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楚庄王(公元前六一三至前五九一年在位):楚国君主,春秋五霸之一。借口讨伐弒杀陈灵公的叛逆夏征舒,乘机灭掉陈国,掳回夏姬。本想纳夏姬入后宫,后接受劝谏而放弃。
9──子反:楚国公子,楚庄王之弟,担任楚国右军指挥官。本想娶夏姬,后接受劝告而放弃。
10──连尹襄老:楚国大夫,楚庄王将夏姬赐给他为妾。次年他3加对晋国的战争,结果阵亡,尸体也被晋军抢去。
11──黑要:连尹襄老之子,连尹襄老死亡后与夏姬通奸。后被楚大夫子反、子重杀死,家产被子反侵占。
12──申公巫臣:楚国大夫,姓屈。劝谏楚庄王与子反不要娶夏姬,自己却安排计策,娶了夏姬后逃亡到晋国。后来担任晋国出使吴国的特使、援助吴国军事顾问团团长。
·夏姬事件大事年表
公元前 中国纪年 大事 时间不详 夏姬初嫁子蛮或与子蛮发生性关系,后子蛮死。
夏姬嫁给陈国宗室大夫夏御叔,生子夏征舒,后御叔死。 六○○年 周定王七年
鲁宣公九年
陈灵公十四年
楚庄王十四年 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与夏姬通奸。泄冶进谏被杀。 五九九年 周定王八年
鲁宣公十年
陈灵公十五年
楚庄王十五年 夏征舒杀陈灵公于家中,自立为陈国君主。孔宁、仪行父逃奔楚国。 五九八年 周定王九年
鲁宣公十一年
陈成公元年
楚庄王十六年 楚庄王讨伐夏征舒,攻入陈国杀之,并灭陈。后接纳劝谏,恢复陈国,陈从此沦为楚的附庸国。夏姬被掳至楚,楚庄王、子反先后欲娶夏姬,被申公巫臣分别劝止。楚庄王将夏姬赐与连尹襄老为妾。 五九七年 周定王十年
鲁宣公十二年
陈成公二年
楚庄王十七年 楚、晋开战(邲之战),楚国战胜。连尹襄老3战阵亡,尸体被晋军抢走。连尹襄老之子黑要与夏姬通奸。
楚、晋言和,双方谈判交换俘虏,包括连尹襄老的尸体。申公巫臣设计让夏姬去迎接丈夫的尸体,乘机离开楚国,回到郑国娘家住下。 五九四年 周定王十三年
鲁宣公十五年
楚庄王二十年 楚攻宋得胜,庄王欲以田地封赏有功的大夫子重,被申公巫臣劝止。 五八九年 周定王十八年
鲁成公二年
楚共王二年 楚共王将伐鲁,派申公巫臣出使齐国联络,申公巫臣变卖全部家产出国。回程走到半路的郑国,就叫副使返回楚国复命,自己弃职潜逃,到郑国接了夏姬,逃往晋国。子反、子重杀黑要,连尹襄老家族灭亡,家产被子反侵占。申公巫臣家族也是攻击目标,二名族子被杀,家产多被侵占。
申公巫臣欲报仇,自请为晋国出使吴国,教导吴国中原的战术、战法,提升吴国军事、经济力量。 五八四年 周简王二年
鲁成公七年
楚共王七年
吴王寿梦二年 吴国强大,开始攻打楚国,从此双方展开近百年的缠斗,长江下游地区在中国历史的地位与重要性大增。子反、子重受命防御吴国,疲于奔命,申公巫臣报仇成功。 ◆夏姬事件始末
⊙出嫁/寡居/高张艳帜
夏姬是郑穆公(公元前六二七至前六○六年在位)的女儿,郑灵公(公元前六○六至前六○五年在位,被弒)的妹妹。她可能并非嫡女,因此未嫁入诸侯国君主之家,而成为大夫之妻。夏姬第一次婚姻或其最早性关系的情况不明,后嫁陈国大夫夏御叔,随夫居住在陈国,生有一子,名唤夏征舒。夏御叔早死,其地位由夏征舒继承,在陈国担任卿的职务。
就一个春秋时代贵族妇女的人生经历而言,到此并不算太特殊。做为寡妇,如果换一个人,既然公族家世加上母以子贵得以保证物质生活优裕,很可能就在陈国度过单身的寡妇生涯至死;然而夏姬显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出身郑国宫廷的她原本就应该很有魅力,寡妇的身分又使她易于结交男友。不论古今中外,「风流寡妇」对男人都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何况这位风流寡妇还是国君之女,大夫之妻,一位难得一见的名女人。
夏姬的艳名很快传开,陈国君主陈灵公、大夫孔宁、仪行父三人都成了她的入幕之宾,夏姬事件八卦的高潮随即来临。《左传》记载这三个人随身携带夏姬的内衣,在朝堂上互相夸示,大开玩笑。现在网络上有高价出售「某某人穿过的原味内裤」的消息,其实在两千六百多年前,这种事的春秋时代版就出现过了。倒是《东周列国志》这部小说绘声绘影地描写其经过,将三人与夏姬上床的先后排列为孔宁、仪行父、陈灵公,安排还颇具匠心。这当然是小说技巧,但把陈灵公放在最后,却也合乎事理。试想如果夏姬一开始就搭上陈灵公,成为国君的女人,臣下的机会就少了。
⊙泄冶进谏被杀/夏征舒杀陈灵公自立/楚国出兵灭陈
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的行为招来大夫泄冶的进谏。泄冶谏言的重点在「宣淫」,即公开淫乱,像君臣三人同享一女不当一回事,还以此在办公场合玩笑取乐等等。他提出的警告则是「民无效焉」,即人民将没有可以效法的对象。在此可以看出中国文化对政治领袖道德要求的传统,认为君主的行为是人民效法的榜样,所谓「风动草偃」、「上梁不正下梁歪」,君主与大臣公开淫乱,国家的伦理道德系统将随之瓦解,国家会面临危机。古往今来的政治领袖大概都了解这个道理,故私生活大多以「淫而不宣」为原则,即使面临穿帮,还要尽力遮掩。所以从政治角度看,身为封建君主的陈灵公实在是个太过天真的人,难怪会丢掉性命与国家。
面对泄冶义正辞严的进谏,陈灵公只得回答要改正,推拖过去,然后告诉孔宁、仪行父,这样一来,二人大为紧张。原来他们得以成为陈灵公的心腹,正是因为「宣淫」,所以即使陈灵公表面上敷衍泄冶,收敛一下,他们得宠的原因也会大为失色。面对此种形势,孔宁、仪行父那种大贵族只管自己不顾别人的心态发作,他们向陈灵公表示要杀掉泄冶,陈灵公并未禁止,泄冶就此丧命在两名好色之徒手中。
泄冶被「私了」杀害,「障碍」除去,陈灵公、孔宁、仪行父的宣淫也达到高峰。他们三人竟更进一步,毫不避讳,连袂到夏姬家里饮酒作乐,是否曾玩4P不得而知,但三人酒后开起玩笑,陈灵公对仪行父说:「征舒像你!」仪行父回答:「也像国君您。」玩笑开到这等地步,终于成为导火线。夏姬和御叔生的儿子夏征舒在旁边听见,忍无可忍,趁陈灵公要回去时,在马厩旁射死了他,孔宁、仪行父见势不妙,逃奔楚国,夏征舒做到这种地步,干脆自称陈国国君。由于他本是陈国公室成员,还除掉一个昏君,陈国贵族与人民并未因此反抗。
可是泄冶当年的警告此时应验。陈国弄到这步田地,国家果然面临危机;危机并不发自国内,却来自国外。当时楚国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南天一霸」型的强权,君主楚庄王又素有向中原发展的野心。楚庄王看出陈国内乱,抵抗力本已大幅降低,夏征舒弒君自立,违反封建礼法,更成为出兵「讨伐罪人」的大好机会,立刻抓住时机,出兵伐陈。楚军出动时还发出心理作战,声称只讨伐夏征舒,要陈国人民乖乖别动,果然一帆风顺攻进陈国,抓住夏征舒杀掉,顺便连陈国一起灭亡。后来虽然迫于国际舆论让陈国复国,但陈国已沦为楚国的附庸。
像陈国这样一个小国,夹在晋、楚、齐几个大国之间,处境的困难可想而知。做为陈国的国君,显然必须战战兢兢地一方面要爱民重士,取得国内的团结与支持,一方面要努力在晋、楚、齐之间维持平衡,避免刺激任何一方。这么多国家大事每天从早忙到晚都唯恐不及,怎能生活放荡而轻易奉上别人攻打的借口?陈灵公被杀,在道德上是淫荡放纵的结果,在政治上则他的死正好送给楚国出兵的借口:讨伐夏征舒的弒君之罪。结果陈灵公不但自己身死,也使祖宗传下来的国家迅速灭亡,凸显他真正是个对政治与国家不负责任的昏君与乱君。
⊙申公巫臣登场/得到夏姬
夏姬事件本是一则八卦,虽然强烈耸动,使陈国一度灭亡,也只涉及春秋时代的一个小国家,尚不足以左右全中国历史的发展。夏姬这个女人和她的事迹能够对历史发生影响,是因为申公巫臣3与其间。
巫臣是楚国大臣、谋士。他在楚国为官顺利,长期以楚国风评甚好的重要大臣姿态出现。楚军灭陈凯旋时,夏姬成为俘虏,楚庄王要将这个美女纳入后宫,被巫臣劝止;庄王之弟,楚国大夫子反要娶夏姬,也被他劝止,楚庄王遂把夏姬赐给另一位大夫连尹襄老。
从《左传》记载巫臣劝谏楚庄王、子反不要娶夏姬的不同说词,可以知道他对人性、伦理、社会风评、国君与大臣的行为典范等都十分清楚,劝谏的言词也都十分合理。巫臣在劝谏楚庄王时说:
「不可以。大王,您召集诸侯攻打陈国,为的是讨伐罪人,现在要纳夏姬入后宫,是贪图她的美色,贪图色欲就是淫,淫会受到严重处罚。……如果发动诸侯出兵,反而获取严重处罚,并非谨慎之道,请大王思考规划。」
可谓犯颜直谏,忠君爱国的典型忠臣、直臣。巫臣在劝说子反时则说:
「这女人是个不祥之人,就是她使子蛮早死,使御叔身亡,使陈灵公被弒,使夏征舒被杀,使孔、仪逃亡,使陈国灭国,她怎么不祥到这种地步?人生在世实在不容易,娶夏姬大概会不得好死吧?天下漂亮女人多的是,何必一定要她?」
又是一副「诤友」、「直友」的形象。尤其他显然了解楚庄王与子反都是想成大功、立大业的男人,都能自我反省,从而克制自己的欲望,所以从此点出发规劝,果然成功。劝子反时用的话:「天下美女多的是,何必一定要她?」更是「看开一点,不要执着」这样人生哲理的代表作。
然而如此一个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人,却逃不过最容易使男人「沦陷」的性希冀与性幻想对象:名女人。夏姬可说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名女人,巫臣虽然聪明老练,但显然也有亲近名女人的强烈渴望,劝别人不要执着的道貌岸然之下,夏姬的魅力在他心目中反而变成至高无上,驱使他执着地为目的不择手段。
不久楚、晋开战,是为邲之战,楚军获胜,楚庄王因此顺利称霸,子反也立下战功,连尹襄老却在战争中阵亡,遗体还被晋军抢走。这是他的不幸,却造成他儿子黑要和夏姬上床的机会,更是夏姬的命运与夏姬事件的另一转折。战后双方言和换俘,巫臣借机设计,让夏姬到郑国迎接连尹襄老的遗体,却就此在娘家郑国住下。几年以后,巫臣再利用出使齐国的机会,弃职潜逃,转到郑国与夏姬相会,从此夏姬归于申公巫臣,也是这位八卦美女最后的归宿。
巫臣终于成功得到夏姬,但我们不妨想想楚王与子反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何反应。就国家的立场看,身为国之大臣、出使齐国特使的巫臣在半路上弃职潜逃,等同叛国;就男人的立场看,这根本就是使出阴谋诡计横刀夺爱,更让这两个楚国顶尖男人的面子挂不住;虽然当时楚庄王已死,其子楚共王在位,但仍与他父王的面子有关。巫臣自己也知道,得到夏姬的代价是永远得罪楚国国王、大臣,他因此永远必须战战兢兢,为自己找寻活路。他起初想投奔齐国,但当时齐国刚刚被晋国打得大败,国际声望低落,更有转趋与敌人的敌人楚国亲善的倾向,使他不敢投奔;因为楚国上下既然对他痛恨无比,只要知道他投奔到哪一国,都会设法透过外交压力与军事威胁,要求该国交出这个欺骗楚国上下的叛徒。由于楚国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强国,如果巫臣投奔的国家不够强大或者有求于楚国,就无法面对楚国的压力,很可能把他交给楚国。所以对巫臣而言,连齐国都不可靠,普天之下,只剩一个晋国可以投奔。
晋国与楚国多年以来争霸中原,互有胜负,是楚国的老对手、死对头。晋国军力强大,又讨厌楚国,有足够的力量与意愿庇护巫臣与夏姬,茫茫天下,是巫臣唯一的去处。果然,晋国接纳了巫臣。
做为一个投奔来的外国叛臣,尤其是因为绯闻而来,巫臣在晋国已经无法像在楚国一样言必仁义道德,以一本正经的堂堂大臣身分出现;而必须找机会运用智谋为晋国出力,才有希望稳住自己的地位。然而人类的野心与报复的意念,使这样的机会很快出现:巫臣在晋国住了没多久,他在楚国的家族就因他遭殃,只因他已在楚国树敌太多,而且家资丰厚。楚国贵族子反不甘心被巫臣「欺骗」才失去夏姬,子重则因为巫臣曾在国王面前挡掉他的财路,二人竟勾结起来对付跟他们有过节的巫臣,以巫臣的家族为替罪羔羊而痛下杀手。子重与子反家族联军冲入巫臣家,抢劫一空,更一不做二不休,调转刀口,又冲进连尹襄老家,把与父妾夏姬通奸的黑要也杀掉,楚国的连尹襄老家族失去继承人,从此灭亡,其家产被二人瓜分,巫臣遂成为带给他家族与连尹襄老家族死亡与损失的罪人,夏姬的不祥纪录也因此再增加两笔。形势变化至此,巫臣和楚国上下变成公私夹杂的严重仇家,巫臣遂展开深谋远虑的报复行动。
⊙晋、楚争霸/申公巫臣的谋略
巫臣的报复行动全靠利用当时国际间最重要的大事:晋、楚争霸。
自从春秋早期齐国的霸业消失以来,位居山西的晋国与位居湖北、湖南的楚国同时兴起。这两个大国分别从北方与南方向中原发展,都希望控制整个中国。晋、楚兴起的时间接近,双方原有的地盘都甚为广大,国力也很接近,当两国在河南一带遭遇时,可想而知必然发生严重冲突。由于晋、楚实力接近,两雄相争,斗得难分高下,双方的冲突也就互有胜负而一直延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终止。
在这种状况下,最不幸的是夹在晋、楚之间的各小国。晋、楚都要求各小国与自己结盟,向自己进贡,并在这场冲突中支持自己,如果小国不接受,就使用武力逼迫。各小国的处境因此极为艰难,如果答应任何一方,一定会得罪另一方,说不定就要面临敌对大国出兵「问罪」的危机。固然晋、楚双方都会保护自己的附庸国,但在那个交通与通讯不发达的时代,小国面临对方大国大军压境,即使赶快去向后台老板报告,请求出兵救援,一来一往再加上后台大国动员的时间,可能早已支持不住而不得不投降了。一旦投降,眼前的亡国之祸虽然解除,但等到新老板的军队撤退后,又可能要担心旧老板找上门来算账,使一切重来一遍。这种情况再次说明陈灵公实在是个色迷心窍的政治低能儿。
夏姬事件发生时,晋、楚之争已进行数十年,双方的争斗无所不至,虽然互有胜负,但都无法取得彻底的胜利,将对方瓦解,很类似冷战时期的美、苏对抗。在这样的环境中,申公巫臣的聪明才智使他想到一条晋国的出路:联吴制楚,这也是他可以在晋国混下去的本钱。
⊙联吴制楚战略/吴国兴起/春秋国际局势大变动
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同志」的原则,急于为晋国立功的巫臣,自请为晋国联络楚国东南方的吴国。原来吴国位居长江下游的江苏南部,当时是新开发地区,文化落后,羽毛未丰,但已有加入中原争霸的野心。晋国若能援助吴国,使吴国强大,向西北方发展,第一个碰到的就是楚国。吴、楚如果因此发生冲突,楚国将陷入两面作战的窘境,对晋国的威胁势必减轻,晋国则将在中原占有优势。
巫臣的削弱楚国大战略完全符合晋国的需求,因为它只要花费一些援助的小钱,就可以得到一个新兴国家做为牵制楚国的重要帮手,符合「远交近攻」的战略基本原则。果然晋国欣然同意,派巫臣做特使,与吴国建交,提供军事援助,将在6地作战的战车、阵法等都教给吴国,巫臣还把一个儿子留在吴国做联络人。吴王姬寿梦(公元前五八五至前五六一年在位)得到天外飞来的晋国援助,大喜过望,对巫臣礼遇有加。吴国在国王率领下努力学习,几年之间军力大增,遂向西北方进攻,不断骚扰楚国的东南边境,吴、楚之间将近百年的对立与征战开始。那些杀死巫臣家族,抢去他们财产的楚国贵族,也从此疲于奔命,为防御吴国而筋疲力竭。
巫臣的复仇成功后,他和无意间惹起这一切的春秋第一交际花夏姬,从此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历史再也没有他们的记载。但他们两人所带来的一切,却使吴国所在的长江下游地区在春秋中期快速中国化,从此不论在文化上、心理上与国家认同上,江南地区都成为中国极为重要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后来更成为中国的精华地区。今天即使我们退一步想,承认不论是否有夏姬事件与巫臣的联吴制楚战略,中原文化终将传入江南地区,则夏姬事件也大大加快了这种步伐。
吴国兴起后,聘请《孙子兵法》作者齐国军事学家孙武为总顾问,训练出能争惯战的精兵,然后动员全国以伐楚,其势锐不可挡,楚国一度几乎被吴国所灭,首都也被吴国攻陷,靠着秦国出兵救援,才不致亡国,就是「申包胥哭秦廷」的故事。楚国中衰后,晋、楚从此不再作战,晋国固然因此得益于一时,却因为失去主要对手而失去国家团结的理由,内部六个卿的家族势力愈来愈强大,互相争斗不休,国君被架空。至此春秋历史进入后期,逐渐向战国时代转变。
由此看来,交际花与绯闻八卦确实会影响历史,虽然并不是那些好色男女的本意。
◆夏姬事件的背景
⊙大背景:春秋贵族的放荡
叙述至此,我们终于可以回答本篇一开始时提出的问题。
夏姬事件能够发生,自有其原因与背景,这与当时的环境有关。
如前所述,春秋时代周朝的封建秩序动摇,封建社会失控,封建贵族的行为出现回归生物本能欲望与丛林法则政治的趋势。我们如果翻开《左传》、《国语》、《史记》等史料,查看春秋时代各国贵族留下的纪录,不难发现春秋时代贵族的放荡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夏姬事件并非单一或偶发,只是它的程度较为强烈而已。
春秋时代的封建贵族留下许多放荡的纪录,可以用「争权夺利」、「贪财好色」来形容。当时贵族的放荡表现在以下各方面:
──争权不择手段:父子相争、兄弟阋墙、臣下弒君的事件层出不穷。当时凡被谥为「灵」的国君,都是被弒而死的;被谥为「懿」的国君,死于非命的也不少。
──贪财不择手段:生活奢侈,永不满足,常以武力夺取他人家产。
──好色不择手段:男女通奸是常态,父夺子媳、子烝父妾、小叔与大嫂上床等等,层出不穷,甚至出现前述齐国君主兄妹乱伦通奸的事。
夏姬则在此大环境下,为春秋贵族女性的放荡留下高峰。
⊙小背景:郑国文化与社会风气
夏姬是郑国君主之女,她人格的养成,也应该受到地缘的影响。就经济、社会与文化看,春秋时代的郑国确实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春秋时代郑国疆域大致为今河南的郑州、荥阳、登封、新郑一带。郑国土地面积不大,唯与东周王畿接壤,地处中原中心,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又原属殷商核心地区,造就出繁盛的商业。这样的社会本来就具有殷商遗留下来的经商兴利、纵饮酣歌、追求享乐等传统,加以商业流通之下,民风活泼开放,社会变动较快,在春秋时代独具特色。
郑国民风表现在男女关系上,就是恋爱与性生活都比较自由,或者用中国传统的说法,就是「淫」,因此春秋时代的郑国女子,以多情、主动、大胆著称。这种情形在《诗经·国风·郑风》,也就是郑国的民谣中充分反映。当时郑国民谣兼具活泼激越与哀怨缠绵的风格,描写感情直接又细腻,而且唱出女性心声的作品特多,与卫国民谣形成一种新的流行音乐。这种趋势使孔子为之紧张,害怕郑国这种新音乐会取代周王朝的正统雅乐。孔子说:「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见《论语·阳货》)又说:「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见《论语·卫灵公》)就是为此而发。到理学盛行的宋朝,朱熹基于男性中心主义的道德观,甚至指出《诗经》里卫国的民歌还是「男悦女」,郑国的民歌则是「女惑男」,更加有伤风化,可见郑国民歌的威力。
即使经过孔子删选的《诗经·郑风》,其中仍然充满着女性口吻的情歌如:
《诗经·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网站「中文百科在线」上将这首诗翻译成白话文: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青青的是你的佩带,悠悠的是我的情怀。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
来来往往张眼望啊,在这高高城楼上啊。一天不见你的面呵,好像已有三月长啊!
又如:
《诗经·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网站「中文百科在线」上将这首诗翻译成白话文:
那个美貌的小哥哥啊,不愿和我再说话啊。为了你这个小冤家,害得我饭也吃不下啊。
那个美貌的小哥哥啊,不愿和我同吃饭啊。为了你这个小冤家,害得我觉也睡不安啊。
《诗经·郑风》〈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网站「中文百科在线」上将这首诗翻译成白话文:
溱河,洧河,春来荡漾绿波。男男、女女,手拿兰草游乐。姑娘说:「去看看?」小伙说:「已去过。」「请你再去陪陪我!洧河那边,真宽敞,真快活。」少男、少女,互相调笑戏谑,送一枝芍药订约。
溱河,洧河,春来绿波清澈。男男、女女,游人愈来愈多。姑娘说:「去看看?」小伙说:「已去过。」「请你再去陪陪我!洧河那边,真宽敞,真快活。」少男、少女,互相调笑戏谑,送一枝芍药订约。
夏姬从小生长在这样一个地方,又是郑国君主之女,娇纵之下更容易受到社会流行风气与价值观的影响,春秋第一交际花也就由此形成,可谓其来有自。从夏姬事件我们也可以看出,在儒家、法家思想还没有成为全国伦理道德规范的春秋时代,是怎样与后来的中国不同。
正是:
〈巫山一段云〉
艳色神州羡 红裙竟灭陈
只闻妖女乱君臣 一见便销魂
舞袖停歇处 烟花假亦真
空留吴楚晋家军 纠葛几年春
史籍原典
《左传·宣公九年》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
《左传·宣公十年》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征舒似女(按1)。」对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二子奔楚。
《左传·宣公十一年》
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征舒,轘诸栗门,因县陈。
《左传·成公二年》
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
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弒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
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
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郄至,以臣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
《左传·成公七年》
楚围宋之役,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黑要与清尹之室。
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惏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巫臣请使于吴,晋侯许之,吴子寿梦说之,乃通吴于晋,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教吴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寘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吴。
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
◆后记:夏姬事件近年新解
夏姬事件流传了两千多年,不知制造出多少捕风捉影的传说与想当然耳的虚构,香艳浪漫可称至极,但始终在这个圈子里打转。然而这桩宫廷八卦到二十一世纪却出现重大转折,契机竟是盗墓与骨董文物买卖。
二○○八年七月,清华大学校友赵伟国先生将他从香港购得的一批竹简捐赠给母校,这批竹简因此称为「清华简」。清华简经鉴定为战国中期偏晚的文物,内容包括相信为《尚书》的一部分、周武王时期的乐诗与战国时楚国的史书等,大多迄今从未见过,是战国时期重要文物,罕见的重大考古发现。此批竹简应是楚国墓葬被盗挖后流散海外的,曾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盗挖、私运,想不到终于得见天日,我们也才能用它们重新检视历史,包括这夏姬的八卦。
清华简中有一部记载周朝历史的史书,现在暂时命名为《系年》。依其记载的史事看,推测该书约成于楚肃王(公元前三八一至前三七○年在位)时期。《系年》共分二十三章,概述西周初年到战国前期的历史,著作的目的显然是讲述当时列国形势的由来与发展。《系年》所记重大事迹有传世文献所缺者,可以填补部分先秦史的空白,书中记载又多能与《左传》、《国语》、《史记》等3照印证,使这段历史得以补充甚至纠正,夏姬的事迹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请看《清华简》内有关夏姬之《系年》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