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王立,吴人服于楚。陈公子征舒取妻于郑穆公,是少。庄王立十又五年,陈公子征舒杀其君灵公,庄王率师围陈。王命申公屈巫跖(按2)秦求师,得师以来。王入陈,杀征舒,取其室以予申公。连尹襄老与之争,拕(按3)之少。连尹止于河灉,其子黑要也或(按4)室少。庄王即世,共王即位。黑要也死,司马子反与申公争少,申公曰:「是余受妻也。」取以为妻。司马不顺申公。王命申公聘于齐,申公窃载少以行,自齐遂逃跖(按5)晋,自晋跖(按6)吴焉,始通吴晋之路,教吴人反楚。
此书记载夏姬事件与《左传》的差异有下列各项:
1──夏姬名少。《左传》未记述。
2──陈公子夏征舒为夏姬之夫。《左传》记述为其子。
3──夏征舒杀陈灵公的原因在于陈灵公与夏姬通奸?或陈灵公调戏夏姬?又或这只是单纯的政治斗争,与夏姬无关?《系年》未记述。
4──楚庄王率师围攻陈国时,曾命申公屈巫(按7)到秦国请求发兵助战,秦国也出兵3与。《左传》未记述。
5──楚庄王杀夏征舒灭陈后,将夏征舒的妻子夏姬送给申公巫臣。
6──连尹襄老与申公争夺夏姬,将夏姬抢走。
7──连尹襄老之子黑要死亡的原因不明。是否被子反所杀,《系年》未记述。
8──黑要死后,子反与申公巫臣争夺夏姬,申公娶夏姬为妻,子反与申公巫臣结仇。
9──申公巫臣奉派出使齐国时,私自带夏姬同往。
如果《系年》的记载才是夏姬事件的真相,则夏姬就是个受命运拨弄的苦命美女,身不由己地被几个男人抢来抢去,与交际花毫不相干,但仍然深陷八卦之中。
《清华简》的材质经放射性碳测量确定为战国中后期所产,其文字形态也符合先秦时代的特征,故应不是后代伪造。如此一来,究竟《左传》还是《系年》的记载才是夏姬事件的真相,已经变成春秋历史的一桩公案,因此这个八卦还有待继续研究,才能还其原貌。当然,支持《左传》派的还有一首《诗经·陈风》〈株林〉的民谣可以做为左证:
《诗经·陈风》〈株林〉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网站「中文百科在线」上将这首诗翻译成白话文:
为何去株邑之郊?只为把夏南寻找。不是到株邑之郊?只想把夏南寻找。
驾大车赶起四马,停车在株邑之野。驾轻车赶起四驹,抵株邑早餐息歇。
传统上认为这是陈国人民讽刺陈灵公往夏姬家跑的歌谣。
夏姬的八卦研究至此,在尘埃落定,历史事实浮出之前,我们不得不对这位两千六百多年前的八卦明星隔空喊话:
夏姬,夏姬,两千多年来,人们已经把妳盖棺论定,谁知二十一世纪盗墓与香港骨董文物市场的狂潮,又将另一个形象的妳从历史之海中推升而起。不管《左传》还是《系年》正确,做为一个春秋时代的宫廷贵族美女,妳注定摆脱不了八卦,这是妳的命运。我们这些喜爱历史的后代人还能为妳做的,只有继续努力研究,希望将来能弄清楚是妳制造了八卦,还是八卦吞噬了妳。
(按1)同汝。
(按2)同「适」,前往。
(按3)同「夺」。
(按4)同「又」。
(按5)同「适」。
(按6)同「适」。
(按7)即巫臣。
5 伟大悲剧性君主的命运与女人 吴娃与赵武灵王
寻找那个女人!
──大仲马
(Alexandre Dumas,1802~1870,法国作家,着有《三剑客》等书)
◆问题的提出
一个男人要怎样才会开始真正努力,朝着他认定的目标持续奋斗?
答案可能是他找到愿意深爱一生的女人,并与她快乐地结为连理之后。
一个男人要怎样才会丧失分析与判断的能力,做出致命的错误决定?
答案可能是他失去深爱一生的女人之后,方寸大乱的结果。
从战国时代最伟大,也是最悲剧性的君主赵武灵王(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九九年在位)身上,我们看到这样的事例。他背后那个已经几乎湮埋在历史中的关键女性,称为「吴娃」,意思是「姓吴的漂亮女孩」。
赵武灵王如何伟大?如何悲剧?又与吴娃有何关系?都等待我们探索。
⊙赵武灵王:伟大的改革者,少见的悲剧君王
赵武灵王是中国历史上稀有的伟大改革者。他广为人知的事迹是「胡服骑射」,亦即放弃中国传统的车战(以马拉兵车为主力,军人站在车上作战),学习北方游牧民族的骑马射箭战法:军人骑在马背上,直接操控马匹,动用弓箭等武器,组成骑兵部队作战。
这种改革曾使赵国军队的作战单位增加,机动力提高,战斗力增强,赵国也因此成为战国中期的强国之一。然而如果我们深入探讨战国中期的国际局势,以及赵武灵王面对此种局势的思考与规划,就会发现「胡服骑射」不仅是单纯的军事改革,它其实是为达到更远大目标的一种必要手段。换句话说,胡服骑射是近程目标,为远程目标服务。那个远程目标的确存在,也的确伟大,因为它是要以机动的骑兵部队实施大迂回作战,出其不意,一举消灭秦国!赵武灵王是在甚么时候,基于甚么背景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悟出这样的道理?
赵武灵王也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悲剧君王。他在四十多岁的壮年,竟一手栽培出两个对立到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的儿子。二子相争,不利的一方铤而走险,发动军事政变,赵武灵王也被牵扯在内,竟被自己的部下连续包围三个多月,活活饿死。这样一位伟大的君主,最后死得这样凄惨,让人感叹之余,不免要问:他为何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为何英明有为一世,优柔寡断一时?
然后我们还可以问,这场悲剧如果未曾发生,赵武灵王那个远大的计划有机会实现吗?如果他最后成功,那么结束战国乱局统一中国的可能就不是秦国,而是赵国了。中国如果被赵国统一,以后的历史又将如何发展呢?
所有这些问题,只能从赵武灵王本身去找答案。要从赵武灵王身上找答案,就不得不研讨他情绪的几次重大波动与人生的几次重大转变,而这又必须谈到那个他背后关键性的女人。
⊙基本数据
依据《战国策》、《史记》等史料,我们对此事件可以列出下列表格做为基本3考数据。
·赵武灵王悲剧当事人物及关系表
·赵武灵王悲剧相关大事年表
公元前 赵纪年 大事 三二五年 武灵王 元年 武灵王初即位,年幼未亲政。赵败于齐、魏。 三二三年 三年 魏、韩、赵、燕、中山五国皆称王。 三二一年 五年 娶韩宗室女为夫人,后生子赵章。 三一八年 八年 与魏、韩、楚、燕共伐秦,战败。自行取消王号。 三一七年 九年 败于秦,死八万人,又败于齐。 三一四年 十二年 败于中山。 三一三年 十三年 败于秦。 三一○年 十六年 娶吴娃,即惠后,后生子赵何,即惠文王。 三○九年 十七年 考察境内,至齐、中山边境。 三○八年 十八年 秦武王举鼎死。自燕迎秦公子嬴稷返国即位为秦昭襄王。 三○七年 十九年 胡服骑射。向西北略地至黄河。 三○六年 二十年 攻胡地,得胡兵、胡马。攻中山。 三○五年 二十一年 大举攻中山,中山割四邑请和,同意。 三○三年 二十三年 攻中山。 三○一年 二十五年 惠后吴娃死。 三○○年 二十六年 攻中山。向西北扩地至今河套。 二九九年 二十七年 武灵王传位太子赵何即位为惠文王,自号主父。 二九八年 惠文王元年 主父制定迂回伐秦计划,又冒充使者,入秦观察而返。 二九七年 二年 主父巡新得土地,得到楼烦族的兵马。楚怀王自秦国逃来投奔,赵不纳。 二九六年 三年 灭中山,迁其王于陜北。封长子赵章为代安阳君,以田不礼为其相。 二九五年 四年 主父欲分赵为二,尚未决定,乱事起,宰相肥义与赵章、田不礼被杀。主父曾开宫纳赵章,勤王军领袖公子赵成、将军李兑追击而围主父宫。后因恐围宫犯上遭祸,乃令宫中人尽出,遂围困主父。主父欲出不能,乏食饥饿,三月余后饿死于沙丘宫。赵成、李兑专政赵国。迂回伐秦计划再无人问,约七十年后赵终于被秦所灭。 ◆吴娃与赵武灵王悲剧始末
⊙赵武灵王初年形势
赵武灵王即位时,正值战国中期。
战国中期天下环境改变,早年的强权魏国已经衰落,秦国则变法成功,日益强大,以统一中国为目标,威胁到其他六国。东方的六国在谋士公孙衍、苏秦的规划下,曾联合起来抵抗,称为「合纵」。「合纵」固然可以抵抗秦军,取胜于一时,却无法消灭秦国,彻底解决问题。原因在于秦国位于陕西,与东方各国间有潼关、函谷关等险要隘口,易守难攻。秦国在有机可乘时可以出关攻打各国,取得出其不意的主动地位,不利时也可以凭借天险闭关自守,各国无法攻入,是其地缘上的先天战略优势。从战国中期起,「秦国可以打败,却无法消灭」就是东方六国在战略上的困境,这个困境始终无法改善,直到六国不断衰弱,最后被秦国一一灭亡为止。
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中,赵国又有其特殊的处境与问题。赵国立国于山西、河北中部,邻国众多。东北方是燕国,东南方是齐国,南方是魏国,西方是秦国,西南方是韩国,正北方是胡人,都经常和赵国对抗;何况境内还有一个狄人建立的中山国,领土虽小却战斗力顽强,也是心腹之患。所以赵国除了抵抗秦兵东出外,还必须顾及与其他各国及胡人的关系,才能在列国林立,强敌环伺下求生存、求发展。
赵武灵王幼年即位,在位初期并未亲自执政,赵国政府处于青黄不接中,导致对外作战连番失利,几乎每个邻国都曾击败她,国家可说已进入危险状态。做为负责任的国家领导人,显然必须筹谋对策以脱离困境。
赵武灵王在位五年时结婚,娶韩国宗室的女儿为妻。这显然是一桩政治婚姻,双方固然门当户对,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却大概难以与这个素未谋面的王后产生真正的感情。他们还是生了一个儿子,名唤赵章,依照宗法制度,就是赵武灵王的嫡长子。
青年国王这时想必十分郁闷。国家四面强敌林立,对外作战一再失利;家里则是一个谈不上感情的太太,不论公事、私事,都缺乏振奋人心、点燃生命光辉的火种。
就这样过了十一年,到赵武灵王在位十六年时,他个人的命运与赵国的国运终于出现转机:他找到生命中最重要,而且是唯一深爱的女人。
⊙赵武灵王梦见情人/吴娃出场
这年心情不佳的赵武灵王出外旅游。旅途中一天晚上国王作梦,梦中出现一位美丽的少女,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美人荧荧兮
颜若苕之荣
命乎命乎
曾无我嬴
歌词可以白话翻译为:
光泽耀眼的美女啊
容颜好像苕子花啊
世上数得出名字的美女啊,世上数得出名字的美女啊(按1)
(或:命运啊,命运啊)
从来没有一个比得上我娃嬴
(或:竟然没有人知道我娃嬴)
梦中佳人使国王朝思暮想,念念不忘。有一天国王忍不住酒后吐真情,屡次在随行的臣下面前提到这个梦,还不断推想这位梦中美女的容颜。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武灵王的随从中有一个名叫吴广的,立刻体认到这是一条绝佳的飞黄腾达之路。旅程结束后,吴广立即把自己的女儿娃嬴打扮好,通过王后,献给赵武灵王。
由此可见做为一个大人物,最好学会不轻易流露真正的感情与喜好,否则一定有人会揣摩清楚,投其所好,以此做为进身之阶。
吴广既会投君所好,立即献女,还清楚献女应该通过后宫之主的王后,可谓明了环境,钻营有术。原来古代帝王必然有嫔妃,宫廷环境既然如此,对统领后宫的王后而言,将可能得宠的嫔妃纳入自己的阵营与掌控,避免丈夫身边杀出无法预期的美女,是统领后宫的基本技术。吴广若不理王后,直接献妃给国王,则等于公然挑战王后,对女儿往后在宫中的前途不利,当然自己的前途也可能跟着不利。吴广献女「上路」、「落槛」,王后又出身韩国宫廷,必然熟知后宫运作的原则,并无异议,于是吴娃就这样顺利进入赵武灵王的后宫。
入宫后的吴娃显然符合赵武灵王梦中情人的形象,立即大受宠爱,几年后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唤赵何。这个庶子,竟成为后来的赵惠文王。
⊙赵武灵王大振奋/推动改革
依照历史记载,赵武灵王自从得到吴娃起,曾沉溺在爱情中,一度无心朝政,也不出来巡视。但在吴娃生下儿子赵何后,他几乎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立刻振作起来,开始经营复兴赵国的宏图大业。他首先巡视全国,并到边疆地区搜集敌国情报,两年之后,毅然决然推动「胡服骑射」的改革大计。
对这种戏剧性的改变,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做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赵武灵王在找到梦寐以求的女性后,感情与家庭生活得到充分的满足与完整的寄托。「安内」既然完毕,事业上的雄心壮志随之而起,他要开始「攘外」,到外面开创一番事业,在自己深爱的女人面前表现一番了。赵武灵王的表现就是推动「胡服骑射」的改革。
⊙胡服骑射:主动的文化学习
胡服骑射的改革,本身只限于军事层面,即以骑兵代替马拉兵车;但要直接骑在马上作战,军人的服装必须随之改变,才能便于操作,如此就必须换穿紧身窄袖的胡人服装,以避免宽袍大袖的衣服可能勾住马镫,发生危险。在近代军队中,水兵穿喇叭裤,以方便随时脱掉长裤游泳;骑兵穿裆宽裤脚窄的马裤,以使骑乘时裆部较为舒服,并避免裤脚勾住马镫,都是这个道理。
可是在当时,这项军事改革计划竟立刻成为文化问题。原来中国古代贵族的服装一向是宽袍大袖,这在车战中仍然可用,因为军人是站在马车上作战,宽袍大袖还不会构成障碍。可是一旦变成骑在马背上作战,宽大的衣服不但不方便,还很容易勾住马具,发生危险,当然非改不可。
然而在古代中国,这就涉及做为民族与文化象征的服饰问题,兹事体大,是立国根本的大事。孔子曾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见《论语·宪问》)意思是如果没有管仲的「尊王攘夷」政策,中国可能被戎狄灭亡,中国人的衣着仪容会变成胡人的披散头发,衣服从左边开襟。孔子以「被发左衽」代替「被戎狄灭亡」,就是以衣冠服饰做为民族与文化的代名词。古代中国人自视甚高,总以为中国才是文明世界,以外都是野蛮地区。胡服骑射政策要求自视为文明人,心态上高人一等的中国人学习外族的「野蛮」风俗,可想而知是多么困难的事。
赵武灵王十分清楚,要强国必须建立骑射作战的新军,而要骑射,又必须先改穿胡服,但这直接挑战到民族与文化的象征,必然遭遇以民族与文化为理由的反对。何况胡服骑射还牵涉到军队的重新整编与随之而来的权力重新分配,更使臣下产生难以启齿的实质权力考虑,绝非下一道命令就可以行得通。面对这样困难的局面,赵武灵王不慌不忙,拟定详细计划,采取渐进之计,逐步推动。
第一步召见大臣肥义,连谈五天,取得肥义的全力支持,形成核心干部。
第二步到北方边疆地区视察,了解胡服骑射的实际状况。
第三步召见大臣楼缓,取得这个有名人物的支持,扩大核心干部。楼缓此人一般普及历史书甚少提及,但在赵武灵王的大战略布局中,他具有关键性的地位。原来楼缓当时在赵国为官,却是个战国中期的纵横家,可以归类为张仪、苏秦一流的人物,口才不错。赵武灵王第二个召见他,目的在把他纳入改革团队,将来要用到他的外交才干,赋予重任。
第四步再召见大臣肥义,君臣二人互相进行心理建设,做好改革的心理准备。赵武灵王先问说:
「现在我就要用胡服骑射来教导百姓,然而世人一定会议论我,怎么办?」
肥义回答:
「讨论最高德行的人不和流俗相合,成就伟大功业的人不跟大众商量。愚笨的人事情办成了还看不清,聪明人在事情没有形成前就已看见,大王为何还犹疑呢?」
这番话显示他是个战国时代的改革者,也是个精英主义的信徒,一如商鞅、吴起。赵武灵王得到贤臣的全力支持,至此心意已定,他做出结论:
「无知的人快乐,聪明人的哀伤;笨人讥笑的事,贤人却能看清楚。世上若有顺从我的人,穿胡服的功效就不可估量。即便(这政策)驱使世人都来笑我,胡人的土地和中山国我也一定要占有。」
可见肥义的精英改革论得到赵武灵王的充分共鸣,于是赵武灵王毅然决然穿起胡服,将改革公开。
第五步从王室家族做起,派人颁赐胡服给王室家族的长老──赵武灵王的叔父公子赵成,请他改装。不出所料,赵成果然反对。赵武灵王对此早有准备,他纡尊降贵,以国王之尊亲自登门拜访叔父赵成,给足面子之下,终于说服王室大老的赵成穿上胡服亮相,至此胡服骑射已经取得王室的支持。
第六步正式在朝廷上宣布政策,身体力行。王室大老王叔公子赵成穿上胡服的第二天,赵武灵王穿起胡服上朝,并颁布换穿胡服的命令。这个命令酝酿已久,应该早就在文武百官的意料之中,但是当场仍有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等官员出面反对,他们劝谏赵武灵王,请求立即停止胡服政策。赵武灵王则以国王之尊,在朝堂上对他们说了一番大道理,最后的结论是:「你们不懂事,看不到这里。」于是讨论停止,胡服政策立即实行。由此可见任何政策都不可能获得百分之百的支持,推动政策时对一般人当然要使用说理方式,以取得共识;但对于那些最顽固的、为私利另有盘算的,或者「脑后有反骨」不管什么都反对的人采用威权方式处理,实际政治运作上仍有其需要。
中国历史上由华夏政治领袖主动推行学习夷狄文化的运动,事例可说绝无仅有,赵武灵王是凤毛麟角的成功榜样。胡服骑射政策能够推行成功,赵武灵王花费大量心血与努力,配合睿智的施行策略,正是关键。这位国王高瞻远瞩的识见与细腻深刻的执行能力,在这次改革中充分表现。成语「脱颖而出」出现的年代晚于赵武灵王,却很恰当地可以做为他的写照;而让锋锐如锥的赵武灵王勇敢刺穿传统政治与文化包袱的关键,可能就是他因为吴娃而展现的自信与抱负。
⊙伟大的迂回灭秦战略
推行胡服骑射政策势必要到胡人地区观摩学习,也必然会将愿意合作的胡人部落收归旗下。赵国推行胡服骑射后,在南方采取守势,将国家的注意力转向北方,从山西中部出发,沿黄河而上,一路向西北扩展,势力进入现在的山西北部、内蒙古鄂尔多斯与河套地区。这块新纳入版图的土地,被赵国称为「新地」。
这样一来,赵国在不为人注意中已经取得对秦国作战的优越地理位置。因为战国时代中国西北地区的沙漠化并不像今天这样严重,鄂尔多斯仍为草原。如果以大量骑兵部队从河套与鄂尔多斯高原南下进攻,沿途不会太过荒凉难行,马匹的草料可以就地取得,越过鄂尔多斯后进入陕北黄土高原,距离秦国的核心关中就不远了。这样将能以秦国意想不到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秦国防御相对薄弱的北方边境,直攻秦国的核心关中地区,以首都咸阳为目标。当然战略上也可以先在南线出动一路兵马,佯攻函谷关,将秦军主力吸引在东边远方,使突袭展开时秦军主力回援不及,突袭将更为震撼,效果也会更好。果然如此,秦国或许真的会灭亡。
赵武灵王的大战略并没有忽略外交。他于胡服骑射改革开始后的第二年,即公元前三○六年,派遣楼缓进入秦国,以外来纵横家的身分侍奉秦昭襄王,很得到秦王的信任。楼缓在秦国一路升官,公元前二九八年居然出任秦国丞相,显赫一时。他在任上致力于秦、赵两国友好,表面上看起来既是不忘故乡,又推动秦、赵连横有成,为秦国做出贡献;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也有麻痹秦国,使秦国降低对赵国的警觉,以协助赵武灵王大战略的可能性存在。
大战略部署完毕,但是要推行这个计划,赵国还有一个后顾之忧必须先解决,那就是中山国;何况新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也需要以实战验证。武灵王在胡服骑射建立新军后,果然采取一石二鸟之计,将矛头先对准中山国,屡次大举进攻。中山国在抵抗数年后,终于不支被灭。赵国兼并中山国,土地与人口增加,心腹之患从此解消,胡服骑射的效果也得到证实,赵武灵王遂开始他伟大计划的下一步。
在攻中山国的同时,赵武灵王作出非常少见的决策:仍在壮年的他宣告退位,将赵王的位置让给吴娃生的儿子赵何,自己称为「主父」,意思是「太上皇」。这种不寻常的决策,背后自有其考虑与意义。原来主父是要从繁琐的国王日常事务中脱身,专心经营新纳入国土的西北边区,并打算时机成熟时,从西北边区展开突袭秦国的历史大业。吴娃的儿子赵何当时年仅十岁,唯父命是听,谈不上有能力执政;然而将一个十岁的小孩放在首都邯郸做国王,等于表面上对外示弱,可以使各国轻视赵国,一时对赵国不加防范,甚至还可能诱使秦国想找机会攻打赵国,因而增加东方边境军力,减少北方驻军,更有利于赵军从河套南下突袭。
除此之外,主父甚至做出更大胆的惊人之举:他竟冒充赵国的使者,出使秦国,以便亲身观察秦国的地理形势、风土民情、长处弱点,并且和秦昭襄王当面相见,直接评估这个未来战场上的对手。这次出使十分危险,绝不容许消息走漏,但他居然骗过秦国朝廷上下,出使完毕后,还能以特使身分安然离开秦国首都咸阳。后来秦昭襄王发觉不对,派兵追赶已经来不及,主父成功回到赵国。由这件事看来,赵国的情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赵国内部知情的臣下也都对主父忠心耿耿,守口如瓶,包括那个已经在秦国做官多年的楼缓。这种计划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达成的,它必须先具备许多条件才有希望,能够做到的,都是胆识兼备的人中豪杰。古今中外历史上以帝王之尊冒充部下身分,混入可能是敌对国家的帝王大概只有两个,赵武灵王之外,另一个是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的沙皇彼得大帝(一六七二年至一七二五年在位)。
眼看着迂回灭秦大计即将部署完成,人中豪杰的主父却突然在一场兵变中死去。
⊙二子之间难为父/废长立幼
在赵武灵王伟大战略的布署中,一切合情合理,除去一件事:他选择让位给吴娃生的小儿子,舍弃王后生的大儿子。在封建宗法上,这是废嫡立庶,是违背传统礼法的严重大事。赵武灵王不可能不知道宗法,但仍做出这个决定,在理智的考虑以外,感情因素的影响力显然应该更大。
其实这个感情因素十分明显,那就是吴娃在与赵武灵王结合后的第十年间香消玉殒。武灵王当时失去真爱一生的女人,必定十分悲伤,这种悲伤必然极为深沉,而且持续甚久。因此除去前述对各国故意示弱的国际战略考虑外,必须加上这项爱屋及乌的心理因素,才能充分解释他在吴娃死后两年决定让位时,选择吴娃生的年幼庶子为继承人。
于是赵国立即陷入内争的险境。年幼庶子竟然变成新国王,嫡长子赵章当时已年约二十,使赵武灵王必须做出处理。主父处理的方法是将赵章封到代郡(今山西大同市),号安阳君,又命臣子田不礼辅佐赵章。表面上看起来,这可以把两个儿子分开,使他们没有机会冲突,自己派下去的田不礼还可以就近监视赵章,有状况随时向自己报告。然而这种做法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使问题扩大,导致激烈的变动提早到来。
我们不妨站在嫡长子赵章和田不礼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赵章出身堂皇,母亲是韩国宗室之女,自己是嫡长子,继位为王本来是迟早的事;即使父亲后来宠爱吴娃,疏远身为王后的母亲,只要母后没有被废,继续稳坐王后之位,掌握后宫,应该还不会发生问题。因为就算周幽王那样的昏君,也得先废掉申后与太子,才能封褒姒为后、立褒姒生的儿子为太子。吴娃虽然受宠,却一直没有被父亲立为王后,代表吴娃与庶弟赵何这对母子,自己虽然应该注意,其威胁还没有严重到非斗个你死我活不可的地步。谁知晴天一声霹雳,父亲退位时竟然跳过母后,直接指定庶弟继承王位,自己措手不及,一生期望付诸流水,其悲愤与难以接受可以想见,对于一个骄纵多年的大王子而言,非常容易产生想利用激烈手段夺回政权的心理。
至于田不礼,眼看王室的庶子赵何登位为王,嫡长子赵章已经在这场继承权争夺战中失败,自己却被任命到失败者身边,一下子成为「非主流」的一员。新任国王和他身边的人,自然看不起他这个非主流人物,甚至还要处处防着他,即使他真能使失势的赵章认命,不再争王位,也不过跟着赵章,一辈子做个非主流的官,碌碌以终。田不礼是个具有政治野心的人,不愿如此的他势必要赌上性命,采取激烈行动。
赵章既然不满在先,田不礼只要煽动游说,不难确立他武装夺权的决心。这君臣二人的利害关系一致,果然很快紧密结合,待机而动。这样过了四年,有一次赵章回首都邯郸上朝,主父看到大儿子向小儿子屈膝下拜,忽然心生怜悯,竟开始计划将赵国一分为二,使两个儿子都能当上国王,但因兹事体大,一时尚未决定,就暂时拖下来。
这件事造成致命的错误。赵章的野心因此被鼓动,迫不及待想当上国王,握有决定权的主父还在考虑的当口,赵章与田不礼已经等不及,军事政变到此迫在眉睫。
在两个儿子之间,我们看到赵武灵王的难题与心境的变化。赵武灵王决定让位是在吴娃死去约两年时,这时对吴娃的思念很深,使他爱屋及乌,选择了吴娃生的小儿子。但吴娃不在身边的几年过去,传统礼法开始在他心中发酵,大儿子原来应该有的分量又回到他的考虑中。如果吴娃与他白头偕老,他大概不会考虑到大儿子,甚至必要时可能废后,改立吴娃,如此则一切问题解决。然而君王继承是国家根本大事,太子与王后之位,绝非可以轻易授受,说换就换。赵武灵王退位时的举措,造成二子相争之势,已无妥协的可能。主父心意的起伏变化,只是使赵章与田不礼受到刺激与鼓励,决定立即冒险而已。
⊙沙丘兵变/饿死行宫/大战略消逝无踪
果然不久之后,主父和国王到沙丘地方旅游,分别住在两座行宫,赵章与田不礼立即把握机会,发动政变。他们先诈发主父的命令,召国王来见,结果宰相肥义认为可能有诈而先来,立即在路上被杀,消息因此泄漏,政变军与王室卫队及闻讯赶来的勤王军展开大战。最后勤王军由王室前辈公子赵成与将军李兑率领,将政变军击败,政变领袖赵章只得逃往主父的行宫。做为父亲,一个还存有爱子之心的父亲,主父做出最后一个致命的决定:他打开宫门,接纳了大儿子。
勤王军随后追到,把行宫团团围住,攻入大门,搜出赵章,当场杀掉。赵章一死,表面上似乎大功告成;但在政治圈中打滚一辈子的赵成、李兑立刻警觉到他们固然为新国王立下大功,本身却陷入险境,搞不好就要大祸临头。因为主父既然接纳赵章,表示王室的父子之情仍在,赵章被杀,主父悲伤恼怒之余,可以用擅闯行宫、擅杀王子的罪名,轻易置他们于死地;而新国王在叛变的哥哥已死,心腹大患消除之余,就可能以孝顺之名给爸爸一个面子,不会保护他们,还可以趁机借刀杀人,把未来必然出现的两个权臣先行解决。
那么,干脆在行宫中制造更大的混乱以推卸责任,乘乱连主父一起杀掉如何?历史证明当时这两个人虽然自知身处险境,却也不敢杀掉主父,因为弒君是绝对的死罪,他们考虑的应该是现场除自己部下外,还有行宫中的人员、赵章的残部等,耳目众多,风险太大,无法秘密进行。于是赵成与李兑使出极端狠毒的绝计,命令行宫中的人员全部离开,走得慢的立刻杀掉。命令一下,行宫中的侍卫、宫女、宦官人人自危,迅速跑光,只剩主父。赵成、李兑遂将行宫包围封闭,主父就被封锁在空空荡荡的行宫里,生活无着,饥饿到连梁柱上鸟巢里的鸟蛋与雏鸟都掏出来吃掉,最后活活饿死,被发现时已过了三个多月。
赵国内乱平定,政局也进入新阶段。赵成、李兑为上任不久的吴娃之子赵惠文王(公元前二九八至前二六六年在位)立下大功,从此掌握兵权,当上丞相与司寇的高官,荣华富贵一生。年仅十五岁的赵惠文王在赵成、李兑包围沙丘行宫的三个多月中居然不出一声,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饿死,表示他根本就是这两个人王宫中的同谋,或者至少等于被这两个人绑架,怕一旦揭穿阴谋,他们就要造反。这位国王的位置既然由赵成、李兑的保驾勤王而来,又有纵容部下弒父之嫌,也就无法追究沙丘兵变中主父身死的责任归属,于是船过水无痕,赵国很快恢复平静,进入新一轮「一朝君主一朝臣」的局面。
只是主父已死,赵惠文王君臣才具平庸,赵国再也没有主父那样高瞻远瞩、身体力行的战略家,迂回灭秦计划再也无人提起。原有卧底意味的楼缓则顿时成为政治孤儿,李兑甚至另行派人到秦国,希望说服秦王罢免楼缓,楼缓闻讯自行辞去相位,从此留在秦国,成为赵国的敌人。赵国至此又陷入「秦国可以打败,却无法消灭」的战略困境,每下愈况。六十七年后,赵国被秦国灭亡,随后虽然以「代」的名号苟延残喘六年,却逃不过被秦国彻底消灭的命运,再过一年,秦国统一天下。
◆悲剧英雄与历史走向
赵武灵王是战国时代的悲剧英雄,在中国历史上的悲剧英雄中,他绝对是属一属二。在公领域,他是伟大的改革者与战略家,在私领域,他是深爱心上人的丈夫与疼小孩的爸爸。国王的地位,使他的抱负得以施展,成就伟大的功业;但也就是这种「胜者全拿」、「零和竞争」的君主政治制度,使他这样一个慈爱的父亲做出致命的决策,牺牲掉自己与大儿子的性命,也断送掉赵国的前途。
甚至推论得更远一点,如果赵国真的借助胡人之力,采取武灵王的大迂回战略,以胡服骑射的机动兵团消灭秦国,进而统一天下,则中原农业民族与北方游牧民族间的关系,可能会从此比较融洽,则秦朝时蒙恬北伐匈奴、汉朝初年的「白登之围」等事件是否会发展得如此激烈与极端,乃至长城是否会在秦时出现,都尚未可知。这样一来中国文化的发展,也许会是另一番面貌了。
大权在握的人于爱情到来与消失之际,有机会使他在一念之间做出决定,而其影响竟然可能大到如此地步,历史在此展现其诡异的一面,足供我们3考。
⊙中国统一观念的成形
赵武灵王是个慈爱的爸爸,为同时疼爱两个儿子,他曾经计划将赵国一分为二,南部仍为赵国,由吴娃生的小儿子赵何当国王,北部另行成立代国,由正妻韩夫人生的大儿子赵章当国王。这个政策并未定案,而是在研究考虑中就停下来,这才促使赵章与田不礼发动兵变。
从赵武灵王一生的事迹看,他是个意志坚强,说到做到的人;然而这个将赵国一分为二的想法,他却犹豫不决,一直拖延到乱事爆发,好像换了一个人。这种情形当然与他跟两个儿子的感情有关,当然也与他必须研究如何切割,避免国内动乱的考虑有关;可是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大,从当时的政治思想与政治目标层面去看,则使赵武灵王犹豫不决的另一原因,可能在于分赵国为二国的政策,与战国时代各国追求统一天下的政治思想与政治目标抵触有关。
「中国应该统一」的政治理念在中国由来已久,早在战国时代就已经成形,这可以由孟子与梁(魏)襄王(公元前三三四至前三一九年在位)的对话讨论中看出。《孟子·梁惠王上》记载孟子见梁襄王,出来后先对人批评梁襄王说:「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然后叙述两人当时的对话如下:
引号内为《孟子》原文 对话的白话翻译(直译) 梁襄王猝然问:「天下恶乎定?」 天下怎样才能安定? 孟子:「定于一。」 安定于统一。 梁襄王:「孰能一之?」 谁能统一它? 孟子:「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不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它。 梁襄王:「孰能与之?」 谁能跟随他? 孟子:「天下莫不与也。……」 天下没有不跟随他的。…… 这段记载充分透露战国中期一位学术思想领袖孟子,与一位政治领袖梁襄王的政治理念。梁襄王见到孟子,突然就发问如何安定天下,可见这是他念兹在兹的最重要问题。孟子回答统一就能安定,可见孟子对统一的重视。然后,梁襄王问的是:「谁能统一?」而没有问孟子:「为何统一就能安定?」或:「还有其他安定天下的方法吗?」这表示梁襄王已经同意孟子「统一就能安定」的理念原则,接下去要谈的进入方法论部分,才会问「谁能统一」、「为何不嗜好杀人就能统一」等问题。
梁襄王在位期间略早于赵武灵王,孟子与梁襄王的这段对话,一般认为发生在梁襄王初年,由此可见在赵武灵王即位时,中国思想界领袖与政治界最高统治者间,都已经有人具备强烈的统一观念。赵武灵王曾制定大迂回灭秦计划,他既曾消灭中山国,又制定出灭人国家的计划,应该也是「中国应该统一」论点的支持者。所以我们研讨赵武灵王在是否要将赵国一分为二的想法前犹豫不决时,应该加入他心中「平均照顾两个儿子的亲情」,和「统一天下的政治理念」不断拉扯的因素,才能充分解释这位悲剧君王,与他自己造成的悲剧。
正是:
苕子花开梦里看 胡服骑射满邯郸
纯情道易原非易 强国观难亦不难
秦殿敢轻西帝厉 沙丘应畏北风寒
君王一世成还败 念尽吴娃血泪残
史籍原典
《史记·赵世家》(节录)
武灵王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于是肥义侍,王曰:「……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使王绁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绁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
二十三年,攻中山。
十二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
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父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