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川秀树走过来的时候，高木涉递给他一个密封袋子。
里面有一柄长约20厘米的短剑，做工精巧，制作者相当贴心地在剑锷和剑身处做了些许繁杂的花纹装饰。单纯作为手工艺品来说，这东西做得相当漂亮，宛如艺术品。
“这是我们在目暮警部遇袭现场找到的，当时凶手看到目暮警部倒地，特意把这东西放在地上，看样子是预谋已久，”高木涉说，“我们猜这东西应该是某种暗号的代称，但我们请了警视厅的密码学专家破译，他们想了半天，提供了不少方向，总觉得有些不对，上面我们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指纹之类残存DNA的组织。”
高木涉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岂止是不对，完全是乱来，一把剑而已，什么解读都能有，警视厅数个专家引经据典从各个角度进行分析，按照他们推理的方向查过去，完全就是穷举法，总能有一个是对的。
但警视厅不能这么搞，之前或许能试试，但现在不行，他们没那么多人，只能将有限的精力用在正确的方向。
北川秀树把它放在阳光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家伙是个强迫症。”
“诶？”高木涉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看这上面花纹，”北川秀树指了指袋子，指尖透过袋子点在剑身上，“高木警官小时候做过手工折纸之类的东西没有？”
高木涉一愣：“做过倒是做过，不过我这门课基本上没有得过高分，老师形容我是‘细节处见大方’。”
所谓“细节处见大方”高木涉一直以为是形容他的手工课作品都是些造型古拙的大家伙，后来稍大一点，才知道这是老师形容他的手工课作业不用心，缺少精致的美感。
说人话，就是丑。
“东西做的丑问题不大，手工课其实是一项很考验空间想象能力的课程，有些学校用这门课程来培养小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有些人天生不是这块料，”北川秀树说，“这柄剑上的花纹不是用胶合剂沾上去的，而是用复数的叠纸手法折上去，这种方法费时费力，稍微错一步，这柄纸剑又会推倒重来，属于吃力不讨好的工序，如果不是强迫症患者，很难想象有人会这么做。”
听到北川秀树一下子就猜出了老师对他的评语，高木涉有些尴尬。
但紧接着对方的话又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舒展，他赶忙提起袋子，口袋翻转过来，看向纸剑的侧面，在剑身和花纹的连接处，确实没有一点胶状物黏合痕迹，一指宽的高度完全是一张张纸叠加起来的结果，密密麻麻，大致估计也有十几层，这让他想起东大某种糖果，也是用类似手法叠加。
“果然是强迫症，”高木涉微微一叹，这玩意要是让他小时候来做，忙活一天也弄不出来。
“秀树你的意思是我们按照凶手有强迫症者这个方向探查么？”
“不必急着往这方面调查，虽然知道这家伙有一点强迫症，但朝着这方面搜查是个大工程，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可用人手，”北川秀树看了高木涉手上的袋子，“凶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却留下这么一个明显信号，不排除他是为了混淆视听，误导调查方向。”
在米花町破了这么多起案子，北川秀树遇到的奇葩家伙千奇八怪，这些犯人给他的最大印象就是总喜欢在案件中搞一些花里胡哨的操作，好像有什么表演型人格一样。
北川秀树不急着把手下可用力量调出去遍地撒网，这是顺着犯罪嫌疑人的思路走，警视厅用来配合的人员不多，拿着一点线索就到处跑，只会把他们有限的精力挥霍干净，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关键时刻掏出来给对手致命一击。
“混淆视听？”
“其实我也能勾勒出这个犯人的一些特征，”北川秀树找了个塑木公园椅坐下，“首先他用手持式十字弩袭击警察，瞄准的还是腹腔位置，稍不注意就会穿透脏器部位致死，说明他的性格胆大凶狠，而遗留在现场的东西制作方式，显然又能表现出他强迫症的一面，再则他在制作这么复杂东西的时候，还能捎带手将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擦除，足以证明他的细心，而且听现场目击者描述，那家伙车技相当不错对吧，在逆流的十字路口迅速甩开了交警追踪。”
高木涉默默站在一旁听着他分析。
北川秀树看着他陷入沉思状态，转过头看向他：“你觉得这样的家伙是什么人？”
高木涉想了想：“听起来好像是个凶残的完美主义者？”
他见过不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有这样的倾向，凶狠残忍，胆大心细，最重要的一点，自视甚高，基本上这些家伙在经过一系列犯罪活动之后，都是因为目中无人的自大栽在某些小细节上面。
“确实是个完美主义，留在现场的东西很难说是不是留在这里误导我们的办案方向。”
“或许这家伙是为了向我们挑衅呢！”高木涉提出了另一个假设，“我以前接触过一些连环杀人犯，这些家伙普遍有着高智商犯罪的天赋，总觉得除了自己周围的人都是一群蠢货，为了证明自己的天赐啊总是会在现场留下一些线索，就好像预告信一样，警视厅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搜集过他们的样本，综合分析这是他们的通病。”
“那这家伙明显没有你说的通病，”北川秀树说，“或者现在没有，如果我想的没错，这家伙还会再次行动，从他第一个目标就选择警察来看，显然不会是什么闲得住的人。”
“你说他还会再次行动？”高木涉微微一怔，“从哪里看出来的？”
“猜的！”
猜的？！
高木涉脸色一黑。
“你打算去守株待兔？就算知道他要袭击，东京这么大，你能知道这家伙是准备袭击谁？”北川秀树说。
光看表情，他也能知道高木涉在想什么。
现在警察在明犯人在暗，掌握绝大多数力量的警察只能被动应招，这也是他们长久以来的路径依赖了，每次都是等着犯人出手，看到对方的动作，才像个百年老乌龟一样慢慢走过来，但等他们一过来，对方已经没影了，没办法又得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点过去。
属于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我只是想说能不能提前根据线索做做准备....”高木涉讷讷。
他们也不想被犯人牵着鼻子走，但无奈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狡猾，而且作为警察，他们是有责任将危险遏制在萌芽中的，总不能看到犯人出现却不追吧。
“跟着他的步骤走，这个想法是犯人想看到的，我们得有更灵活的方式才行。”
“更灵活的方式？”高木涉一愣。
现在他们好像还在纠结调查方向吧，北川秀树居然就开始转变调查方式了。
但他很好奇，对方说的更灵活的调查方式是什么。
现在来看等着对方出招是最稳妥的方式，其他方法不是大海捞针收益不高的笨办法，就是剑走偏锋大概一无所获的奇招，都不太可取。
“我刚刚看到调查笔录，目击者有形容过对方骑的是什么车吧？”北川秀树忽然问。
“有的有的！是一辆川崎林道越野摩托，目击者里面有这方面爱好者，他给我们详细描述了对方骑着的摩托车型号，”高木涉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照着上面的笔录回答，“不过这事已经被我们放弃了，我们去上门的时候，询问过车辆管理所和交通课的人，根据牌照号码，这辆车是很久以前报案过的失踪车辆，属于赃车，现在出现大概是犯人通过某些渠道搞来的。”
线索到这里也就断了，他知道北川秀树说的调查方向是什么，但那方法早就被他们用过了，川崎林道越野摩托虽然价格比较贵，但在整个东京都保有量相当不少，对方还是用的赃车，赃车这东西属于黑色产业链一环，连身为地头蛇的车辆管理所和交通课都不知道，他们想去查，更加难如登天。
隔行如隔山，想查这方面就不是一个简单工程。
至于北川秀树的想法，连他们这些警察上门都一无所获。
他不觉得北川秀树能从这里查出什么，整个东京都的赃车贩卖完全是一通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各种收售赃车的店铺仿佛蛛网般延伸出去。
这些车或许今天还在米花町，明天就运到新宿某个店铺，换掉喷漆，改改车牌，又是个证件齐全的良品，做这行的人和警察斗智斗勇多年，一身造假技术出神入化，更不用说还有些直接就是和政府内部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在这堆蛛网中理清楚关系，没有大量人手长年累月埋头苦干，根本没有可能。
而人手就是他们现在最紧缺的东西。
“知道他是什么类型的车就好办了，”北川秀树站起身，“带几个人跟我一起走。”
“走？”高木大惊，“去哪？”
“交通课！”北川秀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