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伫倚:久久地凭倚。危楼,高楼。
〔2〕对酒当歌:用曹操《短歌行》成句。
〔3〕消得:值得。
解读
这是柳永写离别相思词中最为著名的一首。词人采用传统的“代言”方式,代闺中女子抒写相思之情。“伫倚危楼”是闺中女子思念远人的一个典型动作,这个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不知持续了多少时,词的开篇就把人们引导到一种特定的相思环境之中。闺人极目远眺,“黯黯”天际,不见思念的人归来,“春愁”因此绵绵不绝地涌上心头。“黯黯”天色,暗示闺人又在极度相思、无言伫立中度过了一整天的时间,今天的相思又肯定落空。“草色烟光”,映照在残阳中,凄迷昏暗,如同闺人此时的心境。词人并不多做叙说,只是以“无言”一笔带过,“无言”中的复杂情感任由人们想象、回味。无数次的思念落空,内心的情感蓄积到让人无法按捺的地步。所以,下片风格一变,闺人的相思之情喷发而出。借酒消愁,是离人常用的方法。当不堪相思愁苦折磨时,离人大多要自欺欺人,借酒寻醉。这里却直接否定了这种摆脱愁苦的方式,经过无数次的体验,离人早已知道“对酒当歌”是没有用处的。结尾两句直抒胸臆,率直而火爆。“衣带渐宽”的现状,“终不悔”的死心塌地,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闺人恋情之深、之强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时曾引申“衣带渐宽”两句说,凡是要成就大学问、大事业的人,必须具备这种执着而不顾惜一切的坚毅精神。可见,这首词具有很高的概括性。
卜算子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1〕。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2〕。引疏砧、断续残阳里〔3〕。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4〕。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5〕?
注释
〔1〕汀蕙:水边高地上的蕙草。败红衰翠:落花枯叶。
〔2〕楚客:飘零他乡的游子。
〔3〕疏砧 :稀疏的捣衣声。砧,捣衣石。
〔4〕翠峰十二:巫山十二。
〔5〕奈:无奈。
解读
暮秋季节,江湖飘零,离愁别绪,萦绕心头,这是柳永品尝最多、挥之不去的痛苦。旅途中,“江枫”“汀蕙”都已凋零枯萎,满目萧条。黄昏残阳夕照时刻,断续的“疏砧”声传来,所见所闻无不触动词人的愁苦意绪。下片因此触景伤情,将郁积于心中的凄苦倾吐出来。相隔千里,烟水重重,只有凭高远眺。巫山翠峰,历历在目,却无法寻觅情人的踪迹。这一番番痛苦的折磨是他人所难以理解的。只能将离别相思之情又写到书信之中,却又不知如何寄达。漂泊的游子的心事的确是无由排解了。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1〕。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2〕。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3〕。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4〕。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5〕。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6〕。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注释
〔1〕可可:不在意,漫不经心。
〔2〕暖酥消:形容肌肤消瘦。腻云:形容女人的头发。亸(duǒ朵):散乱下垂的样子。
〔3〕无那(nuò懦):无可奈何。
〔4〕恁么:这么,如此。雕鞍:雕饰的马鞍,代指马。
〔5〕鸡窗:书窗,书房的代称。据说晋代宋处宗养一长鸣鸡,经常停息在窗间,与宋处宗对语。蛮笺象管:蜀地产的彩色笺纸和象牙做的笔管。指精美的纸和笔。拘束:管束,管教。吟课:读书作诗。
〔6〕镇:长。
解读
这首词以妓女的口吻写成,描写她同恋人分别之后的相思之情,并通过内心活动表现出她对理想爱情的追慕。开篇三句写春回大地,万紫千红,而这位妓女却并不因此而感到任何欢快,相反,她见“绿”而心情惨淡,见“红”而频添忧愁。次三句写红日高照,燕舞莺歌,是难得的美景良辰,而这位女主人公却怕触景伤情,故而拥衾高卧。不仅如此,她还肌肤瘦损,懒于妆扮。上片末三句揭示真正原因:“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诗经·伯兮》说:“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词中的女主人公的心意与之相同。至此,读者才发现上片用的乃是倒叙手法,结尾不仅解释了上片的三个层次,而且还很自然地引出下片的内心活动和感情的直接抒发。下片承此,极写这位女主人公内心的悔恨之情和自我构筑的美好生活。她悔恨当初没有把“薄情”锁在家里;她悔恨没有让“薄情”手按“蛮笺象管”成天在窗下做功课;她悔恨光阴虚掷,没有同“薄情”整日形影不离,“针线闲拈伴伊坐”。对歌伎类似的心事,其他词中也有表达。《昼夜乐》说:“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与两人的相亲相爱相聚比较,一切的利禄功名都不在话下。堕入情网的歌伎又有什么更多的愿望或幻想呢?难道还能真的盼望“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吗?现实一点,只求“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也就足够了。这与“丈夫志四方”的男子或具有“停机德”的闺中贤妇截然不同。在古代社会,一个妓女为了情爱,幻想能把所喜欢的人锁在家里,这无疑也是带有叛逆色彩的。这首词所反映的思想感情与《鹤冲天》(黄金榜上)所反映的思想感情有相通之处。
戚 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1〕。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2〕。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3〕。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4〕。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5〕。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6〕。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7〕。渐呜咽、画角数声残〔8〕。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注释
〔1〕庭轩:庭院长廊。
〔2〕宋玉悲感:战国时宋玉曾因悲秋而作《九辨》。
〔3〕迢递:遥远的样子。潺(chán 谗):流水声。
〔4〕蛩(qióng 穷):蟋蟀。
〔5〕绛河:银河。婵娟:美好的样子。
〔6〕绮陌:繁华的道路。迁延:留恋忘返。
〔7〕漏箭:古代计时器。
〔8〕画角:古乐器,出自西羌。形似竹筒,外饰彩绘,故名。
解读
柳永的羁旅词擅长将旅途的孤寂凄苦与仕途的失意困顿融合在一起,通过对当年青楼旖旎、诗酒风流生活的回忆,幽怨缠绵地抒发出来。这首词分三片。第一片写旅途中所见所闻而引起的“行人凄楚”之感。暮秋季节,菊花凋残,梧桐零落,蝉蛩悲吟,流水呜咽。再加上夕阳残照,飞云黯淡,濛濛微雨,洒落江关。长期跋涉于“远道”,受尽“临水登山”困苦的漂泊者,汹涌的“悲秋”情绪自然翻滚而来。第二片写“孤馆”独宿,度日如年,思绪不禁飘忽到往日。白日是辛苦的奔波,夜晚的栖息也没有给“行人”以抚慰,反因孤枕难眠而思前想后。词人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没有功名利禄之前混迹于妓院“红楼”的风流潇洒快活日子。当然,在红楼中“经岁迁延”,不是柳永的生活追求。对红楼美好生活的追忆中,依然透露出作者的不甘心。第三片写“当年”的快乐生活,与眼前的孤独凄凉形成鲜明对比。当年青春年少,呼朋唤友,出入歌楼妓馆,听歌饮酒,时间过得飞快。这就有力地反衬出羁旅的“憔悴”“惨愁”。柳永似乎是在抱怨自己的追逐名利,向往早年的潇洒自在生活,但是,这只能看作是词人旅途漂泊、仕途坎坷时的牢骚语、无奈语。最终落实到今夜的“抱影无眠”,词人将在无尽的悲苦中消磨时光。
夜半乐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1〕。度万壑千岩,越溪深处〔2〕。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3〕。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4〕。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5〕。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6〕。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沙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7〕。叹后约、丁宁竟何据〔8〕?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9〕。断鸿声远长天暮〔10〕。
注释
〔1〕冻云:下雨或下雪前所凝聚的阴云。江渚:水中陆地。
〔2〕越溪:若耶溪,在今会稽若耶山下。相传西施曾浣纱于此,故又名浣纱溪。
〔3〕樵风:顺风。据孔灵符《会稽记》载:东汉郑弘入山砍柴,拾得一遗箭,归还其主人。对方询问他的愿望,郑弘识得对方是神人,就说:“常患若耶溪载薪为难,愿旦南风,暮北风。”后来果然如愿。后称若耶溪山风为“郑公风”或“樵风”。
〔4〕 画鹢(yì 易):船头绘有鸟图案的船。翩翩:轻快的样子。南浦:这里泛指水边。
〔5〕酒旆(pè i 佩):酒旗。
〔6〕鸣榔:渔人捕鱼时用长木敲打船舷,使鱼受惊而入网。
〔7〕浪萍:波浪上的浮萍,喻旅人的行踪漂泊无定。
〔8〕丁宁:即叮咛,嘱咐。
〔9〕杳杳:深远的样子,没有踪影。神京:京城。
〔10〕断鸿:失群的孤雁。
解读
《夜半乐》描写羁旅漂泊的所历所见和自身的凄苦心境。词中依然有对“绣阁”的怀恋,对“神京”的遥望,显然是将仕途失意的痛苦融入到对闺人的相思之中。词分三片。第一片写途中的经历。起笔写“冻云黯淡”之天气恶劣,衬托心情的压抑。在这样的季节气候中起程,谁又能有好心境呢?“渡万壑千岩”四句,词笔一转,忽又出现“越溪深处”的清幽景象。词人难得遇见“怒涛渐息,樵风乍起”的好时候,仿佛要借浏览沿途风光来排遣愁苦意绪。在此心境的作用下,画面逐渐走向欢闹:“商旅相呼”,画船往来,熙熙攘攘,水面上何尝不是一番风光景色?首片之中已经有多次转折。第二片写途中之所见。先勾勒远景:“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再涂抹近景:渔人鸣榔、游女浣纱、败荷零落。这画面有远有近,有色有声,并且全由“望中”二字穿起,是第一片览景遣情目的的延续,又巧妙自然地引出第三片。第三片写去国离乡的感叹。词人见此种种景物,不但没有摆脱愁苦的缠绕,反而触景生情,牵引出更多的感伤意绪:他初念抛家漂泊,与“绣阁”轻言离别,以至眼前“浪萍难驻”;他继叹“后约”无凭,“丁宁”落空,情感无所寄托;他终恨“离怀”惨淡,“归期”遥远,岁暮而滞留他乡。结尾又缘情入景,以景结情。“断鸿声远长天暮”,词人回“神京”的希望不知哪一天才能实现?归期一天不得落实,词中描述的诸种苦痛折磨也将持续下去,且将日益深化。三片融合在一起,成功地烘托出词人凄苦难遣的离愁别恨。第二片则以清丽恬美见长,画面逼真,层次清晰,用笔细腻,色彩分明。“渔人鸣榔”、“浣纱游女”数语,尤为生动传神。
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1〕。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2〕。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3〕。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4〕。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5〕。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6〕。千骑拥高牙〔7〕,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8〕。
注释
〔1〕三吴:指吴兴郡、吴郡、会稽郡。在今江浙一带。钱塘:今杭州市。
〔2〕参差:形容人家楼阁房屋高低错落。
〔3〕天堑(qià n欠):天险,这里指钱塘江。
〔4〕重湖:西湖上有白堤,将湖面分成里湖与外湖,故称重湖。叠巘(yǎ n眼):重叠的山峦。清嘉:清丽秀美。
〔5〕三秋:秋季的第三个月,即阴历九月。
〔6〕羌管:羌笛。
〔7〕高牙:高大的牙旗,代指州郡长官。
〔8〕凤池:凤凰池,中书省的美称。这里指朝廷。
解读
这首词把杭州描绘得雄伟壮观、清幽秀美而又富丽非凡。全词将杭州的形胜,钱塘江的涌潮,西湖的荷花,市井的繁荣,上层人士的享乐,下层百姓的生活都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上片主要勾画钱塘的“形胜”与“繁华”,大笔浓墨,高屋建瓴,气象万千。写法上由概括到具体,逐次展开,步步深化。开篇三句点出“形胜”、“都会”与“繁华”,以下紧紧围绕这六个字各安排三句,做形象地铺写,境界立即展开:“烟柳画桥”三句写的是“都会”美丽的风景和人烟的茂密,这里垂柳、画桥、风帘、翠幕相互掩映,“十万人家”错落其间。“云树绕堤沙”三句侧重刻画“形胜”,写出钱塘江潮的险峻气势。这里钱塘江“天堑”气势雄伟,波涛卷雪,一望无际,堤岸上云树缭绕,更增添了大好江山的妩媚情调。“市列珠玑”三句突出了杭州城的富庶繁华,这里集市上多“珠玑”之类贵重商品的罗列,家家户户多有“绮罗”之类的奢侈享受,彼此之间在比阔摆富。这样一幅画面,词人也是极尽夸张之能事。但是,由于观察的细腻、描写的真切、语辞的活泼、情感的投入,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浮夸。下片侧重于描绘西湖的美景与游人的欢乐。西湖是杭州城美丽的集粹,是杭州城的象征与代表。苏轼在杭州写西湖的名篇《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脍炙人口,家喻户晓。柳永腾出下片所有的笔墨,集中写西湖,就突出了杭州城的特色,杭州城的神采风韵,玲珑毕现。写法上着眼于“好景”二字,尤其突出“好景”中的人物。“重湖”三句描绘西湖美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天生的好语言。西湖分内湖和外湖,风景不同,故称“重湖”。西湖周边,有连绵重叠、造型各异的翠绿山峰环绕,妩媚中别具峻峭。南宋康与之有《长相思·游西湖》写两岸的翠峰叠嶂说:“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南宋袁正真也有《长相思》说:“南高峰,北高峰,南北高峰云淡浓。湖山画图中。”这些都可以与柳永的词句对照阅读。何况,这里还有“三秋桂子”飘香,“十里荷花”盛放,人间天堂,绝非溢美。“羌管弄晴”三句写湖面上游乐情景。“钓叟”,代指隐士,泛指墨客骚人;“莲娃”,指陪同游湖的歌儿舞女。晴日里,湖面上随处“羌管”悠悠;入夜后,西湖边依然“菱歌”悠扬,熙熙攘攘,“钓叟莲娃”往来不绝。“千骑拥高牙”写的是州郡长官。杭州城这样的繁华盛丽,百姓的安居乐业,都是地方长官治理的政绩。州郡长官不仅有“吟赏烟霞”的儒雅,而且也有了“乘醉听箫鼓”的与民同乐的闲暇。结尾两句归结到本意。柳永谀美杭州城长官,将来回到朝廷,也有足够的政绩可以夸耀了。换言之,仕途通达也是意料中的事情。这首词形象地描出杭州天堂般的胜境,艺术感染力很强。相传金主完颜亮听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后,便对杭州垂涎三尺,因而更加膨胀起他侵吞南宋的野心。宋谢驿(处厚)有一首诗写道:“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这虽是传说,并不一定可信,但杭州经过柳永的艺术加工,更加令人心驰神往了。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1〕。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2〕。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3〕。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4〕!
注释
〔1〕是处:处处。红衰翠减:花落叶枯。苒苒(rán 染):同“冉冉”,渐渐。物华:美好的风物。
〔2〕渺邈(miǎ o 秒):遥远的样子。
〔3〕颙(yóng 喁)望:凝望。天际识归舟:用谢脁《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成句。
〔4〕争:怎。恁:如此,这样。
解读
这首词写羁旅行役之凄苦,空阔苍凉,立意不同。词人以潇潇暮雨、空旷江天、凄惨霜风、冷落关河、万里夕阳为背景,有力地烘托出行人漂泊流离的困苦与孤独。因这典型秋景所引发的愁苦意绪也就如同滚滚长江水一样,奔流不息。背景的寥廓空旷,更凸现游子的孤苦寂寞。下片写故乡之归思。词人翻进一层,设想闺中的“佳人”也正倚妆楼凝望,盼望行人的归来。最终落实到己身。双方照应,情感的抒发更为深切。柳永还是采用习惯的做法,将自己人生失意、仕途奔波的痛苦,转借对一位女子的思恋而表达出来。这位歌伎已经成为柳永寄托感情的对象。所以,在词人的想象中,那位女子也一定是倚楼眺望,一片深情。其实,这是宋词写歌伎恋情的一个基本模式。在柳永的笔下,歌伎到了“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的时候了,“犹压香衾卧”。而且,“终日厌厌倦梳裹”。原因只有一个:“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起床后,柳永为歌伎安排的日常活动也是:“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类似的描写,唐宋词中比比皆是。然而,柳永此词高旷古雅,气象雄阔,笔力苍劲。苏轼曾称赞此词“不减唐人高处”(《侯鲭录》卷七)。
忆帝京
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1〕。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2〕。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注释
〔1〕拟:打算。征辔:征鞍,旅人所骑的马。争奈:怎奈。行计:行程的计划。
〔2〕 恁:如此,这样。
解读
这首词全部以当时口语写成,明白晓畅,却又深情婉转。上片从居家的闺人角度落笔。品尝了“别离滋味”之后,夜晚总是在“展转”反侧中煎熬,难以入眠。实在无法躺下去了,就起床寻找排解愁绪的方法。岂知起床后更是无聊,只得重新躺下。闺人就是在这样起卧不安的焦灼愁苦中消磨时光。下片改写旅途漂泊者。在外的游子也是多次打算回来,又迫于外在的诸多原因,无法更改“行计”。无论如何自我“开解”,总是不能摆脱“寂寞”的纠缠。结句合写双方,总束全词。柳永确实熟练地掌握了当时民间口语,又以极高的文化素养对这些口语加以提炼,达到雅俗共赏的一个极高境界。“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王安石《题张司业诗》)这两句话也可以移植过来评价柳永的这类作品。
倾杯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1〕,分明画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2〕。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闻岸草、切切蛩吟如织〔3〕。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4〕?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5〕。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6〕。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7〕。
注释
〔1〕骛(wù务):野鸭。烟渚:水中烟雾弥漫的沙洲。
〔2〕歇:停止。楫:船桨。代指船。
〔3〕 蛩(qión g 穷):蟋蟀。切切:形容声音轻微。如织:形容蟋蟀声如丝一般地密织。
〔4〕鳞翼:鱼和雁,代指书信。古时有鲤鱼、雁足传书的传说。
〔5〕憔悴损:憔悴到了极点。
〔6〕楚峡云归:谓美人离去。战国宋玉《高唐赋》载:楚王游玩高唐,曾遇见巫山神女,自献其身。离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梦峡,巫山的代称。高阳:指酒徒。《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载:郦生求见汉高祖时说:“吾高阳酒徒也,非孺人也。”
〔7〕京国:京城。
解读
这首词上片围绕“宿苇村山驿”这一具体环境,充分描绘为游人添愁增恨的秋色。“鹜”与“雁”傍晚时分急匆匆地寻求一个暂时可以栖息的地方,词人乘扁舟飘零,当然也应该歇息了。然而,那突然传来耳畔的“一声羌笛”中有着无限的“离愁”,它与“岸草”之间“切切蛩吟”的凄凉声响交织在一起,又怎能不引起游子的万种离愁?身体虽然暂时歇息,心灵却依然在飘荡不定。这是长期的羁旅生涯在词人心灵上留下的深深烙印。下片写难以割舍的相思之情。自从与“芳容别后”,相见无由,即使是“鳞翼”也无由寄达音信,只有目断远峰,遥遥凝望。“望京国”三句,透露出词人的真实心声。对京城的眷恋,就是对仕途的渴望。“想绣阁深沉”云云,不过是表面的原因,决不是旅愁或秋愁产生的深层原因。此词显然是写于仕途失意、离开汴京以后。这才是词人羁旅漂泊感产生、且不时地汹涌而来的真实原因。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1〕。明代暂遗贤,如何向〔2〕?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3〕?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4〕。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5〕。青春都一饷〔6〕。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7〕。
注释
〔1〕黄金榜:殿试后朝廷发布的榜文,用黄纸书写。龙头:指状元。
〔2〕明代:圣明的时代。
〔3〕风云:喻人的际遇。《易·乾》:“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争:怎么。恣:任意,放纵。
〔4〕烟花:指歌伎。依约:隐约。
〔5〕恁:如此。偎红翠:指狎妓。
〔6〕一饷(xiǎng响):同“一晌”,一会儿。
〔7〕浮名:指功名利禄。
解读
这首词以通俗浅近、明白晓畅的语言,直接抒发词人轻蔑名利、傲视公卿的思想感情。在封建社会的绝大多数时间里,科举考试都存在着营私舞弊、遗落贤才的通病,其中包括科举制度本身的不完善。“明代暂遗贤”、“未遂风云便”等句,就包含有作者的无限辛酸和对科举制度的讽刺揶揄,它说出了那个时代许多失意知识分子的内心感受,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但问题还并不止于此。这首词的深刻和尖锐之处,还在于它表明:词人宁肯在“烟花巷陌”之中去寻找“意中人”,宁肯当一辈子“才子词人”,宁肯在“浅斟低唱”之中虚掷“青春”,也不要那身外的“浮名”。将功名利禄直斥为“浮名”,这在统治者看来真有点大逆不道了。封建时代的多数文人,科举落第以后无非是“头悬梁、锥刺股”,一心只读圣贤书,以求卷土重来。如此一次又一次地前赴后继,至死不悟。那么,中第与落第者皆紧紧地聚集在统治集团周围,这正是统治者笼络人才、增强朝廷凝聚力所需要的,即唐太宗所谓的“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落第者即使有牢骚,也大都是骂骂考官无眼之类的,甚至叹息自己时运不济,对科举制度依然充满着热望。北宋前期对科举制度做了大幅度的变革,努力保证“一切以程文为去留”的公平竞争原则的贯彻实施,因此也成功地培养起文人对赵宋朝廷的向心力。然而,恰恰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柳永发出如此不和谐的音响,表现出词人对封建道德信条的蔑视,甚至将“风流事”、“浅斟低唱”都抬举到科举功名之上,这是统治者决不能容忍的,柳永因此得罪仁宗、招致今后仕途上的无限麻烦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统治者真是误解了柳永,他何尝不是对功名利禄孜孜以求,柳永的到处“打秋风”,最终依赖科举晋身,奔走“政府”之间要求转官等等,都明显地流露出内心的渴望。只不过,柳永生性浪漫,“偎红翠”的生活又确实给他带来了许多快乐,牢骚汹涌时便口无遮拦,触中统治者的忌讳。
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1〕。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2〕,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注释
〔1〕目断:极目远眺。
〔2〕狎兴:狎妓的兴致。
解读
旅途漂泊得太久了,劳顿不堪,身心疲惫,词人抒写的是一种总体的感受。这首词写羁旅情思,与其他羁旅行役之作不同,没有追忆具体的一段狎妓生活或某一位歌伎,而只是写词人眼前的落寞“萧索”。夕阳秋风,柳条飘拂,乱蝉嘶鸣,四周极目眺望而不见边际。行人的跋涉艰辛、路途的孤单寂寞,融入了萧瑟暗淡的景致之中。词人自己感觉到兴意阑珊,对生活失去了热情。柳永品尝羁旅行役生活最多最深刻,这些词所抒写的情感也真切感人。
张 先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与欧阳修同年进士。曾任吴江知县、嘉禾判官等。皇祐二年(1050)晏殊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辟为通判,二人常相唱和。其后,又曾知渝州、虢州、安陆,人称“张安陆”。嘉祐六年(1061)累官至都官郎中,在汴京与宋祁、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均有往来。致仕后优游杭州、湖州之间,放舟垂钓,吟咏自乐,与歌儿舞女为伍。张先是一位老寿词人,卒年89岁,葬湖州弁山多宝寺。词集名《安陆词》,通称《张子野词》,现存180多首。
天仙子
时为嘉禾小〔1〕,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2〕。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3〕。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4〕。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注释
〔1〕嘉禾:宋代秀州的别称,治所在今浙江嘉兴。倅(cuì 翠):副职。
〔2〕《水调》:曲调名,相传为隋炀帝游江南时所制。
〔3〕流景:流逝的美好景色。记省(xǐng醒 ):清楚记得。
〔4〕暝:苍茫的暮色。
解读
这首词写的是伤春自伤之情,词人通过直接抒情与客观景物的描写,把这种感情表达得细腻传神。上片写伤春之情。持酒听歌,《水调》悲怨,难怪词人“午醉醒来愁未醒”了。 “几时回”问的不仅仅是春天,还是在向自己的青春发问。当词人临镜自照,便痛感年华永逝,于是便产生了往事成空、后期难凭的感叹。下片写景,通过景物来烘托词人伤春亦复自伤的心情。“云破月来花弄影”,是千古传诵的名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但是,读者之所以欣赏这一名句,还在于句中有一“影”字。 当暮色笼罩整个池塘之际,天上浮云掩月,突然,微风吹拂,浮云飘散,那即将凋残的春花,把自己的身影投向水面,仿佛在搔首弄姿。对此,词人禁不住想到,连即将凋谢的残花,面对春去的现实,还要弄影自怜,这对“往事后期空记省”的词人来说,不更加引起他对春天的留恋,对生活的热爱吗?词人还是在写“愁”,但是,这种“愁”比起一般的男女相思,似乎显得高雅,这与张先仕途通达、文坛耆老的身份相吻合。
千秋岁
数声鹈,又报芳菲歇〔1〕。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2〕。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3〕。天不老,情难绝〔4〕。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注释
〔1〕鹈(tí jué提决):鸟名,即子规,杜鹃。芳菲:芳香的花。
〔2〕永丰:坊名,在洛阳。
〔3〕幺弦:声音细小的弦。
〔4〕“天不老”二句: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
解读
这是一首描写恋情相思的词篇,它通过“芳菲”的被摧残来表达诀别之后的哀怨。词以鹈的哀鸣开篇,说明季节由春到夏,人世由盛变衰。词人之所以折取“残红”,不仅仅是“惜春”,而且也是对被摧残的恋情表示深情惋惜。“雨轻风色暴”是上片中的关键句,它表面上交待“芳菲歇”的原因,实际却暗示恋情遭受外力的无情摧残。下片通过琴弦来表达相思与怨恨之情。“天不老,情难绝”,表达情深似海、矢志不二的坚贞,是全诗的主题句,它是针对上片“雨轻风色暴”而发的。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设想奇特,比喻生新。结尾以鲜明的形象暗示:这强烈的相思之情,夜以继日,永无绝灭之期。
木兰花
乙卯吴兴寒食〔1〕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2〕。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3〕。 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4〕。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注释
〔1〕乙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吴兴:今浙江湖州。
〔2〕 舴艋:小舟,形似蚱蜢。并:成双成对。
〔3〕拾翠:春游时采摘花草。踏青:古代寒食节有出郊外踏青的风俗。
〔4〕行云:喻指春游的女子。放:停止。
解读
这首词以生动的笔触描绘了吴兴一带寒食前后的风俗习惯,抒写了词人细腻的感受。首句写吴中健儿驾驶龙舟在水面飞驰竞渡的壮观场面,选手之矫健、龙舟之轻捷、观众之喧腾,都得以含蓄表现。次句转写节日中的女子。她们身穿艳丽的彩服,双双荡起秋千,飘飘舞舞,似彩蝶翻飞,似仙子降临。分写节日里的男儿和女子后,“芳洲拾翠”和“秀野踏青”总写节日里的所有游人。上片重在写人,下片着意刻画月色清明、池塘深院的幽静风光。词人特意选择傍晚以后、游人散尽的场景来描写,既是节日里的另一番风光,也可以反衬出白天的喧闹。上片与下片,又构成了动与静的对比。“行云”不但写自然风光,也让人联想起如彩云般的众多艳丽游女。“笙歌”的演奏和演唱者也应该是歌伎。其实,“芳洲拾翠”、“秀野踏青”也是节日里女子更喜爱的活动。在熙熙攘攘的节日里,词人趁机观赏美丽的异性,大饱眼福。歌词含蓄地描写出词人旁观之赏心悦目。结尾二句,为词中名句:月色清明,杨花飞舞,花过无影,明而不亮,清辉迷蒙,夜间的景物别具一种朦胧美。词人经一天游乐后,心情之舒畅恬静,身心之怡然自得,也都隐含在这幅清明迷离的景象之中。
青门引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1〕,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2〕。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注释
〔1〕中(zhòn g 种)酒:饮酒过量。
〔2〕画角:古乐器名。据说传自羌族,形如竹筒,以竹木或皮制成,也有用铜制成的。
解读
这是一首是伤春怀人之作,用笔曲折而又含蓄,词人善于从气候的冷暖、风云的变幻来反映人的内心活动。例如,用乍暖还寒来烘托心绪不宁;用花残人醉、年复一年来形容怀人的强烈而又持久;本来醉意被角声惊醒,却只说“隔墙送过秋千影”。可见,这首词在构思上,表现手法上都较新颖别致,耐人咀嚼。黄了翁在《蓼园词选》中说:“角声而曰‘风吹醒’,‘醒’字极尖刻。”又说:“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笔。”张先非常欣赏自己写“影”的词句,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七引《古今诗话》说:“有客谓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为张三影?’客不晓,公曰:‘“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轻絮无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此外,“无数杨花过无影”、“隔墙送过秋千影”,也都写得精彩绝伦。
一丛花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1〕,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2〕。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3〕。
注释
〔1〕嘶骑:嘶叫的马匹。
〔2〕小桡:小船。桡,船桨。
〔3〕解:懂得。李贺《南园》:“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
解读
这首词写独居闺中女子的相思寂寞情怀。自从心上人离去之后,每日只能登高望远,伤心愁苦。春日里柳丝飘拂,如同女子内心的纷乱离愁。这离愁又如濛濛飞絮,弥漫无边,纠缠不休。伤怀的女子想象,“嘶骑”越行越远,那就更加无处寻觅“郎踪”,相见无日了。下阕女子回到房中,时间已经是黄昏,缭绕的愁绪却依然无法摆脱。愁苦极了,居然被逼出一句“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相思之苦痛,独居之寂寞,怨愁之深沉,皆化解在这句形象的诗句之中。
晏 殊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幼孤,7岁能文,乡里号为“神童”。真宗景德元年(1004)14岁时张知白以神童荐入试,赐同进士出身。擢秘书省正字。次年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真宗卒,晏殊建言太后刘氏垂帘听政,得太后欢心,天圣三年(1025)35 岁时自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拜枢密副使,自此进入二府。二年后因论事忤太后旨,出知宋州,改应天府。明道元年(1032)再入二府,为参知政事。康定元年(1040)迁知枢密院事。庆历三年(1043)拜相。次年九月罢相,出知颍州、陈州、许州、河南府等,封临淄公。以疾归京师,至和二年(1055)卒,谥元献,世称晏元献。有《珠玉词》三卷,存词130余首。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解读
这首词抒写光阴流逝的感伤。词人以有限的生命来体察无穷的宇宙,把人生放到时空这一广大范畴中来进行思考,于是,这首词便具有某种厚重的哲理韵味了。上片三句貌似淡淡写来,其中却蕴涵着时间永恒而人生短暂的深长叹惋。“一曲新词酒一杯”,是从变的角度观察,今年的词与酒都是新的;“去年天气旧亭台”,则从不变的角度观察,季节和亭台却依旧。然而,去年也曾“一曲新词酒一杯”,变中包含着不变;今年的“天气”、“亭台”,毕竟与去年不同,不变中包含着变。时光就在变与不变的交替中流逝。词人自然要追问:“夕阳西下几时回?”人生还能享受多少美好的时光?下片通过最有特征的具体事物和生活细节来深化上片勾画的意境:“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人们心中所有但却是笔底所无的一种“诗意”的感受。 “花落去”与“燕归来”每交替一次,便过了一年,而人生正是在这无穷的交替之中逐渐衰老直至死亡。晏殊虽然位极人臣,但是他无法挽回流逝的时光,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岁月的脚步匆匆离去。宦海风波中,晏殊也免不了有沉浮得失。在官场平庸无聊的应酬中,敏感的诗人当然会时时痛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无意义消耗。这就是词人在舒适生活环境中也不能避免的“闲愁”,是摆脱不了的一种淡淡的哀伤。历史便是在这种新旧交替之中默默向前延伸。面对这一现实,作者便止不住要在铺满落花的小径上徘徊沉思了。作者对上面的问题和思考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供了一个宏阔的艺术框架,让读者跟随作者一起去徘徊思考而已。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引《复斋漫录》载:晏殊“召(王琪)至同饭,饭已,又同步池上。时春晚,已有落花。晏云:‘每得句,书墙壁间,或弥年未尝强对。且如“无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对也。’王应声曰:‘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另有《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元巳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诗中也用到这两句,可见晏殊得名句后的欣喜和特别喜爱。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1〕。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2〕。
注释
〔1〕一向:一晌,片刻。等闲:平常。
〔2〕“不如”句:语本元稹《会真记》:“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解读
这首词创构的是一个大的时空框架,但它所写却是极其深细的离恨相思。框架虽大,使人销魂的“离别”之情却在不断扩充、膨胀,一直弥漫到框架的所有空间,甚至连支撑框架的实体都被这离情所掩盖、吞没,直至实处化虚,整个空间剩下的只有离情了。不过,它并没有虚到一无所有,而是在“满目山河”、“落花风雨”之中,摆设下一台“酒筵歌席”,在歌声与风雨交织声中再落实到“眼前人”身上,这就证明了现实的存在。既然无法摆脱“年光有限”的苦恼,不如及时行乐,“怜取眼前人”。这就是词人解决生命短暂、时光永恒矛盾的方法了。与其说是解脱,不如说是沉湎。词所抒写的是传统的恋情相思,但与“花间”、柳永等作为不同。晏殊所恋的女子,不指向某一位特定的个人,所叙述的也不是一段具体的生活场景,而是具有高度的概括性,是一种人人都有体验的共同生活经验。因此,晏殊的恋情词便具有了相当开阔的气象,所承继的是南唐冯延巳“堂庑特大”的创作传统,显示出“伶工之词”向“士大夫之词”转移的痕迹。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1〕。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