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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忆兵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12

注释

〔1〕不谙:不知晓,不理解。朱户:朱红色的窗户。

〔2〕彩笺:精美的信笺。尺素:书信。

解读

这首词写深秋怀远之情,深情绵邈,却又气象阔大。一切的景物都因词人的情感而设置。槛菊、幽兰,清香芬芳,然而,此时却与离人同愁同泣。双飞的燕子,在刺激着孤独的离人;无知的明月,不懂得离别的“恨苦”,月光穿过“朱户”,整夜地照着无眠的离人。强烈的离愁别恨,使周围所有的客观景物都涂抹上浓烈的主观情绪。下片登楼远眺,视野开阔。水长山阔,天涯无尽,却不见情人归来的身影。没有踪迹可以寻觅,甚至书信也无由寄达。离人的愁苦也将无休尽地延续下去。晏殊如此专注抒写恋情的作品相对要少一些,以晏殊的才情,一旦情感喷涌,就是一首绝妙好词。由此可见歌词擅长抒发男女相恋之情的文体特长。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则是对此词的另一种理解。

采桑子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解读

这首词写相思离情。上片的意境是悲凉的。起拍便从人生这一大的范畴着眼,但通过离情的反复抒写,最终又落墨于小小的“泪滴”之上。下片写秋夜难挨,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慰。但好梦难成,心神不定,经常被惊醒过来。这时,耳边传来了大雁的啼叫之声。当离人从梦中惊醒过来之时,耳边听到“何处高楼雁一声”,便想到会传来盼望已久的家书,想到大雁按时南归,人也该按时回乡了。而这一切,又都融入朦胧的“淡月”、飒飒作响的“梧桐”枯叶与劲厉的“西风”之中。这首词情感悲咽,但在悲凉之中透出一种乐观的希望,境界清新明丽,境高韵远,耐人咀嚼。

木兰花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1〕。重头歌韵响琤琮,入破舞腰红乱旋〔2〕。 玉钩阑下香阶畔,醉后不知斜日晚〔3〕。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4〕。

注释

〔1〕玉真:仙人,这里指歌伎。

〔2〕重头:歌词的前后阕节拍完全相同叫重头。琤琮:象声词,金玉碰撞的声响。形容悦耳的歌声。入破:乐曲中的一段,即大曲后半部“破”的开始段落。这段乐曲,打击乐器与丝竹合奏,声繁拍急,舞蹈节奏随之加快。

〔3〕玉钩:帘钩的美称。

〔4〕点检:验看,查验。

解读

一位舞女出色的表演给词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分手之后还能时时清晰、生动地回忆起来。那一次见面是在池塘水绿、微风送暖的明媚时节,歌伎不仅有仙人般的美貌,更有美妙动听的歌喉与婀娜多姿的舞腰,急旋变化,令人眼花缭乱。下片回到眼前,写别后的思念。结尾两句则落实到好景不常在的时光流逝的哀叹,词人总是能从繁华喧闹中品味到人生的悲凉。“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语意沉痛,这在晏殊词中比较少见。《词林纪事》卷三评云:“往事关心,人生如梦,每读一过,不禁惘然。” 晏殊一般不会陷入过度的悲苦之中,这首词有此格调,恐怕是晏殊非常失落时的创作。

踏莎行

祖席离歌〔1〕,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注释

〔1〕祖席:饯行的酒席。古代出行时祭祀路神叫“祖”。

解读

词写送别全程。长亭饯别,离歌哽咽。虽然“行人”的航船已随波远去,却仍站在船头隔着飘飞的尘土不断回头遥望;“居人”的马匹也久久地站在岸边背映丛林在高声嘶叫。正如江淹所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别赋》)不过,这只是“别赋”的一般场景。下片才把离情别恨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画阁中的居者无法忍受离情的折磨,只好登上高楼绝顶纵目远望,但他望见的却只是西去斜阳映射着平静的水波静静地流向远方。随着行人的远去,无穷无尽的离愁随之蔓延,乃至“天涯地角”无处不在。唐圭璋说此词“足抵一篇《别赋》”,并非过誉。晏殊词非常讲究遣辞造句、谋篇布局时的精益求精。尤其是在歌词结尾,推出带动全篇的警策之句。“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将全词所抒发的情感深化。上述几首作品也都具有这样的创作特征。与此相关,晏殊词中出现大量对仗工整平稳、语意精策的名句,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月好谩成孤枕梦,酒阑空得两眉愁”;“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日偏长”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皆见《浣溪沙》);“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渔家傲》);“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玉楼春》)等等。晏殊词语言凝炼自然,形象醇美疏朗,境界浑成圆融,也都显示其精益求精的功力。

踏莎行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1〕。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2〕。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3〕。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注释

〔1〕红稀:指红花枯萎凋零。阴阴:暗暗。见(xià n现):同“现”。

〔2〕不解:不懂得,不知道。

〔3〕游丝:飘荡于空中的蜘蛛丝。

解读

词人面对芳草绿遍、花红稀落的郊外景色,面对蒙蒙扑面、四处纷飞的柳絮杨花,内心不免荡起春光消逝的情感之波,尽管这波纹十分细小,但却久久地难以停息。“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是对生活细致观察的描写,是出人意表的新颖构思。杨花飞舞,迷离了春色,也迷乱了“行人”的心绪。词人总是有时光无法把握、生命短暂的悲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的消逝,更能牵引出词人心中微妙复杂的情感。面对袅袅炉烟和飘拂于空中的游丝,词人在静静地思考着,但又得不到任何答案。词人始终是不能解脱时空永恒、生命短暂的矛盾痛苦,也只能借助醉酒来消磨愁苦了。

山亭柳

赠歌者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1〕。花柳上,斗尖新〔2〕。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3〕。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4〕。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谩消魂〔5〕。衷肠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6〕。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注释

〔1〕西秦:今陕西一带,古属秦国。赌:这里是依仗某种技艺取胜之意。博艺:指歌舞才能全面。

〔2〕花柳:指歌楼妓馆。斗:比赛,争胜。尖新:新颖,独出心裁。

〔3〕念奴:天宝年间著名歌女。高遏(è 饿)行云:形容歌声嘹亮,响入云霄。

〔4〕缠头:当时风俗,乐妓表演完毕,客人以锦罗之类作赏赐,称“锦缠头”。代指给歌舞者的赏赐。

〔5〕咸京:代指京城。谩:空自,徒然。消魂:伤心,神伤。

〔6〕《阳春》:指高雅的歌曲。《阳春》与《白雪》都是古代楚国的歌曲名,据说引曲高而和寡。

解读

这首词写歌女悲惨的一生,前后呈鲜明对比,反差极大。上片通过三个方面写歌女年轻时红得发紫的盛况。一是自幼便学得一身好技艺;二是在歌唱与演奏方面不断有自己的独创与革新;三是声名大振,红极一时,收入可观。下片则写歌伎的景况一落千丈。由于年老色衰,听众锐减,为糊口仍往来奔波,而得到的却只是“残杯冷炙”的凄凉境遇。她孤身一人,难觅“知音”,每当忆起当年,思虑今后,便止不住“当筵落泪”。词人对这位歌女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其中恐怕夹杂着的是自我的身世感伤。这是一首带有叙事性的作品,声情激越,感慨悲凉,可以说是晏殊《珠玉词》中的别调。

破阵子

燕子来时新社〔1〕,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2〕,笑从双脸生。

注释

〔1〕新社:指新到的春社。古人一年在春秋两季举行两次祭祀土地神、谷神的活动,称春社、秋社。相传燕子春社北来,秋社南归。

〔2〕斗草:古代妇女用采摘的野草来做比赛的一种游戏。

解读

这首词抓住少女斗草获胜后的一个镜头,反映出她们充满青春活力的精神面貌。笔触生动,格调轻灵。开篇点明季节特色。“燕子来时”与“梨花落后”,一紫一白,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有此二句,“新社”与“清明”这两个抽象的季节名称也都具有丰富的内容和鲜明的形象性了。此时,闺中妇女盛行斗草、踏青与荡秋千的游戏。三、四句承此再作发挥,把清明节时的风光描画得有声有色。下片人物开始出场。但这只是一种虚出,因为观众并未见到人物本身,而是少女的笑声最先传来耳际。这笑声划破了春天田野的寂静,压倒了黄鹂的鸣啭,温馨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结二句刻画出少女天真无邪的活泼情态。点睛破壁,全篇皆活。

玉楼春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1〕。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2〕。天涯地角有时穷,只有相思无尽处。

注释

〔1〕容易:轻易。

〔2〕一寸:指愁肠。韦庄《应天长》:“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解读

这首词以闺中少妇的口吻,极写相思之苦。开篇从“绿杨芳草”连及告别的“长亭”和离人远去之“路”,于是,便产生了因年少无知而把离别看得过于轻易的怨悔之情。“楼头残梦”两句就是这种情感的升华,它形象具体,色彩明艳,音韵铿锵,对句工整,把读者带进了一个如梦如幻的广阔艺术空间。五更时的钟声传来耳际,三月的细雨敲打着,花片飘落大地,还有倾吐“离恨”的喁喁絮语。下片,紧接着便是这“絮语”的诗化。虽然这“絮语”近似唠叨,但听之悦耳动心,因为所有这一切都出自一个少妇的内心深处。词人善于把一般人心中所有但又难以形诸笔墨的感受和盘托出,同时又蕴藉风流,恰到好处。词中多用对偶,新巧工整,富有画意诗情。晏几道曾因这首词为父亲晏殊辩护。《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六引《诗眼》云:“晏叔原见蒲传正云:‘先君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传正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岂非妇人语乎?’晏曰:‘公谓“年少”为何语?’传正曰:‘岂不谓其所欢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晓乐天诗两句云:“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传正笑而悟。然如此语,意自高雅尔。”这段记载,可见人们从理性角度对“艳词”创作的排斥。当然,晏几道的解释是牵强附会的,晏几道本人就是写“艳词”的高手。

张昪

张昪(992—1077),字杲卿,韩城(今陕西韩城)人。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为楚丘主薄。累官度支员外郎、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兼枢密使,以太子太师致仕。卒年86岁,谥康节。《全宋词》录其词二首。

离亭燕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1〕。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2〕。蓼屿获花洲,掩映竹篱茅舍〔3〕。 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4〕。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5〕。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

注释

〔1〕潇洒:萧疏明丽,爽朗脱俗。

〔2〕霁色:雨后新晴的天色。冷光:波光潋滟反射的寒光。

〔3〕蓼屿:长满蓼花的小岛。

〔4〕低亚:低压。

〔5〕六朝:指先后在金陵建都的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渔樵:打鱼的、砍柴的。

解读

这首词描绘六朝故都秋景,抒发吊古伤今的情怀。开篇从大处着眼,极其开阔。秋日里的所有的风情景物,都是那么的清疏俊爽,水天相连,澄澈莹碧。长满水蓼与盛开荻花的岛屿、沙洲,在冷落肃杀中带着一分幽雅。上片结句落实到“竹篱茅舍”,衬托出一片隐逸闲散的情怀。因为登临面对的是六朝故都,秋色依旧,往事如烟,荣华富贵终归寂灭,所以只落得一片隐士怀抱。放眼长江,水面上“客帆高挂”,仍然是熙熙攘攘;长江两岸“酒旗低亚”,繁华不减当年。季节的转移与历史的变迁融为一体,给今人留下许多谈资。词人在“倚层楼”之际,思索的却是历史的无常,不知不觉中送一轮“寒日”西下。这首吊古词通过肃杀的色调与季节的变迁,暗喻时代的交替、王朝的兴废,杂感慨于风景描写之中,隐含着词人对时局、政局的关切。宋词创作初期,咏古之作极少,这首词又有开创作风气的意义。

李 冠

李冠,生卒年不详,字世英,历城(今山东济南市)人。以文学称,举进士不第,得同“三礼”出身,官乾宁主薄。有《东皋集》,不传。《全宋词》录其词五首。

蝶恋花

遥夜亭皋闲信步〔1〕。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2〕。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3〕。

注释

〔1〕遥夜:长夜。亭皋:水边平地。

〔2〕约:抑制,约束。

〔3〕一寸:指愁肠。

解读

这首词写暮春季节里的相思情怀。清明过却,春色淡去,雨点风声,桃杏稀落,词人对春天的留恋,并由此引发的相思情怀就难以遏制。词人巧妙地用他人“笑里轻轻语”的相聚之温柔甜蜜来反衬自己的孤寂凄苦。“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在平易浅近的叙述中见真情。《后山诗话》引王安石评语说:“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不如李冠‘朦胧淡月云来去’也。”淡云遮月,忽明忽暗,朦胧难辨,确是好景,这是优美的诗的境界。

宋 祁

宋祁(998—1061),字子京,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父宋玘为安州应山令,侨寓安陆(今湖北安陆),遂占籍。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与兄宋郊(后更名庠)同举进士,奏名第一。章献太后以为弟不可先兄,乃擢郊为第一,置宋祁第十,时称“大小宋”。历官大理寺丞、国子监直讲、史馆修撰,与欧阳修同修《新唐书》,书成,迁左丞,进工部尚书,拜翰林学士承旨。卒谥景文。有《宋景文集》62卷,存词六首。

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1〕。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2〕。

注释

〔1〕縠(hú 胡)皱:轻纱的皱纹。

〔2〕“且向”句:语本李商隐《写意》“日向花间留晚照”。

解读

这首词歌咏春天。起句以叙述的语气缓缓写来,已经压抑不住对春天的赞美之情。以下就是“风光好”的具体发挥与形象写照。那盈盈春水,漾动着波纹,仿佛是在向客人招手示意。“波纹”、“绿杨”都象征着春天,但是,更能象征春天的却是春花,上片最终咏出了“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一绝唱。“闹”字不仅形容出红杏的众多和纷繁,而且,它把生机勃勃的大好春光全都点染出来了,有色有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下片再从词人主观情感上对春光美好做进一步的烘托。词人身居要职,官务缠身,很少有时间或机会从春天里寻取人生的乐趣,故引以为“浮生”之“长恨”。于是,就有了宁弃“千金”而不愿放过从春光中获取短暂“一笑”的感慨。既然春天如此可贵可爱,词人禁不住“为君持酒劝斜阳”,明确提出“且向花间留晚照”的强烈主观要求。这要求是“无理”的,却能够充分地表现出词人对春天的珍视,对光阴的爱惜。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四岁时父亲去世,家境中落,母亲用芦秆画地教他识字。仁宗天圣八年(1030)登进士第,次年到洛阳任西京留守推官。景祐元年(1034)召试学士院,授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馆阁校勘。二年后,因直言为范仲淹辩护,贬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康定元年(1040)奉诏复职,庆历三年(1043)知谏院,以右正言知制诰,参与范仲淹等推行的新政变革。因守旧势力攻击,出知滁州(今安徽滁州)。后累得升迁,嘉祐二年(1057)以翰林学士知贡举。五年(1060)官至枢密副使,六年(1061)改任参知政事。神宗时改外任,出知亳州(今安徽亳县)、青州(今山东益都)、蔡州(今河南汝南)等。熙宁四年(1071)以太子太师致仕,居颍州。次年卒,谥文忠。其诗文杂著合为《欧阳文忠公文集》153卷,集中有长短句3卷,别出单行称《近体乐府》,又有《醉翁琴趣外篇》6卷。

采桑子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1〕,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2〕。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采桑子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注释

〔1〕逶迤(wēi yí 威移):形容道路或河道弯曲而长。

〔2〕琉璃:指玻璃,形容水面光滑。

解读

欧阳修有一组《采桑子》歌咏颍州西湖的秀丽景色,新颖别致,脍炙人口。这里选取两首。首先,“西湖”的春天是美丽的,“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湖水明净“澄鲜”,白云倒影其中。游人沉醉在这“琉璃”般的世界中,荣辱皆忘,物我浑然一体。即使是“群芳过后”的暮春季节,词人依然兴致盎然。面对“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和“细雨”中归来的“双燕”,词人从中另外寻觅到一种清幽静谧的美感。这些词都以优美轻松的笔调写湖上新春或暮春的景象,刻画泛舟湖上时的绮丽风光或游览归去时的恬静景色,色彩清新淡雅,情调流畅欢快。欧阳修摆脱了传统的春末悲苦情绪的纠缠,对生活一直抱有极大的热情。无论何种季节的景物,在欧阳修看来都是赏心悦目的。这类词作,比较典型地表现了宋代知识分子极具自信、朝气蓬勃的全新精神风貌。

朝中措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1〕。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注释

〔1〕平山:指平山堂,在今扬州西北瘦西湖北蜀冈上。庆历八年(1048)欧阳修所建。因登览可以望见江南诸山,故以平山为名。“山色”句:用王维《汉江临泛》成句。

解读

这首词所描述的是自己在扬州任上的豪纵形象。词人在作品中所流露的是非常爽朗、旷达的胸襟。与词人这种开阔澎湃的心胸相适应,是眼前的一览无际的“晴空”,遥望可见的“山色”。“文章太守”的“挥毫万字”、“一饮千钟”之豪情,是一种极度自信的表现,是宋代文人士大夫不以个人得失为怀的乐观精神的体现。“衰翁”云云,潜含着不伏老的倔强意志。表现在词中的个人品格,与《醉翁亭记》气脉相通。后来,苏轼过平山堂,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西江月》,说“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对欧阳修的豁达乐观仰慕不已。古代文人以饮酒和作文自夸,比较常见。然而,将文学和事业连在一起,豪气满怀地自称“文章太守”,却非常少见。它所体现的是宋代士大夫的一种特殊精神风貌,这与宋代帝王所推行的“重文轻武”的基本国策密切相关。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1〕。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2〕。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3〕。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4〕!

注释

〔1〕梅妆:梅花妆。相传南朝宋武帝刘裕之女寿阳公主日卧,梅花飘落其额上,拂之不去。后宫女模仿之,遂有梅花妆。

〔2〕缘:因为。远山:古代女子将眉毛画成山形,称“山眉”。

〔3〕流芳:流逝的芬芳花草。

〔4〕敛:皱眉。

解读

歌伎的日常生活就是倚门卖笑、送往迎来,为此职业需要,每日清晨起来的精心梳妆打扮和日夜的酒宴歌舞侑酒是必不可少的。但并不否定她们在阅人千千的生活中爱上某一位特定的异性。《诉衷情》所描写的就是这样一位被卷入恋爱旋涡的歌伎。令她痛苦的是爱恋的对象已经不得已离她而去,清晨起床,依然得梳妆打扮,为一天的职业应酬做好准备。然而,妆饰之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愁苦。“呵手试梅妆”之时还是泛泛地作为,画成“远山眉”之后,方忽然意识到这是对远方恋人的思念所导致的。以这样的心境去应付客人,强打精神、强颜欢笑、歌舞悦人,对这位歌伎来说是多大的折磨?这种痛苦也就是“最断人肠”的一种折磨了。这首词突出的特征是透过这位歌伎的外部动作与表情深入写其内心的活动,揭示了她复杂微妙的心理状态,这样的描写就避免了普泛化。对歌伎内心和表情的揣摩,使这首词的构思显得比较独特,实际上却依然没有超脱“歌伎多情”的俗套。

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1〕。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2〕。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3〕。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4〕。

注释

〔1〕候馆:旅舍。薰:蕙草,引申为芳草散发的香气。征辔:旅人所骑的马。

〔2〕迢迢:遥远的样子。

〔3〕危栏:高高的栏杆。

〔4〕平芜:草原。

解读

这首词是通过离情别恨来写恋情相思的。构思别致,描写深细。它打破了传统词作前景后情的寻常格局,而是上下片分别描写与离别有关的两个场景,并用相思这根线把二者紧密地串连起来,情景交融的艺术手法巧妙地运用于各片之中。上片极从行者的角度写离愁。在“候馆”看见残梅,在旅途看见溪桥、细柳、芳草,景物随旅程而改变,同时也在提醒词人离心上人越来越远。因此逼出最后两句:“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相思之情并不因行程渐远而有所减弱,相反,每前进一步,这情也就增进一层,有如春水一般连绵不断。这样的离愁,只能变得越发沉重,别后的情景由此推想可知。下片写闺中对行人的思念。闺中思念已极,柔肠寸断,以泪洗面。只能依赖登楼远眺以寄托情思。眺望的结果是不断地失望,失望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为了摆脱思恋之苦,闺人警告自己“楼高莫近危栏倚”。这样的警告,正好说明闺人情不自禁的无数次登楼眺望。登楼所见,是连绵的青草,远处的春山最终隔断了闺人的视线,而所思念的人却还在春山之外,叫人情何以堪?词的上下片照应描写,如“草熏”与“平芜”,“春水”与“春山”,“渐行渐远”与登楼不见,两地相思,一种情怀。

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解读

这首词以少女口吻写成。上片回忆去年的欢悦,那时是灯好、月明,热恋中约会也因元夜的欢乐而增添光彩。“月上柳梢头”两句具有典型意义。月下,树前,黄昏时的迷人景色,为初恋的情侣增添了许多诗情画意,同时也象征着爱情的美满。因此,这两句流传人口,不胫而走。下片写物是人非,与上片形成鲜明对照。依旧是灯好、月明,但却不再有黄昏后的密约了。触目伤情、悲从中来,怎能不催人泪下。这一切都反映出这位少女的纯真恬静与一往情深。这首词语言通俗明快,对比强烈,具有浓厚的民歌风味。后代男女婚姻,大都是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的男女双方却没必要见面,更不允许私下约会。因此,封建社会的男女青年几乎没有幽会的生活体验,诗歌中也就没有这类情景的动人描写。往前可以追溯到《诗经》时代,那是青年男女的交往比较自由。《静女》说:“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写情人约会时的活泼逗乐,趣味横生。后代极难找到这一类的描写,比较出色的有李煜的一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从文化史的角度观察,欧阳修此词也弥足珍贵。

渔家傲

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1〕。酒盏旋将荷叶当〔2〕。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 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3〕。醉倚绿荫眠一饷〔4〕。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注释

〔1〕逡(qūn)巡:片刻,一会儿。

〔2〕当:替代。

〔3〕厮酿:相互混合酝酿。

解读

唐宋时期,歌舞曲中有《采莲》舞曲,这已经成为教坊与歌楼的传统表演节目。歌伎们要化妆成采莲女,表演采莲舞蹈。唐宋诗词中所咏写的“采莲女”,多数是这一类正在进行歌舞表演的艺妓,而非真正水乡采莲的劳动女子。这首词撷取这样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歌舞场面。舞女们结队而舞,如女伴逡巡相访。她们以荷叶当杯,醉眠树荫之下,一觉惊醒,船已搁浅。宫廷大型的采莲舞蹈,流传到市井教坊,显然有了相当大的改变。它以采莲的形式,串连起一个小故事情景,将采莲、饮酒、醉眠、惊望组合在一起,完全是一段舞蹈表演。

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1〕。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2〕。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3〕。

注释

〔1〕拟:准备。春容:青春的美颜。

〔2〕翻:谱写乐曲。

〔3〕直须:一定要,必须。容易:轻易。

解读

这是一首送别词中的佳作。歌词选择“尊前”送别的片刻时间来描写,写出离人心绪的复杂。还没分手,先说归期,以此表明难舍难分。与他人所写不同的是,词人把离别这一生活中普遍的事物提高到人生与哲理的角度上来加以思考,得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的结论。这样的理性概括,肯定了男女之情存在的合理性,在观念上已经不自觉地冲击了儒家伦理信条。由此,欧阳修恋情词的概括性又超越了晏殊,已经上升到理性的高度。正因为对恋情有这样正面的肯定,下片就畅快淋漓地抒发不忍分别之恋情。尊前新歌,不能帮助人们转移情绪,反而引发离人更多的痛苦。词人便渴望能与意中人“看尽洛城花”,一起度过春天所有的美好时光。然而,分手就在眼前,这种愿望显然非常不现实。送别之后的悲苦,也就不言而喻。这首词抒情虽然真率,而感情却十分沉郁。王国维《人间词话》评价此词“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1〕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注释

〔1〕水阔鱼沉:喻音信不通。古人以木鱼传书信,故诗词中常以鱼雁代指书信。

解读

这首词写离别后的凄苦孤单。夜深人静之时就再也无法掩饰自我情感了,对远行的爱人的思恋之情就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渐行渐远渐无书”的句式中透露出的是深深的无奈,与“离愁渐远渐无穷”是同样的一种表达。于是,“万叶千声”等自然界的一切动静都增加了“悲秋”的气氛并牵动着愁人的心绪。“故欹单枕梦中寻”是强烈的心理愿望,心理愿望过于强烈导致心事过重,心事过重又导致失眠。“梦又不成灯又烬”,强烈的心理愿望落空之后,必将导致更深沉的苦痛。这位女子就是在这样愁苦的反复折磨中日复一日地打发时光。

玉楼春

夜来枕上争闲事,推倒屏山褰绣被〔1〕。尽人求守不应人,走向碧窗纱下睡。 直到起来由自殢,向道夜来真个醉〔2〕。大家恶发大家休,毕竟到头谁不是?

注释

〔1〕褰(qiān千):撩起,用手提起。

〔2〕殢(tì 替):软求,纠缠不清。

解读

情人之间怄气斗嘴是司空见惯的,大约也是每一位恋爱中的人都曾经品尝过的。一般文人都是舍弃这些曾经令人不愉快的场面,而专门回味咀嚼那些甜蜜消魂的细节。欧阳修却捕捉了这样一个别有情趣的场景,写得活泼真切。情人怄气总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是一些生活细节或琐事引起,一句话不对头或一件事没做妥当。深爱对方于是就越在意对方,对琐碎“闲事”也夸张对待。在气头上又各不相让,以至于“推倒屏山褰绣被”。等到一方软语相求时,另一方反而更加委屈,更加作态,“走向碧窗纱下睡”。到第二天才各自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把吵嘴的原因推托为“夜来真个醉”。两人各让一步,“大家恶发大家休”,生活“闲事”又能说清谁是谁非呢?这首词通篇用口语、俗语将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传神逼真。欧阳修词作中有大量的俗词,前人为贤者讳,都故意忽略欧阳修的这些作品。其实,从欧阳修张扬的个性出发认识这个问题,并不是令人费解的。欧阳修不顾世俗之见,将他喜欢的表现手法、能够表达真实情感的活生生语言率意“拿来”,为己所用。这首俗词能够表现欧阳修恋情词的又一种风格。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1〕,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2〕。”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3〕。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注释

〔1〕凤髻:凤凰式的发髻。金泥:即泥金,金的屑末。

〔2〕“画眉”句:用朱庆余《近试上张水部》成句。

〔3〕等闲:随便,轻易。

解读

这首词写新婚的吉祥喜庆和新婚夫妇之间融洽无间的生活情态。上片化用唐代朱庆余《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诗意,并把“妆罢”形象化、具体化,写尽新婚夫妇间的蜜意柔情。下片通过描花、刺绣象征爱情的美满,“鸳鸯”两字问得娇憨而富有生趣。词的语言活泼浅近,细腻传神。一个天真、妩媚、活泼、俏丽的新娘子形象被活脱脱勾画而出。词的主体结构则是由两段对话奠定的,以对话的形式构成诗歌主体,是民歌常用方式。欧阳修有非常开阔的文学视野,他有意学习民歌。这首词对话的内容却又是从唐诗化出,显示出接受民间影响的同时之文人“雅化”的努力。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1〕。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2〕。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注释

〔1〕玉勒雕鞍:指华丽的车马。游冶处:指歌楼妓馆。章台:汉代长安有章台街,是妓女聚居的地方。

〔2〕横(hèng):凶残狂暴。

解读

这首词曲折深婉地描写一位上层妇女的悲哀。她丈夫整天在外寻欢作乐,恣情游荡,而她自己却被幽囚于深闺之中,独守空闺,一任青春流逝,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上片写闺中的寂寞与男人在外走马章台、寻欢作乐的冶游生活。“庭院深深”,是因为将这位女子关在了院中,这种“深深”,更多的是一种心理距离。簇簇的杨柳为凝聚不散的烟雾所缭绕,就像重重垂挂的帘幕,使庭院有更多的层次感,强化了“深深”的效果。最后二句揭示这种心理作用的起因。对照自己的深闺独居和行动不自由,丈夫则在外面寻欢作乐、留连忘返。这里女子登楼眺望的动作,有着更加复杂的心理活动。其中有期待丈夫归来的希冀,但是,“望不见”自然生怨,怨而无用则会转变为恨,同时也难免夹杂着嫉妒,最终却归于无奈。下片从更深处挖掘主人公的内心情感,深化意境。“雨横风狂”是摧残景物的气候,“三月暮”是春去悲苦的季节,“黄昏”是牵引忧愁的时间,层层相逼,得出“无计留春住”的深切感叹。“门掩黄昏”,却无法将春天留在自己身边,同时也无法留住自己大好青春时光,衰老渐至。结尾两句延续“留春住”的痴情目的。之所以“问花”,原来是幻想与“花”共同设计出一个“留春”的妥善方案。“花”是春的象征,花留春亦留。然而,“花”竟不语,意味着“花”也无计可施。 “泪眼”,足见伤春之深;“问花”,足见感情之痴。“乱红”非但无语,而且“飞过秋千”,同样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人与“花”同病相怜,“问花”,也就是自问;伤春,实际是在自伤。其中流露的是少妇感情上的孤寂无依与青春将逝的哀愁。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授签书淮南判官。后历任扬州、鄞县、舒州、常州、饶州等处地方州县官达十余年之久。因政绩卓著,颇有声名。嘉祐三年(1058),入京为三司度支判官,上万言书于仁宗,提出变法主张,未被采纳。神宗即位,王安石以知制诰知江宁府,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积极赞助神宗变革主张。熙宁二年(1069),他先任参知政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主持变法,次年拜相。熙宁九年(1076),王安石再度被迫辞职,退居金陵(今江苏南京市)城外半山园,自号半山老人。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神宗去世后,太皇太后高氏执政,全面起用司马光等旧党,明令废除新法。王安石在痛苦中辞世。卒谥文,故又称王文公。有《临川先生集》100卷,词集有《临川先生歌曲》,《全宋词》共辑录29首。

桂枝香

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1〕,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2〕。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3〕。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4〕。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5〕。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6〕。

注释

〔1〕故国:指金陵,这里是六朝故都。今江苏南京。

〔2〕“千里”句:语本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簇:聚集。

〔3〕 星河鹭起:南京西南长江口中有白鹭洲,词人活用地名写景。

〔4〕门外楼头:语本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

〔5〕漫嗟:空叹。

〔6〕“至今”三句:语本杜牧《夜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指陈后主所制的《玉树后庭花》,中有“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被后人认为是亡国之音。

解读

这是一首登临怀古之作。词人用托古喻今的手法,隐曲地指出北宋王朝潜伏着的现实危机。上片写金陵的深秋景色,气象开阔宏大。词人“登临送目”,眼界开阔,放眼千里,襟怀豁朗,古今同慨。以这样的气局和心胸怀古,才装得下历史的兴亡盛衰。下片集中写吊古伤今之感叹。换头以一个“念”字振起,直贯篇终。所“念”的是“往昔”如同今日,也是如此“繁华竞逐”,但转眼间就被“门外楼头”的家国破灭之悲剧所替代。词人沉重的“叹”息,充分流露出对现实的隐忧。就是这种忧患意识,敦促词人以大无畏的气概投身到变法革新的运动中去。王安石把国家兴亡这一重大题材带进词的创作领域,同时还以他那骨肃风清的格调而独树一帜。正因如此,这首《桂枝香》才被誉为登临之绝唱。从艺术上看,这首词,境界阔大深沉,景物雄浑壮丽,音节高亢响亮,词语精警,用典妥贴,抒情与写景相互映衬对照,怀古与鉴今密切结合,充分显示出王安石词作的艺术特点。《历代诗余》卷114引《古今词话》说:“金陵怀古,诸公寄调《桂枝香》者三十余家,惟王介甫为绝唱。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晏几道

晏几道(约1038—约1106),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晏殊第七子。少年曾春风得意,词名早播。由恩荫入仕,曾任太常寺太祝。熙宁七年(1074)因受郑侠案株连入狱。后出为颍昌府许田镇监官。晚年曾任开封府推官等。《碧鸡漫志》卷二称晏几道“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师赐第”。存《小山词》,《全宋词》录其词260首。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1〕。去年春恨却来时〔2〕。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3〕。 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4〕。琵琶弦上说相思〔5〕。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6〕。

注释

〔1〕“梦后”二句:这两句是互文,即梦后酒醒楼台高锁,帘幕低垂。

〔2〕春恨:因春天的消逝而产生的一种怨苦情绪。却来:又来。

〔3〕“落花”两句:用五代翁宏《春残》诗:“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4〕小:友人家的歌女。晏几道自跋其词说:“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苹、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而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心字罗衣:宋时一种领子像心字的锦绣服装,或说罗衣上所绣的图案类似小篆体的“心”字。这句以“小”着装的漂亮侧面烘托其美丽。

〔5〕琵琶弦上说相思:化用白居易《琵琶行》“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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