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首写一个简单乏味的捣衣动作。到了擅长运用生活细节表现人物情感的词人手中,是如此的变化无穷。捣衣,已经不是单纯的做好征衣、寄予丈夫的妻子的贤惠表现,妻子又何尝不是借此重复单调的动作以消磨孤独寂寞的无聊时光?白天,可以在忙碌中暂时遗忘对远人的思念和因此生发出来的痛苦。到了夜晚,辗转失眠,所有的痛苦都涌上心头,闺妇真的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漫漫长夜。与其躺在床上受折磨,不如起床寻找一点事情做做,既可消磨时光,又可缓解痛苦。这种痛苦是因为征人远戍他乡引起的,所以,闺妇就借“捣衣”的动作以寄思念之情,以排解内心的愁苦。捣衣明明是为了征人,忽然之间,就转为思妇为自身消除痛苦的一种方式。否则,明知征衣无由寄达,何苦还是这样执着地捣呀捣呢?在进一步,这种捣衣动作真的能排解思妇的愁苦吗?恐怕是事与愿违,适得其反。这样的捣衣动作和痛苦,思妇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明知无效,还是一再重复,根本的原因就是内心思念之情的根深蒂固。只要征人不归来,思妇也就心甘情愿地在这简单的“捣衣”动作的重复中,日复一日地自我折磨下去。表面上是“捣欲穿”的石头,事实上则是一颗破碎的心灵。归根结底,这“捣衣”动作还是为了征人。如此反反复复,一个“捣衣”动作中蕴涵了多少丰富的情感。
陌上郎
生查子
西津海鹘船〔1〕,径度沧江雨。双舻本无情,鸦轧如人语〔2〕。 挥金陌上郎,化石山头妇〔3〕。何物系君心,三岁扶床女〔4〕。
注释
〔1〕西津:西面的渡口。海鹘(hú湖)船:一种快捷的舟船,像迅速飞过的猛鹘,故称。鹘,老鹰。
〔2〕鸦轧:舟船行驶时桨与橹发出的声响。
〔3〕挥金陌上郎:用《秋胡行》的故事。刘向《列女传》记载:鲁国的秋胡新婚才五日便外出做官,五年后回到家乡。在将要到家的路途中,看见路旁有一位采桑的美女,就下车拿金子引诱她,被对方坚决拒绝。秋胡到家以后,派人将他的妻子叫来,原来就是刚才那位采桑女。他的妻子不屑于丈夫的卑污行为,因此投河自尽。挥金,挥金如土。陌上郎,指秋胡。用来比喻对爱情不忠贞的丈夫。化石山头妇:古代有许多“望夫石”的民间传说。据说因丈夫长期在外,妻子思念至极,久久伫立山头眺望,以至化身为石。比喻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妻子。刘禹锡《望夫山》:“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
〔4〕扶床女:指幼小的女儿,还需要扶床行走。
解读
宋代男性词人喜欢代女子抒发恋情别思,所谓“以男子作闺音”。但他们所替代的女性往往是青楼歌伎。贺铸这首词替闺中孤独的妻子抒情,形式上类似上面的思边词,内容上却有很大的变化,从单纯的思恋转变为无奈的牵挂、无声的谴责。这样的题材及表述方式,在宋词中是独一无二的。上阙是写丈夫离别时的情景。这一幕给思妇留下刻骨的思念与苦痛,所以,时时地这一幕会在她的眼前具体而细致地重现出来。分别的时刻是那么短暂,舟船迅捷而去,根本不容人再做片刻的留恋。事实上这是离人的一种心理感受,即使是再无情的丈夫,长期离家时也难免有所依恋,一步三回头。在孤独被遗留在家中的妻子的眼中,无论离别的舟船是如何地行驶缓慢,依然显得太匆忙、太迅捷了。这种特殊的心理感受被牢牢地固定在思妇的脑海中,每次回想起来,几乎幻变为真实的情景。分手的痛苦非言语所能表达,剩下的只有两人默默相对,默默告别。而“鸦轧”难听的橹桨声,却仿佛在代人诉说离别的愁苦,如果离人能开口说话的话,声音也一定是这样不悦耳的。在无声的画面中插入有声的情景,相互衬托,就是词人表达时的技巧。下阙由思恋转为怨恨与谴责。对丈夫最了解的是妻子,她能够清晰地想象出丈夫不愿归家的真实原因,无非是在他乡惹花沾草,移情别恋。女子从一而终的封建伦理教条束缚她只能苦苦地等待这负心的丈夫,这样的思恋就转变为一种下意识的无奈的行为。在“陌上郎”与“山头妇”的强烈情感反差对比中,对丈夫的怨恨与谴责尽在其中。悲伤的妻子知道无法挽回变心的丈夫,只能寄希望于小儿女,希望丈夫对幼女还有一份记挂,因此能回家看看。这是多么可悲可怜的场景,也是古代妇女的共同的生活与社会之悲剧。贺铸在小词中能接触到如此重大的社会问题,显示了他平日对现实的关切,他的胸襟与视野的开阔。在苏轼之后,贺铸词的题材又有了进一步的开拓。
芳心苦
踏莎行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1〕。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2〕。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3〕。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4〕。
注释
〔1〕别浦:江河的支流入水口。“绿萍”句:指荷花的绿叶长得十分茂盛,遮盖了水面,以至采莲小舟也无路可通。
〔2〕幽香:指荷花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红衣”句:指荷花凋零殆尽之后,只剩下苦味的莲心。红衣,红色的荷花花瓣。
〔3〕返照:西下的夕照。行云带雨:用巫山神女的故事。宋玉《高唐赋序》载:楚王游玩高唐,曾遇见巫山神女,自献其身。离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来以此典故喻指男女之间的艳情事。骚人:原来指屈原。屈原作《离骚》,故称。后用来泛指诗人。
〔4〕“当年”二句:多数花卉是在春暮凋零,荷花则枯萎在秋天里。韩偓《寄恨》:“莲花不肯嫁春风。”
解读
这是一首咏物词,所咏的对象是荷花,其中却寄寓了词人的品格和志向。词作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十分幽美的环境:曲曲水塘,杨柳遮掩,送别渡口,鸳鸯双飞。这是一个特定的送别环境,词人似乎是在依照传统的手法写离情别思。然而,词人面对长满水塘、“涨断莲舟路”的“绿萍”,笔锋陡转,吟诵起被满塘绿萍所衬托出来的亭亭的荷花。荷花淡香清幽,不招蜂惹蝶;花瓣凋零,芳心犹存。傍晚时刻,在微风中轻摇,似乎在对人们诉说着什么。她是在怨恨“西风”的无情,还是在叹息自己华年的流逝?其中有那么一份不甘心,也有那么一份自赏清高。唐末五代以来,歌词喜欢描写美女,并以精美的环境作为烘托。这与《离骚》常常用香草美人以喻忠贞的比兴手法暗合。但是,词人只是在叙说自己的享乐生活,并无更多或更深的含义。北宋词人或者在词中别有喻托,也写得似有似无,缥缈不可捉摸。贺铸由于生平的独特经历,是北宋词人中第一位自觉地运用《离骚》深邃的比兴手法的作家。《芳心苦》的表层次是咏荷花,但是,词人成功地运用了拟人手法,将其转化为一位洁身自好、不慕容华的美人形象:她甘愿深居独处、不为世闻,甘愿洗尽秾华、清苦自任,甘愿独持节操、孤芳自赏。词中直接拈出“骚人”形象,道明词人旨归。全词书写草木零落、美人迟暮的感慨,纵深层次则是词人政治理想幻灭后生活情操的写照。词人的人格情操物化成荷花形象,这样的比兴手法运用,是典型的《离骚》作风。贺铸的类似作品,给南宋词人以极大的启发,他们将贺铸词与《离骚》相提并论。姜夔、张炎等人的作风,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承袭且发展了贺铸词的比兴手法。
行路难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1〕。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2〕!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3〕。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4〕? 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5〕。笑嫣然,舞翩然,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6〕。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7〕。揽流光,系扶桑,争耐愁来一日却为长〔8〕。
注释
〔1〕缚虎手:用三国吕布的故事。据《后汉书》记载:吕布为曹操活捉,被捆缚得紧紧的,便要求刘备为自己说情,对刘备说:“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曹操笑着回答说:“缚虎不得不急。”这里比喻能够擒敌报国的仁人志士。悬河口:口若悬河,指有出色的辩才。《世说新语·赏誉》:“王太尉云: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注而不竭。”韩愈《石鼓歌》:“愿借辩口如悬河。”“车如”句:《后汉书·陈蕃传》载:东汉朱震,字伯厚,做官刚直敢言,不怕得罪权贵。最初任州从事时,上疏弹劾济阴太守单匡,并且连及单匡的兄弟中常侍车骑将军单超。恒帝逮捕了单匡,且斥责单超,单超于是到狱谢罪。因此,当时谚语说:“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朱震为官低微,不能乘坐高车大马,所以,谚语“车如鸡栖马如狗”来做比喻。这里是指自己为官卑下。
〔2〕白纶巾:古代通常是超尘脱俗的隐士的服饰,也用来喻指着装人的高洁。扑黄尘:指为官卑下,风尘仆仆,东奔西走。“不知”句: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是,岂是。蓬蒿人,隐居不做官的人。汉赵岐《三辅决录》:“张仲蔚,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俱隐身不仕,所居蓬蒿没人。”
〔3〕“衰兰”二句: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4〕“作雷颠”二句:雷颠,指东汉雷义。雷义做官时曾经救过一位死罪囚徒,此人后来以黄金二斤作为谢礼,雷义坚决不接受。那人就将金子偷偷地留在雷义家。雷义家修理房屋时才发现金子,送金人已经去世,雷义便将金子交给官府。地方刺史曾经向朝廷荐举雷义,雷义则相让给陈重,刺史不听,雷义就装疯逃走,不接受荐举。颠,疯子。旗亭:古代商贸集市中的亭楼。美酒斗十千: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5〕“青鬓”句:唐韩琮《春愁》:“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
〔6〕笑嫣然: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嫣然,形容笑得美好的样子。“当垆”句:《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卓文君随司马相如私奔到临邛,变卖车骑,买回一酒舍,让卓文君当垆卖酒。垆,卖酒的地方,累土为垆,用来置放酒瓮。汉辛延年《羽林郎》:“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韩琮《春愁》:“秦娥十六语如弦。”
〔7〕“遗音”句:《乐府诗集》卷八《秋风辞》解题引《汉武帝故事》说:汉武帝行幸河东,祭祀后土,与群臣饮酒,回顾京都,心情欢快,作《秋风辞》,歌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事去”句:唐李益《同崔邠登鹳雀楼》:“事去千年犹恨速。”
〔8〕扶桑:古代神话中海外的大桑树,据说太阳从这里升起。后用来代指太阳。“争耐”句:唐李益《同崔邠登鹳雀楼》:“愁来一日即为长。”
解读
贺铸出仕以后,先任武职,再改任文职,文武兼通,自视甚高。从前一首《芳心苦》中也可以体会到贺铸的傲气与骨气。所以,贺铸为官正直,不怕得罪权贵。然贺铸却一辈子沉抑下僚,大材小用,被迫提前致仕。才不得用、志不得抒的愤懑郁积于胸,不时地要喷泄出来,化作痛苦的呐喊与无奈的牢骚。这首《行路难》是这种愤懑的集中喷发。词人认为自己论武则能“缚虎”,论文则口若悬河,却过着穷愁潦倒的生活。风尘仆仆,奔走于浊世间,不得舒展才能,空有报国凌云志。在内心极度苦痛的折磨下,词人便欲大杯喝酒,与歌女舞伎为伍,在酣饮与声色中消磨愁苦。词人企图借助这些表层次的手段来解除痛苦当然是徒劳的,酒醒人散之后又怎么办呢?即使在故作放浪形骸之时,内心的痛苦依然要不时地翻腾上来。所以,词的结尾转为对时光无端流逝的愁恨。功业未立,逝者如斯,词人恨不得能拖住匆匆流逝的岁月的脚步;愁苦纠缠,无法打发一天的光阴,词人又感觉到时光的漫长,不知如何消磨。词人就是在这样焦灼矛盾中度日如年。这首词完全摆脱了花前月下的脂粉气,直抒胸臆,内心的痛苦滔滔而来,不可断绝。贺铸写诗,注重“气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这种作诗观念明显也渗透到词的创作之中,《行路难》就是一次很好的实践。自苏轼开创率意抒情的方式,逐渐在改变着北宋词人喜欢代女子抒情的“代言体”的写作方式。然在北宋后期紧紧追随苏轼,并将其大量付诸创作实践的只有贺铸。这首词在用前人成句或隐括前贤语意方面,流畅自然,充分显示了贺铸词善于驱使他人语词为自己所用的特征。这一点,也是北宋后期词的一个共同语言特征,而以贺铸与周邦彦最为出色。
凌〔1〕
铜人捧露盘引
控沧江〔2〕,排青嶂〔3〕,燕台凉〔4〕。驻彩仗〔5〕,乐未渠央〔6〕。岩花磴蔓〔7〕,妒千门、珠翠倚新妆〔8〕。舞闲歌悄〔9〕,恨风流、不管余香〔10〕。 繁华梦,惊俄顷〔11〕;佳丽地〔12〕,指苍茫。寄一笑、何与兴亡!赖使君、相对两胡床〔13〕。缓调清管〔14〕,更为侬、三弄斜阳〔15〕。
注释
〔1〕凌歊:钟振振先生《东山词校注》考证此调名应作“凌歊引”。凌歊台,在安徽当涂县西北五里的黄山上。据《太平寰宇记》卷一百零五《江南西道》载:“(南朝)宋凌歊台,周回五里一百步,高四十丈,石碑见存。”
〔2〕沧江:长江。凌歊台面临长江。
〔3〕青嶂:青山。排,推。
〔4〕燕台凉:即“燕凉台”,因词中需要叶韵而倒文。燕,通“宴”。凉台,指凌歊台。
〔5〕彩仗:即仪仗。
〔6〕乐未渠央:曹植《元会》:“乐哉未央。”渠,通“遽”,急。
〔7〕磴蔓:爬满石头台阶的藤蔓。磴(deng邓),石头的台阶。
〔8〕千门:指宫殿。《史记·汉武本纪》:“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珠翠:女子的装饰,用来代指美人。倚新妆:李白《清平调词》三首其二:“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9〕舞闲歌悄:往日的繁华歌舞已经消失。
〔10〕风流:指六朝的遗风流韵。
〔11〕俄顷:时间很短,突然间。
〔12〕佳丽地:指江南好地方。谢脁《齐随王鼓吹曲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13〕使君:指州郡长官。汉代称州刺史为使君。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
〔14〕清管:凄清的管乐器声。
〔15〕三弄斜阳:用东晋桓伊的故事。《世说新语·任诞》记载:王子猷乘舟行路,途遇桓伊,时桓伊在岸上。王子猷与桓伊不相识,但已经听说桓伊善吹笛,便托人传话,邀桓伊吹奏。桓伊也素闻王子猷的名声,便下车踞胡床,“作三调”,奏罢,客主不交谈一句,分手离去。三弄:奏乐三曲。唐李郢《江上逢羽林王将军》:“唯有桓伊江上笛,卧吹三弄送残阳。”
解读
此词为登临怀古之作。词人登上凌歊台,面对永远不变的滚滚流逝的长江和耸立江边的巍峨青山,对比足下荒凉破败的六朝古迹,古今盛衰兴亡之悲慨油然而生。当年,这里也曾经是“彩仗”招扬、“珠翠”满目、“千门”罗列、载歌载舞的寻欢作乐的场所,何曾几时已经变作眼前“岩花蹬蔓”的荒凉萧条和“舞闲歌悄”的寂寞冷清。“风流”已逝,繁华不再,古今沧桑,物是人非,这种巨大的历史更变引起了词人沉重的叹息。六朝至今,仿佛只有匆匆的顷刻时间,词人伫立在凌歊台上,思绪纷纷。“寄一笑”,由叹古转入自身,与其说是咏史的顿悟,还不如说是平日失意郁愤蓄积的借题发挥。词人故作超脱,既然古今如梦,变化无常,自己又何苦执著追求?历史的沧桑巨变与己身功业未就的悲伤,只化作淡淡的“一笑”。所以,词人想超拔出去,过那种“量船载酒”的潇洒自在生活,与友人知音相对,清管三弄,寄托情怀。“昔人咏古咏物,隐然只是咏怀”。贺铸咏叹古迹,立足点却是现实与自身。六朝的盛衰更变为现实提供了一些什么?自己于其间又能有何作为?是词人所关心与焦虑的问题。在“惊俄顷”之余,词人当然更加为自己的岁月流逝、事业无成而焦急。这一切却都隐含在字里行间,由读者自己去品味,作品在豪迈奔放中不失含蓄沉着。焦虑之余,却化作无奈,变为故作超脱,全词也从历史悲剧转入到个人悲剧。全词从古到今,从历史到个人,一气贯注,连转而下,其行文气势深沉刚健。词中不乏秾丽的色彩,凄楚的色调,却全部被行文的气势熔铸到苍凉悲慨的基调中,组成一个浑然整体。
横塘路
凌波不过横塘路〔1〕,但目送、芳尘去〔2〕。锦瑟华年谁与度〔3〕?月桥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4〕。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5〕。试问闲愁都几许〔6〕?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7〕。
注释
〔1〕横塘:在苏州城外。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三称:贺铸“有小筑在盘门之南十余里,地名横塘,方回往来其间,尝作《青玉案》词。”《姑苏志》卷十八《乡都》载:“横塘:去(吴)县十三里有横塘桥,风景特胜,宋贺铸有别墅在焉。”
〔2〕凌波:形容美人的步履轻盈。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时常用来代指美人。芳尘:美人经过时所扬起的尘土。此处依然用来代指美人。
〔3〕锦瑟华年:指大好的青春年华。李商隐《无题》:“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语本此处。
〔4〕花榭:花木掩映的厅堂。榭,台上的屋子。琐窗:雕花的窗子。朱户:朱红的大门。琐窗朱户,指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
〔5〕冉冉(rǎn染):缓慢流动的样子。蘅皋:长满香草的水边高地。蘅,香草名。彩笔:生花的妙笔。《南史·江淹传》载:江淹年轻时便以文章出众闻名天下,到了晚年的时候才思逐渐枯竭。据说江淹曾留宿冶亭,梦见一人自称郭璞,此人对江淹说:“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江淹于是从怀中取出五色彩笔一枝还他。从此,江淹作诗再也没有佳句,人称“江郎才尽”。断肠句,令人痛苦断肠的诗句。
〔6〕都几许:共有多少。
〔7〕一川:满地,一片。梅子黄时雨:即梅雨,或称黄梅雨。江南古历四、五月间,阴雨连绵,此时正值梅子成熟季节,故称。
解读
《横塘路》是追恋理想中的美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那种怅惘凄愁的心灵怨歌。这首词是仅仅抒发因追求美人而不可得的失恋的痛苦,还是运用比兴手法,以美人为喻托,寄托自己因仕途坎坷、功业未立而郁积的深沉苦痛,历来有两种不同的意见。结合贺铸的生平与他的写作表达习惯,以及词中所构织的那种若实若虚、似远似近、缥缈不可捉摸的场景与情景,多数学者认为词人依然是在运用《离骚》式的深邃的比兴手法,用以喻托自己的“心志”。全词由两个相互表里的层次组成:表层次揭示美人离开词人渐渐远去,乃至完全消逝过程中词人情感的波折起伏;纵深层次则显现词人追求政治理想而终不可得只幻灭的苦痛心灵。对美人缠绵往复的情感经历了三个阶段:目送美人远去的惆怅(首二句),眷恋美人幽寂的感伤(上阙后部分),设想美人迟暮的凄苦(下阙首二句)。结处化情入景,用“怨而不怒”的微婉笔调,将难言的凄苦化解成笼天罩地的迷朦秋怨(下阙后部分)。这一连串的情感演化,还只是词人表层次的心绪纠葛。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表层次背后的纵深结构,它也由三个层次组成:政治理想难以实施的怅惘,制止理想不可追求的哀怨,政治理想即将幻灭的苦痛。贺铸未到中年,已经备尝了仕途坎坷的磨难、官场碰壁的辛酸,心情意绪乃至性格起了很大变化,身心两个方面都已十分疲倦。《横塘路》就是在这样的心情意绪支配下创作出来的。全词结尾处用“博喻”描述“闲愁”:化解不了的愁绪,似满地轻烟缭绕的无边青草,像满城到处随风乱舞的柳絮,如同梅雨季节无休无止的阴雨。这一连串新颖恰当的比喻,十分形象有力地刻画出词人的心态,受到时人与后人的一致高度评价。贺铸因此得名“贺梅子”,这首词也被推举为《东山词》中的压卷之作。
子夜歌〔1〕
忆秦娥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2〕。 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3〕。吞声别,垄头流水,替人呜咽〔4〕。
注释
〔1〕子夜歌:东晋时流行的民歌,声情哀苦。这里借用其题。
〔2〕杜鹃啼血:杜鹃鸟,又名子规,产自蜀地。据说“日夜号深林中,口为流血。”(《尔雅·翼》卷十四《释鸟》)
〔3〕王孙:泛指离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音尘绝:音信断绝。柔桑:稚嫩的桑条。吞声:哭泣不成声。
〔4〕“垄头”二句:《三秦记》载:“陇坂,其坂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越。”关中人士登上陇坂者,往往还望故乡,悲思而歌,歌曰:“陇头流水,其声呜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这首民歌在南朝时流行一时。垄头,这里泛指边塞。
解读
这是一首凄苦断肠的思别词,声情的悲苦,令人不堪卒读。三更时刻,月明如昼,离人辗转难以入眠,只得步出室中,来到庭院。岂知,所见到的是如雪片般纷纷飘落的梨花,所听到的是凄厉哀绝的杜鹃啼叫。此情此景,将离人推向痛苦的颠峰。抒情主人公内心这种极度的痛苦因何而来,上阙并没有明确交代。下阙便揭示这种痛苦的根源。原来是“王孙”离去,音信毫无,叫人牵肠挂肚,思恋不已。离人的眼前,不禁闪现出送别时那最难堪的一刻。那是一个春日“柔桑”的大好季节,离人却不得不饮泣“吞声”,无语告别。在那无声的告别画面中,只有潺潺的“陇头流水”声,仿佛在替人呜咽,替人诉说离情。那一刻的痛苦,铭刻在心中,不知多少次折磨得闺人中夜起床,绕庭徘徊。今夜,又是如此一个不眠的痛苦之夜。这首词从题材到表达方式都符合传统作风:代闺中人言离情别思。但情感的抒发方式依然有所不同。宋人恋情词注重含蓄委婉,怨而不怒。贺铸却是痛快淋漓,感情喷泻而出,表现为率情自然的风貌。全词注重视听效果的描写,以此为主要手段衬托离愁,使相同的题材表现出不同的风貌。
台城游〔1〕
水调歌头
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2〕。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3〕。云观登临清夏,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4〕。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5〕。 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6〕。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7〕?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8〕。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9〕。
注释
〔1〕台城:金陵城的代称,今南京市。这里是六朝故都。《太平寰宇记》卷九十《江宁县》:“台城,在钟山侧,即晋建康宫城,一名苑城。”
〔2〕南国:指江南。六代: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皆建都金陵。浸,逐渐。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三《台城》:“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3〕游冶:沉迷于男女荒淫游乐之事。“襞笺”句:《南史·陈后主本纪》载:陈后主荒于酒色,不理政事。选宫女中美貌有文学才能者,与狎臣江总、孔范等十人,饮酒作乐。“先令八妇人襞采笺,制五言诗,十客一时继和,迟则罚酒,君臣酣饮,从夕达旦,以此为常。”襞笺:折叠笺纸。宫娃:宫女。
〔4〕璧月:圆月。喻妇人美色。《南史·张贵妃传》载:陈后主等游宴时所创制的新诗,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曰:“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都是用来形容张贵妃等美色的。
〔5〕飞鸳瓦:喻宫殿化为灰烬。鸳瓦,宫殿上的瓦片。《三国志·魏书·方技传》:魏文帝“梦殿屋两瓦堕地,化为双鸳鸯。”这里代指宫殿。“却羡”句:杜牧《台城曲》之一:“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南史·陈后主本纪》载:隋军攻破陈宫城后,陈后主与张贵妃等逃入井中,被活捉。
〔6〕乌衣:即金陵乌衣巷。《景定建康志》卷十六《街巷》:“乌衣巷,在秦淮南。晋南渡,王谢诸名族居此,时谓其子弟为‘乌衣诸郎’。今城南长干寺北有小巷曰乌衣,去朱雀桥不远。”白社:喻贫寒者居住的地方。《晋书·董京传》载:董京至洛阳,“常宿白社中,时乞于市。”不容车:指街巷狭窄。
〔7〕“旧时王谢”二句: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二《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8〕河横斗挂:银河横斜,北斗下垂。秋日夜深时,银河自东南至西北横斜于天,北斗之柄指北,下垂若挂。淮:指秦淮河。寒沙:杜牧《夜泊秦淮》:“烟笼寒水夜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樯(qiáng墙):帆船上挂风帆的桅杆。
〔9〕“商女”二句:杜牧《夜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玉树后庭花》曲,陈后主等制,辞曰:“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时人以为不祥之兆。罅(xià下),缝隙。
解读
吟咏六朝古迹,是唐宋人诗歌中经常出现的一个题材,但在北宋词中并不多见。贺铸之前只有张昇《离亭燕》、王安石《桂枝香》等寥寥几首,贺铸此词可与张昇、王安石鼎足而三。六朝走马灯似的朝代更换,给后人留下了许多值得思索的问题。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后人一致认为六代帝王都是由于荒淫奢侈亡国。唐宋人的诗词,也都是从这个角度入手,怀古感今的。贺铸此词上阙以陈后主奢靡生活为吟咏对象,将他豪华奢丽的生活与沦为阶下囚的悲惨结局作对比,警示后人。下阙从怀古回到现实。眼前古迹历历可寻,然六朝沉痛的教训似乎已经完全被时人所忘记,秦淮河旁,商女再度唱起了《玉树后庭花》之类的亡国靡靡之音。这正是词人所关注与焦虑的,也是此词创作的意图之所在。北宋后期,帝王生活愈益奢华,贺铸咏史,便是对现实有感而发。《凌歊》怀古,因登临流览引起,故重在写景。《台城游》怀古则因故都引发,故重在写事。侧重点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清平乐
厌厌别酒〔1〕,更执纤纤手。指似归期庭下柳〔2〕,一叶西风前后〔3〕。 无端不系孤舟〔4〕,载将多少离愁〔5〕。又是十分明月〔6〕,照人两处登楼。
注释
〔1〕厌厌:烦恼、愁苦的样子,通“恹恹”。
〔2〕指似:指点,指示。归期:回家的日期。
〔3〕一叶西风:《淮南子·说山》:“以小明大,见一落叶,而知岁之将暮。”唐李子卿《听秋虫赋》:“时不与兮岁不留,一叶落兮天地秋。”
〔4〕无端:没有理由。
〔5〕“载将”句:郑文宝《柳枝词》:“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6〕十分明月:满月。十分,满。
解读
送别的一刹那,时间是十分短暂的,难舍难分的恋人却在此时有千百种感受、千万种回味。写好这将别未别的一瞬间,最能说明双方感情的纠葛和投入。情人离去,设宴相送,这是十分平常的,不平常的是被感情所折磨的双方在这特定环境中的情感体验。贺铸改变以往词人代对方抒情、“男子作闺音”的表达方式,直抒胸臆。饮酒是为了助兴,但送别的酒恐怕喝得一杯比一杯败兴,所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此时,不借此酒消愁,又有什么更好排遣愁苦的方式呢?被离愁所缠绕的恋人在送别之际,就处在这样一种矛盾的情景之中。默默地执手相送,抵得上千言万语,况且,即使开口说个不停,又能表达出多少离愁相思?“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场面,更具艺术感染力。未分手先定归期,届时恐怕身不由己,依然是一句空言。用舟船载愁的形象比喻,用明月照应两地相思的双方,通过不同的抒情手段将内心的愁苦揭示出来,新颖别致。后来李清照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也是受到贺铸类似构思的启发。
减字浣溪沙
鼓动城头啼暮鸦〔1〕,过云时送雨些些〔2〕,嫩凉如水透窗纱。 弄影西厢侵户月,分香东畔拂墙花〔3〕,此时相望抵天涯〔4〕。
注释
〔1〕鼓动:躁动,骚动。
〔2〕些些:少量,一点。
〔3〕“弄影”二句:化用元稹《会真记》莺莺赠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4〕“此时”句:李商隐《无题》(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
解读
别离相思是宋词中的一个常见题材,能结合周围具体景物,刻画自己此时此刻的特定心情,同中求异,显示出词人独特的艺术个性,这样才是一首好词。贺铸的这首词就达到了这种境界。雨后日暮,寒鸦骚动,嫩凉如水,无论是从感觉还是从听觉,都加深了离人从表到里的层层寒意。苦痛的心灵,被特定的凄凉孤寂的环境所催动,就更加令人不堪。下阙成功地化用了脍炙人口的唐人传奇故事之内容与诗意,充分调动读者的想象能力,为写离愁开辟出一番新的天地。“此时相望”是写这一刻,那么离别之后其他的时间里离人的内心活动又怎么样呢?于是,“此时相望”就可以扩展为“昔日相望”、“今后相望”,一个固定单调的动作,就可以将离人所有的心态与活动串联在一起。小令由于篇幅短小,必须在有限的空间展现无限的情感内容,贺铸的这一类佳作,都能“含不尽之意见之于言外”。
天门谣
牛渚天门险〔1〕,限南北、七雄豪占〔2〕。清雾敛〔3〕,与闲人登览。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4〕,塞管轻吹新阿滥〔5〕。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6〕。
注释
〔1〕牛渚天门:即安徽省当涂县的牛渚山与天门山。《太平寰宇记》卷一百零五《当涂县》:“牛渚山,在县北三十五里,突出江中,谓为牛渚圻,古津渡处也。”又:“天门山,在县西南三十里。有二山夹大江,东曰博望,西曰天门。”也有说两山隔江相对如门,古称天门山。
〔2〕七雄豪占:指历史上有众多英雄人物在此占据为王。
〔3〕敛:收敛,散开。
〔4〕滟滟:水光。
〔5〕塞管:笛子。阿滥:笛曲。王灼《碧鸡漫志》卷四《阿滥堆》:“《中朝故事》:骊山多飞禽,明阿滥堆。明皇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子名,左右皆传唱之,播于远近,人竞以笛吹之。故张祜诗云:‘红树萧萧阁半开,玉皇曾幸此宫来。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
〔6〕西州:地名,在今南京附近。更点:后半夜时间。古人计时,将一夜分成五更,点则是指计时器更漏所滴之水,古人又将每一更分成五点。
解读
这是贺铸登采石娥眉亭览景所作。贺铸另有《娥眉亭记》,言采石镇临江有牛渚矶,“矶上绝壁嵌空,与天门相直”,“状如娥眉”。当地太守吕公希于其上重修娥眉亭。竣工后,在此设宴待客,贺铸躬逢盛会,为之作记,并作此词。开篇写登临所见,突出牛渚、天门险峻无比的独特风光。长江天险,自古豪杰必争之地,词人以“七雄豪占”一笔带过,既为所咏之景灌注了厚实的历史内涵,又从侧面烘托了此地陡峭峥嵘的风貌。当轻雾散尽,游人从容不迫地登临游览,以极闲暇、极恬静的心境面对如此险峻且有过惊天动地历史的景色风物,其中蕴涵着一段斗转星移的历史沧桑更变,更衬托出今日的太平盛世及百姓的安居乐业。这是作为太守的座中客必须迎合的。不过,贺铸说来如此不露痕迹,又显示出高超的写作技巧。下阙沿着这种思路继续发展,写在这种极度闲暇的心境中的所见所闻。天堑长江也是波光粼粼,变得祥和宁静,衬托出一轮圆润的明月冉冉升起。塞管轻吹,更点遥闻,只能使今夜显得更加静谧安详。以这样的心态去观赏险峻的风光,并不随之心潮澎湃激荡,这在古人的览景之作中也比较少见。
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1〕。肝胆洞,毛发耸〔2〕。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3〕。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4〕。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5〕。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6〕。乐匆匆〔7〕。 似黄粱梦〔8〕。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9〕。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10〕。薄书丛〔11〕。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12〕。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13〕。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14〕。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15〕!
注释
〔1〕五都:五个大都市。此处泛指北宋各大都市。
〔2〕肝胆洞:待人十分真诚,肝胆照人。洞,洞察,透彻可见。毛发耸:有血性,富于正义感。耸,耸立。
〔3〕推翘勇:公认特别勇敢。推,公认,推举。翘,突出于一般之中。矜豪纵:以豪放不羁自负。矜,自负。
〔4〕轻盖拥:车马随从很多。盖,车盖,代指车子。联飞鞚:联镳并驰。鞚(kòng控),有嚼口的马络头。飞鞚,指快马。斗城:汉代长安城的别称,这里代指北宋都城汴京。
〔5〕轰饮:狂饮。春色:指酒。唐吕岩《七言》:“杖头春色一壶酒。”瓮:这里指酒坛子。吸海垂虹:形容饮酒如同长鲸吸海,似垂虹深饮。
〔6〕呼鹰嗾犬:指打猎活动。鹰与犬都是打猎的助手。嗾(sǒu叟):指使狗的声音。白羽摘雕弓:弯弓射箭。白羽,箭名。摘,取。狡穴俄空:狡诈的猎物的巢穴,很快被猎取一空。俄,片刻。
〔7〕乐匆匆:极一时之乐。匆匆,急遽的样子。
〔8〕黄粱梦:指过去的美好生活似一枕黄粱美梦。唐沈既济《枕中记》载:卢生居邯郸旅舍,遇一道士,授其枕头,卢生倚枕入睡。睡梦中经历了荣华富贵,直至老死。梦醒,店主人所煮的黄粱饭还未熟。
〔9〕丹凤:指京城,唐代长安有丹凤门。漾孤篷:孤舟漂泊。漾,漂浮。篷,篷舟。
〔10〕冗从:闲散的侍卫官。倥偬(kōng zǒ恐ng总):匆忙,急迫。尘笼:尘世庸俗的官场。
〔11〕簿书丛:指陷入繁重的文书事务。
〔12〕鹖弁(hé biàn和变):指低级武官。鹖弁,插有鹖鸟羽毛的武官的帽子。
〔13〕“笳鼓”二句:指边塞发生战争。用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诗意。笳鼓动,指战争爆发了。渔阳弄:古曲名。思悲翁:自伤年老体衰。汉乐府《铙歌》中有《思悲翁》曲。
〔14〕“不请”二句:《汉书·终军传》: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世称自己请求参军杀敌为请缨。系:捆缚。天骄种:指入侵之敌。《汉书·匈奴传》:“胡者,天之骄子。”
〔15〕七弦桐:七弦琴。
解读
这是一首自叙身世的词作,词中抒发了词人积极用世之意志和热忱报国之激情,以及失意后的愤懑与牢骚。上阙回顾生平。词人少年时期侠气凌云,肝胆照人,热血沸腾,重然诺,轻生死,广泛结交英雄豪杰,在同辈中也是豪迈过人、骁勇著名的。那时所过的生活自在适意,狂放不羁,轰轰烈烈。友人们联辔奔驰,车马簇拥,开怀痛饮,追逐猎物。以此个性、胸怀、气度、才能、作为,用之于为国家建功立业,词人自信应该是成绩非凡、前程远大的。上阙反复烘托突出的、隐藏于字里行间的就是词人这种报国志向,词人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但是,词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理想与现实有那么大的距离,少年的美好愿望只是一枕黄粱。下阙转而写今日的理想破灭。进入仕途后,词人只是一名低级武官,沉抑下僚,羁宦千里,到处漂泊,被繁杂无聊的事务所纠缠,供人驱使,庸碌无为,才能无所用,志向成为一句空话。当年满怀豪气的少年也蜕变为眼前自伤身世的“悲翁”。即使如此,词人依然心有不甘,将满腔的热情与愤恨,寄托于琴弦,在眺目鸿雁的翱翔中,遥想自己应有的风光,悲慨今日的沦落。贯穿于全词的是一种报国无门、含恨终生的愤恨与痛苦。《六州歌头》用赋体抒情。词人叙述了今昔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与态度,在反差强烈的对比中,内心的感情喷薄而出,转化为慷慨激昂的主旋律。《六州歌头》来自边地,其短促有力的句式、铿锵高昂的音调,都十分吻合贺铸之特殊心境与情绪的表达。全词气势磅礴,可与苏轼的豪放佳作臻美。与《横塘路》、《石州引》等相比,发现贺铸不仅创作风格多样,而且每类风格的作品中都有脍炙人口的上乘之作,这在两宋期间是极为罕见的。
石州引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1〕。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鸦,东风销尽龙沙雪〔2〕。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3〕。回首经年,杳杳音尘多绝〔4〕。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5〕?芭蕉不展丁香结〔6〕。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7〕!
注释
〔1〕“长亭”二句:汉代长安城外霸桥多种柳树,离人送别至此,有折柳赠远的风俗。
〔2〕龙沙:泛指北方边塞的荒寒之地。《后汉书·班超传赞》:“咫尺龙沙。”李贤注:“白龙堆沙漠也。”
〔3〕红泪:女子所流悲伤的眼泪。晋王嘉《拾遗记》卷七载:魏文帝宫人薛灵芸,离家进宫时,泪别父母,“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顿:突然间。轻别:轻易的离别。
〔4〕经年:过了一年又一年。
〔5〕方寸:寸心,心。几许:多少。
〔6〕“芭蕉”句: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这句喻愁眉不解,愁怀难开。
〔7〕厌厌:烦恼、愁苦的样子,通“恹恹”。风月:景色。
解读
赠妓送别,是一个普通的话题。贺铸这首词则通过情景的设置、氛围的渲染、细节的描述、典故的运用,给读者以新的艺术享受。初春季节,寒意袭人,夕阳黯淡,轻烟迷蒙,归鸦聒噪。就是在这样一个凄冷、阴暗、愁苦的傍晚,词人不得不踏上“出关”的旅途,再度奔波流离。与佳人分手时的悲悲切切,因环境与景物的烘托而更加令人难堪。临别时“红泪清歌”的依依不舍之细节,便让词人念念不忘、回味无穷。岂知分手之后,事与愿违,迟迟不得归来相聚,而且由于路途遥远,音信也无由寄达。满腹的思念苦痛,如芭蕉不展,丁香愁结。这种苦痛,是离别的双方所共同体验的。可以想象,离人天涯各一方,面对各自的景色,心境将完全是一样的。全词从结构上先写漂流天涯的己身,再过渡到在“画楼”中苦苦等待的佳人,结尾则一笔照应双方,依据时间的线索则又为今——昔——今。这种回环的慢词结构方式,是北宋后期词人对柳永以来的歌词的一种共同发展贡献。这首词又以极其雅丽的语言,渲染出一种极其凄清的氛围,描述一种极其悲苦的心境,卓立于同类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