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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言都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5:44

生性温和,并略带浪漫情调,颇富文才,兴趣广泛,不在乎权位,好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而且礼贤下士。

这样的个性使他在晋国的声望极高,很早就有大批的追随者,谋士、勇将皆备,形成一个实力坚强的政治集团。重耳逃难时,这些干部纷纷追随他来到狄族地区,可见向心力之强,这也是支持他后来终于能登上晋国君主宝座的基本团队。

·同是天涯沦落人:落难公子配女俘/同甘共苦十二年/「等我二十五年」

狄族君主收留这个落难的外孙,让他们安顿下来,还送了两个来自廧咎如部落的女俘给重耳,姊姊称为叔隗,妹妹称为季隗。重耳自己娶季隗,生下两个儿子,取名伯鯈、叔刘;而将叔隗嫁给首要的部下赵衰,生子赵盾。

这样一个流亡集团在狄人地区一住十二年,约占重耳流亡十九年时间的60%。一般历史书很少讨论到他们这段期间的状况;然而既然时间如此之长,变动又如此之小,这个政治集团此时特别平静的情形反而使人好奇,值得追究其原因。

重耳及其集团在狄人地区是公元前六五五至前六四四年间的事。在这些年间,除最早献公还活着的几年外,晋国不断发生大事,处于极度动荡不安中。

·公元前六五一年,晋献公二十六年九月

献公死,骊姬子奚齐继位为国君。大夫里克等坚决拒绝,鼓动申生、重耳、夷吾三公子留在首都的党徒作乱。十月,里克杀死正在守丧的奚齐,献公的托孤大臣荀息又立卓子为君。十一月,里克一不做二不休,竟在朝堂上将卓子杀死,荀息自杀,骊姬也被杀死。至此,晋国宫廷内的骊戎势力被血腥肃清,里克迎接重耳回国继位,重耳婉拒。

·公元前六五○年,晋惠公元年

里克迎接夷吾回国继位为国君,是为惠公(公元前六五○至前六三七年在位)。惠公恐怕里克专权,回国前先答应割地给秦国,取得秦穆公的支持,出兵护送,果然顺利即位。惠公回国登位后,立刻与原来的当权派,以里克为首的大臣集团发生权力冲突,逼死里克,此后引发连串的大臣被杀。

·公元前六四七年,晋惠公四年

晋国饥荒,向秦国购买粮食,秦国同意供应,晋国才度过荒年。

·公元前六四六年,晋惠公五年

秦国饥荒,向晋国购买粮食。晋惠公君臣会议结果,认为可以藉此削弱秦国,拒绝供应。

·公元前六四五年,晋惠公六年

晋惠公夷吾回国继位时,为取得秦国支持,曾允诺割让大片土地给秦国,后来反悔,又不肯出售粮食。秦国在新仇旧恨中出兵伐晋,晋国士气低落,连战连败,惠公被俘。惠公大姊秦穆公夫人闻讯,带着两儿两女登上高台,其中一个儿子还是秦国太子,脚下放置大量柴草,派人传话给丈夫秦穆公说:「只要晋国君主早晨进入首都,我就晚上死;晚上进入首都,我就早晨死。」秦穆公因此不敢举行战胜献俘典礼,只将晋惠公拘留。

秦、晋议和,晋惠公被放出拘留所,住进客馆。晋国太子姬圉入秦做为人质,和议完成,秦国放回晋惠公。

·公元前六四四年,晋惠公七年

惠公回国后颜面扫地,威严全失,深觉不安,怕大臣对自己不满转而支持重耳,决定先下手为强,派出上次刺杀重耳未成的太监披率领刺客二度来杀重耳。重耳得到消息,匆忙离开狄地,前往齐国。

从以上各年中发生的大事看,重耳的不介入晋国事务政策堪称高明。他父亲晋献公在位时,他当然不能动,也不敢动;但是献公一死,里克连杀二君,迎接他继位时,对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重耳却以这样的言辞拒绝:

「我违背父亲的命令,私逃出国,父亲去世,又不能尽人子之礼守丧,重耳怎敢回国!请大夫您改立其他公子。」

完全从周代封建政治下的伦理道德着眼,可谓冠冕堂皇,拒绝有理。当然重耳一定清楚,里克与他的政治集团当时既已杀红了眼,又已尝到大权在握的甜头,只是缺少一个名义上的君主而已,此时如果答应他的邀请回国继位,必然成为他的傀儡。更有甚者,重耳自己有一个关系紧密的政治班底,一旦回国成为傀儡君主,代表必须放弃这群难能可贵的部下,任何胸怀大志的政治人物都不会这样做。但如果带着这个集团回国,则必然很快与里克集团发生正面冲突,己方出国流亡多年,虽说与晋国的联络没有断,但留在国内的残余力量能否斗得过里克集团,很难预料,胜算可能不高。所以这件事从哪个角度看,都并不有利而且充满风险,彻底拒绝才是明智之举。

于是重耳在打发走里克的使者后,就回家安安静静继续过日子,一边监看环境,等待机会。这段落难公子配女俘的婚姻生活,也就平平稳稳地一年一年过去。

在这段期间,重耳稳坐狄人区,看着弟弟夷吾平地起高楼,当起晋国君主,接着春风得意,大杀权臣,然后唯利是视,师心自用,结果被恩人秦国狠狠教训,一败涂地,如果不是大姊使出绝招,可能连性命都不保,心中感慨必然极多。

然而可能感叹还没完,弟弟夷吾派出的杀手披太监就已经阴魂不散地再度出现,逼得他又得手忙脚乱地逃跑。这次他决定向远处跑,以在东海之滨的齐国为目标。齐国距离晋国遥远,当时又是天下霸主齐桓公在位,足以有效吓阻忌妒的弟弟与他派来的杀手。为行路方便,重耳没有带妻、子同行。一阵慌乱后临行匆匆,重耳与妻子季隗道别,恋恋不舍还带点孩子气地说道:

「等我二十五年,我不来才改嫁。」

想不到季隗毫不含糊,这位狄族的姬太太一句话就顶回去:

「我二十五岁了,还要这样才能嫁,到那年纪都要进棺材了。让我等你吧。」

话说得很明白:你们男人的私心,老娘清楚,别在这里卖乖!老娘已经嫁给你了,当然等你,你放心。

此话一出,重耳想必放下心来,还难免带着几分惭愧。这位自己和妻子都真人不说假话的公子就这样踏上茫茫难测的第二段流亡之路;但他当时一定意想不到的是,命中注定,路上还有好些性格鲜明的女子等着出现在他身边。

⊙此间乐,不思晋矣:落难公子配霸主女儿/乐不思晋/杀人灭口、灌醉夫君

从狄人地区到齐国要经过卫国。卫国的国君是个势利眼,看到这个既是丧家之犬,又是晋惠公眼中钉的落难公子,拒绝接待,这个亡命团体只得继续赶路。

一群人走到五鹿(今河南濮阳东南)地方,绝粮,这时也顾不得身分,只得向正在田边吃午饭的农夫乞讨。面对几个马车上下来又饿又累又脏的贵族讨东西吃,那位农夫应该是又生气又好笑,随手拿起一块泥土递给他们,身体语言明白表示:「你们这些平常高高在上的家伙也有今天!吃土去吧!」重耳一见,贵公子的性格发作,立刻就要举起马鞭打人,他舅舅狐偃连忙拦住,对重耳说:「上天赐给我们的。」重耳一听就懂,当即低头行礼,恭恭敬敬地接过土块,放到车上载走。

这一幕互动的意象是如此生动,足以充分说明姬重耳与他这个政治团队的特色。重耳开始的反应是要动手打人,这是真性格的展现,也是做为贵族阶级必然有的反应:贵族的身分不容许平民老百姓拿来开玩笑。然而一听到舅父的劝谏之言,立刻转怒为喜,从谏如流,向瞧不起自己的农夫低头,正好落实中国传统「狂夫之言,圣人择之」的政治主张,做足纳谏、亲民的君主身段,同时呼应狐偃的言外之意:「这是有人送上一块土地的征兆,公子,您正是上天选定的国君啊!」可见他开始像个成熟的政治领袖了。同团的人都是政治的老江湖,到此当然个个了然于胸;而这段事迹能够流传到今天,成为晋文公的创业轶事,应该与重耳集团以后常向人提起这个故事有关。

带着饥饿的肚子与伟大的故事,这个团体终于到达齐国。齐桓公一见十分高兴,把一个女儿嫁给重耳,还送来二十套马车,从此流亡政团人人得以安居乐业。当时齐国既是天下霸主,又商业发达,都市繁荣,首都临淄可谓春秋战国时的花花世界。做为齐国君主的驸马,又是国君特别招待的人,重耳在临淄日子过得怎样舒适,不难想见,难怪他就这样过了五年(公元前六四四至前六三九年),什么也没做。

对于政治人物,尤其是寄人篱下的政治人物而言,这几年老实说也不容易过,原来他们竟遇上东道主齐国爆发动乱,内斗激烈,风雨飘摇。重耳到齐国的第二年(公元前六四三年),齐桓公死,六个公子立即大打出手,争夺君主之位,齐桓公的尸体摆着长期无人闻问,尸水横流,蛆虫到处乱爬。齐国的太子政争失败,逃往宋国,桓公的庶子姜无亏被近臣拥立继位,才将桓公收殓。公元前六四二年,宋、曹、卫、邾四国支持齐国的太子,组成联军伐齐,齐军战败,国内发生政变,姜无亏被杀,其他四个公子也被宋军击败,原来的太子得以回国即位,是为齐孝公。

在公元前六四三至前六四二年齐国的动荡中,齐国本身派系斗争激烈,还引来四国联军干预,但重耳并未受到波及,应该是他们这个团队在舒适的生活中韬光养晦,小心翼翼度日的缘故。等到齐孝公即位,齐国安定下来,重耳才真正轻松下来,享受起在临淄无所事事的好日子。

可是这却不是重耳的部下们希望的。他们还是等了大约三年,三年后,眼看公子仍然「此间乐,不思晋矣」,加上齐国内乱两年,国力亏损,居然被宋国击败,霸业从此烟消云散,想要借助齐国的力量回晋国争位的希望也烟消云散,显然齐国已不可久留。部下们瞒着重耳,在户外大桑树下商量离开齐国的事,却不料树上有耳,这些话全被一个在树上采桑叶的养蚕女仆听到。这位女仆向女主人密报,把部下们的密谋和盘托出。重耳的姜氏夫人不愧是齐桓公的女儿,她听完后的反应是,立刻干净利落地把女仆杀死,然后跑去和丈夫摊牌说:

「您有经略四方的大志,知道这事的人,我已经杀掉了。」

大吃一惊的重耳回答:

「没这回事呀。」

姜氏夫人说:

「走吧,眷恋妻子,贪图安逸,实在会败坏你的名声。」

重耳否认的事,就是「经略四方的大志」,却正是姜氏夫人对丈夫的期望。从这里我们看到在中国传统父系社会中,「妻以夫为贵」、「女生外向」(女子婚后心向夫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成语的真正意义。姜氏夫人虽然是齐国君主之女,当时也身在齐国首都,只因已经出嫁,就完全以晋公子家庭女主人的身分思考问题,看待事情。对女主人来说,不论这个蚕桑女仆是齐国的暗桩,或只是个忠心耿耿的单纯属下,她都已经「匹妇无罪,怀璧其罪」了,因为不论出于何种理由,一旦计划从她口中泄漏,齐国都可能扣住重耳做为对晋国外交的筹码,再也不会放行。所以为避免任何计划泄漏的风险,只有杀掉她才能一劳永逸!于是,心念电转之下,姜氏夫人就毫不犹豫地动手干了。请注意这件事发生时,姜氏夫人嫁给重耳五年,以春秋时代女子的结婚年龄推算,她应该在二十岁左右。这样的年纪,就懂得把不想奔走前途的丈夫推出门外,还能杀人灭口不眨眼,由此可见春秋时代贵族女性的心态、作风与她们的养成教育是怎样的内容。

人都杀了,牌也摊了,重耳却仍然拒绝离开齐国,也就是拒绝离开齐国安逸的日子。姜氏夫人改弦更张,不再跟丈夫啰嗦,改为和狐偃合谋,找个机会把重耳灌醉,装上马车就出发了。等到重耳一觉醒来,发现整个原来的团队已经离开齐国首都,正在全速赶路,姜氏夫人却未随行。重耳心知这是齐国太太和舅舅合谋,贵公子的个性再度发作,抄起一枝戈来就要砍舅舅狐偃,狐偃逃走,他还在后面追。

两千多年以后,我们都可以想象那时在齐国道路边发生的状况:几辆马车猛然停下,一个初入中年的晋国公子带着宿醉的酒气跳下车,气急败坏地拿着戈,追逐他将近老年的狄族舅父,只因他的齐国太太和狄族舅父设下计策,不惜蛮干,也要将他从安乐窝中推回到危险的政治江湖上。这意象鲜明的一幕非常重要,它是晋文公姬重耳一生中心理层面最重要的转折点。

当然,追了一会儿也就算了,重耳毕竟没有真正杀死、杀伤狐偃,否则他的政治生命早就在这一刻终结。值得注意的是,这次事件就是重耳最后一次贵公子脾气的明白发作。依照史书的记载,从此以后,重耳彷佛脱胎换骨,不管是在风尘仆仆的流亡路上、尔虞我诈的外交场合、高来高去的国君赐宴、五位嬴氏美女围绕的秦国生涯、秦国妾翻脸、步步杀机的回国继位,乃至于以晋国君主的身分在战场上与楚国对垒、处理周王室的丑闻纷争等等,他的表现都是个成熟老练的政坛领袖,贵公子的习性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改变就像一个大男孩通过成年礼,转变成男人一样。对这种惊人的转变,比较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他的姜氏夫人一手主导了他的成年礼。对姜氏夫人安排的一切,重耳本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但他在宋国乡下捱饿时已经初露成年的端倪,再加上这次有如当头棒喝的震荡,终于使他大澈大悟,彻底通过考验,成为真正的男人,从此做好一个春秋时期政治领袖应该做的事,成大功,立大业。丈夫的改变与成功,正好证明姜氏夫人这位齐桓公的女儿,确实是春秋时代齐国贵族女性的菁英。她做为政治人物妻子的那股英姿,充满干劲、明快、务实、残酷;她的成就,在历史中闪闪发光,令人难忘。

⊙应对得当,能屈能伸:落难公子志气昂扬/一娶五女/肉袒谢罪

离开齐国后,一行人经过曹国、郑国,都并不顺利。郑国效法卫国,紧闭城门,拒绝接待;曹国倒是开门接待了,但君主曹共公另有心思,他听说重耳身材健壮,胸前肌肉结实,看不见肋骨,竟乘重耳洗澡时窥浴。这位曹共公是健美体态的疯狂崇拜者或是同性恋不得而知,倒是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听说此事,连忙对丈夫表示,她估计晋国公子必然能够回国继位,然后成为天下霸主,那时找曹国君主算账,曹国上下就要倒霉,所以「你何不赶快向他表示自己不同?」如梦初醒的僖负羁连忙赠送重耳一盘食物,在饭菜下面藏了一块玉璧。重耳发现后,收下饭菜,退回玉璧。

「茶叶罐底部藏黄金、水果篮下层放钞票」,大家应该耳熟能详,其实两千六百多年前送礼就是这样一回事了。重耳此时接受食物,正表示既领情,也了解对方的意思;退回玉璧,则表示既不贪心,也还没有穷成什么都要。在此处我们看到一女一男两个成熟政治人物的风采,即使彼此并未见面,仍然心领神会,共同谱出一段中规中矩的政治乐章;而政治上已经成年的重耳,女人缘竟然好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表现出来。

然后这群人转向西南,来到南方的霸主楚国。楚国当时由楚成王(公元前六七一至前六二六年在位)主政,大摆宴席款待。当着大群人面前,楚王问重耳道:

「公子若能返回晋国,则将怎样报答寡人?」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笑里藏刀,很难应付。重耳的回答是先捧楚国一阵,说楚国人口众多,物产丰富,甚么都有,晋国那些物产区域,还是从楚国延伸过去的,所以:

「不知道用甚么报答您。」

企图四两拨千斤,将压力轻轻卸掉。楚成王立刻发现自己将陷入窘境,只有以君主与地主的威势继续坚持:

「虽然如此,你怎样报答我?」

这话说得很重,已经濒临摊牌。重耳却不慌不忙,必恭必敬地回答说:

「如果托您的福,能够返回晋国,晋国、楚国操演军队,在中原相遇时,会退兵三天行程以避让您。如果没有获得您停止的命令,就让我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右肩挂着箭囊和弓袋,与您转转圈子。」

这是一段极为精彩的春秋时代外交辞令。翻译成白话文的意思是:大王,您既然不接受我的四两拨千斤,非要逼我回答,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现在以未来晋国君主的身分答复您,照这样看,贵我两国将来可能要发生战争。看在今天份上,那时我会退让一下,您最好也知难而退,见好就收;否则我必然与您认真较量。

即使寄人篱下,生命都在对方掌握中,重耳却仍然威风凛凛,站在晋国君主的立场讲话,真可谓不卑不亢,保持国格与人格,应对得宜。他的措词极为客气,实质却一丝不让,割地送钱一概免谈,而且绵里藏针,有警告对方的意思:我弟弟夷吾当年在秦国出的丑、丢的人我都知道,我不是他,绝不会这样做,你也别想效法秦国君主,轻易击败晋国,如果你还有这种妄想,那我们就战场见。

楚国大将子玉闻言大怒,请楚成王杀掉重耳,楚成王拒绝。《左传》记载他先大大赞美重耳与其部下一番,然后归结于天命,说出理由:「上天要振兴他,谁能衰败他?违背天意必有大灾祸。」将重耳集团彬彬有礼地送出国境,还指点他们一条明路,前往秦国。

对于楚成王这种决定,各种历史爱好者探讨得不多,可能因为的确不容易探讨;然而叙述晋文公的流亡,就不得不分析这一段,现在就从楚成王处理对外关系的纪录,试行分析其原因:

楚成王是楚文王之子,弒兄长夺位。即位初年广布恩德,与各诸侯修好,向周天子进贡,并大力在南方开拓疆域,以巩固王位,充实国力。实力充足后开始向东北方发展,先后灭亡弦、黄、英、夔等国。楚成王在历史舞台上的时代略晚于齐桓公(公元前六八五至前六四三年在位),但两人在位时间有二十多年重迭,关系密切,齐、楚二国就在两人主导下争霸,历时十余年。这两位君主同样聪明,争霸时都不愿直接与对方作战,避免损人不利己,而是专门攻击对方的附庸小国或双方之间的中立小国,以扩大己方集团,压制对方集团。在此种背景下,楚成王习惯也需要保持泱泱大国君主的架势与面子,可能他判断晋国当时内乱连绵,还被秦国打得大败,并非楚国争霸中原的主要对手,这才诉诸天命,放重耳一马,或许更有收拢晋国人心,希望将来对抗齐、秦时能得到一个与国的帮助之意。

于是公元前六三七年,晋公子姬重耳带着一批属下来到秦国。秦国当时是秦穆公(公元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年在位)主政,见到重耳很高兴,竟一次将五个嬴家女儿嫁给重耳,这也是古代常用的手法,意思是:「你的后宫我们全包了。」五位嬴氏美女中为首的是秦穆公的女儿文嬴,当然成为重耳在秦国时的正妻;但还有另一位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又称辰嬴,却让重耳大伤脑筋。原来怀嬴本是晋惠公太子姬圉的妻子,姬圉在秦国做人质时嫁给他,论辈份是重耳的侄媳妇。公元前六三八年,晋惠公夷吾生病,姬圉闻报,从秦国不告而别,私逃回国。他逃走时怀嬴知情,但并未揭穿。到此时晋惠公已死,姬圉继位,是为晋怀公。秦穆公对此想必十分恼怒,他报复晋怀公的方法,是培养重耳,协助他回国争位;而他教训女儿怀嬴的方法,则是把她改嫁给原来丈夫的伯父,顺便搅乱晋国宗室的伦理,以期使重耳成为抢夺侄媳妇为妾的伯父,与侄子晋怀公彻底决裂。

形势发展至此,寄人篱下的重耳经过咨询与考虑,发现不娶怀嬴将引发秦国不满,可能撤销对他的支持,问题比娶更大,只得娶了,所以这件事可说是「性与婚姻版的投名状」。怀嬴这边却应该憋着一口闷气,无从发作。她与前夫姬圉结缡六年,感情并无不睦,也曾偷偷送走胸怀大志的丈夫;然而一旦父命难违,竟然改嫁给前夫的伯父,心中的滋味想必很不好受。果然一次重耳洗手,由怀嬴捧着盛水的小盆为重耳浇水,重耳洗完后双手一阵挥,水滴洒在怀嬴身上,这位秦穆公的女儿立刻发怒,说道:

「秦、晋是同等的国家,为甚么轻视我?」

两千多年以后我们读这段历史,彷佛仍然看到这位憋着一肚子气的秦穆公女儿,终于火山爆发时的自信与凛然。这话说得极重,而且说得巧妙,意思是:「夫君,你因为我是二嫁女人而看不起我吧,请你注意,我是秦国君主的女儿,地位跟你这晋国君主的儿子一样!」意在言外:尊重我一点,否则你就是不尊重秦国,也不尊重我父亲。你的前途现在全靠我老爸,我如果在老爸跟前告你一状,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又一个自己的女人翻脸摊牌,这次重耳深刻了解其严重性,真正害怕了。重耳脱下上衣,光着脊梁,叫人把自己绑起来,向怀嬴谢罪。古代社会男尊女卑、妻妾分明,怀嬴论地位只是重耳的妾,发两句脾气,居然使做丈夫的郑重其事地道歉到如此地步,可见这件事有多重要。当然重耳是个真性情的人,做错事就道歉应该出自真心;但如此大张旗鼓,公开进行,其目的一方面是给足怀嬴面子,安抚家内;另一方面是做给秦穆公埋伏在他身边的暗桩看,让后台主人秦穆公安心。这个危机能够化解,显示重耳此时的政治手腕已进入高段,一场诚恳的公开表演,能屈能伸,带着他的个人风格,更显示出他的人格魅力,一举收服五位嬴氏美女的心。

⊙回国登位/后宫排序/最后二女

公元前六三六年,晋公子姬重耳在秦国出兵护送下,回到暌违十九年的晋国。经过一番争斗,晋怀公被杀,重耳成为晋国君主文公。大势底定后,晋文公派出几路使者,接回散居各处的妻妾,于是诸位重耳的女人齐聚晋国后宫。

重耳出逃之前,原有二位妻妾杜祁、偪姞,此时加上狄族的季隗、齐国的姜氏和五位秦国来的嬴氏,总共九人。各方女士聚集晋宫,第一件必须决定的大事就是她们在后宫的排名,尤其以确定君主正妻,也是后宫之主最为重要。这些女子彼此差异非常大,本来已经十分复杂;何况她们都曾经与重耳在不同的环境下相处,也都曾有过特殊的关系。杜祁、偪姞是重耳早年的元配;季隗、齐姜在与重耳相处的日子里,地位分别等同重耳的妻,何况还各自有狄族、齐国的后台;至于文嬴领头的五位嬴氏,不但人多势众,超过九位妻妾的半数,而且重耳是靠秦国的力量回国登位,文嬴的父亲秦穆公此时也健在,其分量显然不同于他人。依常理看,晋文公时期的晋国后宫,其实随时可能出问题。

面对这种状况,如果有人想等着晋文公后宫里的八卦爆发,准备看宫斗的好戏,那就要失望了。根据《左传》的记载,这九位女士居然自行理出排名,从根本消弭掉宫斗的可能,不能不说是中国宫廷史上的奇迹。此事由二位元配中的杜祁发起。原来文嬴嫁来后并未生育,另一位元配偪姞则早就生子姬欢,这个小孩应该从小得到老臣们的支持,在晋文公的儿子中地位最高,就是未来的晋襄公。杜祁显然是以此为着力点,虽然她也有儿子姬雍,却主动退让,甘居偪姞之下,使母以子贵的偪姞排名第二;但又考虑到季隗背后的狄族势力,于是再让季隗排名第三,高于自己,她遂在晋文公后宫中排名第四。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杜祁的智慧。由于文嬴的出身最高贵,娘家实力最雄厚,晋文公是靠秦国支持才得到君位,而且嬴家姊妹人多势众,文嬴怎么说都是当然的晋文公正妻,后宫之主;加上季隗、齐姜又各有来头之下,杜祁只能退而求其次,与偪姞组成联合阵线,以保住姬欢的继承人之位,然后以继承人之母的身分,使偪姞高居第二位,做为二人的自保之道。然而季隗娘家狄族的力量也很大,而且与晋国紧邻,对晋国很重要,因此杜祁再度退让,使季隗位居第三,自己退居第四,以安抚她。至于齐姜,虽然当年地位高贵,父亲曾是天下霸主,但此时齐桓公已死,齐国内乱连连,国势不振,距离晋国又远,杜祁遂不再让。面对形势比人强,从前杀人不眨眼的齐姜,也就只能接受第五位的排名了。

排到这里,五位妻、妾身分有待确定的女子已经各安其位,剩下四位嬴氏,本来就是从嫁的妾,顺理成章位居第六至第九。其中怀嬴因为是二嫁,虽然也是秦穆公的女儿,还为晋文公生了一个儿子姬乐,反而变成排名第九,屈居末位。怀嬴的遭遇使我们认识,在中国传统伦理道德与周朝宗法制度之下,一个宫廷女子怎样受到命运的摆布,身不由己。因为如此,怀嬴对身分地位一定特别敏感,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做为丈夫,了解这种状况,对这位特殊的妾既应该关怀爱怜,也要尽可能解消她一旦发作带来的后果。所以晋文公姬重耳一见她发怒,立刻高规格地公开肉袒谢罪,还跟她生了一个儿子,正表示他真懂女人心。

晋文公平生最后两个女人,出现在他担任晋国君主时期(公元前六三六至前六二八年)。第一位女士出身周王在洛阳一带的直辖领土,因此称为周氏,不知其名。她与晋文公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黑臀。《史记·晋世家》记载姬黑臀是晋文公的小儿子,而晋文公曾于公元前六三五年插手东周王室,平定周襄王之弟姬带的内乱,还跟周襄王宴饮酬酢,已如前述;所以这位周氏很可能在这时成为晋文公的小妾,甚至不排除是周襄王为招待晋文公安排的「谢礼」。这位女士此后完全没没无闻,她的儿子黑臀则一直居住在洛阳,直到公元前六○七年,晋襄公的儿子晋灵公无道被弒,才被晋国迎接回国继位,就是晋成公。周氏与晋文公的缘分很浅,地位也低,在洛阳成长的晋成公姬黑臀因此在晋国毫无力量,大权必定旁落,这可能才是他被选上继承君位的真正原因。从此以后,晋国进入由卿当政的局面,君主失权,渐渐沦为虚位,也就是后来韩、赵、魏三家分晋的根源。

最后那位惊鸿一瞥,倩影在晋文公身边隐隐约约的美女,名叫南之威。这位女士最早出现在中国的典籍中,已经是战国时代,距离晋文公在位时约二百八十年。《战国策》记载战国初年魏国强盛,附近几个小国的君主来朝拜,魏惠王(公元前三七○至前三一九年在位)大摆宴席接待他们。宴会中鲁国君主举杯祝酒,对魏惠王说:「从前晋文公得到美女南之威,三日不上朝听政,于是远远推开南之威,说:『后代必有因色而亡国的。』」以此劝谏身旁有两个美女陪伴的魏惠王不要好色。南之威就这样借着战国时鲁国君主之口,宣告出现。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实在难以判断。《战国策》记录的外交辞令、辩士议论,本来就充满虚夸,南之威这位女士,在《史记》以前的历史典籍中又只出现过这一次,是历史研究上所谓的「孤证」,无法交互比对,其真实性只能存疑。不论如何,南之威与晋文公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充满道德教化意味,万一是真的,大概我们对晋文公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刮目相看以外,还要对美女南之威戏剧性的遭遇寄予同情。她陪伴晋文公三天,温柔绮靡浪漫的七十二小时后,立刻被这位历经各种女人的国君狠狠踢开,成就了晋文公的历史贤名,她却从此不知所终。照这样看,或许我们宁可相信这是鲁国君主编造出来的故事,心情还会比较平静。

◆中国宫廷历史特例:晋文公与他的女人们

春秋初年周王室衰微,列国林立,互相争战。经过一段时间后,齐、秦、晋、楚四国逐渐扩张,逐渐强盛,相继称霸。这四个国家彼此差异很大,却有一项共同的特征:都位居当时华夏文化的边区,齐国在东,楚国在南,秦国在西,晋国在北。这四国因此具有向外部扩张的空间,可以收服过夷狄族群,将其土地与人民变为己用,后来都发展成大国,也都出现过英明强悍的国君,相继称霸,成为领导春秋时代的霸主。然而在霸主群中,晋文公姬重耳是唯一亲身经历过四大国生涯,也在外族社会待过多年的君主,这种经验非常独特而且宝贵,使他眼界开阔,心胸广大,能够妥善处理国家大事,在历尽艰难后,终能成功,登上春秋霸主之位,历史留名。

在家庭和两性关系的领域,晋文公也得心应手,这也应该与他既经验丰富,又能自我反省有关。他的女人缘浓重,跟女性的关系密切,一生不断面对各种不同的女性;然而他眼界开阔,心胸宽大,对两性与家庭事务同样能妥善处理。面对他的女人们,他有时无意,有时有心,不断出现的态度与作为,始终使人有真性情的感觉,永远让女性感动。在此种氛围下,两性互动良好,他的女人们面对这样一位夫君,可以多少脱离春秋时代宫廷贵族的礼数、仪式与虚伪,也以真性情面对丈夫。所以季隗会在临别时直接揭穿丈夫做为男人的私心,就是个狄族女子的真面目;齐姜杀人灭口,已经将妻子的身分与对丈夫的关切完全且极端地表态,发现劝夫不成,就不动声色,设定计谋加上蛮干,非把丈夫导入他身分应该有的轨道不可,正是春秋最高层贵族女性、霸主之女的真情流露;怀嬴发怒,毫不掩饰地展现她内心的痛苦,同时显示春秋最高层贵族女性、霸主之女的骄傲,当然是当时这样身分与遭遇女子的本色;杜祁思虑周密,做事面面俱到,以身作则,轻松摆平本来复杂的后宫,自己也立于不败之地,如果用《红楼梦》里的女性做比喻,她就是薛宝钗型的人物,这大概就是她的本性,换一个人,恐怕也难以做到。

所以晋文公姬重耳这位先生,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了。我们如果就宫廷女性的立场深入思考这段历史,将会发现做为男人与女人,晋文公姬重耳与他的女人们,虽然有时确实可怕,但就政治人物而言,实际上算是满可爱的。世界上愿意以真性情对人的政治人物极少,因此在中国宫廷的历史上,他们是如此特殊,如此不凡,才能留下如此精彩独特的许多篇章,传诵到今天。

正是:

〈浪淘沙〉

一望野茫茫 花叶飞扬 晋家公子止何乡

多少崎岖身是客 漫卷行装

情义照衷肠 几地红妆 西东处处见英娘

成就良人登霸主 不负名香

史籍原典

《左传·僖公四年》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谓大子曰:「君梦齐姜(按2),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大子奔新城,公杀其傅杜原款。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左传·僖公五年》

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雠也。」踰垣而走。披斩其袪,遂出奔翟。

《左传·僖公九年》

九月,晋献公卒。里克、丕郑欲纳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乱。……

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荀息立公子卓以葬。

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

齐隰朋帅师会秦师,纳晋惠公。

《左传·僖公十五年》

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秦获晋侯以归。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大子罃、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乃许晋平。

《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晋大子圉为质于秦,将逃归,谓嬴氏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大子,而辱于秦。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从子而归,弃君命也。不敢从,亦不敢言。」遂逃归。

《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2焉?」乃馈盘飧,寘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

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

《左传·昭公十三年》

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2,生十七年,有士五人。……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

《左传·文公六年》

八月乙亥,晋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贾季曰:「不如立公子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孟曰:「辰嬴贱,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杜祁以君故,让偪姞而上之,以狄故,让季隗而己次之,故班在四。」

《左传·宣公二年》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

《战国策·魏策二》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史记·晋世家》

(献公二十六年)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

(灵公十四年九月)乙丑,(赵)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

《白虎通·嫁娶》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

《后汉书·方术列传上·樊英》

尝有疾,妻遣奴婢拜问,英下床将答拜,(陈)寔怪而问之,英曰:「妻,齐也。共奉祭祀,礼无不答。」

(按1)春秋时代国名,并非战国时代从晋国分裂出来的魏国。

(按2)晋献公父妾,献公与她通奸,生申生。

4 改变国际局势的春秋第一交际花 夏姬与她的男人们

男人较易上当,往往行为可笑滑稽,男人的社会是个可笑的社会。女人因为受男人压迫,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比男人更加自由。女人较少受教条束缚她们的行为,她们比较不容易被权威哄骗。

──沙特

(Jean-Paul Sartre,1905~1980,法国作家、存在主义哲学家,着有《存在与虚无》等书)

◆问题的提出

若论春秋时代以美色、放荡与交际手腕著称的贵族女子,排名第一非夏姬莫属。夏姬出身郑国宫廷,是郑穆公(公元前六二七至前六○六年在位)之女,郑灵公(公元前六○六至前六○五年在位)之妹,她的事迹包括:

──早年的两任丈夫都短命而死,第二任丈夫留下一个儿子。

──做为寡妇的夏姬在陈国高张艳帜,同时至少与陈国的国君及两个大臣有染。

──妈妈的三个入幕之宾乱开玩笑,夏姬的儿子不能忍耐,就杀死陈国的国君,自立为君,陈国内乱。楚国以平定陈国内乱为借口起兵,夏姬的儿子被楚军俘获杀死,陈国灭亡。

──夏姬被俘到楚国,楚王想将她纳入后宫,被大臣申公巫臣劝止。

──楚国的一位高官也想娶她,又被申公巫臣劝止。

──楚王将她赐给一位将军为妾,第二年这位将军就在对晋国的战争中阵亡。他的儿子又和夏姬通奸。

──楚国大臣申公巫臣设定计策,背叛楚国娶了夏姬,二人逃到晋国。至此,夏姬的故事才告一段落;但夏姬事件对历史的影响却刚刚开始。

从夏姬的事迹看来,她绝对可以称为春秋时代的第一交际花。对这样一个女人,传统的历史一向以「淫荡」、「不祥」等批评她,认为只要沾上夏姬,不论是她的丈夫、情人、儿子、国家,莫不走上绝路;而能够接受劝谏不去碰她的,还可以算是贤明的国君与大臣。然而,如果我们对夏姬事件的思考仅止于此,那就只能在煽色腥的八卦或泛男性中心的道德主义中打转,无法认清夏姬事件在春秋时代的意义,与她不知不觉中对历史造成的影响。夏姬事件是春秋时代的顶尖八卦之一,但对于夏姬事件,在八卦之余,我们必须研究:为甚么当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这是单一特殊事件或有普遍的背景?这样事情的发生,有地缘关系吗?这个事件怎样发生意想不到的力量,影响到以后历史的发展?等等,才算没有枉谈这个八卦。

⊙基本数据

依据《左传》的记载,做为一个游走于男人群中的女子,从男女关系出发,与夏姬有关或命运受到她影响的男人至少包括:

1──子蛮:夏姬最早的丈夫或最早跟她有性关系的男性,不知何人,短命而死。

2──御叔:夏姬的第二任丈夫,陈国宗室大夫,短命而死,与夏姬生子征舒。

3──陈灵公(公元前六一三至前五九九年在位):陈国君主,夏姬成为寡妇后同时的情人之一,被弒。

4──孔宁:陈国大夫,夏姬成为寡妇后同时的情人之二,后被迫逃亡。

5──仪行父:陈国大夫,夏姬成为寡妇后同时的情人之三,后被迫逃亡。

6──泄冶:陈国大臣,为夏姬之事向陈灵公进谏,却在陈灵公默许下被孔宁、仪行父所杀。

7──夏征舒:夏姬与御叔之子,从母姓,任陈国的卿。因不堪被陈灵公等三人嘲笑,杀死陈灵公自立为君,不久楚国攻来,战败被俘后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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