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花〔1〕
思前别,记时节,美人颜色如花发。美人归,天一涯,娟娟姮娥,三五满还亏〔2〕。翠眉蝉鬓生离绝,遥望青楼心欲绝〔3〕。梦中寻,卧巫云,觉来珠泪,滴向湘水深〔4〕。 愁无已,奏绿绮,历历高山与流水〔5〕。妙通神,绝知音,不知暮雨朝云何山岑〔6〕?相思无计堪相比,珠箔雕阑几千里。漏将分,月窗明,一夜梅花忽开、疑是君〔7〕。
注释
〔1〕这首词隐括唐卢仝《有所思》:“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朱箔天之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圆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2〕娟娟:明媚美好的样子。姮娥,嫦娥,代指月亮。《淮南子·览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三五:十五日。
〔3〕翠眉:《古今注》卷下《杂注》:“魏宫人好画长眉,今多作翠眉。”蝉鬓,《古今注》卷下《杂注》:“魏文帝宫人绝所爱者有莫琼树……乃制蝉鬓,缥缈如蝉。”青楼:女子居住的地方。后来常常用来指歌伎的居所。
〔4〕巫云:用《高唐赋》巫山神女故事。“觉来”二句:唐陈羽《湘妃怨》:“二妃哭处湘水深。”
〔5〕绿绮:古琴名。据说司马相如有琴名绿绮,后用作琴的通称。高山与流水:《吕氏春秋·本味》载:钟子期听伯牙鼓琴,能理解伯牙意在泰山或流水。后以此典形容知音。
〔6〕暮雨朝云:用《高唐赋》巫山神女故事。
〔7〕漏:古代计时器。
解读
隐括前人的诗意,化为己身所有,且显得自然妥帖,无斧凿痕迹,比自铸新词、自创新意还难,因为这是“戴着镣铐跳舞”,由不得作者随心所欲地发挥。贺铸这首词却完成了这样高难度的动作。词人用唐诗现成的诗意与诗语,重新组合排列,表现了自己与“美人”离别之后魂牵梦绕的思念之情。词人从刻骨铭心的分别那一刻说起,写到别后的不尽相思,或梦中几度相见,醒来更添苦痛;或将情思寄予琴声,又因身边没有知音而索然无味。经隐括改写,保持了原诗脱口而出、平易流畅的风格,又在长短节奏的更变中,增加了一种吞吐难言的含蓄,使作品的情感经过几度波折,更加令人回味。他人言艳情,风格都偏于柔弱委婉,贺铸此词则转为雄健激昂,与《六州歌头》有相通之处。联系词人有用“美人”比喻心志的写作习惯,这首词大约也有所喻指,故词中充溢着一股磊落不平之气。诗意虽然并不新鲜,但经过重新组织,语意与语气仍然一气贯注,且有一定新意,显示了词人写作的高超技巧。这种隐括的写作方法,是北宋后期词人喜欢化用前贤语意、语句的一个登峰造极的表现。
仲 殊
仲殊,俗姓张,名挥,安州(今湖北安陆)人。曾举进士,后出家为僧,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吴山宝月寺。与苏轼友善。崇宁中自缢。有《宝月集》,存词近五十首。
南歌子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1〕,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2〕。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3〕?
注释
〔1〕年华:时光。
〔2〕白露: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夏秋之交。
〔3〕沽:买酒。
解读
旅途奔波之作,仲殊有清新凄怨的独到表达。潮平路宽,青山送迎,本应该是赏心悦目的。然而,在漂泊天涯的凄苦的行人眼中,都化为怨恨。哪怕是春天里的啼鸟声,也在声声诉说内心的怨苦。其实,这是词人情感的外化。困顿劳累的行人,不禁回忆起当年沽酒行乐的人家。那一份温馨与眼前形成强烈对比。这首词景色鲜明清丽,语意流畅通达。因此也化解了离人的怨苦,使全词读来并不沉闷。作为和尚,仲殊一点也没有超脱尘俗世界。他所体会到的,是世俗的烦恼愁苦。这在僧侣诗作中是比较特殊的。
踏莎行
浓润侵衣,暗香飘砌。雨中花色添憔悴。凤鞋湿透立多时,不言不语恹恹地。 眉上新愁,手中文字,因何不倩鳞鸿寄〔1〕。想伊只诉薄情人,官中谁管闲公事〔2〕。
注释
〔1〕倩:请。鳞鸿:鱼雁。古代传说鱼雁能够传信。
〔2〕伊:第二人称代词。
解读
作为一位和尚,仲殊似乎并没有摆脱尘俗。他对男女艳情描写得如此细腻真切,其中恐怕有自己的一份切身体验。这首词写一位离别后苦苦相思的女子。她在落花缤纷、雨色蒙蒙的暮春时节,“不言不语”地伫立多时,呆呆出神。下片才回答了这位女子如此举动的原因。原来是思念“薄情人”所至,更令人不堪的是连片言只语的音信也没有。气愤之下,这位女子异想天开,准备将“薄情人”诉上公堂,当然没有官府会管此闲事。写艳情相思,构思新颖,使仲殊之作别具一格。前人说“僧仲殊好作艳词”(明陈霆《渚山堂词话》卷二),即指此而言。
诉衷情
宝月山作
清波门外拥轻衣〔1〕,杨花相送飞。西湖又还春晚,水树乱莺啼。 闲院宇,小帘帏,晚初归。钟声已过,篆香才点,月到门时〔2〕。
注释
〔1〕清波门:杭州古城门,在西湖边。
〔2〕篆香:制作成篆字形状的香。
解读
即使读者不曾到过杭州宝月山,但是,只要读过这首词,便不约而同地会认为这是天生的好言语,读之使人有身临其境般的亲切感受。词中的语言没有明确的情感指向性,没有直抒胸臆,只见静谧的庭院,小小的帷帘,晚霞照拂着归途,钟声在耳边飘逝远去,篆香刚刚点燃,月光照射着寺院的山门。还有什么?没有了。表面上,词中的情感很淡,不过是客观景物的描绘而已。但实际并不这么简单,词人对宝月山,对整个西湖及其周边所有一切都充满深深的爱恋,只是经过佛家排拒“执着”这一修养的过滤,因而在令人神往的美好境界中呈现出一种少有的澄爽空灵。
陈师道
陈师道(1052—1102),字无己(一字履常),号后山,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早年从曾巩学文,后见知于苏轼,名列“苏门六君子”。元祐中经苏轼等人推荐,起为徐州教授,改教授颍州。罢归。元符三年(1100)召为秘书省正字。存词49首。
菩萨蛮
七夕
行云过尽星河烂,炉烟未断蛛丝满。想得两眉颦,停针忆远人。 河桥知有路〔1〕,不解留郎住。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2〕。
注释
〔1〕河桥:指银河上的鹊桥。
〔2〕隔年期:相隔一年的会面日期。
解读
这首词咏七夕牛郎与织女的故事,词中的“七夕”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背景,只是触发词中“停针忆远人”的一个契机而已。“七夕”,主要是被用来贬斥人间的不幸:“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尽管天上的牛郎、织女被分隔在银河两岸,但他们还可以隔年相会一次,而人间却连“隔年期”都难以得到。全词以抒情为主,几乎没有什么景物的描写。风格近似其诗,感情寓于理智的分析和判断之中。
菩萨蛮
清词丽句前朝曲,使君借与灯前读。读罢已三更,寒窗雨打声。 应怜诗客老,要使情怀好。犹有解歌人,尊前未得听。
解读
写阅读词曲的审美感受,在宋词里是罕见的。词人首先是对其“清词丽句”发生兴趣,这完全是一副审美的眼光。其次,“前朝曲”居然有如此深的魅力,吸引词人一直阅读到“三更”,可见其所抒发的真情实感也是十分动人的。词人没有直接写“前朝曲”的内容,“寒窗雨打声”,隐约道明词曲所抒发的一定是一种凄寒孤苦的情感。下片由此写对自身的怜惜。阅读“前朝曲”所引发的悲感,回荡到己身,对自己眼下的衰老、困顿感慨良多。词人并不明说,只是约略点出。这首词写得极其含蓄淡约。
晁补之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年十七随父赴杭州,谒通判苏轼,自此受知于苏轼。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授潭州司户参军。元祐中曾任太学正、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以秘阁校理出判扬州。苏轼由颍州移知扬州,晁补之“以门弟子佐守”。召还为著作佐郎。绍圣中坐元祐党贬监处州、信州酒税监。徽宗即位,召为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崇宁元年(1102)再入党籍,免官回乡闲居,建“归来园”,自号“归来子”。晚年再度起用,任泗州知州,到任不久病卒。有《晁氏琴趣外编》六卷。
摸鱼儿
东皋寓居〔1〕
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2〕。东皋喜雨新痕涨,沙嘴鹭来鸥聚〔3〕。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酒尽未能去〔4〕。 青绫被,莫忆金闺独步〔5〕。儒冠曾把身误〔6〕。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7〕。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8〕。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9〕。
注释
〔1〕东皋:晁补之被罢职后,于故里东山葺东皋归来园,以为隐居处所。
〔2〕 陂塘:池塘。旋:立即。
〔3〕 沙嘴:伸向水中的沙地。
〔4〕 翠幄:像帏帐似的垂柳。茵:古代车子上的垫子。这里指绿草。
〔5〕 青绫被:汉制,尚书郎入值,由公家供给青缣白绫被。这里借指当年为官生涯。金闺:即金马门,汉代学士起草文稿的地方。
〔6〕“儒冠”句:语本杜甫《奉赠韦左丞二十二韵》:“儒冠多误身。”
〔7〕 邵平瓜圃:邵平为秦朝东陵侯,秦亡,隐居长安东城种瓜。传说其瓜有五色,味甜美,时称东陵瓜。
〔8〕浪语:空话。
〔9〕班超:东汉名将。少为书佣,投笔从戎。后使西域立功勋,封定远侯。从塞外回来时已71岁,不久死去。
解读
晁补之晚年隐居东皋,虽然偶尔还有“儒冠曾把身误”、“功名浪语”的愤激语,但是,总体上已经从仕途的失意中超脱出来,他是最能苏轼“旷达”真味的苏门弟子。所以,上阕以轻快流利的词笔描绘东皋景致的清新明丽、优美恬静。在江淮、陂堂的环绕之间,杨柳成荫,鸥鹭无猜,嘉雨新痕,夜月清光,“翠幄”“柔茵”上下辉映,一片澄澈。置身其间,宛如仙境般的美好。下阕是对往事的回顾叹息,用以反衬今日隐居之欢乐。词人用邵平瓜圃、班超封侯的典故做对比,自云“归计恐迟暮”,还是无奈语。不过,词人已经从被贬的悲苦中解脱出来,寄情于洁身自好的生活,悠然忘机。心胸之豁达坦荡,直逼东坡。《艺概》卷四《词曲概》评价说:“无咎词堂庑特大。人知辛稼轩《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阙,为后来名家所竞效,其实辛词所本,即无咎《摸鱼儿》‘买陂塘旋栽杨柳’之波澜也。”
盐角儿
亳社观梅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解读
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人重在写梅花的神韵、品格,以为自己所向往人格的写照。梅花的特点之一是傲雪开放,不怕苦寒,在恶劣的环境中独自生存;特点之二是幽香彻骨,而不是来自表面的花蕊或花萼,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超尘脱俗,是无法被后天环境所浸染、改变的。面对艳丽的山桃,洁白的梅花以其坚贞、傲岸、清高、幽香而独领风骚,虽然开得“疏疏淡淡”,在词人的眼中却占尽风光,别具情致。
张 耒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祖籍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县),生长于楚州淮阴(今江苏淮阴)。“苏门四学士”之一。熙宁六年(1073)进士及第,授临淮主簿。元祐初召试学士院,授秘书省正字,累迁起居舍人。绍圣初谪监黄州酒税,再贬竟陵郡酒税。徽宗即位,起为黄州通判,历知兖州、颍州、汝州。崇宁初入元祐党籍,贬房州别驾,黄州安置。有《张右史文集》,存词六首。
风流子
木叶亭皋下〔1〕,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2〕。楚天晚,白苹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3〕。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4〕。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注释
〔1〕亭皋:水边平地。
〔2〕庾肠:指庾信愁肠。南朝庾信初仕梁,使西魏被留北方,时常思念故乡,多在诗文中表达。后以此典泛指愁肠。潘鬓:西晋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二毛,指头发黑白二色相间。后以“潘鬓”指早生白发或早衰易老。谩:不经意。
〔3〕锦字:妻子或情人的书信。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之。
〔4〕青鸟:神话中西王母的使者,后人因称使者为青鸟。
解读
这首词写伤秋伤别之情。依据词中所叙述及其语调,应该作于词人失意之晚年。上片写悲秋。将近重阳,秋色已深,落叶萧萧。词人老而有病,即使强打精神,“簪黄菊”赏秋,容颜的衰颓、心情的萧条依然与此极不相衬。词人已经没有了赏花的兴致,然却转折一层表达,说“花也应羞”。无奈中词人眺望远景,水边“白苹”“红蓼”相映,应该还是一片诱人的景色。词人则由此再度牵引出对心上人的思恋之情。词人借落叶、重阳烘托晚秋气氛,借庾肠、潘鬓,叹年华已逝,进入衰年而一事无成。“芳草”四句又转现生机,托出一线乐观景象。失意困顿之时最容易回味当年的美好时光,对离人的思念就包含着往日的一段旖旎风光,一经牵动,就不可遏制。下片因此转为抒发对“玉容”的思恋之情。分手以后总是牵肠挂肚,只能靠“香笺共锦字”传递“两处悠悠”的恋情。然“青鸟沉浮”,时时音信无凭,叫人更难寄托愁思。况且情深“不堪言”,只得“分付东流”,滔滔不绝的河水带去悠悠不断的思念。这首词抒情细腻深婉,清人万树对此格外赏识,说:“此词抑扬尽致,不板不滞,用字流转,可法真名手也。”(《词律》卷二)
周邦彦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有堂名“顾曲”,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早年疏隽,博涉百家之书。宋神宗元丰初游汴京,为太学生,因献《汴京赋》七千言,称颂熙、丰新法,得神宗赏识,被擢升为太学正。元祐年间旧党执政时期很不得志,先被出为庐州(今安徽合肥)教授,秩满转荆州(今湖北江陵),迁任溧水(今属江苏)县令。哲宗亲政,新党复得势,回京城任国子监主簿,改授秘书省正字。徽宗即位,改除校书郎,历考功员外郎,卫尉宗正少卿兼议礼局检讨。政和二年(1112)出知隆德府(今山西长治),迁知明州(今浙江宁波)。政和六年(1116)回京,拜秘书监。进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不到半年,出知真定府(今河北正定),改知顺昌府(今安徽阜阳)。徙知处州(今浙江丽水),未到任,又奉祠提举南京(今河南商丘)鸿庆宫。宣和三年(1121)卒于此。有《清真集》传世,又名《片玉词》,存词206首(本集127首,补遗79首)。
瑞龙吟
章台路〔1〕。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2〕。 黯凝伫〔3〕。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4〕。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5〕。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6〕。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7〕。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8〕。知谁伴,名园饮露,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9〕、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注释
〔1〕章台路:汉代长安有章台街,是妓女聚居的地方。
〔2〕愔愔(yīn音):安静的样子。坊陌:街巷。
〔3〕黯:黯然神伤。凝伫:伫立出神。
〔4〕乍窥门户:指歌伎刚刚开始倚门卖笑。宋人称妓院为门户人家。
〔5〕宫黄:古代宫人以黄粉涂额,谓之“约黄”。后来民间也仿效这种化妆。
〔6〕前度刘郎:刘禹锡被贬回京,游玄都观,作诗嘲讽朝廷新贵,再度被贬出京。经过多年挫折,刘禹锡又回到京城,作《再游玄都观》,诗中自豪地说:“种桃道士知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里用此典,指旧地重游。
〔7〕秋娘:唐金陵歌伎,这里代指当年与自己有过一段恋情的那位歌伎。
〔8〕燕台句:唐李商隐曾作《燕台诗》四首,洛阳女子柳枝闻之生爱慕之心。这里指自己当年曾为那位歌伎所写的诗歌。
〔9〕“事与”句:语本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恨如春草多,事逐孤鸿去。”
解读
此词写故地重游之恋旧伤离之愁绪。男性抒情主人公故地重游时,清晰地回忆起当年在此地艳游的经历,尤其是那位与他曾经有过一段缠绵之情的青楼坊陌风尘女子。“个人痴小”,言其娇小天真,玲珑可爱,初度接客,未失淳朴,这是一位雏妓。“乍窥门户”,既指其初涉风月场,依然有清新之感;又指其半掩门户、欲藏还露之招徕嫖客的职业手段,给人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感与朦胧美感,这是最能逗引嫖客神魂荡漾之处。“浅约宫黄”,写其薄施脂粉,不掩天生丽质。“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写其略解风情,倚门卖笑,这是职业训练的结果。“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用典写这位女子的知音赏诗。这样一位既美丽又多情的歌伎,词人自然也是爱慕不已,别后则常常思恋,重来时就有了物是人非的“伤离意绪”。 其实,“旧家秋娘,声价如故”,便透露了伊人移情别恋的现状,以及词人被冷落遗弃之后的辛酸苦涩。词人如果不是处在失意之中,就不会有这种辛酸苦涩的笔调。
风流子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1〕,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2〕。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觞〔3〕。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4〕。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5〕。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6〕。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7〕。
注释
〔1〕金屋:据《汉武故事》载:汉武帝幼时回答长公主问,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土花:指苔藓。
〔2〕丝簧:指乐器。
〔3〕乖:违约,耽误。芳信:好消息。指两情相约的消息。
〔4〕待月西厢:化用元稹《会真记》莺莺赠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5〕伊行(háng杭):她那儿。当时口语。
〔6〕秦镜:汉代秦嘉妻徐淑赠秦嘉明镜,秦嘉赋诗答谢。后以此典写男女双方情深意重,互相思念体贴。韩香:据《世说新语·惑溺》载:韩寿姿容俊美,被贾充辟为掾。贾充女儿暗中喜欢上韩寿,遂与私通,且将外国进贡、皇帝转赐其父的异香偷送给韩寿。贾充闻韩寿身上的异香而起疑心,探知真实情况后就将女儿嫁给了韩寿。
〔7〕厮见:相见。
解读
这首词写与情人分手后的苦苦思恋之情。与柳永不同,词中虽然有口语的直接运用,但整体风貌清丽雅致,吞吐含蓄。上片写徘徊于当年两人相聚、相亲之地,愁绪无限。还是当年的新绿池塘,风帘、斜阳、金屋、巢燕依旧,然而,苔藓缭绕,莓墙斑驳,萧条冷清,无复旧时歌舞盛况。对旧情的无限依恋与难以排解的忧愁自然流露。下片设想所钟情的女子也应如此思念自己:她西厢月下,开朱门盼归。愁苦无以寄托,便渴望互通音信。当然,最好是祈祷老天,让有情人得到片刻的欢聚时光。况周颐评价词中所用的口语说:“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蕙风词话》卷二)。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1〕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2〕。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3〕。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4〕。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5〕。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6〕。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7〕。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8〕。
注释
〔1〕溧水:今属江苏。无想山:在溧水南十八里。
〔2〕清圆:树荫清凉又圆正。
〔3〕衣润费炉烟:江南空气潮湿,衣服上也都是潮气,需花费许多炉烟来熏烘。
〔4〕 鸢(yuān冤 ):鸟名。
〔5〕“黄芦”二句:语本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6〕瀚海:原指沙漠,这里泛指遥远荒僻的地方。修椽(chuá n传):长长的屋檐,是燕子筑巢的地方。
〔7〕 急管繁弦:曲调激烈、音响繁复的音乐。
〔8〕簟(dià n 电):竹席。
解读
词人于元祐末曾任溧水令,多少有受旧党排斥的意味,于是产生了厌倦在外地卑官微职的生活。这首词借溧水风光的描述,抒发了这种无法排遣的苦闷。上片用秀丽圆融的诗句把江南初夏的景物和低湿潮润的气候条件写得形象逼真而又细致入微。首三句点明时令,渲染初夏风光。“地卑山近”二句进一步刻画其地、其景、其事,江南梅雨季节的景色宛然入目。“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加倍烘托心情的不佳。“乌鸢”的自乐与新绿的欢快,是乐者自乐、哀者自哀,与词人无法产生共鸣。末三句承此,直接爆发出近似贬谪的苦痛之情。下片写漂流之哀伤。换头以“社燕”自比,暗示生活无定,四处奔波,有寄人篱下之感。漂流身世,宦海浮沉,牢骚不平又怎能不油然而生?“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两句,笔意陡转,欲借酒驱愁。这是针对上述漂流失意而产生的无可奈何的办法,其中隐含难言之苦。然而“长近尊前”仍无济于事,原因是“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这三句又翻进一层,叙说饮酒听歌反而更增添心中郁闷。百般无奈,设想只有进入醉乡才能暂时忘却无尽的烦扰:“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难以排遣的忧愁经过几次转折,达到高潮便戛然收束。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1〕。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2〕。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3〕。
注释
〔1〕燎:燃烧。沉香:香料名。溽暑:潮湿的暑天。
〔2〕吴门:古代吴地,包括今浙江北部与江苏南部。
〔3〕 芙蓉浦:荷花塘。
解读
周邦彦早年仕途有过非常得意的时候,在太学读书之际就被破格任命为学官。这件事轰动京城,一时被传为美谈。此后,哲宗、徽宗亲政或登基以后,都曾经当面询问周邦彦,对周邦彦嘉奖不已。据此,周邦彦应该能够在仕途上很快脱颖而出。事实却不是这样。周邦彦进入官场以后,适逢新旧党争激烈,他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其中。然而,周邦彦的政治态度又不是那么鲜明,新党始终没有以他为核心人员。况且,周邦彦的才能偏于音乐与文学等艺术门类,在官场上没有太多作为。所以,他自然被排除到边缘。换句话说,周邦彦在官场中既没有大得意也没有大失意,他的心境还是比较平稳的。有一定的苦闷,但是不会太深沉;有对家乡的思念,但是不会太执着。这首咏物词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心理状态。
这首词本是写作者久居汴京消夏思归之情,但却以描写荷花的风神而著称于世。上片写醒后所感、所闻、所见。“燎沉香,消溽暑”是从嗅觉和触觉两方面描述的,词人醒来时依稀闻到沉香气味依旧弥漫于室中,闷热潮湿的暑气已经消失,精神清爽。这是醒后的第一个感觉。“鸟雀呼晴”是醒后的第二个感觉,是从听觉方面来写的。溽暑消失,天气晴爽,所以鸟雀也十分活跃,从争噪的鸣声中透露出雨后新晴带来的喜悦。“侵晓窥檐语”是醒后的第三个感觉,这是从视觉方面来写的,对“呼晴”做进一步的补充。词人浏览窗外景色,首先看到的是欢快的鸟雀们映着晓色,在屋檐上望里窥视,嘈杂不停。夏日醒来,词人所有的感官感觉都格外爽朗。经过这样的铺垫,词人步出户外,看到的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形象画面,赏心悦目。那一株株亭亭玉立的荷叶,仿佛是被高高地擎起,在晨风中摇曳生姿。这几句描写水荷极其生动,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赞美这几句说:“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下片写对故乡的怀念。换头两句故作推宕,词笔由实转虚,从面前的荷花想到遥远的故乡,牵引出乡愁。家乡西湖的“芙蓉浦”也将是如此秀丽宜人?“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将空间的想象落实在两个点上:“吴门”与“长安”。“五月”三句写梦游,把孤立的空间两点进一步缩小并使之具体化。家乡的“渔郎”依稀有着自己未踏入仕途前那潇洒的身影?“梦入”一句,便把实景、梦境连成一片,眼前的“荷叶”便幻化成家乡的“芙蓉浦”。词人居住在汴京,虽然对家乡有丝丝缕缕的挂念,但词人同样看重在汴京的仕宦生涯,留恋此间的一切,所以,词中的乡愁是很清淡的。词的侧重点落实到荷花风神的描写上,传达出一种从容雅淡、自然清新的风貌。这首词也终以写景物之传神而负盛名。
齐天乐
绿芜凋尽台城路〔1〕,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2〕。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3〕。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4〕。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落叶,空忆诗情宛转〔5〕。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6〕。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7〕。
注释
〔1〕绿芜:指长得多而乱的草。台城:金陵城的代称,今南京市。
〔2〕蛩(qión g 穷):蟋蟀。
〔3〕裀:夹衣。簟:竹席。
〔4〕“尚有”二句:典出《晋书·车胤传》:车胤好学不倦,家贫,无油点灯,夏天则用囊装数十萤火虫以照明,夜以继日苦读。,一种稀疏的夏布。
〔5〕“渭水”二句:语本贾岛《忆江上吴处士》“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6〕玉液:美酒。篘(chōu 抽):竹制的滤酒器。蟹螯:《世说新语·任诞》载:“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螯:蟹的前足。
〔7〕醉倒山翁:晋朝山简每置酒饮辄醉,儿童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日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解读
仕途困顿,他乡逢秋,周邦彦属于感伤类词人,于是,不免悲悲凄凄起来。“绿芜凋尽”,“暮雨生寒”,周围的环境凄神寒骨,身处异乡的词人备感不适。清陈廷焯《云韶集》评云:“起只二句,便觉黯然销魂。下字用意,无不精练。沉郁苍凉,太白‘西风残照’后,有嗣音矣。”以下“裁剪”声传来,勾引出对家人的无限思念,反过来陪衬眼前流落的孤寂冷清。所以,词人才有此一“叹”。“露萤清夜照书卷”成为词人摆脱寂寞、消磨时光的最好手段。羁旅凄凉中,追忆往日的友情也是一种安慰。下片便转写对“故人”的“离思”。这种思绪与旧日“诗情”结合,清雅脱俗。“凭高眺远”无用,只好借酒浇愁,“醉倒山翁”了。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1〕,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2〕。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3〕。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4〕。”
注释
〔1〕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出产的刀,以锋利著称。吴盐:指淮盐,一种优质盐。
〔2〕幄:帐幕。兽:兽形香炉。
〔3〕谁行(hán g杭):宋代方言,犹那边。
〔4〕直是:真是。
解读
这首词写旖旎风流的恋情。上片烘托室内气氛,渲染室内的安恬静谧、纯净闲雅;下片换头“低声问”三字直贯篇终,极写对恋人的温柔体贴和婉言劝留。这首词构思别致,这主要表现在场景的布置与细节的选择上。词人没有选取离别相思之类的场面,也没有选取别后重逢惊喜的一刹那,而只是通过“并刀”“吴盐”“新橙”“锦幄”“兽香”这样一些比较简单的道具布置出一个安恬静谧的环境,然后再通过“破新橙”、“坐调笙”和“低声问”的动作以及“不如休去”的对话,表现爱恋与体贴之情。这样,就洗脱了脂腻粉浓、市尘儇薄的低俗气味,境界较为高雅。这首词的精彩部分主要是靠动作和对话表现出来的。如果没有下片“低声问,向谁行宿”诸句,就不可能含蓄宛转地表现出旖旎风流与温柔体贴的恋情。正如清代谭献在《复堂词话》中评这首词所说:“丽极而清,清极而婉,然不可忽过‘马滑霜浓’四字。”正因为这首词是靠动作和对话来表情达意的,所以词的语言也有新的特点,即提炼口语,如话家常,纯用白描,到口即消。
大酺
春雨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1〕,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2〕。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3〕。奈愁极顿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4〕。怎奈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等闲时、易伤心目〔5〕。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笛中哀曲〔6〕。况萧索、青芜国,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7〕。夜游共谁秉烛〔8〕?
注释
〔1〕青玉旆:喻青色竹枝。旆,旗。
〔2〕 润逼琴丝:指因春雨而空气潮湿,使原来绷紧的琴弦也变得松弛。
〔3〕邮亭:驿馆旅舍。
〔4〕流潦:路上流淌的积水。毂(gǔ 古):车轮中心可以插轴的部分,代指车轮。
〔5〕兰成:庾信的小字。南朝庾信初仕梁,使西魏被留北方,时常思念故乡,愁苦憔悴。卫玠:晋人。《世说新语·容止》载:“卫玠从豫章下都,人久闻其名,观都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6〕平阳客:东汉马融性好音乐,能鼓琴吹笛。独卧平阳时,听客舍笛声,不觉悲从中来,遂作《长笛赋》。
〔7〕青芜国:指杂草丛生的地方。红糁(sǎn散):落花。荆桃:樱桃的别称。菽:豆类。
〔8〕“夜游”句:语本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解读
这首词通过咏春雨写旅愁。通篇围绕着春雨做文章。首三句点题:清晨起来,“宿烟”散去,“春禽”寂静,唯有春雨飞溅声显得格外刺耳。“墙头”三句,随视野所及之雨中青竹,补足“春雨”情态:竹枝经春雨洗涤,箨粉尽去,青翠娇嫩,枝梢在微风中相互触摸 “润逼”三句转写室内,细微到个人的点滴感受。已经被“春雨”牵引出来的愁苦意态此时渐渐泛滥。“邮亭”以下六句是追溯,点明愁绪之所由来。上片隐藏在“春雨”背后的羁旅情绪,成为下片的描写重点,而“春雨”则退居为一种背景衬托。羁旅念归是人之常情,偏偏“春雨”连绵,“流潦妨车毂”。“春雨”不能给人带来一丝安慰,却反而处处给人带来困窘。青草青青,落英缤纷,樱桃如菽,是时光无情地流逝,词人备感“萧索”。今日又能与谁“秉烛”共游、“却话夜雨”呢?歌词在不尽的凄苦思绪中结束,余音袅袅。
六丑〔1〕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2〕。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3〕。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4〕。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5〕。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6〕。残英小、强簪巾绩〔7〕。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8〕。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9〕?
注释
〔1〕六丑:周邦彦自度曲。据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下载:徽宗曾问“六丑”之义,周邦彦对曰:“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高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
〔2〕过翼:飞鸟。
〔3〕楚宫、倾国:都是指美人,这里喻落花。
〔4〕钗钿:喻飘落的花瓣。
〔5〕 窗槅:窗格子。
〔6〕“长条”句:语本唐储光羲《蔷薇歌》:“低边绿刺已牵衣。”
〔7〕巾帻(zé):头巾。
〔8〕颤袅:摇曳摆动。欹侧:斜倾。
〔9〕“恐断红”句:典出唐范摅《云溪友议》卷十:卢渥到长安应试,路过御花园外水沟,见一红叶,取来时发现上面有宫人所题绝句一首,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卢渥后娶得宫中遣散的女子,正是此题诗人。
解读
词题标明是咏落花,全词惜花伤春,交织着作者对美好事物遭受摧残而产生的惋惜之情,同时夹杂着词人自我身世不幸的感伤、对旧情的眷恋等复杂情感。首三句为侧面交代。词人旅居他乡,孤寂无聊,一直没有心情赏春作乐。匆匆之间到了春夏交替、“单衣试酒”的时节,才觉得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大好春光,实在可惜,因而感到惆怅、若有所失。“试酒”还有把酒惜春之意,也是词人的强自安慰与自我排遣。首三句固然没有涉及到蔷薇花落,却交代了特定的时令、词人客居的环境和怅惘凄凉的心情,从侧面引出惜春情感。词人意识到春光的流逝,就特别爱惜残留的春色。于是,就与“春”好好商量。“愿春暂留”是词人的主观愿望,要求很低。词人想借此弥补自己对大好春光的耽搁。但这要求依然是无理的,时光的流逝怎能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呢?所以,“春”并不理睬词人的恳留,反而“如过翼,一去无迹”。“春”之绝情,正反衬词人之多情。歌词已从侧面惜春转为正面惜春。春既匆匆归去,蔷薇自然难以幸免。“为问花何在”始至篇末,词笔再也没有离开“蔷薇谢后”的正题。“楚宫”、“倾国”皆以绝色美人喻蔷薇。前六句情感发展层层推进,笔势舒缓,至此忽用设问句激起情感大波澜,痛快淋漓地倾吐内心的郁积。情感的跌荡正是为了配合正题的出现。词人仍以美人比拟,展开想象:蔷薇花瓣像美人的钗钿一样散落在地上,遗留着诱人的芬芳香味,它们飘零在桃柳成荫的小路上,飞飞扬扬。这是“葬楚宫倾国”的具体化。这里视觉、听觉、嗅觉相融合,越发似真似幻,似花非花。词人用这些细节勾画出一幅春去花落的衰飒景象。“多情为谁追惜”收束一笔,以又一个的设问句激起另一次的情感波澜激荡。“多情为谁追惜”的追问,也就清楚地表明了无人怜惜花飞花落,只有蜂与蝶时时扑打着窗槅,招呼词人一起凭吊落花。无人怜惜反衬词人之情深;蜂蝶知音又从正面烘托,一反一正,揭示了词人情感的深度。
上片转换多种角度写蔷薇花落,都是多愁善感的词人心灵所展开的丰富多彩的联想。词人在室中望着户外,有所思、有所感。由于这一股惜春伤花情绪的反复纠缠,词人终于走出房门,漫步到“东园”,在花丛旁留恋不舍。从时间上说,漫长的一天也即将过尽。“暗碧”色是草木茂盛所带来的,也是黄昏的阴影所“蒙笼”上的。步入“东园”,完全证实了刚才的所思所感。花已落尽,春天的喧闹也过去了,周围只是一片“岑寂”。过片屏却一切声响之环境描写,透露出词人无限的伤心。在这一片死寂中,唯有词人孤独地绕着花丛来回,留恋徘徊,声声叹息,显得格外刺耳。这是人对花的留恋。人多情,花也一样。“长条”三句反写花对人的留恋:蔷薇伸出长长的枝条,用它的尖刺钩住行人的衣裳,好像也有一番情致缠绵的话语要诉说无限的离情。花为人留恋、惋惜的又是什么呢?结合“行人”、“别情”,不难想象,或是惋惜词人流落他乡,终生困顿;或是惋惜词人与情人离别,旧情难觅等等。实际上,这是词人惜春伤花之情返回到自身,亦花亦人,亲密无间。其实,上文全部的惜春伤花之情,处处都是自我怜惜,词人所有的愁苦都是从“怅客里、光阴虚掷”引出,至此才明确点出。“残英”以下再返回到人对花的留恋。词人偶然瞥见枝头躲过风雨摧残的残花,顺手摘取插戴,以此表达惜花、惜春的情感。此时,词人再度无限伤心地想到:如果这朵花盛开时,折取过来戴在美人头上,颤颤袅袅,该是多么美妙的一番景色!男人戴残花,这是双重的不协调,因此也无法真正排解词人心中的愁绪。至此,一种时光流逝、华年不再、良辰美景已成陈迹的无可奈何之感,洋溢于言外。园中既然除了落花别无他物,词人只能寄情于此。结尾“漂流处”五句是对落花的殷勤嘱咐,用“红叶题诗”故事。词人生怕眼前被潮水飘卷而去的落花上也题有相思诗句,那么,将无人能见这些伤心的句子了。“相思字”的典故是否又牵引出词人对旧情的怀恋呢?这一切都留给读者继续回味。
兰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