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受背叛之痛的暴风雪咆哮着,片片飞雪粗暴地划过视线,转瞬就被抛入那浩渺无边的黑暗之中。
狂乱的暴风雪之上,整条漆黑的冥河淌下,滴滴黑暗溅落,如触手般贪婪地触碰着芬里斯洁白的雪原。
整颗星球仿佛都颤抖了起来,
【——马格努斯!!!】
狼王一手擦去脸上流下的鲜血,一手紧握酒神之矛,耀金的矛杆在他手中正冰冷无情,敦促着他开启一场审判叛徒的屠戮。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个人,鲁斯紧咬的口中喷出白气,
马格努斯就在那里,那个该死的猩红罪者,此时此刻,马格努斯的身形远比他先前足足大了两圈,灵能塑成的轻甲披在他赤红的皮肤之上,一对装饰的冲天巨角自肩上翘起,此刻正傲慢地盯着黎曼·鲁斯。
【蛮子,】
马格努斯轻蔑地说着,他咧开一个狂妄至极的笑,罪者的红发在暴风中散开,反重力地漂浮着,他摊开两手,每只手上都跃动着刺破风雪的电弧。
那诡异的耀蓝色包围着马格努斯,此时此刻,狼王确信他的这位兄弟,自身的全部命线已然堕入了诡变的深渊。
黎曼发出一声破碎愤怒的狼嚎,毫不犹豫地,他笔直地冲向马格努斯。
他手中的长矛同他的心一样冰冷,只要用酒神之矛刺伤马格努斯,黎曼·鲁斯想到,那么马格努斯至少会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混账事!
被酒神之矛刺伤的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帝皇的大量知识,届时,伤者会陷入昏迷之中——等马格努斯昏过去了,狼王再决定是否杀不杀这个该死的叛徒。
即使是死!黎曼·鲁斯也将完成全父所嘱托过他的事情!
他,绝不会让罪者马格努斯再次犯下罪孽!
狼的嚎叫带着绝对的决心划破风雪,原体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马格努斯,长矛的尖端化作一缕金线,直奔猩红罪者而去。
马格努斯轻蔑地笑了一声,此刻,正在剥夺芬里斯力量,接受奸奇力量的他,已经不把狼王放在眼里了。
【我是对的。】
马格努斯抬手,在他指尖,璀璨的闪电如巨蟒腾起,穿透风雪,噼啪直奔狼王的咽喉。
爆炸声伴随着焦臭味一同传来,马格努斯微笑了起来,他现在感觉好极了,他的灵魂此刻正徐徐浸润在诡谲之洋里,它们充盈着他,让他如醉酒般摇摇欲坠。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交易总是如此,甜美而迷人。
但还不够。
马格努斯想到,他贪婪地想到,如同大漠中饥渴几个月的旅者般恳求着祂的恩泽,他需要力量,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将黎曼·鲁斯轻易地踩在他的脚下。
力量……
马格努斯想到,他将杀死黎曼·鲁斯,重建他的千子军团,建立一个新的家园。
美妙的浩渺之洋浸润着他,他完全沉沦于他的不甘与欲望之中了,灼灼的蓝光如圣光般自暴风雪的苍穹破开,挥洒在他的身上,
远远望去,那几缕细光就像是牵动着木偶的引线那般。
风雪之上,有什么存在咯咯地笑起来了。
已经结束了,祂已经彻底攥住了马格努斯,这个小小的,沉溺于知识的,贪婪的小家伙现在是祂的了,他或许先前还有些小心思——但被万变之主力量吞没的他,早已无法反抗了。
两个小人再次开始缠斗,但祂无暇顾及这小小的,快乐的闹剧了,祂小心翼翼地引诱着那庞然大物,绕开那处精致的舞台,试图让它意识到这颗星球之下有着更加诱人的甜美果实。
哦,在那洁白茫茫的雪原之下,穿过昏暗的洞窟,你将进入一个金蜜与甜酒组成的完美世界。
大吃特吃吧,祝你胃口大开。
洞窟裂开一角,涌动的黑暗摸索着垂下触手,祂嬉笑着侧耳倾听——听,你听见隧道那一端,来自泰拉的怒吼了吗?
这怪物当然杀不死帝皇,但也不需要杀死他——他们只需要两败俱伤,
当然,人类是有希望的,这些事只会在泰拉发生,放眼望去,帝国的其余四角依旧希望长存,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亲爱的尼欧斯做傻事。
祂们会持续给他希望的。
喜马拉雅的寒风呼啸着,皇宫之下,正在颤抖的网道大门处,一双金眸正熠熠生辉,金光亮起,亿兆虔诚低语响起,严阵以待的禁军盔上滑过金弧。
帝皇已经做好了与怪物的缠斗,如果【逝者】真的冲入网道——那么第一件需要担忧的事情绝不是破碎的网道。
“我的孩子们啊……”
黎曼·鲁斯的嘴角挤出一声破碎的怒号,鲜血自嘴边咳出,他瘫倒在雪地之上,殷殷猩红自他的脊背处流出,夹杂着果冻质的半固体。
他们周身的大地,仿佛被无数雷霆击开般,暴虐的伤痕大刺刺地落在雪原上。
【……马格努斯。】
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恨不得直接咬死猩红罪者,马格努斯快乐地笑起来,像是在回味刚才用灵能戏耍狼王的画面,
漂浮在半空的他下落,赤足踏在冰雪之上。
【鲁斯,好好做第一个祭品吧。】
马格努斯口中吟唱起链接万变之主的咒语,
他轻松地走过去,正准备拎起狼王——
匍匐在雪原之上的狼王以一种不可能的姿态跃起,酒神之矛在风雪中爆出强烈的光芒!
马格努斯被愚弄的的咆哮响起,他慌忙抬起手试图远离暴起的鲁斯,但他晚了一步,
放慢的时间里,马格努斯清楚地感知到那长矛刺破他的皮肤,冰冷的金属在炽热的血肉中破出,鲜血珠珠飞起。
鲁斯的眼中亮起成功时刻的喜悦,狼王的嘴角咧起一抹微笑,但后背的剧痛又让他的表情变得狰狞,他似乎认为已经成功了,他强行跃起的身躯又重重地砸在雪中,溅起一阵雪。
黎曼·鲁斯龇牙咧嘴地在雪中挣扎着,他的视线被厚雪遮蔽,但他依旧依靠着强大的本能向前匍匐着——
被酒神之矛刺伤,现在的马格努斯或许已经倒下了,他需要抓住着最后的时机。
为…了…全……父。
狼王挣扎地想到,他又要当一次刽子手了,但他心甘情愿。
至少他完成了全父的任务。
狼王想着,他向前挣扎地匍匐着,他身后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血迹,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鬼东西?】
马格努斯大惊小怪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狼王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脚,它死死地压住黎曼那握住酒神之矛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鲁斯的心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窟。
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
马格努斯微笑着说,
【我知道了,酒神之矛——原来伪帝把它送给了你。】
马格努斯弯腰,自狼王手中强行抽出了长矛,他的手骨被灵能根根掰断,
【蛮子——】
马格努斯阴阳怪气着,【不会你真的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看一点知识就会头昏眼花?】
酒神之矛,其中有部分帝皇的智慧,但狼王不知道,早在尼凯亚的惩罚时,帝皇便早已强行向着赤红罪者灌入了巨量的知识。
也就是说,此刻的马格努斯,并不惧酒神之矛。
马格努斯撇了撇嘴,他将长矛随手扔到雪地中,马上结束了,那个怪物的全部即将完全降临,他听见万变之主对他的赞许,计划即将完美完成的祂允许马格努斯满足自己的贪欲。
毕竟祂已经完全掌握了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露出疯癫的微笑,让他想想……他该怎么自狼王身上找回他所失去的这一切?
失去的千子,被众人唾弃的愚昧,被关押的岁月,以及……
马格努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眼眶,这是他的执念之一,
他的眼。
哦,马格努斯想到,这条狗身上还挂着他的一只眼。
然而,就在马格努斯下意识触摸自己眼眶的同时,黎曼·鲁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原体立刻将手伸向自己腰间,他摸到了全父当初交予他的那只马格努斯独眼,狼的牙间呲出微弱的咆哮——
全父根本没有告诉他这只眼有什么用!以及该怎么用!
狼王的小动作立刻被马格努斯发现了,鲁斯被灵能提起来,双足悬空,像是被抽出了脊柱的狗一般悬起来。
【你不配拥有我的眼——他亦不配。】
马格努斯说着,他调动灵能,命令灵能将他的眼拿回来,但紧接着,猩红罪者恼怒地发现他的灵能无法接近那只独眼,这上面笼罩着帝皇的气息——因为他当初将它献给了那个暴君。
马格努斯将黎曼·鲁斯拉近,气急败坏地准备物理拿回他的独眼,但被灵能死死压制住的狼王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在灵能的视角里,马格努斯惊愕地看见,鲁斯在拼尽全力地反抗着他的灵能压制,骨头根根断裂,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
狼王剧烈的反抗令马格努斯不得不加强灵能的调度,但被他所出卖的芬里斯开始倾尽全力地干扰着马格努斯的灵能,
马格努斯在心底咒骂着,此刻,芬里斯的每一次调度灵能,都是在加强马格努斯对它的掌控权。
但暴怒的芬里斯完全不在乎这些,它愤怒地用冰雪的怒焰拍打着马格努斯,做着最后的抗争。
两个原体开始角力,黎曼鲁斯的眼中,耳中淌出鲜血,他拼尽全力地反抗着马格努斯。
为……了……全父。
獠牙呲出,他手臂的骨头碎成了一片片的碎块,自血肉中挤出,将他的皮肤挤成疙疙瘩瘩的凹坑。
【……叛徒。】
黎曼·鲁斯说着,与此同时,他紧握着马格努斯之眼的手成功抵达了嘴边——
【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马格努斯惊呼起来,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赤红者猛地挣开芬里斯的压制,他的手向前伸出,试图去够狼王——
黎曼·鲁斯将他的眼放入了嘴中!!!!
那一瞬,马格努斯尖啸着,但狼王义无反顾地咬下去了,微弱的金光爆开,马格努斯的尖啸顿时变了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砰的一声!
马格努斯的身影笔直地栽入了冰雪之中!
与此同时,失去马格努斯灵能压制的黎曼鲁斯也一同坠入了积雪之中。
他……这次成功了吗?
黎曼·鲁斯被帝皇灵能冲地朦胧的大脑迟钝地思考着,他吐出被咬地裂成两半的眼球,半透红的唾液包裹其上,粘稠地滑下。
但……他好像失败了。
狼王绝望地想到,因为即使马格努斯倒下了,那撼动着芬里斯的灾厄却并没有停息。
……失败了?
【傻狗,】
马格努斯平静的声音在耳边一片嗡鸣的鲁斯身旁响起,狼王强撑着抬起头,一片恍惚中,他看见马格努斯,
猩红罪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感受着这股充沛的力量,这来自万变之主的力量,
但他的灵魂却疲惫异常,
【我不该指望你的狗脑子。】
马格努斯疲倦地说着,站在这片冰雪之中,他深吸了一口气,自芬里斯咆哮的严寒中举起手,
奸奇的力量侵蚀会使人迷失心智,即使是原体也不意外。
如果要骗过奸奇,那么马格努斯就必须堕落,他必须完完全全地堕落——
他不能拥有让自己主动清醒的能力。
在贪欲,不甘,愤怒的海洋中,马格努斯被拽入海底。
他是被监视的,他的灵魂是被完全地玩弄在奸奇手中的,马格努斯是注定无法反抗的。
因此,黎曼·鲁斯必须保持纯洁。
因为他手上有着让马格努斯清明片刻的存在——马格努斯之眼。
马格努斯并不知情酒神之矛的存在,对他来讲,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赤红罪者摇摇晃晃着,他苦笑着,他早就说了,自己的行事权在黎曼·鲁斯手上。
但即便如此,他现在,除了灵魂上的一片小小的冥王裂隙,马格努斯已然将自己全部交予奸奇了。
那颗眼球的作用,不过是让【帝皇的马格努斯】短暂地占据这个身躯片刻。
如果马格努斯没有完全地浸入奸奇的河流——那么这或许还有救,但现在,它不过是让猩红罪者清醒片刻,
帝皇不信任他,因此,他只给予了马格努斯这么多。
但片刻的清醒,已经足够了。
他只有十三毫秒。
马格努斯并不需要反抗。
马格努斯将自己的手抵在胸膛之上,他的指尖用力,颗颗鲜血殷出,
但有别的人愿意信任他,给了他一次机会!
马格努斯感受着奸奇在试着抽出自己的力量——晚了!马格努斯调动着自己的力量,从芬里斯篡取的力量,牢牢地握住奸奇的命线。
奸奇的力量在他手中扭动,但早已与马格努斯灵魂融为一体的它们该如何逃离?!
它们与马格努斯融合地死死地——因为奸奇需要确保马格努斯不会背叛,不会自己主动背叛万变之主。
这也是马格努斯所希望看见的。
马格努斯的嘴角露出计谋得逞的微笑,在奸奇浸染着马格努斯命线的同时,马格努斯何尝不是在侵染着奸奇!
马格努斯吟唱着,最后的咒语自他口中闪烁,
赤红的鲜花自胸膛绽开,马格努斯攥住自己正在有力跳动着的心脏,他认真地感受着奸奇的方位,将自己手中的心脏高高举起,对准奸奇的方位,
他并不需要反抗,完全被奸奇灵能浸透的他也不能直接用灵能攻击奸奇,也不能向着别的存在,比如帝皇献祭——万变之主很谨慎。
但马格努斯知道他该做什么。
【万变之主啊——已与我定契的伟大存在啊,我失败了与您的契约,因此——我将我的灵与肉完全地献于您,请收去我的灵,我的魂,连同这颗寒冬之星的闪光。】
马格努斯高喊着,被献祭的,高举的心脏滴下鲜血,在他空洞的眼角淌下,
他自知他晚了,他觉醒地太晚,网道依旧裂开了不详的裂纹——但又没有那么晚,这一切又刚好还来得及被挽救。
至少,事情不会发展到最糟糕的一步,
只需要……马格努斯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只需要让他做那个叛徒就可以了,只需要献出善良的傻子就可以了。
马格努斯拼命高举着自己的心脏,赤色的血肉在冰雪的咆哮中跳动着,他经历过那一切——因此,马格努斯清楚到底何种模样,会是冥王最青睐的闪光。
亚空间内,马格努斯正熠熠生辉,他就像是一颗新生的小太阳般,赤红的恒日跳动着,如此美丽,如此夺目,如此璀璨——多么美好啊,多么诱人啊。
这其上,甚至还有着祂所熟悉的裂纹,多么增色的存在啊,马格努斯多余溢出的灵能灌入其中,他充沛而富有香气的灵能充入,坠入那无底深渊。
那贪婪的,冰冷的,愚昧无知的神明扭过了目光。
马格努斯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最后一个字符被念出,他感觉自己脱出了那沉重的躯壳,他变得轻盈,真正地脱离出了肉身的限制,他朝着那苍穹飘起。
【……我不是叛徒。】
最后的轻语洒落大地。
马格努斯最后的视线瞥了一眼雪原,他看见他破碎的眼球正悲哀地盯着他,在那之中,他看见了不属于他的目光。
马格努斯悲苦地笑了笑,他不信任他,马格努斯对此没什么可说的。
冥王啊……请……马格努斯颤抖着想……请赐予他最后的尊严和体面吧……拜托了……拜托了……
但马格努斯又知道这似乎不可能,他的命运永远是这么残酷,他是丑角,是舞台上众人鄙夷的存在。
……但他无怨无悔。
脱离了肉身,原本血肉对马格努斯的阻挠便消失了,帝皇灵能对他的唤醒也已如同冬日的烟火般一闪而逝了——
马格努斯重回了他“本该”的模样。
他为了获得奸奇信任,就必须将他自己完全交给奸奇,刚刚的“清醒”才更似被“混沌”侵蚀后,短暂的失智表现。
马格努斯惊恐地看见那个怪物的迫近——他发出不甘和恼怒的尖叫,他咆哮着询问着万变之主该怎么做,他不顾一切地奔向万变之主,以求活命,
灵能的湍流早已无法更改,
浩渺之洋里,马格努斯裹挟着寒冬的力量扑向奸奇,他身后,那更改了目标的黑暗朝他张开深渊之口。
马格努斯恐惧地尖叫着,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自那裂口中破碎,朝阳四分五裂,他痛苦地扭曲着,强大的求生欲迫使他更加急迫地奔向万变之主。
万变之主的光芒是那样温暖——而任何有灵智的生灵都不会愿意落入那怪物的口中!马格努斯拼命朝着奸奇奔去,但另一端,万变之主的力量正急速消退着——祂可不想单独对付它!
万变之主恼怒地试着甩开马格努斯,但早已与祂绑定的马格努斯,被求生欲激发地拼命逃窜的马格努斯——祂根本甩不掉!
祂需要借助其他存在的力量,祂的力量开始重新指向卡迪亚,祂身后,马格努斯和芬里斯破碎的碎片散开,在星河间狼狈地散落一地。
碎片们飞溅地太散了,其中的一些被吞噬了,有一些则没有,它们毫无目的地飘散在星河中,缓慢地划出一道指向卡迪亚的道路。
万变之主愤怒地咆哮着,变化!变化!马格努斯!!!
而祂身后,马格努斯则呼唤着奸奇的庇佑——他越是呼唤,万变之主的速度便越被拖慢——越容易被他注视!!!
马格努斯!!!
奸奇的咆哮在亚空间中回荡着。
而另一端——
【——不要丢下我!!伟大的万变之主啊!!!】
黑暗追逐着他们。
+我的孩子,+
帝皇平静地说着,他一步步迈向高台,网道破裂,但因为马格努斯,此刻的网道依旧有着修好的可能——它的破损并不严重。
黄金王座就在那里,高台之上,帝皇坐下,他的灵能罩下,与网道破碎处的阴暗抗击着。
帝皇的目光穿透万千星河,看见那远方,荒谬的一幕,那难以置信的一幕,
他听见马格努斯赞美和哀求万变之主的声音,
+我的骄傲,+
帝皇说,
+我的第十五子,赤红君王。+
一滴微不可见的泪滴,自帝皇的脸颊落下。
芬里斯之上,风暴停息,狼王的目光模糊着坠入黑暗中,
最后那刻,黎曼鲁斯想到,
马格努斯……你到底是不是叛徒?
狼王身前,是高举着心脏的,赤红君王的冰雕,他赤红的身躯早已被风雪冻为了雕塑。
自始至终,马格努斯所看见的预言全都是真的。
幕三.终 不被人理解之人
【马格努斯?】
莫塔里安的声音消失在一片含糊不清的沉默中。
随着这个名字的被唤起,莫塔里安首先感到的是大量的反感,厌恶感,对此嗤之以鼻,并不愿再提起的回避。
这些上涌的情绪让苍白之主沉默了片刻,他盯着眼前的星空,看着那道自芬里斯划出的,绚丽夺目的划痕。
他看起来和这位兄弟有过不小的过节,但现在,正是马格努斯为他们指出了前往卡迪亚的方向,因此,莫塔里安沉默着,他的双眼疑惑地望向马卡多。
第一帝国的摄政此刻正紧握着权杖,老者难以置信地盯着苍穹,微弱的光芒自他的权杖上亮起,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马卡多喃喃自语着,
“……与我主的预言完全一致,猩红罪者确实已经堕入诡变之域……”
马卡多不安地咳嗽了几声,他鸡爪般凸起的手死死地攥着权杖,支撑着自己佝偻颤抖着的身躯,
“鲁斯……”
马卡多低声说着,“肯定是鲁斯——他制止了罪者的愚行。”
在人类之主的预言中,马格努斯是注定堕落的,他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破碎,但赤者的命运闪烁着,
人类之主看见,当猩红罪者的命运与卡迪亚关联在一起时——人类帝国的收益将最大化。
于是,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一个丧失了军团的残疾原体,一个犯下罪责,与恶魔交易的原体,毫不意外地被帝皇派往了卡迪亚,以被关押罪人的身份。
过往已定,身份已定,未来已定,对于掌权者来讲,这只是道简单的必选题。
马卡多咳嗽了一声,可能现在的第一帝国摄政也对面前的画面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早已做好了马格努斯犯下罪责的准备。
但现在他所看见的,只有一条璀璨的星路。
那些赤耀的碎片闪耀着,它们的周身笼罩着莹白的光芒,在星空内缓缓流淌。
不,马卡多在内心思索着,早在牢狱之间,【逝者】便已确定了马格努斯再无可以反抗的自由了。
猩红罪者的一言一行都被万变之主监视,在这种情况下,马卡多并不认为马格努斯的主动行动会带来什么正面影响。
那么……便只能是黎曼·鲁斯了。
马卡多皱着眉想到,他希望这个好孩子少受点苦,鲁斯一向是众多原体中最体谅马卡多的那个。
希望芬里斯上一切安好。
希望泰拉上一切安好。
马卡多想到,他深知这不是他可以涉足的战场了,很多时候,你只能旁观一场战争的始与终。
那么……这一切是否是一个陷阱?
万变之主将他们引回卡迪亚的陷阱?
马卡多注视着苍穹,星星在他苍老的视网膜上映下光芒,他盯着那些缓缓流淌,散开的闪亮碎片。
不论这是否是一个陷阱,他们都要前往恐惧之眼。
固守不出,只会让混沌缓慢地放血死这个世界。
掌印者阴厉的目光自兜帽的阴影中亮起,他沙哑地说,
“……马格努斯……你曾经的兄弟。”
莫塔里安挑了挑眉,他侧头,听着马卡多的话,
但掌印者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做好与他交战的准备,莫塔里安——我们可以启航了。”
老者重新沉默着离去,引入黑暗,苍白之主则站在原地,他目送着马卡多的离去,然后重新扭过头,盯着他眼中的那片星河。
【……不管怎样,】
莫塔里安轻声说道,
【至少现在,我会感谢你,马格努斯。】
——————————
芬里斯的寒冬消逝了。
一夜之间,狼月不再锋利,风雪不再呼嚎,狼群呜咽着隐入了冰雪消融的泥泞中,芬里斯人则茫然地望着板块逐渐凝固的大陆。
任何一个听得懂风说话的人,都知道芬里斯的寒冬已经永远地消逝了。
但依旧有一个地方,暴雪从未停止。
那是狼王黎曼·鲁斯奔去的地方。
那里的暴雪从未停息,反而越下越烈,即使其他的平原上都炎热如夏,烈阳当空,但只要踏足上了那片土地,你便迅速来到了一处暗无天日,风雪呼啸的天地。
所有擅自踏足进入的人,只有最敬畏自然的勇者会在迷路后找出离开的路,剩下的人,则都将生命留在了那片暴风雪的天地。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太空野狼第二十三次试着组织勇者,踏入这片冰雪中寻找狼王的踪迹时,满身风雪,发须尽白的黎曼·鲁斯出现在了他子嗣们的面前。
他身上的血迹被风雪干涸,只流淌出悲哀的气息,
【回去!】
狼王如是对他的子嗣们喝到,
【都回去!以黎曼·鲁斯之名——你们任何人都不允许踏上这片土地!你们不得将你们的目光投向这片土地!】
狼群对他们的头狼保持着绝对的服从,失去首领多日的他们呜咽着簇拥在他们的王身旁,而他们那看起来经历了太多的王则一言不发,他简直不像原来的那个他了。
苍老的,疲倦的视线自他深邃的眼窝中不时闪出。
在回归了他的族群之后,重伤未愈的黎曼·鲁斯花费了九个月的时间,他率领着他的心腹们,以及依旧可以正常战斗的符文术士们,仔仔细细地搜索了芬里斯的每一处土地。
没有人知道狼王再做什么,但偶尔,那些不长眼的小狼崽子们会看见狼王脖颈之间,一条疑似用破碎眼球所制成的项链正闪烁着微弱红光。
九个月之后,埋首于大地的狼王将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苍穹,在第一次直视了那道日日夜夜照耀着芬里斯的红白星河后,寒冬之主发出了一声破碎痛苦的呜咽声。
他想不明白。
黎曼·鲁斯想到,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
马格努斯……狼王痛苦地想到,他的每一步深入思考都像是用刀凌迟在他的灵魂那般,对于此时此刻的黎曼·鲁斯来讲,思考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若是有心的原体,都会发现,在黎曼·鲁斯粗野的外表之下,存在着一个严谨忠诚的存在。
黎曼·鲁斯并非不会思考。
但作为帝皇的刽子手,作为参与了剿灭消失原体存在的人,作为他最忠诚的剑,黎曼·鲁斯不允许他思考地太多。
有些时候,思考带来疼痛,带来疑惑,带来……背叛。
芬里斯的日子教会了黎曼·鲁斯,只要你可以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生存下去,那么你便不需要深究事情背后的含义。
你不需要明白为什么芬里斯的冬季如此漫长,你不需要明白为何大地不时吞噬着住在其上的生灵,你不需要明白为什么那些残酷的野兽以食人为乐——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需要活下来。
黎曼·鲁斯不需要知道那些,他只需要忠于帝皇,执行他的命令。
狼王知道,全父是对的。
但现在,兄弟的鲜血溅在他的甲胄之上,蚀骨的疼痛撕咬着他,那声马格努斯的谩骂依旧回荡在黎曼·鲁斯的耳边。
狼王渐渐明白了,当时,马格努斯究竟做了什么。
当时,马格努斯究竟面对了什么。
当时,马格努斯究竟做下了什么决定。
当时,马格努斯究竟下了何等决心。
在马格努斯眼里,当时的他自己,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黎曼·鲁斯深知这场银河之间的战争依旧在继续,但他曾经赖以行动的动机被打破了,他握着剑的手不再坚定。
他不确定,自己的下一步,终究是对还是错。
最后,端坐在狼牙堡王座上的狼王向着他的军团发布了命令,太空野狼现在,立刻前往恐惧之眼。
而狼王自己,连同着太空野狼的第十三连队,在舰队启航的前一天,消失于了芬里斯大地深处的隧道之中。
番外|愚者自白
【你愿意,倾听一位罪者的故事吗?】
风雪呼啸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四野,唯一的篝火正簌簌噼啪着,挥舞着映照着平静的面庞。
黑暗的最边缘,那些绚丽的蓝光如同极光般飘荡着。
哈迪斯面无表情地坐在篝火旁,这里是唯一的光,他背靠着一根倒下的巨木,那巨木曾呻吟着,倒在他身后。
他不在乎这棵巨木的故事,不在乎这棵巨木的过去,此时此刻,正有亿万个比这巨木更古老,更宏大的存在陨落——但哈迪斯统统不在乎。
他面无表情地在篝火旁等待着,等待着,沉默无言。
直到他身后,踩雪的吱吱声响起。
哈迪斯不理,一位衣着褴褛的赤发者在他对面坐下,像是终于找到了栖身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眼上绑着的沾血绑带解下,肮脏的绑带跌落在雪上。
马格努斯眨了眨自己的独眼,篝火在他眼中亮起,赤红幻目的光芒盖过了他原本的双眸。
两人无语,哈迪斯就如同真正生长在森林中的参天古木般,他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沉默地生长。
马格努斯深呼吸着,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挠挠炸起的乱发,随手捞起篝火一旁,跌落在雪中的酒瓶。
那是个扁身酒瓶,大小合适,刚好可以让原体一手握住,脏污的油渍腻着马格努斯的手,猩红君王好奇地抬起酒瓶,果不其然地在瓶底看见了一行巴巴鲁斯小字。
【我果然不是第一个。】
赤者低声自言自语着,他拔开酒塞,一股恶臭的刺激性气味直奔他面门,马格努斯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扇了扇面前【我宁愿去喝鲁斯的蜜酒。】
说着,马格努斯回身看了一圈环境,像是在找什么,但看来他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你可以的,】
马格努斯安慰着自己,至少这里还有点东西,他就这么安慰着自己,迟疑地举酒瓶,喝下莫塔里安酿的垃圾,
【——呕——】
马格努斯对自己刚刚的行为后悔了,他的舌头至少触到了不下三种甲虫的触角,他咒骂着该死的莫塔里安,果断盖上了瓶盖。
他去直接喝柴油都比这更加不折磨他的舌头。
那该死的液体垃圾就像是一团粘稠的火,一条线地顺着他的食道缓慢地淌下去了,马格努斯干呕着,几乎恨不得把自己的胃吐出去。
毒素侵蚀着原体的防御系统,如同昆虫般密密麻麻地攀上他的血肉,马格努斯打了个寒战,毒素带来的内损伤,让赤红君王呈现出了一种大脑朦胧,皮肤发红的表现。
你妈的莫塔里安,马格努斯在心底骂道,内出血,内脏腐蚀也是一种醉酒是吧。
但不得不说,苍白之主酿的酒确确实实地让马格努斯进入了一种“类似醉酒”的状态。
马格努斯打了个嗝,把自己胃中的毒气排出去了,他顿了顿,醉眼朦胧地看了一周,黑夜依旧。
【好吧,】
马格努斯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不后悔。】
【只是……】
他局促地紧握着手中的酒瓶,下意识地又把那玩意儿打开了,
马格努斯盯着他对面沉默,宛如一台沉思者的哈迪斯,
【我还是有一部分被祂拿到了,对不对?】
马格努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凉意顺着他的脊柱攀爬上来了,这个设想令他瞬间如坠冰窟,下意识地,他再次喝了一口毒酒。
赤者剧烈地咳嗽起来,开始大声咒骂莫塔里安,犀利地评价他酿出来的,比屎还难喝的玩意儿。
【他就是用这玩意儿逼迫罪人招供的?!】
马格努斯大喊着,【他甚至不需要逼他们喝下去,只需要打开瓶塞让他们嗅一嗅——以普罗斯佩罗的名义发誓啊!这东西将荣获银河里最恶心的存在前三!】
马格努斯骂了半天,但后面他又觉得不舒服,于是他又喝了几口,这下,他沉默了。
【好吧,】
马格努斯嘀嘀咕咕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小半瓶液体在他手中哗啦哗啦的,
马格努斯将酒瓶小心地放回篝火旁,他举起双手,无辜地示意着,
【给后来人留点——我想,不会我就是最后的那个,最倒霉的存在吧?】
哈迪斯自然没有回应他,马格努斯知道他面前的“哈迪斯”不过是某种无聊的,象征的具象,真正的哈迪斯则是这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不后悔!】
马格努斯突兀地再次喊了一声,意识到这里某种意义上只存在着他一个有智慧的生物后,马格努斯感觉还不错,
【我——不——后——悔——!】
赤红君王大声说着,他的脸上汗津津地,赤红的皮肤映着火光,
【我只是……我只是……】
他徒劳地挠着蓬乱的乱发,他该说什么呢?他没什么可说的,当马格努斯站在那里,站在芬里斯的巨木面前时,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过是再一次粗暴地被拽出来,从自己原本接受地好好的命运中,被突兀地抛入残忍的现实里。
不过……
马格努斯想到,至少这次他有个心理准备了,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他盯着哈迪斯,挑挑眉,抱起双臂,仿佛想起了尼凯亚会议当初的那一幕。
马格努斯深深地叹息着。
好吧,这至少让他没有再做蠢事。
他又能做什么呢?面对着一个天真的星球之魂,一个装蛮子装到自己真成了蛮子的蛮子。
马格努斯砸吧了砸吧嘴,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又瞥向了莫塔里安的酒瓶。
他或许就该继续在野狼的牢狱里等死,所有人都不期待他,所有人都在劝他别再行动了。
即使他不做什么,对于马格努斯而讲,结局也都是一样的,
他成为奸奇的傀儡,在众人的唾骂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千年。
但是,马格努斯想到,他又不能……真什么都不做。
曾直面过帝皇智慧的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越是清醒,才越是绝望,
【真是艰难,】
马格努斯叹了一句,
【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难以形容,我仿佛又回到了提兹卡毁灭的那一夜,我就站在提兹卡混沌的夜里,站在大图书馆的脚下,颤抖着盯着它的焚烧。】
【而我……】
马格努斯盯着自己的手掌,
【意识到自己做不了太多。】
他将手反过来,像是发觉了一项新的爱好,用重新恢复的视力看着他自己,
马格努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未来已定,过去已定,我看见的预言是真的,我还被它注视着,这一切甚至是它让我看见的。】
【真是艰难的时刻。】
马格努斯说着,但紧接着他的声调轻松高昂起来了,
【但你不知道——我欺骗了所有人!所有——包括那个自诩智慧的存在!】
他洋洋自得着,张开自己的双臂,高声招摇着自己的光辉,但这片银河中没多少存在会注意到他,
【就在那一刻,】马格努斯说道,【我就准备好了,这绝不会是我当时就想出来的——我清晰地看到了它脉络的形成,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剖析着一切,我咀嚼着一切——你简直不知道那是多么难熬的日子!】
自身深陷牢狱,军团解散,子嗣被囚。
【最后,我做到了!】
马格努斯大声说着,他的声音被黑暗撕碎,消逝于四野。
【我做到了,我欺骗了上帝,以我自己为代价,以亚空间内最后的善意,没有人相信我——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把他们都骗过去了!】
马格努斯说着,他笑起来,疯狂地笑起来,
【没有人相信我——甚至是那个混沌的存在——这才是我成功的基石。】
马格努斯大声放肆地笑着,大张着臂膀,他在黑暗中笑着,最后的声调却呜咽起来,
【我甚至献祭了芬里斯——】
马格努斯破碎地说道,【我最后也成为了那碾碎希望的人——它是唯一相信我的存在啊——它多像之前的我啊,我就那么……我就那么……】
马格努斯哭嚎起来,
【我就那么轻易地将它所背叛了,没有一丝犹豫——我甚至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分毫!】
他背叛了之前的自己,
马格努斯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
【这就是为什么亚空间中没有善意的存在,我明白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是错的——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
他挑衅式地看向哈迪斯,但对面从不回答,于是赤红君王又蔫了下去。
【但那又有什么用……】
马格努斯轻声地说道,
【你们从不在乎这些,对吗?】
【我早看出来了,】
马格努斯大声地斥责着,【该死的实用主义者!】
他百无聊赖地低下头,感觉又有点无聊,赤者看见那个酒瓶子,马格努斯毫不犹豫地捡起它来了,他猛灌一口,然后将酒瓶潇洒地扔掉。
【嗝!】马格努斯说,【好了!我不在乎了——我的星辰将永远蒙尘,受亿万人唾弃,但我做到了,向你们这些该死的实用主义证明了我的价值,这里脏污的土地上存不下高尚之人,高尚者不得不带着小丑的面具存活——我已经看清这一切了。】
马格努斯深吸着自己带着酒味的气息,
【我已经看见我的命线了,我,马格努斯,猩红罪者,将永远是神明的傀儡,永世无法逃离。】
他看向哈迪斯,
【若你真是冥王——就来斩断我的命运啊!】
马格努斯喝到,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就像是跳动的火焰那般,他消逝于浩渺黑暗之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