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猛地轰鸣,一股刺鼻味道浮动,顺着风的流向飘往远方。
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是一家位于新宿专门维修摩托车的小店,店面不大,只有两个铺面,远处修理台用钢管焊接出了一个棚子,上面用铁片和帆布搭成天棚,互相交错在一起,长期雨水冲刷让帆布沾染了斑斑点点,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小工提着工具在维修台忙活,黑色油渍从维修台边缘蔓延出去,蛇一般和灰尘混杂在一起。
就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几道远比他们发动机更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此动静让他们下意识放下手上的活抬头,东京不缺少鬼火少年,涉谷街头就有很多大晚上开着大灯一路狂飙的飙车党,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飙车党算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没有这帮人努力作死,怎么会有他们源源不断的票子。
不过下一秒这些人就麻爪了,因为过来的人不是飙车党,看着远处那几辆黑白相间的汽车,几个维修小工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下一秒车辆吱呀一声停下,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车上走下来,推开车门,穿着休闲装的少年一脚踏在地上,朝着几人缓步走来。
北川秀树看了一眼上面挂着的蓝色招牌—“吉田自动车修理所”。
“你们是吉田摩托车修理所?”在北川秀树的指示下,高木涉拿出小本本对照。
“对…额…有什么事么?警官,”一个小工开口,“我们这里只能维修摩托,修不了其他车型的。”
维修工是个带点服务性质的技术工作,他们常年迎来送往,经常和三教九流打交道,遇到的客户既有纹着狰狞纹身的极道分子,也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对于这帮警察上门,虽然有些奇怪,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这种事情他们见多了。
“我们不是来修车的,看这辆摩托车有印象么?”高木涉正色道,说着翻开小本子一页,从封皮夹角处拿出一张照片。
大幅照片上一辆孤零零的摩托车停靠,灰色漆面透露着油润的光泽,旁边还有不少人拉着花团锦簇的白帆横幅,像是从某个庆典节目上截下来的。
“这个,老实说,我们每天经手维修的摩托车很多,要单独记住一辆摩托根本不可能的,”小工说,“警官,你找我们问这个属于有点强人所难啊。”
高木涉没有理会对方的诉苦,转手又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说着,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小工漫不经心接过东西,展开一看,脸上悠闲的神色陡然变得难看,豆大的汗珠生生渗出,抬起头望向对方,口中结结巴巴:“这个...这个。”
他很想问这个警察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但强烈的不安让他不敢开口。
高木涉好心地提醒:“看明白了么?”
“明...明白了...”
“什么东西?”旁边的同伴见到小工脸色难看,下意识围了上来,在看到文件上面黑色字体的瞬间,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这是一张简简单单的回执单,开具机构是一个仓库,而下面收货方赫然写着他们的店铺的名字,对于那个仓库,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那是个伪装成仓库的销赃集散地,既然警察拿到了这东西,只能证明那地方出事了,要么已经被警察端了,要么就是警察通过施压拿到了文件,不管如何,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所以小工看到文件的时候脸色才会如此难看。
虽然日本二手车文化相当浓厚,甚至发展出了一种规模不小的圈子,但收售赃车不在此列,无论在哪个国家,这都是违法行为。
“这个..警官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么?”小工凑上来眼神谄媚。
“这辆摩托车的下落!”高木涉指了指照片。
“不是我们不想说,这个实在记不清啊,说实话我们每天修理售卖的东西真的挺多的,一下子全记住根本办不到。”
“对啊!对啊!要是我们知道肯定说的。”
高木涉知道这帮家伙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哪怕他们捣毁了销赃集散地,拿到这些文件,这帮家伙也是不肯轻易开口,做这行相当在乎口碑,要是他们今天把买主供出去,不出几天,整个行业都会知道这个消息,到那时他们行业名声就臭了,为此,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也存有侥幸心理。
反正被抓进去,也不过继续待上几年,这些人很多都是极道组织再就业或者本身就是极道组织成员,进出监狱都是家常便饭,回监狱就跟回家一样,等到时候再出来还有上面给的补偿,综合考虑一下,更加准备咬死不开口。
他有点想把这帮家伙带回去好好审审,不过里面做主的是北川秀树,
“我看了文件,你们生意不错,好像在这行当里面,属于生意最好的几家。”北川秀树开口,“不过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查这个车么?”
“这个我们怎么只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早就当警察去了么!”
“这个买主骑着你们卖出去的摩托车袭击了警察!”
“他袭击警察?!!”
小工难以遏制地瞪大眼睛,旁边几个人脸上的神色万分精彩。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警察为什么是这个阵仗了,最近警察满世界扫荡地下势力,据说不少人都被搂草打兔子扫平,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正面迎上去。
袭警?!
袭警那可是重罪!!
再嚣张的极道组织成员只要不是逼到绝路都知道,骂警察可以,挑衅警察也行,唯一不能越过的红线就是去袭警,挑衅警察和袭击警察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可以操作的空间很大,后者只能招来灭顶之灾。
见鬼,这下他们不就也成了对方袭警的帮凶了么?!
妈的,扫把星!
几个人立刻反应了过来,眼前这帮人可是随时能把锅往他们脸上甩一个的。
“等等!等等!这和我们无关,和我们无关!!”小工虚按手连忙开口。
给买主保密是一回事,知道对方不知死活袭警还保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不是傻子,警察身为公权力机构的象征,本身就是暴力机关,如今权威受到挑衅,肯定会将一切挡路的家伙干掉,他们继续不知死活挡在对方面前只能被对方顺手清理掉。
“你们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那家伙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很瘦,头发梳得很利落,说话声音很轻,好像最近生了什么病一样。”
“不是生了病,那家伙明显是遇到车祸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我之前骑车摔伤就和他一样。”
几人七嘴八舌开始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出来,从对方的打扮到身体状况全说了个遍,甚至还带有自己信誓旦旦的猜测,不过这些话让旁边听着的警察越听越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些没用的信息。
高木涉诧异地开口:“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已经第二天了,经过整整一天的排查,他们才顺着线索查到这里,他们需要的是犯人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这些有用信息,而不是这群二把刀的猜测,要算命他们知道去寺庙。
“能到这里买东西的大多都是有着自己的顾忌,怎么可能留下真实姓名,我们对这辆摩托车有印象除了这是辆难得一见的好车,也是因为那家伙和其他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说话很文雅,声音很轻,很少有人穿西装来我们这里买东西,”小工指了指周围遍布机油的环境,“那家伙就不一样,穿着西装笔挺,好像出门特意熨烫过,胸口还别着一朵红花。”
“总之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记得那家伙留过电话。”旁边一个人忽然想到什么。
“啊?!他有留电话?”
“当时他想要性能最好的,让我们留意好通知他,当时我顺口问他留了一个电话。”
“赶快带我去看看。”高木涉眼睛一亮。当即跟着对方进去,没多久,这两人就拿着一叠黄页出来,举在北川秀树面前让他看。
上面黑色圆珠笔流畅地书写着长串数字,相比较其他横七竖八仿佛鸡爪一样的号码,这串工整的数字显得鹤立鸡群。
字似主人形,单单看这一手字,北川秀树就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个偏执追求完美的家伙。
“去查查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北川秀树开口。
旁边的警员点头,立刻出发前往调查。
“电话号码能查到对方么?”高木涉有些担心。
以对方谨慎的性格,电话卡这东西随随便便都能买一张,没有实名制记录,根本查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能查到他的范围就行,电话卡虽然很多都找不到主人,但这些卡发货的区域一般都是固定的,对方买卡大概率是临时起意,就在附近的售卖点购买,我们只要找到他购买时的位置就行。”北川秀树说。
在不知道对手具体情况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逐步缩紧针对犯人的包围圈。
高木涉听到这话,稍微放松了心情。
很快,前去调查的警员传来消息,这个电话号码是NTT旗下售卖的,最后的集散地是米花町。
“米花町么?绕了这么远也要来新宿买车,真谨慎。”北川秀树说。
就在他要往米花町调查的时候,衣襟内侧忽然震动起来,北川秀树掏出手机:“毛利同学的妈妈被袭击了?她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