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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忆兵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12

水龙吟

小楼连远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1〕。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2〕。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3〕。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4〕。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5〕。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注释

〔1〕绣毂雕鞍:形容车马之华贵。

〔2〕弄晴:形容微雨欲无还有。

〔3〕 鸳甃(zhò u皱):用对称砖瓦砌成的井壁。

〔4〕玉佩:这里代指佳人。丁东:玉佩撞击的声响。参差:蹉跎。

〔5〕 名缰利锁:被名利所束缚。

解读

这是一首赠妓词。展衍笔墨,铺写离别情思,是这首词的特长,也因此受到苏轼的批评。苏轼指责秦观此词开篇“小楼连远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两句,说:“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二)上片写暮春季节离人的孤单凄苦。清明过却,风和雨微,而没有什么游玩的意兴。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卖花声尽,飞红成阵,春意阑珊。此情此景,只能引起离人无限的感伤。下片转写被暮春景色牵引出来的离愁别绪。品尝了分离的苦酒,才知道逼迫人风尘仆仆的“名利”的害人。多愁善感的离人经受不住如此痛苦的折磨,不禁发出了“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的呻吟。这种想象奇特夸张,可以与历来写愁苦的名句媲美。“不堪回首”,又忍耐不住频频回顾,这就是多情的离人的情感悲剧。所以,只能以一轮不变的“皓月”自我安慰,寄达情思了。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1〕。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2〕。 无端天与娉婷〔3〕,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4〕,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睛。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5〕。

注释

〔1〕危亭:高处的亭子。刬(chǎn产 ):同“铲”,铲除。

〔2〕青骢:骏马。离人登程时所骑。红袂:代指女子。

〔3〕无端:没来由。娉婷:指容颜美丽。

〔4〕怎奈向:奈何。

〔5〕销凝:凝神感伤。

解读

这首词描写离情,写得清丽缠绵,深婉细腻。开篇便点明“恨”字,而“恨”的内容并不明确。但是因为词人在这里点明此“恨”乃是“倚危亭”眺望远方时所产生的,而且还用了直喻的手法:“恨如芳草”,这就使人很快地联想到李煜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和范仲淹的“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苏幕遮》)。不仅如此,以下三句还出现了“青骢别后”和“红袂分时”这样的词句,其中“分”、“别”二字把话讲得再明白不过了。鲜丽的色泽对比中包含着一段旖旎的恋情。 “怆然暗惊”,依然在写突然遭此别离打击的心理感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别情,上片仍然没有讲透。所以,下片换头劈面便是一句:“无端天与娉婷”。老天有意安排下一个绝色佳人,料不到却很快出现“青骢别后”、“红袂分时”。接二句:“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写相聚之短暂而又幸福的时刻:花月良宵,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而这梦境很快就醒过来了,留给眼前“倚危亭”时无限的凄然回味。眼下是多么残酷的现实!词人用“怎奈向”三字呼起,接下来运用一连串的形象与“幽梦”、“柔情”形成强烈对照:眼下没有“欢愉”,没有“弦声”,再加上“翠绡香减”,整日“片片飞花”,“蒙蒙残雨”。这一切集中起来,便组成了伤春伤别的大合唱。更有甚者,恰值此时,“黄鹂又啼数声”!外景外情似乎是在有意将词人拖入更深沉的悲苦之中。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秦观不但善于融化前人诗句入词,他还善于通过一系列景物描写来烘托自己的心境。即不止用一两件客观事物,而是用一连串客观事物进行多层次艺术烘托。这首词计算起来大约用了六七种事物,其中有流水、素弦、翠绡、香减、飞花、残雨,之后又加入黄鹂的哀啼。伤别之中又有欢娱的回忆,情感上波澜泛起,给人留下一丝期待和渴望。这就是秦观前期所写的抒发离别情感的歌词。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1〕。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2〕。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3〕。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4〕。销魂〔5〕,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6〕。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7〕。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释

〔1〕画角:古代的一种吹奏乐器,声响哀厉高亢。谯门:城门楼。

〔2〕引:举,持。

〔3〕蓬莱:蓬莱阁,旧址在今浙江绍兴龙山下,五代时所建。

〔4〕“寒鸦”二句:语本隋炀帝诗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5〕销魂:形容极度悲伤。

〔6〕 香囊:装香料的小袋,作为装饰品佩戴身上。罗带:丝织的带子。

〔7〕谩:空,徒然。薄幸:薄情。语本杜牧《遣怀》“赢得青楼薄幸名”。

解读

这首词写同歌伎的恋情,同时又融入自己的身世之感。正如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所说:“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又是一法。”当时,秦观的诗词创作已蜚声文坛,但政治上却未得进展。词中“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就含有这种感慨。不过,贯穿全词的基调却是伤别,“身世之感”并不十分突出。

开篇三句写别时景物,是所见所闻,一向为人所乐道。作者大处着眼,细处落墨。“山抹”与“天粘”两句,炼词铸句,极见功力。“抹”字新颖而且别致,向远处即将离别登程的路途眺望,那一片片微云仿佛被什么人涂抹到山峰上一样。这一幅画面看似恬静,其实饱含动感,因为“抹”是需要施动者的,一般用于绘画。“粘”字也是如此,极目所至的天边与衰草胶着在一起,静止的画面中也隐含着动作。“抹”与“粘”两字生动描画出“微云”和“衰草”的神态,写出了季节与黄昏的特点,动中有静,词人此刻的离情也有了“抹”与“粘”的效果,摆脱不了。于是,见闻的景物就与恋恋不舍的离情紧密结合在一起,烘托出词人放眼远方时的难舍难分的情感。“画角声断”一句,以凄厉的音响叩击着词人的心灵。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肠断!角声在古代诗词中多用来烘托苍凉和伤感的情景,如李贺《雁门太守行》“角声满天秋色里”、范仲淹《渔家傲》“四面边声连角起”、陆游《沈园》“城上斜阳画角哀”、姜夔《扬州慢》“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等等。所以,在词人听来,这角声无疑是在吹奏惜别的哀音。这三句在借景抒情,融情入景方面,表现出高超的技巧并获得很大的成功。短短十四字内,既交待了季节、时间、气候特点,又写出了远景、近景,同时还从画面、色彩与音响诸方面烘托气氛。所以,开篇三句,并不能简单地认为“抹”、“粘”二字妥贴工巧而了事。中间五句,写正待航船将要出发之际,作者热恋的歌女匆匆赶来送别。但这一过程却全是虚写,作者只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两句匆匆交待过去。送行免不了要设宴饯别,这情景与柳永《雨霖铃》“都门帐饮无绪”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柳永直接点明了“无绪”,秦观则写得更加含蓄而已。同样,在“共引离尊”时,免不了要回忆往事,但作者也只用“空回首,烟霭纷纷”两句敷衍过去,而并未加任何具体说明。此地一别,往事如烟,回首有茫然之慨。然而,正是这种写法,才深一层地表现出作者对“蓬莱旧事”难以忘情。“旧事”,“烟霭”般朦胧纷扰,理不出什么端绪,又梦境一般轻柔空幻,仿佛不曾实际发生过似的。而无情的离别却确确实实摆在面前。此刻,他们几乎不敢相互凝视,只得把视线移向远处,遥望天际:只见斜阳照射几点寒鸦,闪光的河水紧绕着孤零零的荒村。“斜阳外”三句即景生情,联想断肠人在天涯之苦况,却以景语出之,不予说破。在广阔无垠的空间里,“寒鸦”与“孤村”,都是极其渺小的存在。那么,在茫茫人海之中,游人和客子不同样是渺小而又孤单的吗?上片结尾三句虽用隋炀帝“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诗意,但因作者把整齐的五言改成参差错落的词的语言,加之与伤秋伤别之情交织在一起,并与开篇三句相呼应,这就使它成为全词有机的组成部分。状深秋晚景,如在目前;渲染离情别绪,感同身受。正如《诗人玉屑》卷二十一中引晁补之评这几句词时所说的:“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

下片用“销魂”二字暗点别情,申明一篇题旨。江淹在《恨赋》中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所以,“销魂”二字的内涵是很丰富的。“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作者用两个细节和两个动作,对此做了形象的说明。解下贴身佩戴的“香囊”赠送离人,暗示两人之间的呢喃儿女私情。“轻”字又暗示分别的轻易,由此引出下句。这里用杜牧诗意,把这一切都归结为:“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这两句一方面写自己负人之深,同时还反映出词人功名失意、不得不奔波离别的怨恨。所以,这场离别实在并非因自己“薄幸”,下面由此补足一句:“此去何时见也。”毫无疑问,这是对“薄幸”的一种否定。另一方面,这又是明知故问,双方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此地一别,相会无期。下文很自然地用“襟袖上、空染啼痕”对此作了回答。这一段里有若干次感情的起伏,而每一次起伏都渗透了作者身世飘零的感慨。最后三句用唐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诗意,以景结情。“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这是船行江中之所见,并暗示着时间的推移,与开篇两句相呼应,又见离别之速。最终完美表达出作者别后的凄凉处境与依依难舍之情。

这是一首广泛传诵的名篇,曾得到苏轼的赞赏。他一面称秦观为“山抹微云秦学士”,另方面又对这首词有所不满。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二:“秦少游自会稽入京见东坡,坡云:‘久别,当作文甚胜。都下盛唱公“山抹微云”词。’秦逊谢。坡遽云:‘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作词。’秦答曰:‘某虽无识,亦不至是。先生之言,无乃过乎?’坡云:‘“销魂当此际”,非柳词句法乎?’秦惭服。然已流传,不复可改矣。”其实,秦观词虽受柳永影响,但秦观毕竟是一个纯情的词人,是艺术上有独创性的词人。就这首词而言,作者激情澎湃,而气度却沉着安详,从容不迫;遣词造句,意新语工,但又寓工丽于自然,婉转而又含蓄,与柳永词风有明显差别。《铁围山丛谈》卷四载:秦观女婿范温在某贵人宴席间默默无闻,酒宴间有侍儿“善歌秦少游长短句”,问“此郎何人也?”范温自答说:“某乃‘山抹微云’女婿也。”这可以说明这首词在当时流传的普遍性。

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轻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1〕,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注释

〔1〕韶华:大好春光,引申为美好的青春年华。

解读

写春天里的离别之情。秦观总是擅长通过景物的衬托、以流畅新颖的语句表达出来。这首词的上片是回顾“当日”的送别场景:依依杨柳,欲系行舟,替人惜别;碧野朱桥,景色明丽,反而增加分手的痛苦;滔滔江水,送走行人,牵引离愁。下片则写别后无尽的愁苦。在美丽的春天里别离,春天的景色却不为离人稍做停留。飞絮落花满地,使人备感“好景不常在”。如果美好年华都在这样离别的苦痛无端流逝,人生将是何等痛苦。结句“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与李煜《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行东流”有异曲同工之妙。

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解读

这是一首咏题之作,它紧紧围绕着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创造出一个美丽动人的艺术境界,表现出被迫分居两地的牛郎、织女真诚不渝的爱情,并以丰富的想象,形象地反映出牛郎织女悲欢离合的复杂心情。同时也体现出秦观理想的恋爱观,这在当时如同空谷足音。

相传织女织造云锦,是纺织能手。民间风俗,七夕之夜,女孩子们陈设瓜果向织女乞巧。“纤云弄巧”就从这一点入手:那散布于天际的轻盈多姿的彩云,映着落日的余辉,仿佛是织女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出来的优美的图案。将初秋的彩云与织女的巧手联系起来,马上进入一种特定的情景,这也为牛郎、织女的七夕相会布置了一个美丽的背景。“飞星传恨”写牛郎。牵牛星在夏末秋初之际光彩特别明亮,与织女星的距离也最近,故有渡河相会之说。“飞”字极写牛郎赴约的迫切情景。在古人看来,只有“飞”才能解决巨大空间距离所造成的困难。此外,星在飞动,似乎就能传递一些信息,牵涉到牛郎、织女这特定的对象,所传递的就只能是离别的愁恨,其中包含着对破坏美满爱情婚姻的顽固势力的愤恨情绪。所以,“恨”字也是照应写双方。开篇极其工整的对偶句,将时令、环境,乃至人物的神情风貌都生动地传达出来。至此出现“银汉迢迢暗渡”一句,可喜可贵。“迢迢”,形容河面辽阔和双星间隔之遥远,相见之不易,也表现出他们愈急于相见、愈觉得长途漫漫的心情。《古诗十九首》说:“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正好从秦观词相反的角度去表现牛郎织女的爱情,却有异曲同工之妙。“迢迢”,同时还可以形容牛郎织女相思的迢递久远。七夕相会一年一度,来之确实不易,他们不仅要忍受漫长时间的离别相思的痛苦折磨,而且还要克服“银汉”这一广袤空间所带来的困难。词人正抒写着迢迢不断的、如银河秋水一样的离愁别恨之时,在关键处妙笔突然一转,滔滔不绝的恨波里翻起了欢乐的浪花。久别固然可恨,但在这“金风玉露”的大好秋季里,佳侣重逢,就珍贵异常。那岂是一些凡夫俗子之酒肉追逐、寻欢作乐所能比拟万一?初恋者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并不可信,他们或者仅仅迷恋于对方的外貌,或者是初尝禁果之时心醉神迷的胡言乱语。只有这种宁静下来的深沉反思,才是真正动人心魄的。结尾两句是对牛郎织女爱情的评价,是秦观爱情观的表达,使人耳目一新。这里,借高爽的秋风与纯白的露水来烘托牛郎织女高尚纯洁的爱情,以及他们坚贞的品格。世人认为牛郎织女会少离多,枉为仙人,还不如人间男女朝夕相守。秦观不以为然,他认为牛郎织女既然有坚贞的爱情,在此秋风白露的夜晚相逢一次,自然要胜过人间那许多没有爱情而生活在一起的男女。在两性观念中,秦观将爱情推为首位,这在只知道门当户对、光宗耀祖婚姻观念盛行的古代有着振聋发聩的作用。宋代恋情词虽多,无非是欢场的及时行乐,是“人欲”的横行,像这样的爱情观念的表达实属罕见。

下片承此,对相会时的柔情蜜意展开描写。首三句写相会时的爱恋以及疑真疑假、似梦似幻的感觉,唯恐一年一度的短暂相会转瞬即逝等复杂情感。牛郎织女的温柔恋情似银河水波一样清洁荡漾,源远流长。美好的相会又像梦境一样迷离。分别太久,见面时就有了“乍见翻疑梦”的感觉。何况,相聚短暂,一刻千金,更有好梦不长的忧虑。所以,他们怎么忍心回头去看鹊桥上的归路呢?不忍心看,就更不忍心走了。一个“忍”字,千回百转,无限辛酸,把难舍难分的情景真切地表现了出来。见面时恨不得飞渡银河,分手时不忍回顾归路,两相形成强烈的对比。恋恋不舍之情至此达到高潮,离人的情感似乎又要坠入痛苦的深渊。然而,词人笔锋再次陡然转变,迸发出全词最高亢的音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事实确实如此。人情易变,人寿有限,人间男女即使朝暮相处,不免也有离异以至长别之事发生。天上双星尽管一年只有一度相会,但他们情高意真,天长地久,年年重逢,永无尽期。这是何等的幸福!写仙侣离别之苦并无特别之处,关键是这峰回路转的一笔,才是“化臭腐为神奇”的绝妙佳境。高亢的声响使全词为之一振。而且,它与上片绚丽的环境气氛、下片柔情似水的爱恋结合得如此完美和谐。有了这两句,词人超凡脱俗的爱情观更加大放异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相互的期望,也是相互的誓言,更是彼此强自的排遣和无可奈何的安慰。其中交织着种种欢乐和悲哀,只觉得意味深长,咀嚼不尽。

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1〕。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2〕。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3〕。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4〕。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注释

〔1〕“离别”句:语本《古诗十九首》:“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2〕“人不见”二句:语本南朝江淹《拟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3〕西池:指汴京金明池。鹓鹭:形容朝官的行列整齐有序,如同鹓鹭。

〔4〕日边:借指帝京。

解读

这首词写作者愁情的深沉浓重。这浓重的愁情是由人世盛衰与季节变化而引起的,所以,词中很自然地要联系到人世的悲欢离合与大自然的变化。但,词中的人世与大自然并不是作者所要描写的主导方面,更不是词中的重点,而只是触发内心感情活动的一个契机,是感情突然爆发的导火线。所以,词中出现的人世与大自然并非确有所指,如“水边沙外”,究竟是哪一条水?“城郭春寒退”,到底是哪一座城?都很难落实,而且也不必落实。这一切,只不过是想说明:“携手处,今谁在”,“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而已。句中的“飞红”与“海”,也不是具体的客观事物的精心描画,它在句中只不过是一种比喻,目的在于抒写内心的愁情。这首词作于贬谪期间,词人已经对现实完全绝望,无边的愁苦铺天盖地地压将下来。其词情之愁苦,时人甚至认为“秦七必不久于人世,岂有‘愁如海’而可存乎?”(《艇斋诗话》)末句巧喻时常被人们与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相提并论。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1〕,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2〕。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3〕。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4〕?

注释

〔1〕津渡:渡口。桃源:桃花源,喻理想国之所在。

〔2〕可堪:那堪。

〔3〕驿寄梅花:据《荆州记》载:南朝时陆凯与范晔友情甚笃,陆凯自江南寄梅花给长安范晔,并赠诗说:“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鱼传尺素:古人以鲤鱼木函装书信寄赠。尺素:这里指书信。

〔4〕郴江:即郴水,在郴州东一里。幸自:本自。

解读

这是一首写于贬谪途中饱含着个人身世之感的抒情诗。词中也在诉说着离别的苦痛,其诉说的对象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友人。哲宗绍圣初年,秦观因受元祐党人的牵连,一贬再贬,他先为杭州通判,继又被贬监处州酒税,后又贬往郴州。政治上接连不断的打击,生活上相继而来的变化,使词人感到理想破灭,前途渺茫,因而处于幻灭与极度哀伤之中。这首词形象地刻画了词人被贬往郴州时的孤独处境和屡遭贬谪而产生的强烈不满与绝望。词中反映了作者幻想与破灭、自振与消沉之间的内心矛盾。

上片写孤独的处境。首三句便勾勒出一个夜雾凄迷、月色昏黄的画面。弥漫的大雾遮蔽了词人居住的楼台,遮掩了今夜的月色,使行船停泊的渡口也变得迷蒙难辨。“失”与“迷”二字用得极其生动,使整个布景充满了词人的主观情感。此夜所迷失的不仅仅是现实中的“楼台”与“津渡”,更重要的是词人生活上的方向感。所以,下一句明确点出:“桃源望断无寻处。”首先,这一句是补充说明,前两句所描写的景物原来是词人登楼眺望“桃源”时的所见。其次,写出眺望的结果是彻底绝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世界已经成为文人士大夫心目中的理想胜地,成为他们失意后的最好抚慰。词人屡遭贬谪之后,当然也期待着寻找如此一片“净土”,以歇息身心。然而,由于浓雾的遮盖,使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今夜的浓“雾”,就具有了现实的象征意义。词人心情凄苦已极之时,却还要忍受独处驿馆的孤寂、初春寒意的侵袭、昏暗暮色的降临、凄厉杜鹃的啼叫等等外界景物的压迫,词人不禁惊呼起来。“可堪”,即哪里经受得起,这是词人对自己的现实处境与自我承受能力的清醒认识。

下片写被贬谪的愤懑。被贬独居,只有内心世界依然是自由的,所以,词人的思绪飞向了远方的友人,希望通过“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互通音讯,彼此宣泄愁苦,以图获得安慰。但是,事与愿违,“梅花”与“尺素”所寄达的全部是怨“恨”,重重堆“砌”,让人更加无法承受。“砌”字新颖、生动而有力,有此一“砌”字,那一封封书信仿佛变成一块块砖头,层层垒起,以至到“无重数”的极限。不过,词人始终没有说明所蓄积的“恨”的具体内容,这是秦观词婉转含蓄之处。结尾反而用两句更形象,同时也是更含蓄的景语作结:“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这是即景生情、寓情于景的警句。表面上来看,这里仍然在写远望思乡、思友的羁旅相思之情;实际上,是词人悲苦已极、无可挽回的颓败心绪的流露。“郴江”流向“潇湘”,是如此的无可奈何,词人的命运又何尝能由自己做主呢?据传苏轼“绝爱此词尾两句,自书于扇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见惠洪《冷斋夜话》)黄庭坚等也极称赏此词。秦观的悲慨,引起了有共同遭遇的师友们的共鸣。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1〕,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注释

〔1〕漠漠:广漠而无声。无赖:无聊,憎恨之词。穷秋:晚秋。

解读

这首词所抒发的情感十分含蓄隐约,词人不做直接抒发,而是通过不断迭变的画面委婉透露。那是一种时光流逝、情人离去、春来无聊的无奈“闲愁”,形象的画面给人以广阔的想象空间。这首词以抒情的轻灵流畅、清婉幽雅见长。全词没有一处用重笔,没有痛苦的呐喊,没有深情的倾诉,没有放纵自我的豪兴,没有沉湎往事的不堪。只有对自然界“漠漠轻寒”的细微感受,对“晓阴无赖”的敏锐体察,对“淡烟流水”之画屏的无限感触。词人所抒发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呢?下片首两句以新颖精巧、自然得体的对偶句做了回答:“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里将两组意象牵连到一起:“飞花”与“梦”,“丝雨”与“愁”。经过词人的妙喻连接,我们才发现“春梦了无痕”,“梦”确实有“飞花”般的轻扬飘忽的特征,转瞬即逝;莫名的“闲愁”也确实如同迷迷蒙蒙的“丝雨”,来势不是那么凶猛,却是无休无止,无处不在。两组意象之间又共同具有轻巧凄迷的特征。将极其抽象的情感用非常形象的画面做表达,秦观是十分成功的。末句“宝帘闲挂小银钩”又是一幅画面,那是抒情主人公居住的环境,与前面的情景融为一体,在百无聊赖的情景中,思绪悠悠,淡淡的幽怨不断地从中渗透出来。以这首词所抒发的轻灵的情感来推测,应该作于前期。周济说:“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笔。”(《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便特别意识到秦观词的轻灵之柔美。。

如梦令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1〕。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2〕。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注释

〔1〕驿亭:古代设在官道旁供官员和差役歇息、换马的馆所。

〔2〕梦破:梦醒。

解读

这首词写旅途中夜宿驿亭的凄苦情境,反映了长途跋涉的艰辛。词中对此并无一语直接申诉,而是借助所描绘的客观形象表达出来的。头两句虽也写出了驿站中的环境特点和气氛:长夜漫漫,北风凄厉,驿门紧闭。在这样的环境与处境之中,一种“幽闭”感自然而生。这也一定是一个无眠的长夜,词人才能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切。下文再接以“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两句,整首词便立即活跃了起来。读者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青灯一盏,荧荧如豆,无所忌惮的老鼠直竖起全身,用骨碌碌的小眼睛在窥视着那半死不活的灯焰。这阴暗的小生物映衬着词人此时的心境,是灰沉沉的,阴森森的。就是这种恶劣的心情使词人从残梦中惊醒过来,上面的描写即是梦醒后的所见所闻。五更的寒气袭人,似乎一直渗透到词人内心。他对此又无可奈何,于是便掩紧薄衾,睁大双眼,直到“马嘶人起”。新的一天开始了,等待着词人的又是一整天的长途奔波,每日所经历的苦痛又要周而复始了。没有经过多次贬谪、没有遍尝旅途中各种况味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的词作来的。

虞美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1〕。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2〕?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注释

〔1〕“碧桃”句:相传西王母所种的仙桃,三千年一结果,食之长寿。

〔2〕萦回:环绕。

解读

这首词里透露出词人自我赏识、自我怜惜的情感,“天上”的“碧桃”与人间的词人已经浑然一体。这株孤寂地栽在“乱山深处”、美丽“如画”地绽放而无人欣赏爱惜、且要承受“轻寒细雨”侵袭的“碧桃”,不就是词人空负一身才华而不得所用、反而一再被贬远去、经受了仕途上的许多风风雨雨的象征吗?至此,读者就可以理解词人为什么不惜“沉醉”,为什么“酒醒时候断人肠”了,他是为自我身世而落泪、而沉醉、而断肠!“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身世之感”才是词人情感的落实之处,“艳情”之类往往成为词人抒情的背景烘托。这种沉湎于自我的“纯情”,出之以幻想或理想之笔时,作品就显得更加奕奕生辉。

好事近

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1〕。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2〕。

注释

〔1〕夭矫:屈伸自如、轻盈飞动的样子。

〔2〕了不知:全不知。

解读

在这首词中,梦的境界被写得绚丽多彩而又奇幻迷惘。梦中词人是欢快的:春雨润物,小溪潺潺,满山花色,黄鹂鸣啭;梦中词人又是凄迷的:飞云幻化,龙蛇夭矫,心惊胆战,不知所措。只有在梦境中情景与情绪才会有如此巨大的瞬息转变,“笔势飞舞”(陈廷焯《别调集》卷一),令人叹为观止。梦是现实情感的延续,上片中出现的梦境是词人所渴望的,下片中出现的梦境是词人所现实遭受的。结尾“醉卧”两句,才点明上述一切都是梦中幻境。这首词写于被贬处州期间,词中所流露的依然是一种自我怜惜、自我怨苦的情感。这首词因此深深地打动了秦观的友人,黄庭坚跋此词说:“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

减字木兰花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1〕,断尽金炉小篆香〔2〕。 黛娥长敛〔3〕,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注释

〔1〕回肠:内心痛苦辗转,比喻离愁不解。

〔2〕篆香:篆文盘香。宋·洪刍《香谱》:“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准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燃一昼夜而已。”

〔3〕黛娥:指女子的娥眉。黛,用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

解读

词人写己身天涯流落、万里思归之情苦,却用代闺中抒情的方式表达。上阕虽用女子口吻,但仍然更多地写出游子飘零不归的凄凉寂寞。心中的愁苦辗转纠缠,如篆文盘香,令人愁肠寸断。下阕写女子的倚楼盼归。娥眉紧锁,即使“东风”吹拂也无用。每日因思念而眺望,目送“飞鸿”,所带来的都是失望与忧伤。秦观擅长通过身边的细小景物,将思恋之愁绪含蓄深长地表达出来。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1〕,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2〕,迢迢清夜徂〔3〕。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4〕。衡阳犹有雁传书〔5〕,郴阳和雁无〔6〕。

注释

〔1〕湘天:指湘江流域。

〔2〕丽谯:指城门楼。 小单于:曲调名。

〔3〕徂:到,往。

〔4〕峥嵘:凛冽。指岁末的严寒。

〔5〕“衡阳”句:相传大雁迁徙,至衡阳回雁峰而止,不再南飞,遇春而回。回雁峰在衡阳城南,为衡山七十二峰之一。

〔6〕郴阳:地名,今湖南郴县,秦观晚年贬官于此地。

解读

贬谪后词人要忍受旅途的孤寂,无法摆脱愁苦的缠绕。秦观始终不能像老师苏轼那样洒脱,一直在痛苦中沉沦下去。这首词是这种情绪的典型表达。在凄风寒雨的湘江之傍,庭院寥落空寂,远处传来《小单于》凄苦幽怨的乐声,贬官飘零的词人已经难以抵御这般折磨了。下阕用递进法写乡思。岁末酷寒,旅途更添煎熬,思乡之情不可遏制。“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递进一层,写愁苦已极,归去无望。宋徽宗《燕山亭》说:“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也是用此递进法结尾。

赵令畤

赵令畤(1051—1134),字景贶,又字德麟,自号聊复翁,又好藏六居士。太祖次子燕王德昭之后。元祐六年(1091)签书颍州公事,与知州苏轼交往甚密。党争再起,坐与苏轼交通,罚金入党籍。南渡后袭封安定郡王,卒赠开府仪同三司。有《聊复集》,清人评其词“清超绝俗”。

蝶恋花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1〕。恼乱横波秋一寸,斜阳只与黄昏近。

注释

〔1〕双鱼:古代木制的装书信的信函,用两块木板合成,中间放书信,刻成鱼形。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解读

春末愁怨,因思念远人而导致。这是词人作品的一个常见主题。这首词在平平淡淡中说来,渐见深情。柳絮翻飞,落红“成阵”,“坠粉飘香”,面对又一年的大好春光的流逝,词人将心中的离苦从容说出。“新酒”二句,说明这样的离愁由来已久,且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对行人的思恋是铭心刻骨的,所谓“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如此一来,只能期待书信传递双方的消息,慰藉极度的相思。哪知“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蝶莺无情,不管离人思念之苦;高楼远望,又不见“双鱼”信来。在“斜阳黄昏”的暗淡中,闺人只有寂寞地忍受相思的煎熬。

清平乐

春风依旧,着意隋堤柳〔1〕。搓得鹅儿黄欲就〔2〕,天气清明时候。 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注释

〔1〕隋堤柳:隋炀帝游历江南,开凿大运河,在河两岸大堤上种柳,故称。

〔2〕搓:揉搓。 鹅儿黄:指柳色。

辑评

明·李攀龙:“对景伤春,至‘断送一生’语,最为悲切。”(《草堂诗余隽引》)

解读

用平淡语写深挚情,是这首词的特色。清明时春风吹拂,柳条飘黄,去年的思绪依然纠缠着闺人。回想起“去年紫陌青门”,两人忍痛分手。从那时起,痛苦就纠缠着闺人。尤其是风雨飘摇时,就情更难以堪。“雨魄云魂”,同时也暗用巫山云雨的典故,以回味相聚时的甜美。结尾淡淡二句,却又深情无限。情苦至此,恐怕难以消磨几个黄昏,淡语中含悲苦意味。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评论说:“‘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此恒语之有情者也。”

贺 铸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原籍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生长卫州(今河南汲县),出身贵族。17岁到汴京便因恩荫入仕,授右班殿值、监军器库门。后调外地任武职。40岁时经李清臣、苏轼等推荐才改入文阶,为承直郎。徽宗时通判泗州(今江苏盱眙东北)、大平州(今安徽当涂)等地。依然与苏门弟子黄庭坚、李之仪等保持频繁来往,且对现实保持一种不合作的态度。因为对仕途前景的彻底失望,大观三年(1109)贺铸58岁时就以承议郎提前致仕,居苏州、常州等地,自号庆湖遗老。政和元年(1111)以荐起,宣和元年(1119)再致仕。曾自编词集为《东山乐府》,今存《东山词》二百八十余首。

半死桐〔1〕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2〕?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3〕。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4〕。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注释

〔1〕半死桐:贺铸多数词都以作品中的关键词语作为题目,而将原来的词调名作为副标题附在后面。“半死桐”就得名于词中第三句。以下作品题名的做法与此相同,不再重复注释。

〔2〕阊门:苏州城西面的城门,这里代指苏州城。

〔3〕梧桐半死:比喻夫妻中已有一人去世。词中指逝世的妻子。古人将枝叶繁茂、相互连接的连理梧桐喻作恩爱夫妇,所以,用“梧桐半死”来比喻夫妻中一死一存。白居易《为薛台悼亡诗》:“半死梧桐老病身。”鸳鸯:比喻恩爱夫妇。

〔4〕“原上草”二句:比喻死亡。晞(xī西),干。乐府古辞《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旧栖:妻子旧日居住过的地方。新垅:新近埋葬了亡妻的坟墓。垅,坟墓。依依:恋恋不舍的样子。

解读

这是一首怀念去世妻子的悼亡词。贺铸中年以后曾多次路过或客居苏州,前一次是与妻子赵氏一起来的,后一次却已经是孤身一人。重过苏州城时,词人不禁百感交集,对亡妻的思念之情汹涌而来。《半死桐》就是这种夫妻深情的款款流露。词人随着情感的触发、思绪的飞越、景物的转移,缓缓诉说隐藏于心底的永远无法抹去的苦痛。这里,虽然没有悲伤的呐喊,或者是声嘶力竭的哭泣,但是,这一份铭心刻骨的哀痛在慢慢的揭示过程中,依然有着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所有的外界景物,都是随着词人的情感转移而变化。词人重到苏州城,除了妻子已经去世以外,其余的景物应该是与上次所见的相同。然而,词人的情绪改变了,便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也都不一样了。作品就是在“万事非”的痛苦回忆的基调下层层展开的。词人连用“梧桐半死”、“头白鸳鸯失伴”的比喻,写自己的孤独寂苦和对亡妻的思恋。这种夫妻深情,是在平日里琐琐碎碎的生活细事中积累而成的,所以,任何细微的生活小事都能触动这一份刻骨的思念和痛苦。歌词结尾时选择“谁复挑灯夜补衣”的生活细节做扪心自问,既是对这一份点滴累积而成的情感的言简意赅的归纳,也是对这一份愁断心肠的痛苦的解释。词人与妻子共同生活的日日夜夜里有多少这样值得留恋、回味的细节呢?面对这一切无时无处不在的令人凄苦难耐的外在情景,词人又怎么能从痛苦中自拔呢?这就是这首短词所一言难尽的含蓄之处,它同样留给读者回味无穷的艺术想象空间。多年的夫妻生活,平实无华,既没有少年的浪漫,也没有新婚的醉迷。但是,平实无华的背后却蕴涵着真情。与这样的生活情景相适应,这首词的最大特点就是平实无华。词人用朴素的语言、具体的细节、写实的手法,诉说感人肺腑的真挚情感。宋代恋情词绝大多数是写给歌伎类婚姻之外的情人的,倾诉对妻子之深情的作品,如同凤毛麟角。在北宋,也只有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与之相臻美了。

杵声齐

砧面莹,杵声齐〔1〕,捣就征衣泪墨题。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2〕。

夜如年

斜月下,北风前,万杵千砧捣欲穿〔3〕。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4〕。

注释

〔1〕砧(zhēn真):古代用来捣衣的石头。莹,光洁的样子。杵(chǚ楚):捣衣的木槌。

〔2〕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附近,北宋时属西夏。这里泛指边塞。戍人:守卫边疆的将士,即捣衣女子的丈夫。

〔3〕捣欲穿:捣衣的次数过于频繁,以至捣衣石也快要被捣穿了。

〔4〕破除:度过。夜如年:长夜难熬,漫长如年。

解读

闺妇思边的题材在诗歌中是常见的,从《诗经》、汉乐府到唐诗,都有大量的思边之作流传下来。不过,在宋词中,类似题材却极为罕见。最初,宋词流行于花前月下的酒宴之间,由红袖佳人娇声曼唱,以侑酒取乐,这种生活圈子离征人思妇太遥远了。进入歌词的女主人公大都是秦楼楚馆的歌伎舞女。当这种创作方式积累成习惯以后,思妇们就很难在歌词中找到立足之地了。贺铸写了一组思边的《捣练子》,在宋词中就显得格外新颖独特。这组词流传到今天的还有六首(其中一首残缺),《砧面莹》是其中之一。思妇关心远在边塞丈夫的起居冷暖,捣征衣、做征衣、寄征衣,就寄托了她们一腔的热情和满腹的思恋。边疆战事频繁,多家征人远戍他乡,以至一片捣衣声整齐响起。战争带来的妻离子散,不仅给闺妇以无穷的痛苦,也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们不由联想起李白的名句“长安一片月,万家捣衣声”。北宋中后期,与西北的西夏及羌人接二连三地发生战争冲突,北宋部队战斗力太弱,只得以军队的数量取胜,这便造成了众多家庭的分离。贺铸的思边词就接触到这个社会问题。长期分离所带来的痛苦,折磨得思妇时时以泪洗面,这泪水都是相思之情的倾诉。更令思妇难堪的是她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远戍边塞的征人究竟身在何方,捣就征衣以后也不知道该寄到何处。一肚子的关怀思念之情无由诉说、无处表达,当然更不知道征人的生死存亡,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牵肠挂肚的呢?“戍人犹在玉关西”,将思妇的痛苦引向无限。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将这句与“却望并州是故乡”、“行人更在青山外”相提并论,认为有“更行更远”之意贺铸小令虽短,却也总是包蕴着丰富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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