蓬乱的小胡子,脸很红,一半是因为日晒,一半是因为喝酒,还有一个小小的红鼻子。他穿着白色的薄帆布工作服,打着黑色的领结。他是个容易激动的小矮个儿,常常喝醉酒,喜欢跟你讲岛上的各种丑闻。他已经五十岁了,却大言不惭地说明年二月要到前线去,不过你可以肯定,明年二月他一定会推到三月份再去。他成天坐在吧台后面和顾客聊天,稍微一劝,便会欣然地喝上一杯。他曾在悉尼开过几家旅店。他总是喜欢做买卖,从旅店到马匹,从汽车到露营床,什么东西都倒腾。他在说话的时候显得特别好斗,总是喜欢跟你说他如何如何揍了谁谁的鼻子。他在那些争斗中从没输过。他是这家旅馆有名无实的掌柜,真正的经营者是他的妻子,一个四十五岁的瘦高女人,仪表堂堂,神情坚决。她的五官长得很大,嘴巴经常抿得紧紧的。他很怕老婆,旅馆里流传着一些传言,说他们两口子吵架的时候,她一般都是拳打脚踢、破口大骂,把他制得服服帖帖。大家都知道,如果他哪个晚上喝醉了酒,她就会把他关在小阳台上一整天,在这种时候,他是不敢随便摆脱禁闭的,只好可怜巴巴地跟楼下街上的人说说话。
香蕉叶。它们有种饱经风霜的美,像一个衣衫褴褛的美丽女人。
棕榈树轻浮却优雅。
椰子树一路排到了水边,它们不是并行成排的,而是按某种秩序间隔排列。它们有点儿像跳芭蕾舞的老姑娘,年纪大了,举止却很轻浮,站在那里做作地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
总督。他之所以在阿皮亚,是因为他的妻子正在这里待产。她是个大块头的邋遢女人,穿着宽大的布帘似的衣服,让人联想起诺丁山门或者西肯辛顿(3)。她行动懒散,声音也懒洋洋的。她长得不美,甚至连标致都算不上,但一张脸还算可爱、率真。他的个子高高的,瘦削的小脸被常年的热带阳光晒黑了。他的嘴巴长得不好看,虽然留着小胡子,但还是掩饰不了这一点。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蠢,一咧嘴就露出一排黄牙。
他曾经是一名医学生,并为自己的医学知识感到自豪。他喜欢讲一些无聊的笑话,主要是喜欢恶搞别人,喜欢打趣别人。他极其鄙视在阿皮亚的白人。可以想象,他把自己的岛管理得很好,但太过于强调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以公立学校学生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他把当地人当作任性的孩子,认为他们喜欢无理取闹,仅仅是具有“人”的属性而已,对待他们必须要严肃,但也不能有恶意。他夸口说他把自己的岛管理得焕然一新。他给人一种古板的感觉。他盼望着有一天他可以退休,好住到沉闷的伦敦街区去,你可以感到他认为那里才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家。他这个人极其自负。
你从中央旅店出来向左拐,会经过一些店铺,这些店铺大多是欧亚混血儿开的。走过店铺,你便来到这个名为“德国公司”的大楼,这是一家德国大公司的办公室和总部,这家公司几乎垄断了南太平洋的所有贸易。接着你会看到一些舒适的小平房,里面住着许多居民,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个乱糟糟的原住民村庄。如果你从旅馆出来向右拐,你会经过更多店铺、政府大楼、英国人俱乐部,然后你会看到另一个原住民村庄。阿皮亚的郊区是一些店铺和木框架房子,里面住着华人和欧亚混血儿。再往后几步,还有一簇簇的土屋。到处都长着椰子树、杧果树,夹杂着一些开满了簇生花朵的树木。
L。他是伦敦的一名房地产经纪人,最初来萨摩亚是为了疗养。他是个瘦小的男人,长着一张长长的脸,瘦削的下巴,高高的鼻子又大又瘦,一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他娶了一个欧亚混血儿,生了一个年幼的儿子,但妻子还和她父母住在一起,他则住在旅店里。他的样子相当狡猾诡诈,给不了别人诚实或谨慎的印象。但他渴望让别人觉得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所以总是装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他很聪明。他经常喝酒,一个星期总有三四天,在下午三点左右喝得烂醉如泥。他喝多了就喜欢吵架,还总想和别人打架。一旦喝了酒,他就闷闷不乐,睚眦必报,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非得起身的话,他就跪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加德纳(Gardner)是一个德裔美国人,他的德语原名是卡特纳(K?rtner),后来自己改了名字。他是个胖胖的、秃顶的大个子男人,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色帆布衣服。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的,眼睛透过一副金边眼镜和善地望着你。他是个faux bon homme(法语:假好人)。他来这里是要为旧金山的一家批发公司开一间商铺,经营一些货物。印花棉布、机器,一切可以买卖的东西他都经营,用这些东西换取干椰子肉。他酒量很大,虽然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却总是喜欢和小伙子们通宵达旦地喝酒,不过他从没喝醉过。他开心快活,与人为善,但非常精明;没有什么能妨碍他的生意,良好的人际关系也是他做生意的一部分资本。他和年轻人一起打牌,慢慢地把他们所有的钱都赢走了。
操着阿伯丁口音的T.A.斯科特医生。他曾在新西兰行医,战争爆发的时候,作为随军外科医生去了法国。他后来因为负伤而退役,然后被派到这里“做一些轻活”。他身材瘦削,脸尖尖的,红色短发日渐稀疏。
他说话时带有苏格兰口音,声音低沉平静。他是个相当一丝不苟,还有些书呆子气的小个子。
夏普。一名轮机手,曾在美国海军服役。他娶了阿皮亚的一个欧亚混血儿,生了两个孩子。他瘦瘦高高,脖子细细的,长着一张小小的脸和一个鹰钩鼻子,有一种鸟儿一样的气质、猛禽一样的神情。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无袖的蓝色运动衫,手臂上纹满了旗帜、裸体女人和姓名首字母。他光着脚,穿着一双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沙地鞋,不管在室内还是室外,头上都戴着一顶变了形的黑帽子。
英国人俱乐部。这是一间简朴的木框架房子,面朝大海,一边是台球室,后面有一个小酒吧,另一边是摆着柳条椅的休息室,楼上是一间放着旧报纸和杂志的房间。人们来这里也仅仅是喝喝酒、玩玩牌和打打台球。
C。他为当地的马赛训练马匹。他是澳大利亚人,个子很高,体格健壮,肤色黝黑,你可能会把他误认为欧亚混血儿。他的五官对他的脸来说太大了,但是当他穿着白色的马裤,套上马靴和马刺时,便看起来相当利落、英俊而挺拔。他非常喜欢他的欧亚混血妻子。她相貌平平,面色蜡黄,还镶着几颗金牙。他还为自己的宝宝感到骄傲。那孩子还只会爬,白白的皮肤,乌黑的眼睛。他的房子在他的种植园中间,四周都有游廊,在这里可以看到这片富饶村庄以及远处的阿皮亚和大海,风景非常壮丽。屋里凌乱不堪,家具简陋,地板铺着垫子,有几张摇椅和廉价的木桌。屋里杂乱地放着一堆报纸、画报、枪支、马靴还有尿布。
斯旺。一个瘦小的老人,满脸皱纹,衣衫褴褛,弯腰驼背,看起来像一只白猴子。他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眼睑上有一圈红边,总是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别人。他像棵老树一样粗糙,疙疙瘩瘩的。他是瑞典人,四十年前来到岛上,当时他是一艘帆船的大副。从那之后,他做过运奴船的船长、奴隶贩子、铁匠、商人和种植园主。曾有人想杀了他,在一次与所罗门群岛人的战斗中,他负了伤,落下了胸疝。他一度相当富有,但一场飓风摧毁了他所有的店铺,现在他除了赖以为生的十八英亩可可种植园之外一无所有。他有过四个原住民妻子,孩子多得数不过来。他每天都会出现在中央旅店,穿着破旧的蓝色亚麻衣服,喝着兑了水的朗姆酒。
一个商人。他看上去像是在热带生活了一辈子,晒得黑黝黝的,瘦得皮包骨,似乎浑身的肉都随着汗水流掉了。他秃顶,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对任何人都不多看一眼,只是静静地干自己的事。
另一个商人。他个子很高,衣冠楚楚,头发留得很长,留着伦敦商人最喜欢留的一缕头发。他说话带着伦敦腔,举止矫揉造作,你会觉得他总是摆出一副正要去洗手的样子。他动不动就点头哈腰,似乎嘴里随时会说:“夫人,这边请,右边第二个柜台,女士针织品。”他看上去就像十天前刚从斯旺-埃德加公司(英国一家著名的老百货公司,20世纪80年代停业)来到这里一样,但事实上他在阿皮亚已经待了十年了。
格斯。他是一个欧亚混血儿,父亲是丹麦人,母亲是萨摩亚人。他拥有一家挺大的商店,经营干椰子肉、罐头和纺织品,雇了几个白人店员。他胖胖的,为人圆滑,常常面带微笑,让人想起君士坦丁堡的宦官。他很会溜须拍马,老于世故,给人一种油腔滑调的感觉。
撒洛洛加(4)。大帆船大约一点钟从阿皮亚启航,快六点的时候,我们抵达了萨瓦伊附近的海域。暗礁成了一条白色的泡沫线,我们沿着它,来来回回地移动,试图找到一个入口。可是后来天黑了,船长只好掉转船头,把船开回海里,抛锚停泊。收起船帆后,船摇晃得厉害。我们打了一宿扑克。第二天一早,我们找到了入口,驶入了潟湖。水清浅澄澈,可以清楚地看到湖底。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水面上也没有一丝涟漪。海岸上树木茂密,一派无比宁静的景象。不一会儿,我们放下小艇,在一个小海湾登了陆。那里有一个小村庄。一间茅屋掩映在一棵开着红花的大树和几棵椰子树中,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场景。上岸后,一个年轻的女人从茅屋里出来邀请我们进去。我们坐在席子上,吃了几片主人端来的菠萝。这家人有两个老太婆,弯腰驼背,满脸皱纹,满头灰白的短发,另外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之后,我们沿着长满了椰子树的草地走了三英里,来到一个叫劳里的商人家。他借给我一匹小马和一辆马车,我便驾车沿着这条路前行,经过村庄、小海湾,经过男孩们正在游泳的池塘,最后来到另一个叫本的商人家。我走进他家,问他能不能请我吃晚饭。他非常瘦,小小的脑袋上长着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戴着眼镜,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睡衣。他有一个欧亚混血的妻子和三个非常漂亮、瘦弱的孩子。他刚从一场酩酊大醉中苏醒过来,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极度紧张,紧张到无法保持平静。他瘦骨嶙峋的双手不停地抽搐,还不时紧张地朝身后瞥上一眼。他是一个英国人,在岛上住了二十多年,做干椰子肉、棉花和罐头食品的生意。他的妻子为我们准备了一顿晚餐,有鸽肉、蔬菜和奶酪,他试图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但一口都咽不下去。我们刚一吃完,他便说:“嗯,你们还要继续赶路,我就不留你们了。”他显然是急着赶我们走。我们又回到劳里家。他做的生意跟大家都不一样。他在阿皮亚当了很多年的铁匠,在一个白铁棚里修了一间铁匠铺。他是个小个子男人,五十岁上下,留着一把黑胡子。他给我的印象是既健壮又脆弱。他聋得厉害,你得喊得很大声他才能听见。他说话声音低沉柔和,带有澳大利亚口音。他的妻子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很强壮,脾气也很好,看起来很面善,一头浓密的头发打理得颇为精致。他们有四个孩子,是两个聪明漂亮的男孩和两个小女孩。两个男孩在新西兰上学,其余的孩子在店里和种植园里帮忙。
他们除了衬衫和马裤之外什么也没穿,光着脚走来走去。显然,他们都很强壮健康,还有一种很吸引人的落落大方。他们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把星期六作为休息日,而不是星期天。他们一家人都是禁酒主义者,而且这个男的从不抽烟,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勤劳、诚实、团结的家庭。他们非常好客,把一大壶茶,一只烧得很好的鸡,一份用自家种的蔬菜拌的沙拉和一些糖果摆在我面前。他们自己既不喝茶也不喝咖啡,只是让客人享用。他们过于关注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我认为这是他们身上唯一的缺点。
我们用小艇给他们运来了一箱箱各式各样的货物,把东西搬上岸后,我们就上了小艇,划回大船上了。大概得划两三英里,桨手们一边划一边唱。他们还大声地打趣着岸边原住民茅屋里的姑娘。
到了晚上,我们同所有船员一起又上了岸,这次我们去了一个酋长家里。主人调制了卡瓦酒给我们喝,还给大家分了菠萝。伴随着班卓琴和尤克里里的琴声,船员们跳起了舞。屋子里的女人们也加了进来。水手中有一个斐济人,黑得像炭一样,顶着一团毛茸茸的头发,他能够把自己拗成各种各样的怪异姿势,引得旁观者连连尖叫欢呼。他们跳得越来越淫荡。最后,我们在沉静的夜色中回到了大船上。
第二天我们便出发前往阿波利马。我们安排了一艘捕鲸船带我们穿过暗礁。这艘捕鲸船和船上的船员们被拖在大船后面,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有几个女人跟着桨手们一道来了,显然准备把这次航行搞成一次轻松愉快的旅行。阿波利马是一个小岛,几乎是圆形的,位于萨瓦伊和马诺诺之间。到达暗礁带前,我们上了捕鲸船,向岸边划去。礁石的开口不超过十二英尺宽,两边是巨大的锯齿状岩石。酋长掌舵。我们来到了开口处,一个大浪打来的时候,他向桨手们大声呼喊,他们使出浑身的劲划船,强有力的肌肉紧绷着,终于把我们拖进了潟湖。潟湖又小又浅。
这个岛是一座死火山,潟湖就是火山口。眼前的小岛像一块中间被啃空了的斯第尔顿奶酪,只剩下了外壳,就连外壳也被啃掉了一块(通向大海的开口)。潟湖边有一个村庄,那几乎是岛上仅有的一块平地,过了这里,陆地便陡然升高,上面长满了椰子树、香蕉树和面包果树。
我们爬上火山口的边缘,眺望着大海,下面有两只乌龟正趴在海滩上晒太阳。我们下来的时候,酋长喊我们到他家喝卡瓦酒。这时,风刮得很大,捕鲸艇上的人满心疑虑地望着这刮着狂风的灰沉沉的大海。他们不确定我们是否能顶着巨浪把船划出去。但我们还是上了船。酋长,一个白头发的俊美老人,过来帮助我们。和我们一起上岸的女人们也坐到了船桨旁。我们从浅水中划到了开口处,观望着浪头。等了一小会儿,他们试了试,但船撞到岩石上卡住了,看上去下一个浪头拍过来就会把我们吞没。我脱掉了鞋子,以防万不得已的时候游过去。这时,老酋长跳出去,把船推开了。然后,桨手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大声呼喊着,拼命地划桨,海水拍打着船身,我们浑身都被浸透了,终于划了出去。酋长向我们游过来,老人与巨浪搏击的样子真是一幅壮美的景象。他被拉上船,坐在那里喘着粗气。我们离帆船太远了,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