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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决定自己导片子”

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45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35

一九九七年的圣诞节前夕,一清早,接到陈冲的电话,声音嘎哑而疲惫:“我们入围了。”意思是她的导演处女作《天浴》终于没有辜负她近两年的辛勤,作为柏林影展的二十九部参赛影片之一而竞争金熊或银熊奖。这意味着最后两个多月的后期赶制——每天十四五个小时在剪辑室和声效室的紧张劳动、所有的焦虑、偶然的沮丧和恐惶,总之一切艺术求索中不可避免的心理磨难和体力超支,都得到了报偿。但她没有我预期的欣喜若狂,连嗓音都是垮了的。如同经历了痛苦产程的母亲,此刻的垂危感比之狂喜更来得真实。

一九九五年二月,陈冲当选柏林影展评委,一天忽然接到她从柏林打来的电话。她说:“我决定自己导片子——就拍你的《天浴》。”消息听上去有点像心血来潮,我问什么使她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她说经她评选的许多影片都大同小异,都是些现代人猥琐、变态,精神委靡的生活写照,没有任何使人感到心灵升华,甚至连点诗意,浪漫都找不到。她说:“我就要弄一部《天浴》这样的东西,起码提醒一下自己,我们曾有过一个神圣的时期,哪怕自认为神圣。”她说她要在选题上和当代电影界思潮来一番叛逆:你搞颓败的,自然主义的当代生活展现,我搞我认为的诗意、怀旧,带一点古典主义的作品。

隔了两天,我收到一些传真,是陈冲改编电影《天浴》的初稿。她真的动手了。她的电话不断,一方面问我对这些改编的意见,一方面似乎在说服我,甚至她自己。她说:“都在追求‘AvantGarde’(法语:‘前卫’之意),什么病态啦,不近情理啦,全成了AvantGarde,我看病态太泛滥了,反而正常感情,健全的人性该是当前最‘AvantGarde’的!”

等陈冲从柏林回到旧金山,她已写完了《天浴》电影剧本的初稿。问她怎么可能在当评委的繁忙中抽出空来写剧本?!她说:“有激情啊!有时也因为时差睡不着觉。”

从那以后,陈冲基本上推辞了一切角色,包括一次和著名犹太裔导演兼演员woodyElen的合作。《天浴》的筹措资金、采景、选演员等一切事务,都是由她自己来做。有时她也苦笑,认为在自讨苦吃——自已制片和导片所受的辛苦是做演员的十倍。尤其在好莱坞当演员,条件非常贵族化,各部门的分工很细,做演员就是拿了钱演戏,演了戏走人,不必负太大责任。但同时她也意识到,电影最终是导演的艺术,只有做导演才能实现自己的艺术报负,人格特色,以及思想、信念。只有做导演,才能改变好莱坞对中国人形象的模式化塑造,甚至偏见与误解。她近年来越来越难接受推荐到自己手上的亚洲女性角色,她认为这些白种人概念中的亚洲女性,简单得几乎成了符号。要改变这种模式,创造真正的中国人的故事和形象,她自己必须投身于主创,选择自己的故事,以自己的方式(中国人的情感方式)来讲故事。

柏林影展之后,陈冲受到了全世界四十多个重要电影节的邀请。《天浴》也得到好莱坞的主流制片者们的重视。旧金山和洛杉矶的重要报刊刊出了评介,几乎是一派赞扬。好莱坞的几家公司将一些剧本提供给陈冲来执任导演。对于陈冲,充足的经费,正统而科学的制片机构当然是有诱惑力的,但她却十分严谨地在选择下一部作品。她认为当演员可以演自己不爱的角色,可以“混戏”,但导演必须爱他(她)主创的作品;没这个爱,没有这份艺术信念,不可能去完成漫长而艰辛的创作过程。她说:“至少我不可能。因为我还没有做一个商业导演的娴熟技巧。作为我个人来说,我也不可能成为商业导演。导演应该和作家一样,只能创作他(她)认为对于他(她)产生重大意义,使他们心灵成长的作品。”

我想我对陈冲这位友人已不可能客观了。相处和合作使我相信自己了解她不亚于了解自己。因此我生怕如此再写下去,会给读者不够冷静、客观的影响。这在西方新闻写作和传记写作中,是大忌。陈冲在我心目中是优美、顽强,充满精神追求,却又非常务实的女性,她的完美在于她的和谐。她不断要求自己成长和成熟,涉足每一个艺术馆、画廊,搜集各种音乐,观看话剧和歌剧。她的教养的全面,加之她天质的敏感,使我感到她极探的潜力。我说的“无法客观”就在于此。当我吃着她做的美味晚餐,我总在想,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多么严格的女人;对于社会,对于家庭,她基本是无懈可击。

我爱我的朋友陈冲,我不能掩饰对她的欣赏。和五年前写《陈冲传》时,情形已不同了。那时我还能持一种观众心态,能拉开距离来写她,而现在,我看尽她的“幕后机关”,看到的全是我希望看到的,是和我做人理想吻合的一个女人。这样,要我客观,是难了。就让陈冲自己的话来阐述她自己吧。

(作者如约来到陈冲家。家乱得厉害,地上铺了旧布,旧毛巾之类,地下室传来敲打之声。一问,才知陈冲正找了两个工人在修屋。她挺着三十二个星期妊娠的大腹,气喘吁吁地关照工人们做活,然后热了饭菜,坐下来边吃边接受采访。作者和陈冲太熟络,一到她这里就四处找吃的,陈冲则每次都拿出新烤的果仁面包、糖焙核桃仁、葱烤芋艿……她也很乐意传授食经:“一个小南瓜,里面放上蜂蜜,烤熟特好吃!”说到这类话,陈冲的面部表情激烈极了。现在怀孕,更有大做大吃的理由,自己贬自己:“怀孕这个借口真好,可以让你一点不理亏地吃、睡,无所事事。”我知道她决不可能无所事事,一方面张罗着《天浴》的国际市场销售,一方面在读大量的中国移民史,筹备拍摄《扶桑》。)

作者:我们今天正儿八经做个访谈。

陈冲乐了。

作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自己导演电影的。

陈冲:其实也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时期,或说念头——突然间想导戏了。主要是我在美国拍的一些电影,碰到一些没才华的导演,就常常生出念头,还不如自己导呢!首先是故事——那种没有意思,没有意义的东西也会有人来导!我那时就想如果能讲自己的故事(自己真正有兴趣,有信念的故事)多好啊!后来我当了几个电影节的评委,看了不少独立制片的作品,就意识到自己来投入,编导、制作一个自己的电影,不是不可能。那些作品的投资并不大。就在柏林影展,我想到了你的《天浴》。开始我想搞一个短片,因为影展上有一些不错的短片参展。但等我把《天浴》的整个内容消化了之后,才发现这就是一部一般长度的电影,不能拍成一个短片。其实一个导演改编一部小说,都是从喜欢那个故事开始的。我就是喜欢《天浴》的故事。里面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文秀被糟蹋之后,老金的大手把她湿漉漉的脑袋捧起,像捧个刚分娩出来的湿漉漉的羊羔;还有就是文秀住院,老金抱着她,在大雪里背朝医院向草原走去。这两个地方在我脑子里马上就有电影画面了,我喜欢这个故事,又没有办法以其他方式来参与,两个角色我都不能演,只想到来导它。再说在美国读书,学的就是这一行,总想有机会来实践。《天浴》让我看到了这个机会,反正总而言之,还是因为自己喜欢电影,热爱电影,喜欢电影的一切,也只有导演有这个福气能这样全面地爱电影这行当。所以就(手势)干了。

作者:是不是做演员已经越来越不能满足自己对电影的喜欢了?

陈冲:好的角色还是能够让我满足的。但好莱坞给亚洲女演员设计的角色又都不那么好。喜欢电影的一切,自己又不能演到自己喜欢的角色,要还想继续拍电影,就必须做些其他的尝试。而且人到了这个年龄,如果说,不在别的艺术形式上做尝试,不冲破自己,以后就很难了。在你三十……四十不到的时候,如果你不下定决心,去冒一下险,去冲破下自己的话,以后就比较难了。因为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比较懦弱,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勇敢。敢于冒险,敢于否定一个自我,再建立一个自我。年纪大了可冒不起险:为什么会有midlifecrisis(中年危机),就因为在中年人意识到非有次变革,但又胆怯,怕万一变革不成功后面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冲突、矛盾,又没有年轻时的勇气去解决,就成了危机。冲破自己,在这个时候是It#039;snowornever(要么现在,要么就永远别干了)

作者:我和你一起看过许多电影,我发现你从很早就开始做一个导演该做的艺术上的准备。你一直很注意电影的语言,镜头你也很敏感,常常在我们回忆一部电影的时候,你会说出很具体的个镜头,布局、色彩、衔接、暗示,你是有意识这样预习自己,还是一种职业本能?

陈冲:其实对一部电影我注意最多的,还是它的戏剧和表演。

作者:你好像对一些电影经典,比如《Goncwilhthewind》(《飘》)这类经典,一直在看,在汲取。每次看,你都那么激动,老让你激动的因素一直让你激动,这是不是被你看成一种基本训练?像舞蹈家看《天鹅湖》,可以反复看。看,是种基本营养?

陈冲: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像莎士比亚,它里面有些人类共有的精神矿藏,整个艺术的发展,是基于这些东西的。我觉得经典作品在任何时代看,都能看到自己时代的影子,永远不会过时,虽然我们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信息接受量是莎士比亚时代人的一千多倍。经典就好比一种人类精神的核子、原子,放之四海而皆准。不管物质社会怎样千变万化,人的精神生命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我总觉得,我们这一代,对于经典作品的学习,其实是不够的。

作者:做一个导演,特别是刚开始导戏,你得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比如说你得说服人家来投资。你是很怕去求人的人,筹资的过程对你是不是一场折磨?你动摇过没有?

陈冲:不管怎么说,磨难和后来的成就感,是成正比的。受的折磨最深,后来的成就感就越大。成正比的,跟恋爱一样,心越为它受煎熬,后来的满足感才越充实。

作者:可是它整个耕种和收获的季节又那么长,不知会有多少不可预料的挫折,都正比吗?

陈冲:是正比。满足非得苦中作乐,没有磨难,不可能有深刻的幸福。轻易发生的爱情,顺顺当当,最后的幸福不可能深刻。我刚才给你的这份东西,(陈冲在作者采访前给了她一篇她刚写讫的散文)其实我也没写清楚。我就想说,这就和谈恋爱似的,所有的磨难,到最后,是为了把你培养成一个对于你爱的人来说,一个更有价值来爱的人。其实就是让你为一场伟大的爱情来准备。把你杀死这么多,再让你新生这么多。然后这场爱情才值当你的永恒记忆,永远珍惜,永恒享受。

作者:爱情让人受尽折磨,可折磨结束,人还是向往爱情;你做了这么件充满磨难的事,(我知道你为拍这个电影失眠多少次,又多少次和彼得谈判,征得他的理解)你还对这件事有任何向往吗?

陈冲:当然向往!我意识到自己在创作中犯了那么些错误,向往有下一次机会给我弥补,人家不都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吗?所有的遗憾都不可能再回头去完善它,只有等下一次机会了。多产的导演为什么会有一部接一部的作品,我想是因为他总是感到遗憾,只能在下一部作品中弥补。重要的一点是,这部作品是我的处女作。对处女作的感觉,就跟自己的初恋似的.特别容易留下遗憾,也好像让我一下子成熟很多。初恋是最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所以也难免会被心里的悲壮感弄得笨手笨脚,遗憾当然就难免,幸福和沉醉也会永远存留下去。

作者:你认为做演员在电影中的操控感大呢,还是做导演?我是指艺术创作中的总体把握。比如你过去说,演员有时挺盲目的,不知自己是过火还是不到位,导演应该对演员的表演负一定的责任,因为电影不像话剧。

陈冲:其实我演过的角色还没有是整个把一部戏扛下来的。《末代皇帝》最主要的是皇帝。……、作者:(打断)比如《TurtleBeachgt;(《龟滩》)还有《GoldenGate》(《金门》)那些片子。你不是主角吗?

陈冲:那也是和另外一个主角分摊。所以谈不上对一整部戏创作的操控感。责任感不一样。做导演你得对得住一大帮人。投资人你起码得对得起,不让人家蚀本吧?做导演精神压力很大。这也是成正比,你负的责任越大,压力越大,同样最终满足感也最强。做演员我可以混着把一部戏演完,但是我绝对做不到混着把一部戏导完。导演的兴奋点更多,许多地方你觉得抓住了感觉,兴奋时时刻刻都在那儿。做演员也有自己认为演得精彩感到满足的时刻。但这种时刻不是很多。尤其碰到那种他自己不知要在你身上挖掘什么的导演,他对戏的理解还不如你全面,启发和导演全是很浅显、外在的,这种时候你就会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同时也会想,凭什么你来导我?我凭什么不能导自己的一部戏?

作者:做演员多半要靠天赋,而做导演,后来的东西都很重要,诸如知识,阅历。我知道你是有意无意为做导演做了大量的准备,读了很多书,文学、美术、社会科学、政治,你的涉猎非常广泛。我不知道你在开始拍摄这第一部作品时,心里是不是感到ready(就绪)?

陈冲:永远也不可能感到十拿十稳。正因为创作是种偶然——就是说一些绝妙的瞬间是在你没有准备就绪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这就是艺术创作的魅力所在。米兰·昆德拉说:“Lifeitsochancy”(生命是如此之偶然)。好的艺术作品也一样,它的发生过程和生命一样。

作者:在学校学文学写作时,老师总说:“Letithappen!”(让它发生!)你只能让它发生,没法左右它怎样发生,是吧?

陈冲;艺术创作中出其不意的笔触、镜头,是你事先没法估计的。所以在《天浴》开拍的第一天早上,我几乎感到大难临头。因为这是发生在西藏的故事,又有西藏演员,所以我们在一清早摆了祭台。(笑)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了。摆了鸡、鸭、鱼、肉,算是祭祭天吧。那天刚好是下小雪,气氛神秘兮兮的,我们也感到一种信仰的氛围。

作者:你也上去拜啦?

陈冲:我是趁大家都拜完了,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一个人去拜的。点了一炷香。我怕有人围观让我产生杂念,觉得自己滑稽。其实摄影师吕乐也是独自作的这套动作。他趁大家没起床就把仪式做完了。

作者:有没有得到“保佑”呢?(笑)

陈冲:那真是一块神秘的土地,挺莫测的。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出现一个新气候。整个拍摄过程,真给它捉弄死了。刚想拍雪景,抢着架好机位,大太阳忽然出来了,一朵云都不剩!雪一下化完!刚想拍艳阳天,它又一下子阴云密布!

作者:藏族演员洛桑戏真不错……

陈冲:选上他真很运气。从来不抱怨,埋头吃苦,每次到景点他都扛最重的设备。其实他本人和他演的角色老金很接近,没认识他之前,觉得老金是个理想人物,这个时代不会有的。见到洛桑才知道,这种厚道人还真有。他从来不掺和事非,闲话很少。

作者:我觉得他表演很有深度。

陈冲:其实他人很简单。现在西藏话剧团不怎么盈利,工资很少,他有时去帮天葬师干点活,赚点外快。也是很少的钱啦。

作者:(吃惊)什么?!他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毕业生呢!去帮天葬师……

陈冲:挣钱啊。他一点也不掩饰,我问他,他就照实告诉我。他不会来虚的。问他平常闲着做什么,他说也就是打打麻将。你看,他一点也不想把自己说得很不平凡,很高尚。但他的诚实,质朴里有种高尚,不必硬去演,气质就从老金身上流露出来了。他那种深度就是自然的东西。

作者:这两个主角的选择算不算理想?

陈冲:应该算吧。李小璐才十六岁,非常成熟,台词很好,戏也不错。一点就明白,但她自己一演,马上出来她自己的风格,不模仿我。她绝对有潜力。就是内心太刚强了一点,有时要她流露女孩子天然懦弱、心灵娇嫩的一面,就差一些。很难让她真哭。中间拍到一场哭戏,她祖母过世了,那天她才真是悲从中来,泪流了不少。

作者:你不是说拍有点暴露的镜头,她也闹别扭。

陈冲:其实是替身拍的。不过有的时候也不能不要衔接吧?我们为李小璐不肯配合拖了很多时间。有时我都要光火了。摄制组的人觉得我对一个孩子不能那么要求。冷静下来,设身处地,想到自己十六岁,哪有李小璐那么成熟?怎么能对她那样要求呢?真觉得自己跟个后妈似的。(笑)

作者:我发现你反省起来对自己用词很重的,什么“卑劣”啦,“后妈”啦……

陈冲:自己对自己嘛,还那么礼貌客气,那不憋死了?

作者:其他方面呢?比如制片部门,美工……

陈冲:制片和美工都是香港的,都有西方式的敬业精神,做事很职业化。有一次人工造雪,美工组连续工作四十八个小时,那场雪景必须丰满而广漠。劳动量可想而知。好不容易造成了“天地浩素”的气氛,很大一块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尿素,结果来了一场雨,把尿素全溶化了,那天美工阿潘火气很大,和制片吵了一架。有一次更绝,我们开了三四个小时的车到景点,搞道剧的人发现花没带。(因为西藏草场退化,野花不够繁盛,美工部门不得不在草原上插五千余朵人工“野花”。)再回去取花,好天又没了,大家都说:“把他们拉出去毙了!”反正麻烦层出不穷。不过事后回想,觉得所有细节都是美好的。一个星期洗一回澡,也不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了。美国生活那么多年,一天不洗澡都没法睡觉,看来人的弹性蛮大的。

作者:失眠症怎么样?

陈冲:天天晚上吃安眠药呗。我老公跟我急了,他说你要真上了瘾,没治了,那该怎么办?他是医生,知道美国许多烈性安眠药不能吃过三个星期。好在草原上设法打美国长途,他不会天天跟我絮叨这些。我们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和他失去联系这么久。

作者:后期制作的忙劲,我是看见了……

陈冲:其实要是雇一个后期制作制片也就省事了。为了省钱嘛。有一点钱就想花在电影上。哪怕多添一颗星星也好!(影片中的夜空,一些地方星星不够,是靠后期特技加工上去的。美国电影制作业的特技十分高科技化,一部电影若有丰厚资金,可以在后期上做得非常漂亮。但例如“加星星”之类的制作十分昂贵。)后期有时候我都绝望了,以为怎么赶也赶不上柏林参赛了。当时柏林方面也安慰我,说实在赶不上参赛,做展示片也可以。李安电话里说,他的《推手》就是在柏林做展示片上映的。不过我不甘心,那么多苦都吃下来了,当然要争取入围得奖。送片子多紧张,派Chriss(一位朋友)专程乘飞机,亲手送到评委会,不然寄特快专递,万一过海关耽搁,就误期了。简直跟特别行动似的。那天半夜,柏林的传真到达,说《天浴》入选,真是百感交集。其实我做了它不入选的精神准备,后期实在太仓促了。

作者:进入得奖圈,你头一件事想到的是什么?

陈冲:……去买最漂亮的衣服,好好打扮李小璐。有人预言她的年幼,表演的成功很可能会得到最佳女主角。不过最终没得到。她还小,才十六岁,以后得奖的日子多呢。

作者:下面假如有人再请你去导戏,你会不会去?

陈冲:有啊——好莱坞的几家电影公司看了《天浴》,都很喜欢。马上就有公司提供一个买下的剧本。不过我还是得拍自己兴趣大的东西。我准备把你的《扶桑》作为我下一部拍摄计划,向他们提出来。

作者:《扶桑》是中国人的视角,他们会通过吗?

陈冲:所以啊,就必须在阐述故事时留神,抓到他们审美习惯上的敏感点。这是个新视角,跟好莱坞历史上所有白人,中国人之间的爱情故事完全不同,弄得好会成功,弄不好就得不到认同。专门有一本书,一个意大利作家写的,她专门研究了所有美国人、亚洲人爱情关系在好莱坞银幕上的反映!所有成功的都是白人男人如何营救亚洲女人,他们感到亚洲女人是受东方文化中的男性沙文主义的压制(尤其中国女人裹小脚),完全无辜、无助,是世界上最美丽、最脆弱的生命。得去保护她们,营救她们,爱情是在这两个前提下(保护、营救)发生的。这几乎在好莱坞已形成了一个情结,不破了它,真正的种族间的爱情没法出现在好莱坞银幕上,破了它,又要破得他们心服口服。你看,在你的《扶桑》里面,扶桑和小男孩克里斯之间的爱情,显得扶桑很有力量,是英雄,克里斯虽然表面上在营救她,使她摆脱大勇的阴影,摆脱她低贱、非人的妓女身份。其实是要扶桑摆脱几千年的传统中国文化,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克里斯失败了,虽然他整个成长过程是以爱扶桑来标记的,扶桑也把他作为一生中惟一征服了她心灵的爱人,但克里斯失败了。因为他感到扶桑周围的中国传统文化,扶桑的东方生态环境是牢不可破的。这是好莱坞的中、西爱情故事场,不是纯中国的,也不是西方的,是属于一个世界性的族类。这里面有一群艺术家,包括《红》《白》《蓝》的导演Kieslowski,一个波兰人,在法国拍电影,还有Kundera,一个捷克作家,在西方写作;Allende,一个智利女性,在美国居住。这个文化族类有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养成了一种兼顾其他民族感情表达方式的文学语言,电影语言。再民族化,再东方,再传统的题材,都不怕,都会被这种表达方式翻译成世界共通的理解。而中国本土化的一些优秀作品悲剧在于,它们需要对于中国近代史,中国语言的一定知识来欣赏。这样很大的一个读者群和观众群就跟不上。而Kundera是人人可以读的。他讲到了类似“文革”的经验,这种感情全世界都理解。

陈冲:我想你讲的是距离。距离使一种记忆不再是完全个人化的,完全本土化的。比如我的记忆由于我和中国的距离,它自己凝聚、凝炼,又在自行和诸如Kudera、Allende这样的类似的记忆做比对,和相互影响,这样的记忆和本土上的中国人的记忆可能会有差别了。我们的存在,不可能不和西方的存在形成比较而形成独特的存在。

作者:好了,咱们谈谈下一部——你打算做什么?

陈冲:拍《扶桑》啊,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台湾版《陈冲前传》后记

《陈冲前传》刚竣工,我收到陈冲一封信。她谈到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的落选。很为她遗憾了一阵。也明白泛泛的慰问都是多余的话;她自己对此的思考比任何一个局外者都深得多。不如就将她整封信录下,让她直接对读者表白。

征得陈冲本人同意后,便附上这封信。它可供读者对陈冲最新最近的生活、心境做一点最真实的观察——

歌苓:你好!

今天一个上午我接到了无数个电话。我的经理人、宣传管理人、律师、华纳电影公司的公关经理和电影界的友人们都说了多多少少相似的话,表示不平和安慰。因为我没有得到“奥斯卡”提名。我曾经给你看过一些报纸与杂志的评论,为我将会被提名造了些舆论,作了些预言。你知道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期望。今天的消息让我十分失望。

中午,Peter(彼得)带着一脸的沉重回来了。他平时很少中午得空回家,(从彼得的医院到家只需五分钟车程——作者)难得的几次偷跑回来时总是一边进门一边大喊:“猪!猪!我回来了!(彼得与陈冲好狂吃滥吃,彼得戏称陈冲“猪老婆”或“阿猪”或干脆“猪”——作者)今天他没有出声,只是过来搂住我。半晌,他才轻轻地说:“告诉我你的心情,说出来会好受些。”我这才发现我思路很乱,根本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或感受什么。我恨自己在失败的时候,从来哭不出来。要是这时能够在他怀里流泪该是多么痛快。我眨巴着干干的眼睛,决定下面条给他吃。

边下面我边理思绪。面条熟了,我总结出以下的可能性:

一、我演得不够好。

二、剧本中给我的角色的戏不够足。

三、电影中“东方人英雄、西方人狗熊”的暗喻得罪了报界、观众和奥斯卡评委。

不管是什么原因,出路只有一条——继续力所能及地工作。不撞南墙不回头。

吃完饭,我让Peter回去上班,他开玩笑逗我:“让他们去心肌梗塞;我老婆的心比他们重要。”正说着,医院真的来电话说有病人在等。他便急匆匆走了。

他离去之后,我在信箱里接到税务局的信,要查我一九九0年至一九九一年的税务。我必须找出那两年中的每一则发票、每一笔账来证明我的税务是合理的。这是天下最烦人的事,真是祸不单行。

一整个下午便是理账、做加法,十分令人压抑。彼得看完病人再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告诉他我的又一不幸。他说:“你不用理账了,去游游泳,或者看看你喜欢的书。他们无非是想跟你多要钱,给他们就是了,我不想你变成一个钱比幸福多的人。”

这话触动了我,他的淳朴和光明使他永远一针见血。真的,一个钱比幸福多的人是多么的贫穷。

下年五点以后,我跟在洛杉矶的哥哥通了电话,又给上海家里打了个长途。今天是大年初一,实在不像是个大年初一。

放下电话之后,我想起过去这么多年来,每次遇到困难或不顺利的事,家里的人总是给予我无限的温情与支持。

爸爸、妈妈、哥哥和彼得给我的这份无条件的爱让我在最难受的时刻觉得幸运、富有。

陈冲·一九九四年二月九日

后 记

四年前,《陈冲前传》写讫后,我还在芝加哥继续我那漫长的学位攻读。陈冲将一封信寄给了我,我想拿它来做后记蛮好:大家叫我评头论足了半晌,该是陈冲出来“以正视听”的时候了。很巧,在我这次写这本书的增补篇幅时,陈冲恰写了一篇散文,我读后对她说:“这是女人在最美丽的心境下写的”。她正待做母亲,母性的催化使她更成熟和宽容、所有的记忆于是也被一定程度的美化了,就不妨再次拿陈冲自己的话来作尾声吧。

“处女作”联想

◇陈冲

去年在川藏高原拍电影,是我第一次自己制片、自己导演。那地区海拔三四千米,气候一跨四季,没有蔬菜、水果,没有澡洗,没有长途电话,全组的同事们都说那是他们所到过的最艰苦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这壮丽、交响乐一般的云彩前面从来没有人拍过电影。

离开成都去草原的前一宿,我给丈夫写传真、打电话,句句好似诀别。我深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觉得此一去便很难回了。即使回了也一定体无完肤,永远不是原来的我了。他说现在回头还不晚。我说死也不回头,我要像TiLanic号的船长那样与我的船一同沉入海底。我哭了,请求他原谅我。他说没有什么可原谅的,只是非常想我,觉得无能为力。从明天开始我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通电话或写传真了。

外景点离招待所来回四个小时路程,大多数人都在车上抓紧时间睡觉。草原上没有路,车颠得东倒西歪,熟睡的人们被震得口水甩得老远。我长期失眠,在车上更不可能睡,所以总是戴着耳机,听拉赫马尼诺夫,看窗外的天色。虽然身心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脑子里却孕育着那么多的渴望和期待——莫名而强烈,让我心醉神迷。

有一天傍晚,天下起了阵雨。劳累了一天的工作人员们一上车就都入睡了。我跟往日一样,坐在司机边上的座位上,戴着耳机看窗外。

头顶上墨汁般的乌云渐渐化开去,流向不远处橙红色的云团。地平线上亮起一道强烈的阳光,一细条透彻的蓝天像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忽地向我打开。我猛然意识到,受这么多的煎熬原来就是为了这一片天空。似乎为了让我永远不怀疑这一点,上苍将一道彩虹从左边地平线升起,划过天空,又延伸到右边的地平线,整整一百八十度,十全十美,跟童话的结局一般。我感到胃里一阵抽动,想死我丈夫了。

回到招待所后,饭也不吃就给丈夫写信,却怎么也无法形容那天空的奇光异色,邢彩虹的辉煌壮观,更无法表达金色拱门的那一边,有另外一个世界在向我召唤,让我渴望像嫦娥那样永远离开这个人间。原本想写的“情书”转眼变成了“忏悔书”、“检讨书”。遗憾、懊悔、内疚和伤感远远超过了对他的思念。这个傍晚似乎在他与我之间留下了一道鸿沟,而他是我这生最亲近的人。彩虹下应该站着他与我。

记得十年前一天夜晚我与前夫去一家舞厅。那是我们在几乎彻底破裂的时候又重修旧好。他喝多了酒,只好由我开车回家。夜深人静,只有黄黄的路灯照着一排排红瓦小洋房。突然间,一只孔雀出现在街中心,沉着地散着步。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转身轻轻地叫我前夫的名字。可惜他睡得太熟,我叫不醒他。就在这时候,那孔雀停住了。它站在一家开满玫瑰的花园前片刻,便从容地打开了它所有的尾羽。我惊呆地看着路灯下这只开屏的孔雀,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它不见了——像一个永不复得的机会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了。

第二天早餐时,我们正式谈到离婚。

在我个人的世界里,爱情应该算是最重要的内容了。其他的一切只是为了她而存在,为了她而作的准备工作。我永远都在生活中平凡和非凡的迹象中寻找和体味她的暗示。

年轻的时候,所交的男朋友总是住在远方的另一个城市。分离时的焦灼等待,重逢时的欣喜若狂似乎比他们本身的价值重要得多。他们是爱的容器,是照在我感觉触须上的放大镜。他们使我更敏感地体验生命。我似乎更需要他们的“缺席”,而不是他们的“灰坞”。只有在我的思念和渴望中,他们才可能成为一片广漠,无状的土壤,让我的爱情生根。失恋的痛苦也往往在于失去了爱,而不是失去了某一个人。

真正学会爱一个人是从嫁给我丈夫开始的。我在每一日的生活细节中学会了爱他本身的一切。他成了我的另一半,成了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取代的爱。在他的身边我可以休息。他是我的玩伴,我的兄长,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我的情人。

想到那条没有能与他共享的彩虹,我就会觉得害怕。害怕的时候,我就会突然将他抱得更紧一些。他会问,“怎么了?”我会说,“我爱你。”我不想跟他提起那条美丽而不祥的彩虹。

刚从草原上回来的那阵子,我常常感叹:真不知那种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种精神上的压力,身体上的不适,情绪上的焦虑,是我这辈子受过最大的折磨。然而,思想的高度集中让我每一天都处在吸海洛因似的兴奋中。每一个清晨都是那么崭新,每一个黄昏都是那么感伤。每一片云、一条溪、一朵花都给我带来某一种预兆、隐痛和期待。现在才体会为什么人们将第一部作品称之为“处女作”,那是热恋中头一次的裸露。

那片雨后的天空,那道完美的彩虹在我的记忆中更像一段毕生难忘的恋情。

一九九八年七月

附录一 陈冲档案

中文名:陈冲

英文名:JoanChen

生日:4月26日

生地:上海

籍贯:四川

原国籍:中国

现国籍:美国

处女作:1975年在影片《井冈山》中饰演小战士

现职业:演员、导演、制片人、作家

所属公会:美国电影演员工会

主要兼职: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编导兼摄影记者、Discovery电视台导演、美国电影工作者协会会员、奥斯卡评审委员会委员。曾担任奥斯卡颁奖佳宾,洛杉矶电影节的评委,柏林电影节评委,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上海电影节评委等多个重要电影节评委职务。

个人简历:

陈冲1961年出生于上海,旅美华裔著名电影演员,从小生长在一个医务工作者家庭,受父母影响,养成爱读书的习惯。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本科毕业后赴美国求学,先后就读于纽约州大学新帕西分校学习医学,加州州立大学北岭分校学习电影制作。

1976年因在《青春》(1977年)一片中崭露头角,开始涉足电影。

1979年参加了《小花》的拍摄获1980年三届百花奖最佳女演员奖,同年在南斯拉夫电影节上获最佳女演员奖。

以后又在影片《苏醒》、《海外赤子》中扮演重要角色。

1981年赴美留学,开始了她艰辛的异国之旅。陈冲在赴美期间,继续从事电影方面的学习,且只身勇闯好莱坞,先是华裔影人推荐参与出演话剧《纸飞机》,然后参与电视剧《双峰镇》,电影《大班》,并成为第一位被美国电影学会接纳为“会员”的华裔演员。后来在《末代皇帝》一片中大获成功,并与好莱坞如汤姆李琼斯(wiki),史泰龙,马特狄龙,奥利夫斯通等多位著名影星及导演联合主演了许多影片。

1994年因主演《红玫瑰与白玫瑰》(RedRoseWhiteRose)

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她还参加过王颖导演的影片《点心》、澳大利亚影片《未来启示录》、美国影片《天经地易》的演出。

1997年,导演处女作《天浴》荣获台湾金马奖最佳导演等7项大奖。

2000年导演5000万美圆投资《纽约的秋天》为电影公司赚了一亿美圆。

近几年来陈冲不断在内地导演的影片中亮相,所扮演的角色形象也丰富多样。其中包括《向日葵》、《茉莉花开》以及姜文新作《太阳照常升起》,李安《色戒》,澳洲影片《家乡的故事》,《十七》等。

陈冲已在好莱坞闯荡26年。从《大班》到《末代皇帝》到《天与地》,《家乡的故事》,她一步一步地奠定了自己在好莱坞的地位。和国内的情况一样,她走上演而优则导的道路,从《天浴》到《纽约的秋天》,一位演员出身的中国女导演能独立指导当红明星拍片,这在好莱坞是绝无仅有的。然而极富盛名下的陈冲,生活里,扮演着母亲、女儿、妻子三位一体的角色。

2007年,《十七》由80后新锐导演姬诚独立执导。金马奖影后陈冲携手青年演员邹爽,全民偶像魏晨,著名演员姚谦安,徐子松等联袂演绎。在“母亲节”来临之际为大家讲述一对母子发生在美丽山村的感人故事。

2008年,陈冲凭《太阳照常升起》获第二届亚洲电影大奖最佳女配角。

演艺:

01.《你在搞什么名堂》(2000)TrinhNguyen

02.《紫雨风暴》(1999)莎丽·关(ShirleyKwan)

03.《他自己的班级》(1999TV)琳达·秦(LindaChing)

04.《珍贵的发现》(1996)卡米拉·琼斯(CamillaJones)

05.《审判疏通》(1995)爱尔莎(Ilsa)

06.《猎人》(1995)卡瑞娜(Karina)

07.《野山坡》(1995)维金娜·周(VirginiaChow)

08.《金色大门》(1994)玛丽琳(Marilyn)

09.《死亡地带》(1994)玛素(Masu)

10.《红玫瑰与白玫瑰》(1994)王姣瑞

11.《天与地》(1993)母亲

12.《诱僧》(1993)尼姑

13.《异乡人的阴影》(1992TV)瓦耐萨(Vanessa)

14.《双峰》(1992)朱塞·派克特(JosiePakard)

15.《钢铁审判》(1992TV)尼可乐(Nicole)

16.《死锁》(1991)诺拉(Nicole)

17.《奇怪的人》(1991)

18.《龟滩》(1991)米诺(Minou)

19.《双峰》(1990)朱塞·派克特(JosiePakard)

20.《英雄之血》(1988)丽达(Kidda)

21.《心灵创伤》(1988TV)

22.《末代皇帝》(1987)婉容

23.《夜行者》(1987)美文

24.《大班》(1986)美美

25.《海外赤子》(1984)黄

26.《苏醒》(1981)苏晓梅

27.《小花》(1980)赵晓花

28.《青春》(1977)哑女

制片:

01.《天浴》(1998)

02.《野山坡》(1995)

导演:

01.《纽约之秋》(2000)

02.《天浴》(1998)

编剧:

01.《天浴》(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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