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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忆兵 当前章节:152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12

〔6〕彩云:喻美女。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这里比喻美丽的小苹。

解读

这是一首伤离怀人之作,怀念旧日相识“小”,同时也是对那段歌酒自娱生活的怀恋。起笔“梦后”两句,是逆挽手法,回忆去年别时情景,写出一幅人去楼空、笙歌散尽的无人无乐的凄凉情景。“去年春恨”句交代了词人之所以要借酒浇愁、醉入梦乡的原因,以及醉酒后所梦见的内容。“春恨”指一种由春天美景牵引出来的对离散而不再见面的佳人的怀恋情绪与随之而来的愁恨。因为以往春光明媚的时节两人总是在一起寻求欢乐,离别之后孤独面对春景自然会有“物是人非”的愁恨。“去年”可以理解为实指,更可以理解为泛指,泛指离别之后的每一个春天都要经受这么一场愁苦的折磨。“去年春恨”承上,“却来时”启下,引出“落花人独立,微雨雁双飞”,点明春深的特点。花、雨、燕、人虽仍如去年,但人却“独立”于落花之下矣。离愁别恨的“恨”,于行间字里溢出。这对偶句被称为“千古不能有二”(谭献《复堂词话》),实际上出自唐翁宏《春残》诗。翁诗有句无篇,晏词则整体结构、格调谐婉,运用前人成句,如同己出,一种迷惘惆怅的失落感遂笼罩全篇。下片回忆往年欢会与别时最深的感受,词中直呼“小”,足见感情之强烈,印象之深刻。其中忆念最深刻之点有三:首先是装束:“两重心字罗衣”。这里表面上写的是服装,实际却在写人的美丽。另一最深的印象是,小有娴熟而又精妙的艺术才能:“琵琶弦上说相思。”同时,这里还写出两人彼此爱慕、倾心相知的深情。词人与小一见钟情,却无路可通,只能借乐声传达情意。三是别时情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结尾两句从李白《宫中行乐词》中化出,与开篇上下呼应,说明眼下作者正在月下怀人。月是当时月,云是当年云,而今人去楼空,怅然独立,孤寂之情,油然而生。这首词构思曲折精巧,词人通过逆挽的手法以及两相对比的手段,把过去的生活与当前的处境交织在一起,显示出感情的波动与思绪的起伏。词语俊爽致密,对仗工整而又流畅自然,感情深婉含蓄。

蝶恋花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1〕,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2〕。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3〕。

注释

〔1〕春梦秋云:喻指男女情爱之类的事,暗用楚王巫山云雨的典故。宋玉《高唐赋序》载:楚王游玩高唐,曾遇见巫山神女,自献其身。离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来以此典故喻指男女之间的艳情事。

〔2〕吴山:俗称城隍山,又名胥山,在今杭州西湖南,为杭州名胜。这里指描绘在屏风上的江南吴地的山景。

〔3〕“红烛”两句:化用李商隐《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自怜:自我怜惜。

解读

李煜说:“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菩萨蛮》)对于生活境遇由盛转衰的被现实社会所抛弃的孤独悲伤者,值得回味的只有那缠绵悱恻的往事。这些美丽的往事如同春日里的美梦已经消失无踪,好像秋天里的彩云已经随风飘逝。每一次回忆,带来的只是不尽的哀伤与悲苦。这就是如此一首怀旧感伤的词。当与意中恋人分手时,必然有一场难舍难分的送别酒宴,在酒宴上又当然是醉不成欢。在朦胧的醉意中离别,一醉醒来,景物、人物已经全部改变,恍如隔世,唯有临醉前的依依惜别犹在眼前。词人此度回顾的是这样一次“西楼”的宴别情景,词人“醒不记”的是究竟如何与恋人分手、以及分手之后又是如何挨过那孤独寂寞时光的。往事缥缈,如过眼的“春梦秋云”,眼下别离的苦痛却是实实在在的,时时刻刻追随着离人的。词人沉重地叹息“聚散真容易”,其实着重点是落实在“散”上。家境的变化、生活的压力,使词人不得不四处飘零,宦途奔波。他既无法成为自我生活中的主动者,更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聚散真容易”的叹息里包含了辛酸的无奈、痛苦、忧伤。晏几道在现实生活中实在是一位“弱者”,他总是无力抗争命运,只有徒劳地哀伤叹息,这便成为晏几道词的基本格调。被这种离别愁绪所折磨的词人,“斜月半窗”夜深之时,依然难以入睡,辗转反侧中面对着屏风上绘就的翠绿的“吴山”,词人是否因此联想到曾经与恋人一起游历过这些青山绿水?上片到结尾才点明所有离别愁绪的折腾原来都是今夜无眠时内心翻江倒海似的活动。既然不能入眠,下片则写词人无奈中起床后的活动。词人是在不断地寻觅,想捕捉到一些可供回忆留恋的生活细节或物品,以慰籍今夜的凄苦无告。然而,他寻觅到的只有“衣上酒痕诗里字”,这“点点行行”又再度牵引出词人此刻想努力排解的“凄凉”意绪。看来词人今夜是无法躲避这相思苦痛的折磨了,他只能对着长夜“红烛”, 苦苦地煎熬着漫漫的时光了。不直接写自己的无奈,而是写“红烛”的“无计”与“替人垂泪”,是感情转深一层的婉转表达。

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1〕。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2〕。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3〕。

注释

〔1〕消魂:黯然神伤。

〔2〕尺素:书信。 浮雁沉鱼:喻书信无影踪。古人有鱼雁传书信的说法,鱼雁无凭,当然书信也就无由寄达。

〔3〕缓弦:缓慢伤悲的乐声。 破:曲调名。古人以曲遍中繁声为入破。秦筝:古代一种类似瑟的弦乐器。相传为秦时蒙恬所造。

解读

今夜即使能够入眠,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相思的缠绕。在恍惚迷离的梦境中,反而没有了空间距离的隔绝,可以自由来往于“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寻找恋人的踪迹。以“烟水”形容“江南路”,既烘托出江南水乡秀丽的风光特色,又写出梦境的模糊不清。不过,梦境又是无凭的。现实生活中与恋人分离、思念而不得见面的焦虑必然要渗透到梦境中,以造成梦境中寻觅的徒劳与落空,无法与“离人”相遇。自由驰骋的梦境居然也无法给词人带来安慰、满足,词人的一腔思念之情便无由寄托了。梦中的焦虑唤醒了离人,满目“惆怅”,今夜恐怕又要独对红烛,孤坐通宵了。晏几道的生活几乎都是让类似的相思离别愁绪所填塞满了,日夜思念,日夜凄苦,不得空闲。读者可以发现晏几道的感情是如此的单一,又是如此的深挚。从梦中走出,梦无法寄达自己对恋人的情感,在现实中词人便希望通过“尺素”书信诉说“此情”。但是,词人所爱恋乃至一相情愿所暗恋的情人,或者是萍水相逢的青楼妓女,或者是已经流落不知去向的友人家歌伎,他又能将书信寄往何方?又能向谁诉说这一腔的情感?究其实质,晏几道随时摆脱不了的愁苦是由于家境中衰、心理无法承受所带来的,这一点正好是词人不愿直接面对的。所以,他推脱说是“浮雁沉鱼”,不理解离人的心意,不懂得为人传达书信,“终了无凭据”。那么,排解愁绪的唯一方法是将“别绪”谱入“弦歌”声中,以音乐宣泄、寄达情思。这首词通过梦中、梦醒的时间推移,层层递进,层层深入,将类似的情感以个性化的语言抒写出来,依然给读者新的审美感受。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1〕。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2〕。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3〕。

注释

〔1〕彩袖:代指身着彩服的歌女。玉钟:玉杯。拚(pàn 判)却:甘愿。拚,不顾惜。

〔2〕低:使动用法,这里指月亮的下沉。

〔3〕“今宵”两句:化用杜甫《羌村三首》之一:“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剩把:尽把,只把。银(gāng 钢):银灯。

解读

分离思念太多、太久了,偶尔的重逢,将给离人带来何等的狂喜。这首词就是写词人与一位朝思暮想的歌伎重逢时的惊喜之情。

晏几道出仕后的地位、生活、环境都是一落千丈。再加上晏几道性格疏放,孤高自傲,阅世不深,是一个具有浓厚书生气的贵家没落子弟,处境就更加艰难。生活的变化使晏几道对世事多了几分深入的了解,流露在词中就多了些深沉的忧思。他的词大部分为应歌而写,是在酒席筵前让歌女们传唱的。同时,这些词也大都创作于生活巨变之后,小山词抒写生活巨变之后的失意与抑郁,大都是通过对往事的回忆而完成。进入词人脑海的又往往是昔日与多位歌伎的缠绵多情,当年的灯红酒绿、歌舞寻欢的生活成了一种美好往事的积淀。延续到眼前,晏几道仍然念念不忘从歌儿舞女那里寻求安慰。于是,恋情词成了《小山集》中的主要内容。这类词的抒情方式大致是如此的:描写歌伎对他的多情留恋或两人之间的深情交往,以至分别后难以忘怀、悲伤不已。晏几道又是在梦幻的虚景中构筑自己的情感世界,所以,晏几道词所抒写的恋情,与其说是一种真实世界的真实情感,不如说是虚构情景的心理补偿。这首词中出现的场面,就极其难能可贵,它完全勾起了词人对往事的美好回忆。

上片回忆过去同这位歌伎一见钟情,相互爱慕,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某次酒宴上偶然相逢,这位女子就对词人格外垂青,“殷勤”劝酒。最难消受美人恩,词人因此也不惜一切地狂饮。更何况这种狂饮是在“舞低杨柳”的绝妙舞伎和“歌尽桃花”的婉转歌喉陪伴下进行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当然,对方的“多情”,还是词人美化的结果。歌伎殷勤劝酒是职业的需要,在现实生活中陷入困境的词人却无数次既甜蜜又凄苦地回忆起这一切。下片写长期分离之后难以割舍的柔情和重逢的惊喜。换头三句是重逢时词人面对恋人尽情的倾诉,“几回魂梦与君同”,这场景在晏几道众多离别相思词里简直太令人熟悉了。意外的狂喜使词人顾不得语言的修饰,代之以直白的诉说。由于重逢来得突然,两个人都怀疑这是梦境而不是现实。因为这样的情景在梦中见多了,往往梦醒便是一场空,词人害怕今日的惊喜转眼依然落空。结尾两句从杜诗中化出,加上“剩把”、“犹恐”等虚词,便化质直为空灵宛转,别饶韵味,将长期分离的恋人意外重逢时复杂的心理活动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首词的构思比较别致,词人采取逆入顺写的手法。明明是重逢时的惊疑,却从当年相逢时的欢乐写起,层次分明而又多次转折,煞尾才落实到重逢时的情态。重逢的狂喜更能反衬出离别时思念的苦痛。“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两句,语言华美,对仗工稳,形象性、动作性很强,愈加深化今昔对比之情。

鹧鸪天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1〕。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2〕。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3〕。

注释

〔1〕小令:宋代酒宴之间演唱的短小歌曲。玉箫:指酒宴上侑酒的歌女。典出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三:西川节度韦皋,少游江夏,止于姜使君之馆。有小青衣曰玉箫,常令祗侍。后稍长,因而有情。后韦皋回乡,相约五、七年后相聚。届时韦皋不来,玉箫绝食而死。妖娆:指歌女所唱的歌曲娇媚柔婉,动人心魄。

〔2〕迢迢:十分漫长。楚宫:代指歌女的住处。暗用“巫山神女”的典故。

〔3〕拘检:拘束。谢桥:谢秋娘家旁之桥。谢秋娘是唐代名妓,这里代指歌伎的住所。

解读

虽然是酒宴之间一见钟情的单相思,但是,这位歌女的容貌与歌声留给词人的记忆过于美好了,词人沉浸在甜蜜的回味中表达又特别的诗意化,于是,这首词便成为晏几道众多恋情词中的佼佼者。词中所叙情节依然十分简单,不过是酒宴上见到一位歌女,聆听了她的婉转歌喉,让词人怦然心动,刻骨难忘,以至分手后日夜思念,终于通过梦境短暂地满足了再度相见乃至相爱的愿望。然而,由于词人极富激情的个性化表述,使得历代读者对这首词爱不释手。词的上片追忆相见时情景。首句点相见的地点,是一次普通的酒宴,有“玉箫”唱“小令”侑酒,在一派的旖旎绮丽的风光中两人相见了。次句写这位歌女给词人留下的格外深刻的印象,由于人与歌同样“妖娆”,故而一见钟情。晏几道已经完全难以自我把持了,一个“太”字将词人此刻的心猿意马、倾心迷恋与对这位女子的无限赞美之情全盘托出。面对这样的美女、这样的歌声,词人今夜唯有放纵酒色声乐,在风月场中一醉方休。三、四两句便写放纵声色、醉罢归来的情态。这种“醉倒谁能恨”、“归来酒未消”的终欲,一时间释放了词人生活中的苦闷,表现在天真的晏几道身上,反而有了几分纯情的味道。下片写相思情怀。欢乐只是短暂的一夜,这位歌女愈出色,词人就愈难忘,相思的折磨也就愈强烈。“悄悄”,形容孤寂难耐;“迢迢”,写漫漫长夜,同时又状两地暌隔,相见无因。在长久的两地思恋而不得见面的苦痛中,词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助于梦寐,以求一晤。梦的无拘无束暂时地解决了词人相思的苦恼。当然,梦醒以后,相思将更加猛烈地侵袭而来。通过上述安排,充分显示出相见之意切,相思之情深。相传宋代著名道学家程颐竟也非常欣赏结尾两句:“伊川闻诵晏叔原‘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长短句,笑曰:‘鬼语也’!意亦赏之。”(《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

鹧鸪天

手捻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1〕?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2〕。 花易落,月难圆,只应花月似欢缘〔3〕。秦筝算有心情在,试写离声入旧弦〔4〕。

注释

〔1〕捻:用手指搓转。香笺:有芳香气味的信笺。倩:请。

〔2〕逍遥:安闲自得的样子。酩酊:大醉的样子。

〔3〕欢缘:令人欢喜愉悦的相见缘分。

〔4〕秦筝:古代一种类似瑟的弦乐器。相传为秦时蒙恬所造。旧弦:指旧的歌谱。

解读

“小莲”与“小”是词人记挂最多的歌女。思念至极,便想通过“香笺”传情,但是,词人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词人已经告诉我们“莲”、“”等“俱流转于人间”,早就不知去向了。词人“手捻香笺”迟疑之际,意识渐渐清醒,发现即使写满一篇情书,也无由寄达,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小莲”随同早年安定快乐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欲将遗恨倩谁传”,是被清醒意识与残酷现实所逼出的一问,问得十分沉痛悲苦。“归来独卧”的“逍遥”是词人在故作姿态,以表明自己已经摆脱了愁苦的缠绕;“梦里相逢”才是词人的真实心态,每时每刻都难以真正摆脱离情别思的煎熬。白日“酩酊”以忘却别愁,梦中“酩酊”以表重逢的狂喜,这“酩酊”大醉连接了清醒与沉睡的词人,将表面力求洒脱、实际上沉沦不可自拔的词人糅合成一个复杂的立体。下片转为自我劝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月亮也有“阴晴圆缺”。柳永说:“多情自古伤离别”(《雨霖玲》),苏轼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水调歌头》),这个道理人人都懂,晏几道也以此自我排解。但晏几道毕竟不能超脱,他是一个性格偏于懦弱的词人,他反而要求“花月”永远“似欢缘”,只给人快乐,不要带给人悲伤。词人如此沉湎于一己的悲苦,难怪他绵绵不绝地创作出如此丰富多彩的凄苦哀伤的相思别离之作了。无奈之中,词人再度将情绪排解到“秦筝旧弦”的乐声中。当年他与“小莲”就是通过歌声、乐曲声传情,今日的“试写离声”便充满了怀旧伤别的意绪。

生查子

金鞭美少年〔1〕,去跃青骢马〔2〕。牵系玉楼人〔3〕,绣被春寒夜。 消息未归来〔4〕,寒食梨花谢〔5〕。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注释

〔1〕金鞭:用黄金做的马鞭。喻骑者之富贵。

〔2〕青骢马:青白色相杂的骏马。

〔3〕牵系:牵挂,挂念。

〔4〕消息:指离人的音信。

〔5〕寒食:民间节日,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

解读

这首词还是在写别离相思,却十分典型地表现了晏几道对自己早年生活和地位的良好感觉。“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是词人为早年的自己在做自画像,他富贵,有气质,风度翩翩,是一位风姿卓越的贵公子。晏几道出生于一个钟鸣鼎盛的荣华之家,父亲晏殊为北宋“太平宰相”,为他留下万贯家私,供他“费资千百万”地挥霍。“《水调》声长歌未了,掌中杯尽东池晓”(《蝶恋花》),是他当年放纵无节制生活的写照。而且,由于家庭背景的原因晏几道在少年时还受到皇帝的赏识。《红楼梦》中娇生惯养的贾宝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婢仆侍侯、清客奉承,晏几道早年的生活就与之类似。早年的经历很好地培养了晏几道生活的自信心和优越感。他总是自负“锦衣才子”、“少陵诗思”,“金鞭美少年”再次凸现了词人的心理优越及自负。这样的佳公子,匹配“玉楼”绝色女子,可称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分别以后,双方难免都要牵肠挂肚,思念不已。“牵系玉楼人”写美少年的思恋,“绣被春寒夜”写闺中的辗转反侧,双方照应。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上片回忆当年的相恋、离别及别后的思念。下片集中笔墨写眼前的相思。自从别后,一直没有恋人“归来”的消息,在等待中不知不觉又到了梨花凋谢的春暮寒食季节。当年两人一定是携手赏花、举杯送春,今日独处,备感孤独凄凉。何况,岁月无情,随着一度一度的“寒食梨花谢”,当年的“美少年”与“玉楼”人,也将无法躲避时光的侵袭,容颜渐老。思念至此,就更加盼望情人的早早归来。否则,“无处说相思”,寂寞难耐。结尾以“背面秋千下”的静止画面总束全篇,内心剧烈的活动遮掩其中,以静结动,别饶趣味。这首词语言清新秀丽,在直白的叙述中渐见深情,在晏几道的恋情词中别具一格。

木兰花

初心已恨花期晚〔1〕,别后相思长在眼。兰衾犹有旧时香,每到梦回珠泪满〔2〕。 多应不信人肠断,几夜夜寒谁共暖?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

注释

〔1〕初心:最初的想法。花期:花开的日子,指春季。

〔2〕兰衾:兰香四溢的被子,用作女子所盖被子的美称。

解读

这首词代闺中女子抒写相思别情。与爱人分手以后,周围的一切景物都成为思妇的埋怨对象。最初,她是怪罪春天的姗姗来迟,花开的季节一再拖延。大约两人当年相恋就是在这样春暖花开的美丽季节里,一起携手赏花,共度良宵。饱受别离痛苦时,自然叫人怀念那个明媚灿烂的日子,同时私心期待百花重新绽放的时候恋人再度相聚。或许两人分手时竟有了“花期”重见的约定,所以,思妇才会怨恨“花期”的晚到。这是一种无法排解愁苦之际的无可奈何的怨恨,其目的是宣泄内心的苦恨,使不堪重负的心灵略得松弛。“别后相思长在眼”是对首句的补充解释,是当今心理状态的说明,一切的怨苦情绪都是由这“相思”生发而来。白日已很难忍受别情的折磨,到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愁苦意绪将更加猛烈地侵袭而来。所盖的被子上犹遗留着两人旧日的芬芳气息,让人如何摆脱愁绪的纠缠、安心入眠呢?这里的嗅觉或许是幻觉,离别如此之久,哪里还会有“旧时香”啊。只不过是这位女子被离别的思绪所包围着,感觉到周围一切无不有旧日恋人遗留的痕迹,才会产生这种幻觉。在这样的情绪中即使朦胧睡去,在梦中依然要重演白日所有的心理活动。清醒时能够控制情绪的过度爆发,睡梦中就没有了心理上的戒备,任痛苦随意流淌,“梦回”醒来时往往“珠泪”满面。这应该是思妇自离别以后重复体验无数次的场景。下片承此设问。相思“肠断”到了这个地步,恐怕说出来也难以让人相信,因为其他人是无法体会“几夜夜寒谁共暖”的凄凉孤苦滋味的。这两句既是对上片所描述情感的总结,又进一步突出了自己思恋的情深意真。在等待中渐渐失去希望的痴心女子,只能将“恩爱”的愿望寄之于“来生”,但是,今生的相爱恨短就是很好的教训。于是,女子便对“来生”也多了一层担忧,如果“来生”似今生,又怎样了却相思债呢?思前想后,甚至连“来生”还是这样悲观暗淡的,这位女子只能永远忍受这相思别离的痛苦了。

菩萨蛮

个人轻似低飞燕〔1〕,春来绮陌时相见〔2〕。堪恨两横波〔3〕,恼人情绪多〔4〕。

长留青鬓在,莫放红颜去〔5〕。占取艳阳天〔6〕,且教伊少年。

注释

〔1〕飞燕:轻盈飞翔的燕子。又,汉成帝后赵飞燕,初学歌舞,体态轻盈,能做掌上舞,号为“飞燕”。这里用作暗喻。

〔2〕绮陌:万紫千红、春光灿烂的道路。

〔3〕横波:比喻眼神流动妩媚,如波光粼粼。

〔4〕恼人:引诱人,撩拨人。王安石《夜直》:“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5〕红颜:喻指青春少年。李白《赠孟浩然》:“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6〕艳阳天:风和日丽的春天。

解读

晏几道大量的恋情词都产生于歌舞酒宴之刹那间,词人往往是被歌儿舞女艳丽的容貌、婀娜的体态、娇媚的神情所打动,一时间心魂荡漾,难以自持。这首词就写出这样一个典型的情景。在一个春光明媚、繁花如锦的大好季节里,词人时常参加娱乐游赏或应酬的酒宴,宴席上时常遇到这么一位叫人怜爱的舞女:她翩翩起舞,舞姿轻盈,如同空中的“飞燕”;她眉目传情,眼波流动,便传递过来无限的爱慕、幽怨的情绪。上片只是正面描写了舞女的体态、神情。具有这样妩媚迷人体态、神情的女子,在“春来绮陌”的背景烘托之下,其容貌的美丽动人,可想而知。所以,上片又从侧面描述了舞女的外貌。做了这样凝练精要的勾勒之后,下片就转为自己内心感受痛痛快快地抒发。词人就会特别珍惜这青春享乐时光,渴望欢乐相伴,青春永驻。词人将这样的愿望脱口而出,丝毫不加掩饰。“长留青鬓”、“莫放红颜”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趁此“少年”时节,充分享受“艳阳天”的美好春光,当然更主要的是这片春光里的美艳的舞女。从全词的口气推测,这是晏几道早年之作,还带着贵家公子的放纵与任性。有这样一段的早年生活,家境中衰后词人的颓唐、凄苦,都变得容易理解了。这首词同时反映出宋代知识分子生活面貌的一个侧面,他们并不掩饰私生活享受的愿望,这与唐人的“无题”遮掩有很大的区别。

菩萨蛮

哀筝一弄《湘江曲》〔1〕,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2〕。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3〕。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4〕。

注释

〔1〕弄:奏乐一曲。湘江曲:所弹奏的是与投湘江自尽的舜之二妃有关的歌曲,是一种曲调哀怨的曲子。

〔2〕十三弦:古代筝为十三弦。幽恨:深埋心底的绵长愁恨。

〔3〕秋水:形容眼波之婉媚。玉柱:玉制的筝柱。斜飞雁:筝柱的排列犹如一排斜飞的大雁。

〔4〕春山:指歌女修饰成山形的眉毛。

解读

这首词描述聆听歌伎演奏秦筝时的感受。所演奏的是一首凄哀的曲调,与词人的日常心境特别吻合,因此容易引起词人的共鸣。何况,演奏者技艺出众,国色天香,词人的兴趣就更加浓厚了。词的开篇就点明这是一首与湘江二妃有关的悲哀的曲调。舜游历南方,客死他乡。舜之二妃追赶到湘江,投江而亡。秦筝今日演奏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其基调必然是凄苦悲哀、伤心欲绝的。词人中年以后,官场漂泊,离多聚少,心境凄苦。当他在酒宴之间听到歌者演奏时,立即被深深打动了。演奏者技艺之高,“声声”传情,与呜咽流淌、凄绿悲苦的湘江水融为一体,似天地间的自然音响,又是歌伎的出色演奏。美人的“弦指”在十三根筝弦上缓缓拨动,内心深藏的苦恨随之细细传达出来。词人听曲时,更多地是赋予曲调以个人生活的感受,将自己多年流落的悲苦融入乐声。上片主要是描述曲调的声情内容。下片转写演奏者的容颜与神态,这成为乐曲的很好陪衬。不仅仅是乐声传情,歌伎的神态也随乐曲声变化。她的眼波缓慢流转,似乎有无限的哀伤从这心灵的窗户中流出。曲调演奏到“断肠”高潮时,歌伎眉头紧锁,一脸的沉重。这是到了忘情处,人与筝已经合而为一。从“秋水”、“春山”的形容中,又可以感觉到歌伎姣好的面容。演奏者自身深深被乐曲感动了,词人同时也被乐曲声与歌伎的神态所打动了。至此,奏者、听者、江水,已经融为一个整体。

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1〕,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2〕。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注释

〔1〕旧香残粉:指春日里残留下来的花卉。喻旧日曾经与词人有过一段旖旎时光的歌伎。

〔2〕衾(qīn 亲)凤:绣有凤凰图案的被子。枕鸳:绣有鸳鸯图案的枕头。舒:舒畅,通畅。

解读

家境中衰、晚景困顿,让词人充分体会到世态炎凉的滋味。词人对歌伎一相情愿地一见钟情,要求对方给予同样的情感回报,事后发现并非如此。歌伎送往迎来,只是将目光盯住有钱有势的新主顾,穷愁潦倒的词人当然要被抛之脑后。词人将这些也归入世态炎凉的范畴,心境就更加凄凉悲苦了。这首词开篇就将这种世态炎凉的强烈感受叫喊出来。人“似当初”,依然没有改变。他们在一起时曾经有过许多甜言蜜语或者海誓山盟,但分手之后对方就故意逐渐疏远,以至最终淡忘。“一春犹有数行书”,那是别后不久,歌伎对词人或许还有所企图。岂知词人晚景越来越颓唐,年纪渐渐老去,家境越来越贫寒,歌伎还能图恋词人的什么?自然是“秋来书更疏”了。承受着个人、家庭生活的巨大变化,晏几道的内心本来就十分敏感脆弱。旧日相好歌伎对他的搪塞、冷淡,使他伤感、愤懑不已。“人情恨不如”,凝结着词人多少辛酸的体会,多少次心理的挫折与打击。下片回到冷清凄苦的现实生活中。“衾凤冷,枕鸳孤”,点明上片的内心怨苦都是今夜失眠时的活动。绣凤与鸳枕进一步刺激了词人。独自卧床,越想越凄苦,越想越怨恨,不如干脆起床饮酒解闷,“舒”理愁肠。对现实有了越来越清醒认识的词人对“梦”也不再抱以希望,“梦魂”往往“成虚”,只是给人平添愁苦。“和梦无”是世态炎凉的结果,然词人终究有点儿不甘心。连“梦”的安慰都失去了,反而觉得“梦”的珍贵。“那堪”的追问,凄苦已极。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1〕。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2〕。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3〕。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注释

〔1〕金掌:用汉武帝铜人金掌的典故。汉武帝为求取长生,在长安建章宫铸造高二十丈的铜柱,上有铜仙人,铜人手掌托铜盘承接露水,供汉武帝服食。雁字:指在天空中飞翔的大雁所排成的一字形或人字形行列。

〔2〕红袖:指侑酒的歌女。重阳:民间节日,在阴历九月九。

〔3〕旧狂:旧日的狂态。

解读

这首词写重阳节宴饮所引起的复杂感受。开篇用汉武帝铸铜仙人捧承露盘承露的故事,点明深秋季节,“露成霜”是这个季节典型的特征。接句写北雁南飞,烘托气氛,同时带出思乡意绪。“每逢佳节倍思亲”是王维写于重阳节的名句,词人何尝不是如此,何况北雁也知南归。上二句已经为“悲秋”、“思乡”做好了充分的铺垫。后二句借重阳饮酒进入个人身世的感慨。词人客居他乡,沦落困顿,心灰意冷,本无意于“绿杯红袖”,但主人的盛情难却,一定邀请词人参加这节日的盛宴,使人有宾至如归之感,好像是重返故乡。这使词人在客中稍微感到一些安慰,暂时抛开悲苦的情调。这样比较开朗的情怀,在晏几道词中是极其少见的。换头三句承此,作者借“佩紫”、“簪黄”,点出重九时的风习,恍如置身故乡。正因如此,免不了又旧病复发:“殷勤理旧狂。”这一句有三层意思:“殷勤”一层,“理”字一层,“旧狂”一层,深刻反映出作者内心的矛盾与情不由己。词人不甘心晚年的沦落,趁今日兴致高,努力试图恢复昔日的豪迈狂放。然而,即使“旧狂”发作,却早已不见当年兴致,结果只能是:“欲将沉醉换悲凉。”“悲凉”二字道出了词人家境中落,身世凄凉的苦况与内心感受。在这万般无奈的处境之中,词人叮嘱自己:“清歌莫断肠。”即不要再犯历史性的“断肠”错误。这样的着意叮嘱,说明“断肠”的悲剧再一次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词人最终无法摆脱愁苦的纠缠,即使有殷勤好客的主人也没有用。读这篇小令,再联系黄庭坚的词序,词中的身世之感就比较明显了。

浣溪沙

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共轻狂,不将心嫁冶游郎〔1〕。 溅酒滴残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一春弹泪说凄凉〔2〕。

注释

〔1〕斗画长:指为了与其他歌伎比美,着意精心画眉。斗,比赛、争斗。语自唐代秦韬玉《贫女》:“不把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喻妓院里的同伴,以及逛妓院的浮浪弟子。冶游郎:频频出入于歌楼妓馆的浪荡公子。

〔2〕歌扇:古代歌女所持的扇子,上面经常记载着歌曲名,以供点唱之用,故称歌扇。

解读

与歌伎交往频繁,对歌伎的生活就会有比较细致的观察。自身困顿流落,对歌伎更容易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晏几道有部分词是写妓女们的日常生活和内心苦闷的,这首词是其中的代表作。起句写妓女们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梳妆打扮,以博得人们的欢心。句中一个“斗”字,说明她们不得不争妍斗艳,以色事人,而内心却饱含辛酸痛苦。一旦红颜老去,在“斗画长”中败下阵来,肯定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次句写她们被侮辱被损害的不幸遭遇,不论对什么人都要强颜欢笑;“行云”、“飞絮”可以任意摆布她们,“轻狂”地对待她们。但是,她们却始终有自己的美好愿望与追求:“不将心嫁冶游郎”。“冶游郎”,即寻花问柳、轻薄无行的公子哥。在送往迎来的卖笑生涯中,妓女接触的大量都是这种公子哥,所以,对他们的本质有透彻的了解。下片头两句写妓女们的日常生活。她们在酒席筵前要为“冶游郎”们歌唱,由于酒渍落到歌扇之上,扇面上的曲名、题字被弄得模糊不堪。她们还要陪同“冶游郎”摘花弄朵,以致舞衣都沾满了花的香气。表面上的华丽喧闹、强颜欢笑,只能暂时掩盖心底的悲酸。所以当欢笑结束之后,剩下的只是:“一春弹泪说凄凉”了。词人对妓女们的了解是有一定深度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妓女不幸遭遇的同情。这类作品的出发点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但毕竟词人写出了歌伎生活的另一些侧面。

诉衷情

凭觞静忆去年秋〔1〕,桐落故溪头。诗成自写红叶,和恨寄东流〔2〕。 人脉脉,水悠悠,几多愁〔3〕?雁书不到,蝶梦无凭,漫倚高楼〔4〕。

注释

〔1〕觞:酒杯。凭觞,犹言把酒,借酒。

〔2〕“诗成”两句:用“红叶题诗”的故事。典出唐范摅《云溪友议》卷十:卢渥到长安应试,路过御花园外水沟,见一红叶,取来时发现上面有宫人所题绝句一首,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卢渥后娶得宫中遣散的女子,正是此题诗人。

〔3〕脉脉:含情不语的样子。悠悠:形容流水悠长无尽。

〔4〕雁书:相传大雁可以传递书信。蝶梦:指梦境。《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漫:徒劳。

解读

这首词回忆的是最近的一次别离情景。也就是“桐落故溪”的“去年秋”,词人告别了恋人。开篇“凭觞静忆”的静止画面中有说不完的故事,相聚时的缠绵缱绻,临别时的肝肠断绝,应该一一在脑海中闪过,然词人只以“桐落故溪头”含蓄带过。“诗成”两句用“红叶题诗”的典故,写自己已经通过书信将别后的思念寄达对方。这个典故的特定含义已经解释了词人书信的内容。不仅“红叶”“和恨东流”,词人别离的情思也似“东流”水,滔滔不绝。“红叶”寄诗又是没有凭据的,这为下片写音信断绝的痛苦做了伏笔。过片三句是对上文的归纳。“人脉脉”,完全沉浸在追忆之中;“水悠悠”,带去书信,带去离愁;“几多愁”,连词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了。词人进而想到,“雁书”无用,无法真正捎去或捎来情人的消息;“蝶梦无凭”,梦醒仍然是一场空。今日倚靠在“高楼”上思念远人,同样是徒劳无益的。思念的愁苦随着思绪的转折而层层加深。这首词里词人没有做哀苦欲绝的倾诉,缓缓的叙说中渐见深情。在写作方式上别具一格。

点绛唇

花信来时〔1〕,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2〕。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分飞后,泪痕和酒,占了双罗袖。

注释

〔1〕花信:花信风。风应花期而来,好像有信,故称。一般分二十四番花信风,以节候划分。

〔2〕折断门前柳:李贺《致酒行》:“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柳与“留”同音,折柳乃是盼望亲人归来。

解读

最初花信风来时,报道了春天的消息。然而,物是人非,以往是恋人携手游春赏花,今日则只能独自面对春来花开。所以,春天的到来,不能给人任何安慰,反而牵惹出满腹的离愁别绪,所谓“去年春恨却来时”。被愁苦所折磨的离人日见消瘦,“折断”更见出其苦苦守候时间之长久。守候而没有结果,不免怨天尤人。既然老天赋予词人这么一颗“多情”的心,为什么不让有情人长相厮守?离别的原因词人最清楚,这本来不需要追问的。痛苦万端的词人却要无理地责怪“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读者可以强烈地体会到作者的怨苦之情实在没有地方发泄了,这是一种“无理而妙”的境界。分手之后,离人的日常生活概括起来说就是醉酒度日、以泪洗面,泪痕、酒痕沾湿了双袖。而这一切,都在一年一度的“花信来时”表现得最为典型突出。

采桑子

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歌罢还颦〔1〕。恨隔炉烟看未真。 别来楼外垂杨缕,几换青春,倦客红尘〔2〕。长记楼中粉泪人。

注释

〔1〕泪粉偷匀:偷偷抹匀被泪水所模糊了的脂粉。颦:皱眉头。

〔2〕青春:美丽的春色。红尘:繁华热闹的处所,指人世间。

解读

这又是一个一见钟情、别后思恋的故事。词人与意中人当时是在“西楼”歌舞应酬的酒宴上邂逅相遇的,“隔”着“炉烟”,词人并未看仔细、看真切这位歌伎的容貌、神态。相隔一段距离的朦胧中,这位女子给词人留下的所有印象都是如此美好,以至词人义无返顾、一往情深地爱上了对方。歌伎的一笑一颦、一言一行,在词人看来都是在向他传递爱情的信息。双方虽然没有机会直接交往,但是,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上片描述的一切都出自词人的想象,这里的歌伎只是一种职业的演唱,晏几道因此心猿意马,浮想联翩,当然不足为凭,只能是他的自作多情。不过,就晏几道本人而言,他是对这些幻觉信以为真的。分别以后,几度春风,几“垂杨缕”,“几换青春”,词人依然“长记楼中粉泪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思念之情反而与日俱增。这样的心态,词人告诉我们是在“倦客红尘”的背景下产生的。也就是说官场失意、四处飘零的情况下,让词人更加思恋“楼中粉泪人”。可以想象,词人如果能官运亨通,一定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之得意忘形,决不会再有这些失落的苦涩的情绪产生。所以,晏几道这类恋情词,终究是对自我生存环境不满的一种变相表述。晏几道大量恋情词产生的环境和过程,与这首词特别相似。晏几道后期更擅长在无形的精神世界里获得真正的稳定,为自己编织五彩的爱情梦幻。这首词是一个典型的例证。

思远人

红叶黄花秋意晚〔1〕,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2〕,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3〕。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4〕。

注释

〔1〕红叶黄花:枫叶与菊花。

〔2〕归鸿:传说大雁可以传信,故词人对其寄予希望。

〔3〕旋:不久。

〔4〕红笺:古代女子使用的粉红色的信笺。

解读

对恋人的思念之情,一般都集中在春、秋两个典型的季节里。这是一首咏题之作,歌词内容与调名一致,写秋日里对远方恋人的思念,是词人代居家的歌伎言情。首句渲染了浓郁的秋色。红色的枫叶与黄色的菊花,是单调的秋天里的两种触目色彩,词人以此着意烘托“秋意晚”的季节特征。独居闺中的佳人禁不住“秋思”的侵袭,绵绵思念起离别在外的“千里行客”。不知行人何日回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归鸿”传书上。但是,望尽“飞云”,“归鸿”难凭,期待屡屡落空。对方既然没有写信过来,自己不妨以笔墨倾诉一下相思深情。设身处地着想,对方也一定是如此急切地盼望着自己的来信的。下片因此自然完成了过渡。整日以泪洗面,泪水用来磨墨,情深意重。渐渐写到动情深处,泪水已经干涸而继之以血,鲜红的血泪叫“红笺”失色。用极度的夸张,渲染内心的痛苦。痛苦到这种程度,恐怕无法下笔了。不知“行客”始终没有音信寄递是否也是这样的原因,因过分痛苦而无由表达。词中所有的感受都是词人自己的,但他却婉转代言,托之居家的恋人,以展示双方共同为情所苦。

王 观

王观(生卒年不详),字通叟,海陵(今江苏泰州)人,一作如皋(今属江苏)人,为胡瑗门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登进士第。元丰二年(1079)任大理寺丞。坐知扬州江都县枉法受财,除名永州编管。后累官翰林学士。相传元祐年间王观曾应制作《清平乐》,有“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折旋舞彻《伊州》,君恩与整搔头”等句,高太后以为亵渎了神宗赵顼,第二天便被罢职,世人称他为“王逐客”(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王观最推崇柳永,并有意向柳永学习,因此把自己的词集称为《冠柳集》。这是北宋少有的公开标榜喜爱柳永词风的。词集已散佚,存词仅16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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