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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忆兵 当前章节:1505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12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5〕。露湿铜铺 ,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6〕。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7〕。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8〕?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9〕。豳诗漫与〔10〕。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11〕。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12〕。

注释

〔1〕丙辰: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张功父:张镃,字功父,张俊孙,作者挚友张鉴之兄,有《南湖集》。会饮:共同饮酒。张达可:张镃兄弟辈族人。

〔2〕寻:不久。

〔3〕中都:都中,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4〕镂(lòu漏)象齿:用象牙雕刻。楼观:楼台。此指楼台形的笼子。

〔5〕庾郎:庾信,南北朝时文学家,有《哀江南赋》、《伤心赋》。愁赋:庾信曾作《愁赋》,今只传片断。

〔6〕铜铺:铜铸的铺首,大门铜环的底座。伊:它,指蟋蟀。

〔7〕机杼(zhù住):织机。

〔8〕砧杵(zhēn chǔ针楚):捣衣石和捶衣棒。古代妇女秋季常连夜捣洗寒衣以寄征人。

〔9〕候馆:驿馆。离宫:帝王出巡时的行宫。

〔10〕豳(bīn宾)诗:指《诗经·豳风》中《七月》篇,其写蟋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漫与:率意而成。

〔11〕“笑篱落呼灯”两句:感叹天真儿童夜间篱笆间捉蟋蟀,浑不知忧。

〔12〕“写入”两句:此处词人自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宣政,指宋徽宗宣和、政和年间。

解读

这首词为咏蟋蟀而作,但正面写蟋蟀形态的笔墨极少,却从蟋蟀的鸣声入笔,从这如泣如诉的“哀音”,写到听蟋蟀叫声的不同场景、不同人物与不同心境,用这些象征着人间悲愁的不同场景,层层烘托,互相映照,描写出一种哀怨凄凉的艺术境界。“庾郎先自吟愁赋”,自然而又语意双关,庾郎既可意会到骚客词人,又可意会到蟋蟀鸣愁,与下文“凄凄更闻私语”衔接紧密,引起下文大量蟋蟀之声的描写。 “露湿”三句,场景扩大,鸣声不仅在诗窗下,还在大门外,后院井栏旁。下片曲意不断,寒夜机杼,雨窗砧杵,均为思妇念远,均与蟋蟀哀鸣相伴。“候馆”、“离宫”几句,场景又更扩大,不仅家庭聚散之愁,还要加上谪臣迁客、游子帝王、宫嫔后妃之愁,扩大到各种飘泊失意之愁。蟋蟀之声无处不在,伤心人听来别有伤心怀抱。“笑篱落呼灯”二句,用反衬笔法。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说:“白石《齐天乐》一阕,全篇皆写怨情。独后半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最为入妙。用笔亦别具神味,难以言传。”词最后两句有词人自注,有一定的警示提醒之意,针对现实的创作意图非常明显。

念奴娇

余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1〕。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2〕。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3〕。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4〕。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5〕。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6〕。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7〕?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8〕。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9〕?

注释

〔1〕武陵:今湖南常德。宪治:宋荆南荆湖北路提点刑狱的官署在武陵。

〔2〕薄:靠近。

〔3〕朅(qiè 怯)来:来到。朅,发语词。相羊:徜徉。

〔4〕闹红:红荷盛开。

〔5〕陂(bēi杯):池塘。水佩风裳:李贺《苏小小墓》:“风为裳,水为佩。”这里形容荷叶荷花。

〔6〕玉容销酒:红荷颜色如美女酒后红晕。菰蒲:水草。

〔7〕青盖亭亭:形容荷叶如绿伞亭亭玉立。凌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8〕舞衣:指荷叶。南浦:分别之地。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之如何?”

〔9〕田田:形容荷叶飘浮水面相连茂盛的样子。

解读

词的小序记叙了作者爱荷赏荷的经历,写得清丽俊逸,人花合一。在荷花盛开的时候,词人乘小船缓缓驶入池塘深处,沿途有鸳鸯相戏。这是一个人迹罕到的荷花世界,周围水声激荡,如佩环鸣响,风吹荷叶,翩翩如绿色衣裳。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文人学士向来视荷花为花中君子。白石一生飘泊,布衣清客以终老,襟怀清旷。他喜爱荷花,可谓人花神理相通。 开篇措辞即妙。“闹”字写花,又写人。以下将荷花写得仿佛凌波而去的仙子,“水佩风裳”、“玉容消酒”,“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词人心驰神往,处处追随,人恋花,花留人。词中警句,最数“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及“高柳垂阴,老鱼吹浪”。前者想象新奇,诗句亦染荷香,美而富诗意。后者炼句生动传神。

玲珑四犯

越中岁暮〔1〕,闻箫鼓感怀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悤悤时事如许〔2〕。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3〕。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4〕。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

注释

〔1〕越中:指今浙江绍兴。

〔2〕叠鼓:接连不断的击鼓声。垂灯:挂灯。春浅:春意尚少。

〔3〕江淹:南朝文学家,作有《别赋》、《恨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是《别赋》中语。

〔4〕轻盈:形容女子体态,此代指女子。换马:据《钗小志》:后魏曹彰性倜傥,偶逢骏马爱之,竟以美妾换马。端正:形容女子容貌端正,此代指美女。窥户:从门缝中向外偷看。

解读

这首词写于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岁末,当时作者旅居绍兴。又逢岁暮,客中寂寥,回首平生,年近不惑仍天涯羁旅,感慨良多。先写岁暮气象,箫鼓频频敲响,户户张彩垂灯,而在“倦游”人眼中却无欢乐气氛,反而深感“夜寒”、“春浅”。以下承以客中心绪的描述,进而引起别情痛苦。下片由回忆旧旅往事开始,“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两句概括当年风流情事,难得的豪纵倜傥。如今“酒醒”、“梦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两句极沉痛,道尽古今文士怀才不遇的辛酸。“教说与”两句,寄希望于来春,权作宽解而已。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1〕。夜雪初霁,荠麦弥望〔2〕。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3〕。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4〕。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5〕。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6〕。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7〕。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8〕。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9〕。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0〕。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11〕!

注释

〔1〕淳熙丙申: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至日:冬至日。维扬:扬州别称。

〔2〕荠(jì寄)麦:荠菜和麦子。

〔3〕戍(shù术)角:军营的号角。

〔4〕千岩老人:诗人萧德藻,自号千岩老人。白石为其侄女婿。黍离之悲:语本《诗·离黍》:“彼黍离离”,写周平王东迁后,西周故都荒芜,宫殿旧址长满了黍稷。后以表现故国之思与家国的残破。

〔5〕淮左:淮南东路。宋时扬州是淮南东路的大都市。竹西:代指扬州。扬州有名胜竹西亭,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说:“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少驻:暂时停留。初程:长途旅行的开始阶段。

〔6〕春风十里:指扬州昔日繁华的景象。化用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7〕胡马窥江: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金人初犯扬州。其后绍兴三十一年(1161)、隆兴二年(1164)扬州均遭兵劫。

〔8〕杜郎俊赏:指杜牧风流英俊,善于游赏。

〔9〕豆蔻词工: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青楼梦好: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10〕二十四桥:据称唐代扬州有二十四座名桥(沈括《补笔谈》)。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又说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桥边盛产红芍药(李斗《扬州画舫录》)。

〔11〕红药:芍药花。扬州芍药,名扬天下。

解读

词人路过扬州,目睹其荒芜残破,百感交集,自度此曲,以抒故国黍离之悲。“淮左”三句点明扬州昔日名满国中的繁华景象,以及自己对传闻中扬州的深情向往。解鞍驻马之后,映入眼帘的只是丛生的野草,无边的荠麦,与昔日“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盛况截然不同。在昔日诗人杜牧的笔下,“春风十里扬州路”,这在词人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美好印象。词人今天亲临其地,往日的美景已经荡然无存,对此怎不生出“黍离之悲”?“青青”之色,为画面涂抹上一层凄艳的色彩,增强了青山故国之情。“自胡马”三句,言明眼前的残败荒凉完全是金兵南侵造成的,而且,更深一层的是在人们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人更是如此。这又是转折一层的表达法。“厌”字,既包含着对战争的厌恶,也透露出对战争的恐惧,同时渗透了对金兵入侵的痛恨和对南宋朝廷懦弱无能的不满等诸多复杂情绪。这是经历了战争之后人们的真实心态。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评价这几句说:“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渐黄昏”二句,以回荡于整座空城之上的凄凉呜咽的号角声,进一步烘托今日扬州的荒凉落寞。“空城”是写实景,同时已化作词人的一片情思。其中包含词人眼看为金兵破坏后留下这一座空城所引起的愤慨;南宋朝廷无能,竟将一座名城轻轻断送的痛心;今日空城防边所带来的忧心,内涵十分丰富。

下片化用杜牧系列诗意,抒写自己哀时伤乱、怀昔感今的情怀。词人到了扬州,不能不想起杜牧。于是,便化实为虚,将自己初临扬州所见所闻而引起的内心巨大颤动,推到杜牧身上。“杜郎”成为词人的化身,词的表面是咏史、写古人,更深一层是写己与叹今。“纵豆蔻”三句,将虚拟推进一层,具体写出内心的巨大震颤。“杜郎”即使诗才再出众,对扬州怀有更多的美好回忆,此时也难以找到适当的词语来表达内心的沉痛。事实上,是姜夔无语诉说自己内心的深愁。所见所闻引起的悲戚实在太深长太复杂,词人即使具有杜牧般的才华,恐怕也难以表达。扬州城昔日之风流繁华,今日之荒凉残败,尽在数语之中。“二十四桥”二句转写景物,寓情于景。二十四桥虽然得以幸存,但是,如今只有一弯“冷月”倒映在碧波中,随波无声地、微微地荡漾着。昔日玉人已不知去向,笛声也杳无音踪。这幅波荡冷月的夜景,透露出繁华衰歇、触目伤怀的悲凉情调,是对前文种种今昔感慨的收束。“念桥边”二句,从景语生发开来。词人在桥边留恋徘徊,一时又瞥见桥边的红芍药花,不禁生出新的感慨:桥边红药年年生长,年年开放,如今谁还会有悠闲的心情来欣赏呢?杜甫《哀江头》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语意沉痛,哀时伤乱,姜夔词意与之相同。眼前寂寞空城、萧条无人的乱后景象,皆在不言之中。全词洗尽铅华,用雅洁洗练的语言,描绘出凄淡空蒙的画面,笔法空灵,寄寓深长,声调低婉。具有清刚峭拔之气势,冷僻幽独之情怀。

长亭怨慢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1〕:“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2〕。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3〕?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4〕。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5〕。

注释

〔1〕桓大司马:东晋桓温。《世说新语·言语》载:“桓公(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条,泫然流涕。”“昔年种柳”六句所引实为庾信《枯树赋》中句,词人误记。

〔2〕望高城不见:语本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3〕“韦郎”二句:唐韦皋游江夏,与女子玉箫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取。后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范摅《云溪友议》)。

〔4〕红萼:红花。此借喻女子。

〔5〕并刀:并州(今太原)剪刀以锋利著名。

解读

这首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春,词人自合肥东归后追忆恋人,抒发惜别之情。词的上片咏柳,下片才诉恋情。缪越先生论析此词:“不多写正面,而借物寄兴(如梅、柳),旁敲侧击,有回环宕折之妙,无沾滞浅露之弊,”可谓的论。词人明明心系恋人,序中却顾左右而言他,引《枯树赋》而叹年华流逝。叹岁月空流本意还在哀情人难聚,但词人欲说还休,只吞不吐。“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这是词中名句,清陈廷焯认为:“白石诸词惟此数语最沉痛迫切。”(《白雨斋词话》卷八)下片的恋情之诉,也是借唐诗,借韦皋之典含蓄而出。但不知情者只能作泛指理解。所以白石词极骚雅,极含蓄,绝无庸俗浅露,这是白石情词得文人雅士激赏的原因。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1〕。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阕,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2〕。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3〕。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4〕。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注释

〔1〕赤阑桥:词人《送范仲讷往合肥》三首之一:“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过不寂寥。”江左:江东。

〔2〕恻恻:凄愁的样子。

〔3〕岑寂:冷清,寂寥。

〔4〕小桥宅:大乔、小乔均东吴美女,“乔”姓本作“桥”。此处代指恋人居处。“怕梨花”句:语本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梨花落尽成秋苑。”

解读

这首词作于词人客居合肥赤阑桥之时。合肥地处江淮边区,多历战事,民生凋敝,景物荒凉。寒食清明时节,春光正好,却一派凄凉。词人感慨良多。以生机勃勃,夹道依依的杨柳来反衬空城巷陌的荒凉,引发种种慨叹。夏承焘先生评云:“此词以柳色起兴。作者客居合肥,柳色由鹅黄变嫩绿,时序已从早春度入暮春,‘明朝又寒食,’正面点明暮春。下片词以惜春为主题。因为‘怕梨花落尽成秋色’,所以才‘强携酒,小桥宅’。结句‘池塘自碧’,只寥寥四字,概括出‘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的景色。综观全词,上片‘马上单衣寒恻恻’,寓飘零之感;下片‘怕梨花落尽成秋色’,寓迟暮之悲。”(《姜白石词校注》)这飘零与迟暮是在特定的地点和时代中生发的,也就暗中寓含了一种家国之痛。只是不露痕迹,耐人咀嚼。

暗香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1〕。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2〕。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3〕。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4〕。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5〕。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6〕。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注释

〔1〕 辛亥: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载雪:冒雪乘船。诣(yì艺):往,拜访。石湖:范成大,他居住苏州石湖,自号石湖居士。

〔2〕止既月:住满一个月。既:尽。征新声:要求创作新的词调。

〔3〕把玩不已:反复吟味欣赏。工妓:乐工与歌伎。隶习:学习,练习。《暗香》、《疏影》:调名出自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4〕何逊:南朝梁代诗人,曾官扬州法曹,有著名的《咏早梅》诗。春风词笔:何逊有《咏春风》诗。此处词人以何逊自比。

〔5〕“叹寄”两句:南朝宋陆凯曾折梅赠长安友人范晔,附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6〕翠尊:绿酒杯。红萼:红梅。

解读

这首词通过咏梅写今昔感慨。开篇“旧时”便奠定了回忆的基调,所忆及的往事都与梅花相关,唯有“梅边吹笛”最为清新高雅。今昔之月色、笛声、花香、人影,俱现眼前,境界优美。“唤起玉人”二句,画面上引入一位美人,人与花相映衬,熠熠生辉,可能也是词人念念不忘往事的重要原因。“何逊”二句:笔锋陡转,词人以何逊自比,年华已逝,诗情锐减,已经没有当年的“春风”诗笔了。“但怪得”二句转为一种无理的埋怨,怪花木无知,多情依旧,仍把清冷之幽香送入室内,牵动往日的思绪与悲哀。过片写旧情难忘,必然相思不已,故又有缠绵之寄情。但由于“路遥”、“夜雪”之阻隔,折梅也无法寄赠,一腔思恋之情当然也就无由寄托。只得以酒浇愁,对酒落泪。“长记”以下概括一笔,当年西湖携手同游梅林,今日片片吹落,无限伤痛溢于言外。许多学者还是将这首词与当时的南北形势联系起来。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说:“前半阕言盛时如此,衰时如此;后半阕想其盛时,想其衰时。”认为这首词抒发了一种今昔盛衰之感。可备一说。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1〕,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2〕。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3〕。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4〕。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5〕。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6〕。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7〕。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8〕。

注释

〔1〕 翠禽:隋代赵师雄在罗浮山遇一美人,淡装素服,同至酒店对饮,又有一绿衣童子,出而笑歌戏舞,尽欢大醉而眠。酒醒后,发现自己睡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鸟啼鸣。原来他遇到的是梅花神,童子便是翠鸟化成。(见《龙城录》)

〔2〕倚修竹:化用杜甫《佳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诗意形容梅花。

〔3〕“昭君”二句:用西汉王嫱远嫁匈奴,在荒寒漠北想念故乡之事。

〔4〕“想佩环”二句:语本杜甫《咏怀古迹》之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想象幽怨孤独的梅花是昭君之魂月夜归来幻化而成。

〔5〕“犹记”三句:南朝寿阳公主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拂之不去,成五出花,后宫女仿效,兴“梅花妆”事(见《太平御览·时序部》)。

〔6〕盈盈:本指仪态美好的女子,此指梅花。金屋:汉武帝幼时对姑母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汉武故事》)

〔7〕玉龙哀曲:指笛曲《梅花落》。玉龙:笛名。

〔8〕横幅:画幅。

解读

这首词接连铺排五个典故,用五位女性人物来比喻映衬梅花,将梅花人格化。“翠禽小小”包含着一段往事的回忆、往日情感的追恋。第二个典故化用杜诗,显示梅花孤傲高洁的品格。再将梅花与昭君相连,写其红颜薄命,突出其漂泊与思乡的情绪。再用寿阳公主事,喻梅花当年盛开时的娇艳美丽,略作顿笔,引起情感的再度跌宕。“金屋”的典故,隐含着对现实的斥责不满。生命已逝,只能对画图凭吊。惋惜留恋之伤感,袅袅不绝。这首词与《疏影》为姐妹篇,应该连在一起理解。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说:“南渡以后,国势日非。白石目击心伤,多于词中寄慨。不独《暗香》、《疏影》二章发二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也。特感慨全在虚处,无迹可寻,人自不察耳。感慨时事,发为诗歌,便已力据上游,特不宜说破,只可用比兴体。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露,斯为沉郁,斯为忠厚。”

翠楼吟

淳熙丙午冬〔1〕,武昌安远楼成〔2〕,与刘去非诸友落之〔3〕,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4〕,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予言之〔5〕。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6〕

月冷龙沙〔7〕,尘清虎落〔8〕,今年汉酺初赐〔9〕。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10〕。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11〕,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12〕,叹芳草、萋萋千里〔13〕。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14〕,花消英气〔15〕。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16〕。

注释

〔1〕淳熙丙午: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这一年姜夔居住在汉阳其姊家。

〔2〕安远楼:既武昌南楼,在武昌西南黄鹤山上,又称白云楼。

〔3〕刘去非:与姜夔、刘过等游,事迹不详。

〔4〕鹦鹉洲:在武汉市汉阳江边。

〔5〕吴:吴兴,今浙江湖州。

〔6〕离索:离群独居。

〔7〕龙沙:泛指边境。《后汉书·班超传赞》:“咫尺龙沙。”李贤注:“白龙堆沙漠也。”

〔8〕虎落:护卫城堡或营寨的围墙。

〔9〕汉酺(pú莆):指汉文帝时朝廷特许的盛大聚饮。《宋史·孝宗纪》载:是年正月,孝宗为太上皇(高宗)八十寿辰举行庆典,犒赐内外诸军共160万缗。

〔10〕元戎:本指军中主帅,这里指帅府。

〔11〕黄鹤:传说仙人王子安曾乘黄鹤经过此地;一说三国蜀费文祎曾在此楼乘黄鹤登仙。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12〕玉梯:高楼。

〔13〕萋萋:草茂盛的样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

〔14〕祓(fù 富):古代为除灾驱邪举行的仪式。这里指“消除”。

〔15〕英气:志气。

〔16〕“西山外”三句:化用王勃《滕王阁序》:“珠帘暮卷西山雨”。

解读

武昌面临长江,在南宋时期也是抗金的第一线。姜夔这一年与友人登上长江边上的安远楼,放眼远眺,引发的感慨非常复杂。所吟咏的内容,亦隐隐与时局相关,所以,陈廷焯认为“应有所刺”。开篇三句,写眼前所见边防与军营的冷落清净,仿佛已经没有了北方强敌的威胁。朝廷的庆典,应该更增加一种喜庆的气氛。下文更渲染歌舞升平的局面。帅府里传出“歌吹”声,新落成的安远楼巍峨壮丽,美丽的女子点缀其间,一幅安乐太平景象。下阕写到今日与友人登临,“拥素云黄鹤”,本应该也是赏心悦目的。然而,词人引出的是“芳草千里萋萋”的感叹,是“天涯情味”的愁苦,是“仗酒祓清愁”的排遣,是“花消英气”的颓丧,是“晚来秋霁”的落寞,与现实格格不入。词人对现实的不满与殷忧,因此得以表达。

霓裳中序第一

丙午岁〔1〕,留长沙,登祝融〔2〕,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3〕。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4〕,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5〕,《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6〕,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7〕。予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8〕,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9〕,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10〕。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11〕。 幽寂,乱蛩吟壁〔12〕,动庾信、清愁似织〔13〕。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14〕。

注释

〔1〕丙午岁: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

〔2〕祝融:山峰名,衡山七十二峰之最高峰。

〔3〕祠神:祭神。 黄帝盐、苏合香:祭神的古曲。前者又称“黄帝炎”。

〔4〕霓裳:霓裳羽衣曲,相传开元年间唐玄宗所作。

〔5〕沈氏乐律:指沈括《梦溪笔谈》中论乐律章。

〔6〕“乐天”句:白居易《和元微之霓裳羽衣歌》:“散序六奏未动衣。”

〔7〕中序:《霓裳》分为散序、中序、破三部分。

〔8〕亭皋:水边平地。

〔9〕纨扇:细绢制成的团扇。古人以团扇被弃喻男女情爱的衰竭与转移。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10〕杏梁:文杏制成的房梁,代指华丽的屋宇。

〔11〕“一帘”两句:化用杜甫《梦李白二首》之一:“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12〕蛩:蟋蟀。

〔13〕庾信:南朝庾信初仕梁,使西魏被留北方,时常思念故乡,多在诗文中表达,有《哀江南赋》、《伤心赋》、《愁赋》等。

〔14〕酒垆:安置酒瓮的土台,代指酒店。《世说新语·伤逝》载:王戎“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解读

词人为所发现的古曲填词,抒发的是离别的愁思与流落的悲苦。登上江边平地遥望,“乱落江莲”是自身的写照。身体感觉也非常不舒适,“多病”衰疲,都因“羁游”所导致。姜夔化用前人诗句,往往结合诗意的化用,用典也是自然畅达,空灵圆融。词中写羁旅愁苦,化用了汉乐府《怨歌行》、杜甫诗、庾信清愁、《世说新语》等,然而不了解这些作品同样可以理解姜夔的词意,因为词人已经将前人诗意与语词化作自己的语言与情感,作流畅明了的抒写。这是姜夔词的一个共同特征。

易祓妻

易祓,字彦章,号山斋,宁乡(今属河南)人。淳熙十一年(1184)上舍释褐。久任馆职。其妻因此有思夫之作《一剪梅》寄之。

一剪梅

染泪修书寄彦章,贪做前廊,忘却回廊〔1〕。功名成就不还乡,铁做心肠,石做心肠。 红日三竿懒画妆,虚度韶光,瘦损容光。不知何日得成双,羞对鸳鸯,懒对鸳鸯。

注释

〔1〕前廊:即前廊学录,宋太学职事名。其职责为协助学正执行学规,参与校考学生工作。南宋太学职事学录居前廊,故称。回廊:闺中曲廊,代指家中。

解读

这是妻子思念丈夫之作。上片是对丈夫的埋怨,这种埋怨由极度的思恋转化而来。闺中的独居是寂苦无聊的,每日的相思则更加折磨人。痛苦到了忍耐的极限,就转为怨恨。怨恨丈夫贪图功名富贵,铁石心肠,忘记了家中的妻子。下片写自己因相思而憔悴。平日“红日三竿”,懒得起床,懒得化妆,“女为悦己者容”,她已经失去了打扮的意义。在这种特殊情景下,她就特别害怕引起对比的“鸳鸯”之类的景物。词中巧用叠句、叠字,音节动听,突出了抒情效果。

史达祖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曾为权宦韩侂胄堂吏,为韩依重。开禧元年(1205),随李璧使金。韩侂胄被杀,遂贬死,有《梅溪词》,存词112首。

绮罗香

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1〕。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2〕。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3〕。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4〕。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5〕。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6〕。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注释

〔1〕做:制造,使。将:与、带。偷:悄悄地。

〔2〕愁里:愁云密布之中。

〔3〕粉重:蝴蝶身上的花粉,经春雨淋湿,故重。西园:指一般的园林。

〔4〕钿车:车的美称,即以金和宝石为饰的车子。杜陵:汉代县名,在长安(今西安)城南。汉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在此地筑陵,故名。

〔5〕官渡:公用的渡船。

〔6〕谢娘:唐时的歌伎名,这里代指美人。眉妩:指眉妆,有妩媚之意。

解读

史达祖以擅长咏物著称。他的咏物词没有太多的喻托新意,突出的成就就是对所咏之物做描写勾勒,尽态极妍。这首咏春雨词,题面上始终没有出现“雨”字,却紧紧围绕着春雨。先写春雨给春天带来的凄冷迷蒙景象,它摧残花柳,迎来春暮。其中还隐约包含着一段旧情难觅的苦痛。下片就转到这段旧情眷恋的描写上。所用的典故依然处处在写春雨,然这春雨都与离情相思发生了关系。这就是史达祖词所要传递的喻托之意。当然,词人将咏物与旧情结合得十分巧妙。对于史达祖的咏物技巧,后人钦佩之至。以此词为例,明李攀龙说:“语语淋漓,在在润泽。读此将诗声彻夜雨声寒,非笔能兴云乎!”(《草堂诗余隽引》)

双双燕

咏燕

过春社了〔1〕,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2〕。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3〕。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4〕。 芳径,芹泥雨润〔5〕。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6〕。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7〕。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8〕。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注释

〔1〕春社:春天祭祀土地神的节日。

〔2〕差(cī疵)池:燕子飞行时尾翼舒张不齐的样子。《诗经·邺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3〕相:(xiàng向):看。藻井,即承尘,俗称天花板,用木方架成井形,上面绘有水草,故名。

〔4〕红影:花影。

〔5〕芳径:有花香的小路。芹泥:水边种植芹菜一类的泥土。

〔6〕轻俊:轻快、俊俏。

〔7〕归晚:晚上归来。

〔8〕芳信:指闺阁中的书信。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载有燕子为思妇传递书信的故事:唐长安女子绍兰,丈夫经商于湘中。绍兰托双燕寄书,吟诗一首,细书其字,系在燕足上,竟送到丈夫那里。丈夫见书,感动归来。

解读

这首词刻画春天双双燕的体态,神形逼肖,活灵活现。上片写双燕归来。“过春社了”三句,写双双燕初归。“春社”点时令,“帘幕”点地点,“去年”点别期和现状。暗写红楼冷清,为下文伏笔。“差池欲住”四句,写双燕飞入旧巢的神态和活动。春社刚过,帘幕间又飞来去年的旧燕,它们寻觅旧巢,商量补窝,一片“软语”声。“飘然”二句,写双燕定居后便开始繁忙紧张的新生活。它们衔泥补巢,轻快地从花梢飞掠而过,翠尾像张开的剪子把花影剪开。下片承此,继续写双燕的日常生活和旧巢双栖。“芳径”是燕子“贴地争飞”的地方,它们在旖旎的春光中各显身手,把繁忙的劳动变成一场欢快的游戏。燕子飞翔时的轻盈俊俏,被描绘得唯妙唯肖。“红楼”四句,写双燕饱览一天景色,傍晚归来,双栖自息,其乐无穷,却忘记了为远在天涯的游子向闺阁中的佳人传递音信。这首词始终有明暗两条结构线索。开篇明写双双燕的诸多活动,然而,这一切都是红楼佳人的旁观,这时红楼佳人是潜伏的线索。到双燕归来,“栖香正稳”,一天活动结束,明的线索转暗。红楼佳人的心情被凸现出来,暗的线索转明。于是,咏双双燕之外,就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写红楼佳人的孤独相思之情。双双燕因此成了佳人寂寞孤单的反衬。史达祖词以咏物精巧著名,其寄托意无非是离情别思,落入俗套,乏善可陈。

东风第一枝

春雪

巧沁兰心〔1〕,偷粘草甲〔2〕,东风欲障新暖〔3〕。漫疑碧瓦难留〔4〕,信知暮寒轻浅。行天入镜〔5〕,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6〕,后盟遂妨上苑〔7〕。寒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靴〔8〕,挑菜归来〔9〕,万一灞桥相见。

注释

〔1〕沁:渗入。

〔2〕草甲:草皮。

〔3〕新暖:初暖。

〔4〕漫:徒然,空自。 碧瓦:琉璃瓦。

〔5〕行天入镜:语本韩愈《春雪》:“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

〔6〕“旧游”句:《世说新语·任诞门》载:山阴王子猷大雪夜思念剡溪友人戴逵,乘舟前去拜访,经宿方至戴逵门前,未入门而返。他人询问原因,子猷回答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何必见戴?” 山阴:今浙江绍兴。

〔7〕“厚盟”句:据谢惠连《雪赋》载:梁王在兔园设宴赏雪,司马相如迟到。厚,同“后”。

〔8〕凤靴:装饰以凤纹的靴子,妇人所穿。

〔9〕挑菜:农历二月二日为挑菜节,又称“踏青节”。

〔10〕灞桥:在长安城外灞陵旁。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七:“(郑綮)对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

解读

咏春雪细腻入微,且调动了诸多与咏雪相关的典故,精致工巧。春雪降临,渗入兰花,粘连草皮,琉璃瓦上难留。春雪湿润,便有了“轻松纤软”的模样。春雪也再度改变了初春开始转暖的气候,是处人家应该重帘垂挂以遮挡“暮寒”。 春雪与初春萌芽生长的草木相衬,又别具神采。刚泛绿的柳芽,新绽放的红杏,遮盖上一层白雪,红妆素裹,嫩绿映衬。古人赏雪是何等高雅,或“雪夜访戴”,或兔园设宴,或“灞桥风雪”中觅诗。词人的咏春雪,便是追随前贤,再现风骚。

临江仙

闺思

愁与西风应有约,年年同赴清秋。旧游帘幕记扬州。一灯人著梦,双燕月当楼。 罗带鸳鸯尘暗淡,更须整顿风流。天涯万一见温柔。瘦应因此瘦,羞亦为郎羞。

解读

这首闺中相思词纯用清新流畅的语言,自然明白而又深情委婉地抒发了闺中离情,是南宋难得的相思佳作。词的构思也别有韵味,不说悲秋,而是说“愁与西风应有约”,转折一层写每到秋日自己都要被悲苦情绪所缠绕。下文才说明原因,关键在于“旧游帘幕记扬州”,这一段旧情的永难忘怀。下片写苦苦相思的后果。一是罗带尘暗,无心打扮;二是瘦损肌肤,憔悴困苦。“瘦应因此瘦,羞亦为郎羞”,真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夜合花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1〕,自知愁染潘郎〔2〕。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消凝里〔3〕,梅开半面,情满徐妆〔4〕。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5〕?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注释

〔1〕蝶梦:指梦境。《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2〕潘郎:西晋诗人潘岳。潘岳姿容秀美,乘车外出,妇女掷果满车。后借指为女子所爱慕的男子。

〔3〕消凝:消魂,感伤出神之义。

〔4〕“梅开”二句:《南史·梁元帝徐妃传》:“妃无容质,不见礼,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后以此典形容女子妆饰。

〔5〕“芳机”二句:用回文锦书故事。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之。

解读

史达祖刻意斟酌字句,其句法与字面生新精巧,这首词的开篇就有这样的特色。“柳锁莺魂,花翻蝶梦”,结构方式未经人道,以此写出魂牵梦萦的思恋之情。词人写别情,颇有跳跃性,或景或情,来往穿插,而不是遵循由景及情的习惯做法。上阕写早春时节引发的对旧日情人的思恋之情。先写景,次写“泪点偷藏”之情;再写早春“酥雨池塘”之景,以追忆“梅开半面”徐娘之情作结。下阕深入写离人的心态与日常行为,男女双方照应对比。女方是柔肠寸断,懒织“鸳鸯”,只在回味当年的“歌边惹恨,烛底萦香”。男方则饮酒图醉,不再疏狂。结句“各自思量”同时写双方,两情相似,故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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