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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毛姆/译者:张俊贤 当前章节:1535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0:05

沙捞越。地平线上有一排小小的白云,这是天空中唯一的云,透着一种奇特的快乐感。它们看起来像一排穿着白裙的芭蕾舞女演员,在舞台后面紧张而快乐地等待着幕布升起。

天空是灰色的,在灰色的背景下悬挂着黑色的、奇形怪状的云彩,而灼热的太阳,穿透这片灰色,在云尖镶上了一道银边。

日落。突然,雨停了,山头散乱的乌云就像提坦们在攻击神圣的阿波罗一般,愤怒地攻击着太阳,太阳被击败,却依然恢宏壮丽,把乌云照耀得金光灿烂。乌云似乎怔住了,停了下来,神灵死前的最后一搏,将它们笼罩在绚丽的金光中,然后,突然间天就黑了。

这条河又宽又黄又浑。沙质海岸的后面生长着木麻黄,当微风吹动它们像花边一样的叶子时,沙沙的声音就像人在说话。当地人称它们为“会说话的树”,他们说如果你在午夜时分站在树下,会听到有个陌生人的声音跟你说大地的秘密。

一座绿色的山丘。丛林从山脚一直覆盖到山顶,这是一种醉人的青翠,它的繁茂是如此的蓊郁,似乎要令人窒息。这是一首绿色的交响乐,像是一位作曲家用色彩而不是声音创作而成的,他试图用一种狂野的方式表达一些非常微妙的东西。山上的绿从海蓝宝石的浅绿到碧玉的深绿应有尽有。这些翡翠绿像小号一样在欢鸣,一株灰白的鼠尾草像笛声一样悠扬。

正午的烈日下,黄色的河流呈现出死一般的苍白。一个当地人正划着独木舟逆流而上,他的独木舟非常小,几乎没有露出水面。河岸上,到处都是建在桩子上的马来人房屋。

傍晚时分,一群白鹭飞下了河,低低地飞着,然后四散开来。它们就像一串白色音符,发出潺潺的声音,甜美、纯净、灵动,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一把看不见的竖琴,弹出优美的琴音。

S。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刚开始出来社交。他是一个相当俊美的年轻人,蓝色的眼睛,栗色的卷发,浓密得一直盖到脖子。他正要蓄起唇须。他的笑容很迷人。他天真烂漫。他有年轻人的热情和骑兵军官的风度。

红树林。沿着海岸和河口生长着红树林和聂帕榈。聂帕榈是一种长叶子的矮生棕榈,就像你在老画中看到的在棕榈主日用的棕榈一样。它们生长在水边,使土壤变得肥沃,当它们制造出一片新的沃土之后,就会死去,被丛林所取代。他们是先驱者,为商人和在他们之后到来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开垦着这片土地。

沙捞越河。河口很宽。两边都是红树林和聂帕榈,被河水冲刷着,茂密的绿色丛林后面,在更远的地方,蓝色的天空映衬出山峦蜿蜒的轮廓。你完全没有压抑和阴郁的感觉,所感受到的只有开阔和自由。绿色植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天空欢快明媚。你似乎踏入了一片友好富饶的乐土。

蔚蓝的天空,不像意大利的天空那样由于酷热而变得苍白,也不像意大利的天空那样暴戾,而是像普鲁士蓝混着牛奶白一样的颜色。白云像海上的小帆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悠闲地驶过。

一间房屋。墙壁是用未上漆的木头砌成的,上面挂着凹版印刷的学院照片、迪雅克盾牌、帕兰刀,还有一顶硕大的草帽,帽子上对称地装饰着鲜艳的颜色。长长的藤椅。几件文莱铜器。花瓶里插着兰花。桌子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粗棉布。粗糙的木架上放着廉价版的小说和几本年代久远的游记,皮质的封面十分破旧。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个装满瓶子的架子。地板上铺着藤席。

这房间通向一条回廊。它离河只有几英尺远,你可以听到对岸集市上敲锣打鼓庆祝中国节日的声音。

叽克切克。这是一种棕色的小蜥蜴,因自己的叫声而得名。你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喉咙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你在夜里听到它,就像一种奇怪的人声,突然打破了寂静,听上去有一种嘲弄的意味。你可能会认为,这是在嘲笑那些白人,他们来来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有事情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清晨的色彩绚丽而温柔,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变得疲惫而苍白。留下的只是不同程度的炎热。它就像中国的小调,单调的音调加剧了紧张感。你的耳朵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和弦。

囚犯们正在服劳役,你可以看到他们在一个锡克人的看守下,在路上干活,干得并不太辛苦,而那些以前逃跑过的人戴着的镣铐,似乎也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不便。

丛林。一条小路的影子都看不到,地上铺着厚厚的腐烂的树叶。树密密麻麻的,有的长着巨大的叶子,有的长着合欢树一样的羽毛状树叶,有椰子树,有长着又细又长的白色茎叶的槟榔树,有竹子,有野生西米树,它们的叶子就像一簇簇鸵鸟的羽毛。间或还有一棵棵枯树的骨架,白苍苍光秃秃地,在四周绿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还零星长着几棵森林之王,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高耸入云。

林中还有寄生植物,树枝上长着大片大片的绿叶,开花的攀缘植物像新娘的面纱一样覆盖着树木。有时,它们会在高大的树干上缠绕一层华丽的外壳,并把长长的花藤从一根树枝甩到另一根树枝上。

清晨,这片绿意令人心旷神怡。这里没有什么阴郁或压抑的东西,但这勃勃生机中透着一种奇怪的亢奋,就像一群侍女在酒神的身后嬉笑打闹般大胆放纵。

沿河而上。头顶上高高地飞过一对鸽子,一只翠鸟快速掠过水面,一抹彩色一闪而过,像一颗宝石,像中国瓷器般光彩夺目。两只猴子并排坐在一根树杈上,垂着尾巴,另一只猴子在枝丫间跳来跳去。蝉鸣不断,那叫声似有一种怒气,就像一条小溪奔流过岩石河床一样持续而单调。然后,突然间,一只鸟高声歌唱,蝉鸣便戛然而止,这只鸟唱出的旋律和英国的画眉一样。

晚上,青蛙呱呱、呱呱、呱呱地叫着,吵吵嚷嚷;偶尔会有一只夜间活动的小鸟插进来,唱上几句小调,打断了蛙鸣。萤火虫让灌木丛看起来像一棵棵被小蜡烛点亮的圣诞树。它们轻轻地闪耀着,像是平静的灵魂放出的光辉。

河慢慢地变窄了,就像泰晤士河某个植物繁茂的河段。

杜鹃。它只有三个音符,缺了一个,不然就可以构成一段和弦了,人们竖起耳朵,焦急地等待着第四个音符的出现。

涌潮。我们看见它从很远的地方冒了出来,大浪接二连三地涌来,但看上去并不十分吓人。它很快就靠近了,发出一声怒吼,就像暴风雨中的大海一样。我意识到这浪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喜欢它们的样子,我系紧了腰带,这样就算我要游泳,裤子也不会滑下来。不一会儿,潮水就涌了过来。好大的浪,有八英尺高,十英尺高,十二英尺高,我们立刻明白没有船能渡过去。第一个浪头向我们拍了过来,把我们都打湿了,灌了半船水。船夫们开始大叫。他们是内陆监狱的囚犯,还穿着囚服。他们失去了对船的控制,水的力量把船转了弯,我们被浪尖抬起来,落到了船的一侧。另一个大浪向我们袭来,我们的船开始下沉。我和杰拉尔德还有R之前还躺在遮篷下面,现在赶忙爬了出来,突然船支撑不住我们了,开始下沉,我们发现自己掉进了水里。我们周围的海水汹涌澎湃。我的第一反应是向岸边游去,但R向杰拉尔德和我大喊,要我们紧紧抓住船。我们坚持了两三分钟。我原以为大浪会随着潮水的上涌而过去,我们几分钟后就会回到平静的水面。可我忘了我们是被潮水卷着一起往前走的。大浪不停地拍打着我们。我们紧紧抓住船舷和藤条遮篷的框架底部。然后又有一个更大的浪打来,船就翻了过来,浪打在我们身上,除了一个滑溜溜的船底,什么可以抓的东西也没有,我们只能把手放在上面。我们一看可以抓到船的龙骨,便拼命地抓住了它。船继续翻转着,像一个轮子,然后我们又重新抓住了船舷,觉得稍微安全了些,接着船又转了一下,把我们逼到水里去了,又得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过程。

这种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我想,这是因为我们都紧抓着船舷的一侧不放,我试着让一些船员绕到另一边去。我觉得,如果我们一半人待在一边,一半人到另一边,我们就可以保持船底朝下,这样会更容易抓紧。但我无法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大浪把我们卷了过来,船舷每次从我手里滑出去,我就被拍到了水里,结果还是得抓住龙骨才能浮上来。

不一会儿,我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我原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拼命游到岸上去,可是杰拉尔德求我一定要撑住。河岸现在看上去不过四五十码远。我们还在汹涌澎湃的潮水中被大浪卷着前进。船来来回回地翻转,我们都像笼子里的松鼠一样围着它爬来爬去。我灌了一肚子水。我觉得我快完蛋了。杰拉尔德在我旁边,帮了我两三把。他也只能帮我这么多了,因为船翻过来的时候,大家同样无能为力。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三四分钟的时间,船的龙骨一直往下沉,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够撑住,休息一会儿。我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能够呼吸真是一件珍贵的事情。可是突然,船又转了一个圈,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短暂的休息帮助了我,我又坚持了一会儿。接着我又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自己像老鼠一样虚弱。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足够的力气游向岸边。杰拉尔德这时几乎和我一样精疲力竭。我告诉他我唯一的活路就是设法上岸。我想我们当时所在的河段更深了,因为海浪似乎没有那么汹涌了。在杰拉尔德的另一边是两名船员,不知怎的,他们明白我们两个坚持不住了。他们向我们示意,现在我们可以冒险游向岸边了。我已经累瘫了。当一张薄垫从我们身边漂过时,他们抓住了它,那是我们之前曾躺过的一个床垫,他们把它做成一个卷,当作救生带。我看不出它会有多大用处,但我一只手抓住了它,另一只手向岸边划去。这两个人是跟我和杰拉尔德一起来的。其中一个人游在我的身边。我不太清楚我们怎么上了岸。杰拉尔德突然大叫起来,说他能碰到河底了。我放下腿,但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又游了几下,然后又试了一次,我的脚陷进了厚厚的泥里。我很感激能触碰到它那动物般的柔软。我继续挣扎着往前游,终于到了河岸上,黑色的泥浆一直没到我们的膝盖。

我们借助从泥里伸出来的枯树根爬了上去,当我们爬到河堤顶时,看到了一小片草地。我们坐了下来,在那里躺了一会儿,四肢伸开,精疲力竭。我们太累了,浑身动弹不得,从头到脚都裹着黑泥。过了一会儿,我们脱下衣服,我用湿淋淋的衬衫给自己做了一块腰布。后来杰拉尔德心脏病发作了。我以为他会死。我只能让他静静地躺着,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躺了多久,我想大概有一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我们在水里待了多久。最后R划着独木舟过来把我们接走了。

当我们到达对岸迪雅克人的长屋时,虽然我们从头到脚都沾着泥,虽然我们平时习惯了每天游三四次泳,我们也无法让自己再下河了,就在一个水桶里草草地洗了洗。我们谁也没说什么,但都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和那条河有任何瓜葛了。

回过头来想想,我惊奇地发现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我想大概是因为和大浪的搏斗太激烈了,以至于都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情感,甚至当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力气,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放弃的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我有恐惧的感觉,甚至也没有因为可能会淹死而感到痛苦。我太累了,我觉得当时死可能是一种解脱。那天晚上,我围着一条干莎笼,坐在迪雅克人的屋子里,向外可以看到一轮黄色的月亮挂在天上,这给了我一种强烈的愉悦感。我不禁想,此刻我也完全有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随着潮水浮沉。第二天早上,当我们再次出发沿着河流往下行驶时,我发现明媚的天空、阳光和绿树又给我增添了一份快乐。空气也格外清新。

迪雅克人的房子。它很长,建在桩子上,有一个茅草屋顶。爬上一棵被粗糙地刻成台阶的树干,就到门口了。外面有一个凉台,凉台的地板是用竹子和藤条搭成的。在一间长长的公共起居室里,有一个平台,还有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户人家。公共起居室的两边放着一些大罐子,那就是迪雅克人的财产。我们进来的时候,干净的席子已经铺开,好让我们坐在上面。鸡到处飞。一只猴子被拴在一根柱子上。狗儿四处游荡。主人在平台上给我们铺好了床。公鸡一整夜都在叫个不停,随着黎明的到来,它们更是叫得厉害。接着,房屋里又渐渐响起人们的喧闹声。男人们开始在稻田里干活,女人们则到河边打水。太阳才刚刚升起,长屋里就已经就像蜂巢一样忙碌了。

迪雅克人都长得挺矮小的,但很匀称,棕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像科普特人马赛克画上的眼睛一样扁平,鼻子也是扁平的。他们的脸上随时都挂着甜美的微笑,他们的举止总是令人感到愉快。女人们个子都很小,很害羞,她们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一种神圣的气质,她们的样貌很漂亮,年轻的时候身材娇小。但是她们老得很快,她们的头发变白,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皱巴干枯,干瘪的乳房下垂着。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她双目失明,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里,腰背挺直,谁也不理睬。忙碌的生活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仍然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煮饭的事情归女人做。这里的劳动分工十分绝对,男人永远不会想到去插手任何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女人分内的事情。妇女们只在腰上围了一条从腰及膝的布。她们的胳膊上缠着银丝,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手表发条,许多人的腰上也缠着银丝。她们在脖子上系了围巾,做成一个兜椅,把孩子背在背上。男人们戴着银手镯、耳环和戒指,穿着很正式,显得英俊而潇洒。许多人都披着长长的头发,这使他们外表略有一些女性化,显得有点儿奇怪。尽管他们总是面带微笑,举止彬彬有礼,但你仍然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一种潜在的野性。

长屋下面,猪到处拱着垃圾找吃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鸡鸭不停咯咯嘎嘎地叫。从房子到河边有一条道路,是用粗糙的木板铺成的,这样人就不会踩在泥里。但是当退潮的时候,你就得踩着又黑又黏又滑,深至膝盖的淤泥走上河岸。

回到古晋后,我写信给之前一直留我在他家过夜的行政长官,问他能否想办法为那两个曾救我一命的囚犯减刑。他回信说,他已经把其中的一个释放了,但另一个他恐怕帮不上忙了,因为在回塞棉港的路上,他顺路去了一趟自己的村子,杀死了他的岳母。

东边的一条河。两岸的丛林密密地伸展开来,在满月的照耀下,比黑夜还要黑。万籁俱寂,这寂静中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当你想到浓密的树叶所掩盖的那些黑暗而残暴的东西时,你不禁打了个寒战。它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而在那清朗的天空中,月亮从容地游走着:它像是哪位乡绅的夫人,胖胖的,穿着她最好的衣服,沿着村里教堂的过道向前走着。接着,东方,在一团参差不齐的云团下面,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平静的河面上,一只舢板静静地滑行着,在水面的映衬下,你可以看到渔夫站在舢板上的模糊身影。河岸上,一盏孤独的灯在荒野丛林中友好地闪着光,你猜得到那是一间小茅屋,紧靠着水边,被茂盛的棕榈树、某种名字古怪的树和蔓生植物围得严严实实的。此刻东方的那抹红色有些浓艳。参差不齐的云团被撕裂、扭曲。太阳正在气势汹汹地升起,仿佛是在拼命地与未知、黑暗和无情的力量搏斗着。当你抬头望去,天已经亮了;而当你回头看时,月亮还在平静地照耀着,夜晚依然流连忘返。

L。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很瘦,很黑,略微秃顶,黑发,大大的眼睛往外凸着。他长得不像英国人,倒像地中海东部的人。他说话永远都是一个调子。他在边远分驻所住得太久了,所以在人前很害羞,有些沉默寡言。他有一个他不怎么关心的原住民妻子和四个混血孩子,他把孩子们放在新加坡接受教育,希望他们将来能成为沙捞越政府办公室的职员。他从来都不想回英国,在那里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一样。

他像当地人一样讲迪亚克语和马来语;他出生在这个国家,他对当地人思维方式的了解比对英国人的了解还要多。他在某次回英国休假的时候和一个女孩订了婚,但一想到他的原住民家庭,他就心烦意乱,因此取消了婚约。他宁可在边远分驻所待着,也不愿留在古晋。他不苟言笑,是一个病态、忧郁的人。他非常认真,总是害怕做错事。他说话没有幽默感,谈吐冗长而无趣。生活就是一条死胡同。

古晋市集。集市由狭窄的街道组成,街上有像博洛尼亚地区一样的拱廊,每栋房子都是一个商店,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成群的中国人在过着中国小镇的忙碌生活,他们干着活、吃着饭、聊着天。河岸上是原住民的小屋,在这里,马来人还在按远古的方式生活。当你漫步在人群中,当你驻足观望时,你会在这样一派忙忙碌碌的生活场景中得到一种奇特的、激动人心的感觉。你悟出这是一种快乐而又平常的活动。出生与死亡,爱情与饥饿,这些都是人类的事务。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过一个白人,他是这里的管辖者。他从来都不是自己周围生活中的一部分。只要中国人保持和平,缴纳税款,他就不会干涉他们。他只是一个苍白的陌生人,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一样穿越在这现实生活当中。他只是个警察。他是永远的流亡者。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兴趣。他只是在等着领养老金,而且他知道自己到了领养老金的年岁,可能就不适应除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了。在俱乐部里,他们经常讨论退休后住在哪里。他们厌倦了自己,厌倦了彼此。他们期待着摆脱束缚的自由生活,但未来又让他们感到沮丧。

种植园主。他在剑桥大学读的书,拿到学位后决定当一名种植园主。他已经毕业十年了。他还是个单身汉。他被经济萧条搞得倾家荡产。他在经济繁荣的时期赚了两千美元,然后把这笔钱投资到橡胶生意上了,可是,现在他投资的那些橡胶林又变回了丛林。他是个小个子男人,五官不规则,有着一双柔和的黑眼睛,声音很温柔,非常害羞,很有模仿天赋,热爱音乐。他各种乐器都能马马虎虎地演奏一些。他收集马来银器。他有点儿可怜。他一个人住在一间乱糟糟的平房里。墙上有数不清的裸体女人的照片,各种姿态都有。粗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现代小说。

T太太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由于天气炎热,她没有把头发烫卷,但这是相当漂亮的头发,颜色非常浅,是淡淡的黄色。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颜色很淡,虽然还不到二十六岁,但已经略显疲累。正面看上去,她那没有血色的样子还有些漂亮,但是她的下巴很小,很不明显,从侧面看上去,她像只绵羊。她的皮肤曾经白净鲜嫩,但现在就像热带阳光下的枯草,开始失去光泽了。她穿着蓝色或粉色的棉布连衣裙,领口敞开,袖子很短。她最常戴的饰品是一串白色的珊瑚珠子,头上戴着一顶菲律宾草帽。

N太太,皮肤白皙,体态丰盈,四十岁。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女人,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性格大大咧咧,待人十分友好。你会觉得她可能曾在歌舞团里做过演员,事实上,她来自一个与东方打交道已有百年历史的家庭。她很胖,让她沮丧的是,她越来越胖,但她无法抗拒食物,她总是津津有味地吃着奶油、土豆和面包。

新加坡:鸦片幻梦。我看见一条两旁都立着高大、碧绿的白杨树的路,就是那种在法国常见的路。这条白色笔直的路在我眼前延伸出去,一直到无限远的地方,仍然继续向前延伸,比我想象的要远得多。我似乎在沿着这条路急速前行,白杨树飞快地从我身边掠过,比坐特快列车时电线杆飞过的速度还快得多。它们一直在我身边掠过,一直在我的前面,那长长的一排排白杨树啊。然后,突然间,再也没有白杨树了,取而代之的是阔叶乔木、栗子树和梧桐树,它们之间间隔得很开,我不再全速前进,而是从容不迫地往前走着。不久,我来到一片开阔地带,低头俯瞰,下面是灰色平静的大海。一艘艘渔船不时驶进港口。远处,海湾的另一边,有一座整洁的花岗岩房子,花园里有一根旗杆。那一定是海岸警卫队的房子。

他在马来联邦的一个州居住了二十年。他几乎过着帝王般的生活。

他很古怪,很凶残。他独裁、暴力、野蛮。他有一个马来人妻子,她以及其他女人给他生了许多孩子。最后,他退休了,在切尔滕纳姆娶了一个女人,定居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她的愿望:进入最好的社交圈。

D夫妇邀请我共进晚餐,去见见他们的朋友,也是一对夫妻,他们在新加坡要待上几天。这名男子是英国北婆罗洲某个地方的行政长官。

D太太告诉我,他曾是个可怕的酒鬼,每天晚上都要带一瓶威士忌去床上睡觉,天亮之前喝完。他变得太招人烦了,州长就让他回家休假,并告诉他,如果他回来时还没有清醒过来,就会解雇他。他当时还是个单身汉,州长劝他在英国找个好姑娘结婚,她会让他规规矩矩过日子的。

假期结束时,他结了婚,从此改过自新,再没碰过一滴酒。

他们来赴晚宴。他又高又胖,脸上光溜溜的,谢了顶,有点儿木讷,有点儿傲慢。她个子小小的,肤色黑黑的,既不年轻也不漂亮,但很机灵,看得出来十分能干。她非常淑女。她是你在坦布里奇威尔斯、切尔滕纳姆或巴斯随处都能碰上一堆的那种女人,她们天生就是老处女,仿佛从未年轻过,也永远不会变老。他们结婚五年了,看上去很幸福,我觉得她嫁给他只是为了把自己嫁出去。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来吃晚饭的目的是什么。从他们身上,我获得了一些灵感,写出了一个故事,叫作《宴会之前》(1)。

爪哇。车站有一群垂头丧气的人,三男两女,戴着手铐,由爪哇士兵看守着。这些囚犯是当地的基督徒。他们原本有八个人,去了一个村子,想要让村民们改信基督教。他们向所有的人宣讲“和平与善良”的教义,村子的首领与他们争辩了起来。争论愈演愈烈,没过多久,传教者的头儿打了他一拳。战斗开始了。妇女们也加入进来,村子的首领被杀死了。这变成了一场大混战,全村七人被杀,传教者死了三个。

礼拜四岛。布朗夫妇经营着这家旅馆。她是一个身材矮胖的女人,穿着一件网眼衬衫,深色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她喜欢开玩笑。她有一双敏锐而狡黠的眼睛,鼻子红得离奇。她可能曾经很漂亮。像她的丈夫一样,她也满脑子都是怎么发大财的离奇计划。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稀疏的长发在头上飘动。他的肢体和姿态都放松得奇怪,像是安了弹簧。他从事过许多职业,最开始做理发师,然后做职业赛跑运动员,还做过赌注经纪人、训练师,以及矿工、烟草商,最后又做回了理发师。他在自己的运动员生涯中赚了很多钱,对这段经历他直言不讳。这似乎是一项不太正当的运动,他讲了自己用假名参加赛跑的事,还讲了自己在赌注经纪人的贿赂下故意输掉了比赛的事,等等。他粗心大意地经营着酒店,只对邻近岛屿上的一处矿产感兴趣,他希望能在那里淘到黄金。他从不喝酒。他和前妻育有一个女儿,名叫奎妮,在餐馆当服务员。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尊贵,做不了这种低等工作,客人的吩咐在她看来像是含沙射影的侮辱。要是哪位客人和她开玩笑的话,她就拿菜单打他的头,说:“你快滚吧。”女仆是个三十岁的老姑娘,身材干瘪,脸色蜡黄,五官分明。她总是在刘海上裹着卷发垫纸走来走去。

她当过酒吧女招待,认为做家务有失身份。她很喜欢讲岛上各种人的闲话。

C。他有一艘二十吨载量的双桅船和几只小艇,原本是用来采捞珍珠的,由于经济萧条,这个行业变得没什么利润了。他身高六英尺,体格健壮结实,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透着真诚的蓝色眼睛。他的举止有些拘谨,但他心地善良,体贴入微。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只在前额留有一小缕卷发。他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的样子。在驾着双桅船航行时,他总是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裤子和背心,但当他上了岸,无论天气多热,都会换上黄靴子,灰裤子,白色外套,花衬衫(不系扣子),硬挺的衣领,还有一个黑色针织领带,他把那个领带弄得看起来像是一个便捷的小发明,系在他的衣领扣上。一旦他微微摇晃着身体走起来的时候,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船老大。

丁顿号。这是一艘五十五英尺长的双桅船。船员由C和四个托雷斯海峡岛民组成,他们都是黑色的皮肤,都有着清爽的卷发和健美的身材。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脏裤子和背心,戴着破旧的毡帽。汤姆·奥比是个花白头发的壮老头儿;其他几个人都很年轻:亨利是个花花公子,相当英俊,潇洒,爱吹牛;尤坦,除了一条印花布裙之外什么也没穿,在船舱里用一堆树枝烧火做饭,这里也是船员们睡觉的地方。客舱在船尾,主桅正好穿过船舱。它太低了,人在里面都没办法站直。天花板被吊灯的烟熏黑了。里面的空间可以容纳两个人纵向睡,再有一个人横在舱口睡。舷墙和货舱之间塞了两只救生艇。

我们本来打算早上九点钟出发,可是C来晚了,他到的时候又发现忘了带备用的三角帆,于是又派了两名船员到他家去取。我们终于拔锚起航,随潮水而下。虽然有一阵凛冽的风,但是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我们在主帆和三角帆的带动下疾驰前进,真是令人兴奋。我们预计当天晚上到达莫比亚哥岛。航程大约是四十五英里。我们航行在礼拜四岛和威尔士亲王岛之间,在甲板室吃了午饭,有冷牛肉、泡菜、煮土豆和一块松糕。我们还喝了茶。当我们驶离陆地的庇护时,发现季风猛烈地吹着,海面波涛汹涌。C固定好前帆,绑牢了水桶。狂风不时地袭击我们,当海浪袭来时,海水涌上甲板。浪头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海浪非常大,坐在这么一艘小船上,人就好像贴在浪尖上一样。我们经过了许多小岛,每经过一个小岛,我都在想,如果船翻了,我能不能游过去。几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渡岛,C说他将在那里靠岸,第二天再前往莫比亚哥。绕着这个岛航行的时候,小岛把风挡住了,这让我们舒服多了。

我们找到了一处锚地,在那里看到了十来个采珠人,他们是被恶劣的天气逼到这里来的。他们大都是日本人,只有一个是澳大利亚人,还带着一群黑人船员。我们抛了锚之后就派了一艘救生艇把他接了过来。我们给了他一杯茶,邀请他回来吃晚饭,打桥牌。我们上岸洗了个澡。晚餐是我们在路上钓到的一条皇帝鱼,还有冷盘肉和苹果派。我们用锡制杯子喝了茶、威士忌还有苏打水,然后在甲板里借着一盏飓风灯的亮光打起了桥牌。T(那个澳大利亚人)告诉我们,再往北,天气会更糟,他说他的船险些就要翻了。他打算等暴风雨平息下来之后再说,毕竟现在水太脏了,不适合采珍珠。他和我差不多高,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满脸皱纹了。他又瘦又白,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庞,带着假牙,长着一双蓝眼睛,穿了一条深色裤子和一件背心。大约九点钟,我们都困了,他便回去了。夜空晴朗,月亮几近满月,我们所在的那个避风点,没有一丝微风。我们用船帆搭起了一个帐篷,把床垫放在甲板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们趁着退潮早早地扬帆起航,但没走多远就撞上了沙洲。潮水退了,我们就在那里一直待它折返回来,好让我们漂走。我们经过一座座岛屿,不久就到了外海。莫比亚哥岛,一个凹凸不平、模糊不清的庞然大物,远远地立在那里。风比前一天更大了,海水涨得更高了。我们在浑浊的海水中穿过一座座岛屿,到处都是礁石。一个船员站在船头的三角帆桁上,负责瞭望。每次海浪袭来,我们都要四处躲避,免得被浇透。不久,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我们知道这是撞上礁石了。我们磕磕绊绊地开了过去,又回到了深水中。负责瞭望的那个人打着手势指挥C掌舵。他非常着急。我们又撞上了另一个暗礁,又磕磕绊绊地开了过去。然后我们向外驶去,以免再碰上暗礁。

莫比亚哥被两重环礁带所包围,我们要在这两重环礁带之间找到出口,这样就可以绕着岛,到达有锚地的地方。后来我们到达了外礁的尽头,一直航行到离内礁只有几码远的地方,然后调转方向——双桅船几乎是原地大转弯——又回到了外礁。风刮得很大,我们把所有的帆都扬了起来。船掉头的时候,船帆噼里啪啦地直抖,这样反复了五六次,我们渐渐靠近了岛的尽头。三角帆被撕成碎片,拍打在桅杆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我们浑身都湿透了。最后,我们终于驶进了莫比亚哥和我们要抛锚的小岛之间的一条航道。潮水逆风而上,使大海变得愈发汹涌。我被吓坏了。这艘双桅船像着了魔一样翻滚着,每次一倾侧下去就又猛地正了过来。我看到一个巨浪向我们冲来,冲垮了甲板,我以为下一个巨浪会在船身变正之前冲过来,但我们的船像人一样身手敏捷,避开了巨浪,欢欣鼓舞地继续前进。然后外岛给了我们保护,挡住了风,我们奋勇地驶向了锚地。

我们上了一只救生艇,上了岸。在那里,一个小海湾海滩边缘,有一块椰子树环抱的凹地,C在这里有一间小木屋。一只死猫的骨架躺在门口。在被浇成落汤鸡之后,此刻我们能换上干衣服,喝杯茶,真是太舒服了。我们在岛上四处闲逛。岛上居民的小屋漂亮地掩映在椰子树丛中。那天晚上,风刮得很厉害,吹过椰树林,哗哗作响,吹得我难以入眠。第二天,船员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海滩上的大石头装进了救生艇,以增加压载物。下午他们去了村子里,直到晚上才回来。汤姆·奥比走进小屋,说天气很糟糕,所以C决定再等一天。椰子树被风吹得七扭八歪,我们望向大海,看见远处一阵黑沉沉的狂风冲向小岛,化作绵绵细雨。云在天空中飞掠而过。我们打起了牌。尽管海上波涛汹涌,村民们还是驾着小艇出海了。傍晚时分,他们带着四只海牛回来了。岛上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看鱼被切成小块,切完后,每个人都拎着大块的红肉离开了。它尝起来像牛排,但没有想象的那么嫩。

校长。他五六十岁的样子,又高又瘦,满脸皱纹;他顶着一头浓密的灰白头发,唇上有一撮灰白髭须,下巴上的灰白胡子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刮了。他一口黄色的残牙,牙齿坏得很厉害。他说话含糊不清,一方面是因为牙齿漏风,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有浓密的唇须,所以听他说话很费力。他穿着卡其布褂子,一条黑白相间的破裤子,一双旧网球鞋,戴着一顶已经变形的旧毡帽。他十分邋遢,一副脏兮兮的样子。他在莫比亚哥住了十五年,住在椰子树林中一间临海的破旧平房里。它是用木板搭成的,上面盖着波纹铁皮屋顶。藤椅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墙上贴着许多照片和彩色广告画。一个小书架上放着他的书,都是些廉价版的通俗小说和杂志。他的妻子有原住民的血统。她是一个黝黑的女人,十分干瘪,一头灰色的卷发,有些弯腰驼背。她穿着一条破旧的白裙子和一件不太干净的白衫。我走进他们家时,十几个不到十五岁的原住民姑娘正坐在地板上学做针线活,都长得十分丰满和伶俐。

传教士。他是一个非常瘦的男人,一头灰白头发,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他总是穿着灰色裤子和一件背心,当他想打扮打扮的时候,就会戴上牧师领,背心外面罩一件黑色前襟,再套上一件白色外套。他的图书馆里都是些廉价版的小说和神学书籍。他有一艘双桅船,他经常驾着它往返于各个小岛之间,因为他的教区由八个小岛组成。他很少待在家里。他的妻子留着短鬈发,如果她不戴眼镜,再穿上漂亮衣服的话,她会是个美女。她厨艺很差,不怎么收拾屋子,房间邋里邋遢的。她在陌生人面前很害羞。

回廊前种的是木麻黄树,从树间可以看到大海和远处的岛屿。太阳落山以后许久,海面上还倒映着一片血红,木麻黄树的剪影映入眼帘。

它们像锦缎一样,显得优雅而不真实。这幅画面使你想起一幅日本版画。最后,阵阵微风把它们吹得左右摇摆,树间露出了一颗白色的星星,刚跳入眼帘便倏地不见了。

木麻黄树就像一层梦幻面纱,把你和眼前的景色隔开,让你的心头萦绕起一种愉快的思绪。

第二天早晨,我们动身去迪里瓦伦斯岛。C想要去那里送货。风没有前一天刮得紧了。低矮的云仍然在天空中飞快地飘过,与它们背后的那片几乎一动不动的乌云形成了鲜明对比。阳光灿烂。我光着脚,穿着衬衫和帆布裤子坐在甲板上看书。有那么一会儿,风刮得很顺,C把主帆和前帆都扬了起来。迪里瓦伦斯岛是一个低洼的岛屿,起初人们只能看到地平线上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然后才看清了树梢。为了找到抛锚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绕道航行。环礁带没有开口,我们只好在离岛一英里多的地方抛锚。海面波涛汹涌,我们划了一个多小时才靠岸,其间一直用一个空水果罐往外舀水。

回到船上,我们甩出去一条鲨鱼线,上面有一块儒艮肉作鱼饵,突然间,水里一阵挣扎和骚动。我们赶忙收线,看到一条鲨鱼。C拿起他的左轮手枪,我们把鲨鱼拖到水面,靠近船舷。C开了枪,水里一片血色。它继续挣扎着,C又朝它开了六枪。然后,我们用一根绳子绕过它的头和背鳍,再套上一个套索,套在滑轮上。我们把它拉过船舷,它重重地落在了甲板上。它还没有完全死去,不时地用尾巴抽打着甲板。尤坦拿起一把战斧,猛击它的头骨,然后用一把长刀切开了它的腹部。它的胃里有几块海龟的骨头。我们切下了它巨大的肝脏,又割下一块鲨鱼肉,挂在鱼钩上做鱼饵,把渔线扔到海里。几分钟后,另一条鲨鱼上钩了。没多久,我们就逮到了三条十四到十八英尺长的大鲨鱼。甲板上油腻腻、血淋淋的。第二天一早,我们把鲨鱼抛回海里,向马老奇驶去。

C想从鲨鱼的肝脏中熬点儿油出来用在主桅和桅杆上,两名船员一整天都用煤油罐盛着大块的鱼肝,架在木棍上生火烹煮。真是臭气熏天。

迪里瓦伦斯岛和马老奇岛之间有一些浅滩,所以我们不能走直线,只能先向西行驶五十英里。风刮得正紧,双桅船摇晃得厉害,船舷一会儿向下倾斜,一会儿又猛地一下直了起来。这样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海水越来越浑浊,表明我们已经到达浅滩。我们每隔一刻钟测量一次水深,并观察海水里是否有旋涡。渐渐地,涌潮没那么大了,我们剧烈摇晃的次数也少了。我们已经离陆地非常远了,身旁没有其他船只经过。在那片苍茫的水域里,我们显得非常渺小。下午渐渐过去,测深结果显示水深有八英寻,我们驶过浅滩,转而向北航行。风平了,浪静了,此时此刻这种平稳航行的感觉真是惬意,我们还看到两次在海面上晒太阳的海龟。风变得越来越轻。地平线上有厚厚的白云,但它们一动不动,就像画中的云似的。太阳落山了,光线逐渐从天空中消失。夜幕降临,星星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晚饭后我们坐在甲板上抽烟。空气温和怡人。月亮慢慢升起,从云层中挤出一条路来。能这样在黑夜里航行是如此美妙。我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每次醒来都心旷神怡。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C降下主帆,我们只留下前帆继续航行。

黎明时分我又醒了。甲板上凉凉的,但不觉得冷。还看不到陆地的影子。太阳升了起来,暖洋洋的,使人心情大好。在如此晴朗的早晨抽烟真是相当惬意。一两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陆地。它又平又低。我们继续航行,直到海岸线的轮廓变得清晰,那个地方树木繁茂,透过望远镜我们看到了几个小渔村。我们沿着海岸前行,去寻找马老奇。我们不知道它在哪里,我们觉得自己像是古时候的探险家。我们测量了水深,试图根据我们所在的海岸线的形状来判断河的位置。我们知道在河的入口处会有一盏灯,所以就一直留意着。我们摸索着向前航行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看到水面上漂浮着杂草,现在水变得更加浑浊了,C说那一定意味着我们离河不远了。我们继续航行,然后隐约在海岸线上看到了一个开口,过了一会儿,看到一条细细的白色带子,像旗杆一样,那就是灯光了。我们看见远处有个浮标,就向它驶去。潮水正向里涌,虽然风很轻,我们还是开始快速行进。面前有一个河口,我们顺着潮水而上,平稳驶入。

我们看到了镇上的红色屋顶,停泊着的双桅船,还有一个码头。我们降下船帆,抛锚停泊。我们终于到了。

马老奇有着一副整洁的荷兰式外观。它不像英国殖民地的其他城镇那样肮脏混乱。小城前面是木框架结构、波纹铁皮屋顶的政府办公楼,还有一两个大货棚和一间检查员的房子。我们所在位置的垂直方向是小镇的一条街道,中国商人就住在那里。逗留期间,我们在其中一家店里吃了饭。在吃了一个星期的儒艮肉、咸牛肉、淡水鱼和水果罐头之后,能吃到咖喱真是一种享受。

在几乎干涸的泥泞小溪里,有成百上千条泥鱼,有两三英寸长的小东西,也有八英寸、十英寸长的胖家伙。它们趴着,用又大又圆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你,然后猛冲过去,躲进了洞里。看到它们扑腾着鱼鳍在泥地上掠过,真是不可思议。你会觉得它们是地球在远古时候的缩影,那时生活在地球上的都是这种体型巨大的生物。他们身上有种神秘而可怕的东西。它们给你一种恶心的感觉,仿佛它们让泥浆神奇地成了活物一般。

都宝(阿鲁群岛)。这是一个相当脏的小镇,有两条街,开着一些中国和日本商店。当地的马来村落建在水边的桩子上。海港里停着一些采珠船。西里伯斯贸易公司的员工们有一间又大又乱的木框架房子,但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的大帆船上,只有当邮船送来邮件时,才回都宝。

卡登。他的父亲是一个靠家里汇款维持生计的英国人,母亲是个波利尼西亚人。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家伙,又高又胖,眼睛炯炯有神,牙齿雪白,秃头,但耳朵周围和脖子后面都长着鬈发。他说起话来总是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说爆破音的时候唾沫星子到处乱飞。他很热情,总是聒噪地大笑,他满嘴都是澳大利亚脏话,污秽下流。

坦纳尔。水边的一个小镇,房子都建在桩子上,里面密集地住着中国人、阿拉伯人和马来人。从客栈的回廊上,透过高大的木麻黄树,你可以看到海水和对面的小岛,还能看到一两栋房子。开花灌木此时花团锦簇。巨大的蝴蝶,色彩鲜艳,在灌木丛中飞来飞去。一群脑袋或红或黄的绿色鹦鹉,在蔚蓝的天空掠过,闪过一道亮丽的色彩,好似水中泛起的多彩涟漪。傍晚时分,鸟儿突然高声歌唱,它们的曲调狂野而奇特。你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鼓声,似乎还有木管的演奏声。日落时分,对面的小岛笼罩着一层火红的余晖。

凯伊群岛。穿过一连串地势低洼、树木繁茂的小岛,就像穿过一座迷宫一样。太阳升起,大海平静而蔚蓝。它是如此可爱,如此宁静,如此孤独,使你充满敬畏。你感觉自己像是第一个闯入那片寂静之海的人,你屏住呼吸,期待着,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班达。两座地势较高、树木繁茂的岛屿之间有一个狭窄的水湾,沿着它便能来到班达。城镇的对面是一座火山,山上草木丛生。海港里的水又深又清澈,水边有许多仓库和建在桩子上的茅草屋。

班达的街道两旁都是平房,但这个地方死气沉沉,空荡荡、静悄悄的。在街上能看到的人寥寥无几,他们走来走去,悄无声息,仿佛害怕走出回声来。没有人高声说话。孩子们玩耍起来也不吵闹。你不时闻到一股肉豆蔻的香味。商店出售的东西大同小异,几乎都是罐头食品、莎笼、棉布,商店里也什么动静都没有,有几家商店连服务员都没有,好像不指望有人来买东西似的。看不到有人来买东西,也看不到有谁在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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