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辱, 为天下谷。” ( 《道德经》 第二十八章) 在一定程度上说, 北京恰恰需.4
国民劣根性与文化独特性的复杂交织。 对此, 老舍等土生土长的 “ 本土京
味作家” 无疑有着更为深切也更为痛切的体验与认知, 他们一方面对老北
京那独特的文化艺术魅力表达了无比热爱和留恋的情感, 无比诗意地表现
① [澳] 西里尔·珀尔: 《 北京的莫理循》, 谭东鍟、 窦坤译, 福建教育出版社 2003 年版, 第
324—32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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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国际形象嬗变与京味文化的形塑
着老北京的风土人情; 一方面又从中西文化比较的启蒙视角出发, 冷峻观
照且尖锐批判了老北京人的因循守旧、 故步自封和麻木不仁。 然而无论如
何, 北京最能折射出中国社会的急剧变动, 又体现出急剧变动中恒常不变
的 “ 超稳定” 因素。
“古都北京” 鲜明直观地体现了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心理连
续性。 正如当代文化学者杨东平所说: “ 北京满足了中国人文化心理中稳定、
连续、 凝聚和向心的强烈要求。”① 她既古老又 “ 维新”, 既传统保守又时尚
摩登, 既是 “乡土中国” 的典型表征, 又是 “ 现代中国” 的集中代表。 不无
吊诡的是, 不论是沈从文等 “ 身在北京” 而想象 “ 乡下” 故土的现代 “ 京
派” 作家, 还是老舍一类深谙北京文化艺术神韵的本土 “京味作家”, 以及近
代以来因各种缘由流散于世界各地的华人作家, 他们大都未曾脱离 “ 通过北
京观察中国” “以北京想象中国” 的思维定式, 甚至通过对 “ 古 ( 故) 都北
京” 的艺术构造不约而同地建构一个既原始又艳丽、 既唯美又朽腐的古老中
国形象。 这一古老中国形象在近现代社会的剧烈变动和强力冲击下正不可避
免地走向衰颓, 却又如此恒常稳定, 仿佛永远定格在永恒的历史时空之中。
这也可以理解, 中外文人作家瞩目于发生在北京城内外风云变幻的同时, 又
深深地被这座古老城市历经 “翻天覆地” 的社会乱局, 却依然展示出的那种
雍容大度、 宽厚包容的文化精神所打动, 并在那些历经动荡却依然乐天知命,
抱持一种从容淡定之人生态度的 “老北京人” 身上, 探寻到一种关乎整个华
夏民族生生不息、 乐天知命、 随遇而安却坚忍顽强的文化心理性格。 此种坚
忍顽强、 乐天知命的文化心理性格既是整个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重要 “ 源
泉”, 也是建构现代 “京味文化” 的坚实根基。
“古都 (北京) 情怀” 如何演变为华夏审美传统中的 “ 超稳定” 因素,
无疑是值得探讨的话题。 当代学者王一川曾将 “ 京味” 和 “ 京味文学” 的精
神特质概括为: “故都北京在其现代衰颓过程中让人回瞥到的一种独一无二的
和不可重复的地缘文化景观。”② 在他看来, 京味文学乃是一种 “ 能让人回瞥
到故都北京城衰颓时散溢出的流兴的文学”③。 这一表述虽有些晦涩拗口, 却
① 杨东平: 《城市季风: 北京和上海的文化精神》, 新星出版社 2006 年版, 第 41 页。
② 王一川: 《京味文学及其演变》, 载王一川主编 《京味文学第三代》,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版, 第 7 页。
③ 王一川: 《京味文学及其演变》, 载王一川主编 《京味文学第三代》, 第 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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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化前沿·2022
概括出京味文化和京味文学的文化心理特征: 在时空定位上, “京味” 属于
“故都北京” 这一历史地理范畴; 在美学形态上, 京味作家和艺术家以自己的
文化体验和艺术想象, 反复表现着现实生活中正走向衰颓或消失的古 ( 故)
都北京的文化历史神韵, 折射出新与旧、 古与今之间的复杂冲突和融汇渗透。
“回瞥” 体验则显现出国人在时代剧变中所面临的文化心理认同的纠结困惑,
以及通过文化记忆和怀旧重建自我身份认同的尝试。 “京味文学” 和 “京味文
化” 在 20 世纪 80 年代迅速崛起并形成一种浩浩荡荡 “ 势不可当” 的文化热
潮, 说到底与 80 年代以来的 “文化怀旧” “文化失根” 及其 “寻根” 社会思
潮不可分割。 在今天, 经济、 政治诸领域的全球化潮流已使人类社会进入前
所未有的 “ 地球村 ( 城) ” 时代; 贸易一体化又导致文化领域的同质化乃至
一体化, 从而加剧现代人在文化认同、 身份认同诸多领域的纠结, 于是我
们看到本土化、 地方化及其 “ 全球在地化” 名义下的文化怀旧和 “ 乡愁” ,
文化 “ 失根” 之痛与 “ 寻根” 实践, 同样成为一种新型的具有全球意义的
文化心理诉求。 而 “ 怀旧” 并非一味指向过去, 更孕育着崭新的文化生机,
隐含着未来发 展 趋 势 的 “ 萌 芽” , 现 代 “ 京 味 文 化” 的 孕 育 和 发 生 便 是
如此。
所谓 “京味文化”, 笔者认为它应是最能展现 “ 老北京” 文化精粹与特
色, 也最具生命活力、 最地道、 最 “接地气” 的文化神韵和艺术风味的统称。
作为北京这座古都神韵的艺术呈现, “京味文化” 同时又应成为华夏民族对外
展示自我文化特色的国家级 “名片”。 它源自地域又大大超越某一地域文化背
景, 它以燕京地区文化形态为基础, 又吸纳其他地域的文化特长融汇创新而
成, 是最 (可能) 接近中华民族文化整体风貌的地域文化形态。 与 “ 川味”
“广味” 等同样风靡全国的文化风味形态既可相提并论又略有不同的是, 特殊
的天时地利因素决定了 “京味” 必然与整个国家民族的主体文化传统建立起
最直接、 最密切的关联。 “杂糅性” 无疑是京味文化最鲜明的特征, 这种杂糅
性还体现在 “民间” 与 “官方”、 “ 草根” 与 “ 精英” 之间的奇妙呼应关系
上。 “京味” 出自民间又远远超越了民间, 在历史上它曾荟萃 “草根性” “上
层精英性” 和 “宫廷性” 于一身, 在今天它更应融合平民性、 地域性和民族
性、 国家性于一体, 通过 “北京味” 展示出的, 应是最纯正、 最地道的 “ 中
国风味”。
以雅俗共赏、 古今杂糅、 中西合璧为特征的 “京味文化”, 是普通百姓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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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国际形象嬗变与京味文化的形塑
喜闻乐见的艺术形态, 从中折射出华夏子民 “生活艺术化” 的人生理想。 “京
味文化” 的背后由此也可成为海内外华夏儿女家国情怀的凝缩与象征。 事实
上对以北京味代表的 “古 / 故都回瞥” 及其文化怀旧、 文化寻根和文化归属感
的追求, 早已成为海内外近现代华人作家极具典型意义的一种文化心理体验
和审美感受。 尤其对港澳同胞及流落到世界各地的华人同胞来说, 北京往往
是他们心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原乡, 对故国故土的怀念和依恋往往集中表现在
对北京的特殊情感之中。 百余年来台港文人暨海外华人作家关于北京的书写、
记忆和想象可谓 “汗牛充栋”。 且不说台湾作家中从 20 世纪 30 年代日据时期
的张我军、 张深切、 洪炎秋、 钟理和等人来到北京, 并在此定居后对北京生
活的多重情感纠结, 到素有 “台湾文学祖母” 之称的林海音念念不忘的 “ 城
南旧事”, 乃至梁实秋、 唐鲁孙、 郭立诚、 夏元瑜、 白铁铮、 小民、 喜乐、 侯
榕生、 齐如山等 1949 年前后由大陆迁往台湾的 “老北平” 们, 更对当年老北
京的生活频频回首, 留下了大量关于老北京的 “故往记述”。 香港作家也同样
如此, 不论是一代又一代 “ 南迁” 作家的无数次 “ 北望”, 还是香港本土作
家对 “北上” 经验的描述和回味; 不论是香港早期的 “ 绿背文学” 还是反美
反蒋的左翼文学, 短期的意识形态对立怎么也掩藏不住的, 却是对祖国大陆
的不舍之情。 而对 “故都” 北京的回想与怀念, 也就成为这种不舍之情的重
要寄托方式之一。 从曹聚仁、 李辉英、 徐訏到陶然、 杨明显、 金兆等当代香
港作家, 都反复诉说着自己的 “北京往事” 和北京观感。 而流散到世界各地
的海外华人作家, 如林语堂、 聂华苓、 陈若曦、 赵叔侠、 高行健、 曹桂林、
哈金、 张北海、 严歌苓、 查建英等对北京这座辉煌之城的品位流连, 更称得
上 “不计其数”。 至于那些虽不以北京为作品主题和叙事重点, 却在作品中屡
屡 “绕不开” 北京 “ 城内外” 的现代武侠小说和通俗历史演义更浩如烟海。
然而对这一文学、 文化现象的关注和相关研究, 时至今日依然还非常匮乏。
他们对 “古 / 故都北京” “文化北京” “ 艺术北京” 的全方位呈现及其想象,
不仅已构成现代京味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还对未来北京文化建设具有
丰富的启示意义。
今天的北京正朝着 “国家文化中心” 和 “ 世界城市” 的目标定位而开拓
奋进, 可以设想在不远的未来, 她将是现代中国首都与 “世界化大都市”, 乃
至全球华夏儿女共同的精神家园等多种角色的融汇统一。 如果说 “世界城市”
的打造与中国的实力崛起和全方位对外开放相辅相成, 那么 “国家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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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化前沿·2022
的目标定位将使北京更突出中华文化本土特色, 使之成为全球华人心目中
“文化本土” 的典范象征, 成为他们共同向往的 “华夏之都”。 笔者相信并祝
愿全球华人和世界各国友人的 “北京梦”, 早日成为中国梦的典型表征; “京
味文化” 由此也发展为中华优秀文化走向世界、 融汇人类文明主流价值的重
要符码。
·96·
重审北运河与京味文化
———以里二泗村为例
毛巧晖*
摘 要
本文以里二泗村为例, 探讨了北运河与京味文化复杂而又微妙的
联系, 认为在京味文化的研究过程中, 我们应当扩大北京文化的
区域, 注意文化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包括文化的不同层级, 注意
没有引起大家关注的一些元素, 把它们包容进去。 这样我们的研
究才能做得深入全面。
关键词
北运河; 京味文化; 里二泗村
大家对京味文化的探讨, 更多集中在老北京城里, 而我对北京文化的关
注则是从曾经的郊区开始的, 本文跟大家分享一些自己的研究心得。
我对北京文化的第一个感知是宏大, 地域上比我想象的宏大。 我不是北
京人, 曾经对北京文化的理解更多是符号性、 标志性的, 很多来源于文艺作
品, 如刘恒的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对北京的理解是胡同文化、 皇城文
化及市井文化。 直至 2018 年, 开始参与北京市宣传部的重点课题, 研究北运
河的民俗, 从这以后, 有更多机会了解北京的大地域文化, 才开始发现北京
是一个多 “地域” 形成的文化, 不单局限在四九城。
我对北京文化的第二个感知是北京文化是多民族的文化, 特别是在研究
北运河的过程中, 更多看到了多样性、 复杂性、 多民族性。 于是, 我对我们
*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为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 “ 京味文化的
资源发掘、 价值阐释及其转化研究” (21JCB009) 阶段性成果。
·97·
北京文化前沿·2022
往常关注的一些北京标志性符号的理解不一样了。 现在研究北京文化强调一
个词 “开放性”, 从我的理解来说, 应该包括整个北京, 不只是都城文化或者
皇城文化。
在进行运河文化的研究过程中, 对我触动较大的是: 我们如果要理解北
京, 必须更多关注文化的流动性。 运河文化比较典型的特点就是流动性。
大家都知道, 环球影城建在通州区张家湾, 我们 2018 年在这一区域调研
了很多地方, 比如高力营、 大高力村。 大高力村, 《燕行录》 里面提到朝鲜使
臣来京, 首先在张家湾停留, 其中有一个庄叫高力庄。 我们 2018 年到大高力
村调研时, 看到了当时处于拆迁中的村落, 现在则埋在环球影城下面了。 这
是非常典型的变化。
我们长期追踪调查的里二泗村, 在清代非常繁华, 不次于环球影城。 当
地有一句俗语 “船在张家湾, 舵在里二泗”。 《红楼梦》 原型的曹家在张家湾
有一个当铺, 另外张家湾有一片空坟, 据说就是曹家的坟地。 总而言之, 张
家湾的繁华程度是我们现在不了解的, 目前的张家湾只是个偏僻的小镇, 现
在因为建环球影城拆迁, 才又开始受到一定的关注。
里二泗村在当代作家刘绍棠的作品中被多次提到。 刘绍棠是通州西集人,
西集现在被命名为文学小镇, 当地很多人喜欢写作、 关注文学。 刘绍棠在他
的作品中多次提到里二泗村, 其中, 对他印象最深和影响最大的是佑民观。
大运河跨北京六个区, 从南方运大量的物资, 而里二泗是很重要的码头。 我
们都知道, 海运中影响最大的信仰就是妈祖。 现在, 北京与运河有关的庙宇
就是什刹海附近的火神庙, 里二泗的佑民观, 大家一般认为曾经就是个妈祖
庙, 所有船到了北京首先要在那儿拜。 为什么叫里二泗? 先有这个寺, 后来
才有村子, 因寺成村, 后来这一地方形成了影响很大的庙会。 刘绍棠在作品
当中多次提到小时候赶庙会的情景, 而庙会就是在里二泗佑民观。 后来, 里
二泗码头逐步废弃, 码头往通州城里移动。 虽然里二泗的码头功能发生了变
化, 但佑民观在这一带信仰文化圈中的影响并未消退。
这一带的村落, 大部分是因运河形成的, 和我们传统村落完全不一样。
当地都是经商的人, 有一些商铺, 举办庙会雇一些人表演, 如跑运河的船工
在闲下来时, 或者有地方举办庙会, 他们就被雇去耍中幡。 里二泗的花会不
像城里面的花会, 以流动性为主, 有一些店铺为了生意兴隆, 拉拢顾客, 当
然也有一些商会, 就像摊派一样, 哪个村子雇几个人, 出几个花会的人。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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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审北运河与京味文化
来,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 特别到清代的时候, 一些旗人要划一些土地, 里
二泗、 张家湾这一带逐步有一些旗人过来划了一些土地, 这些土地划归到某
些家族的名下。 其中, 里二泗就属于一个家族, 他们开始把花会变成固定的
地方组织, 而且制度化了。 比如, 围绕佑民观, 不同的村子怎么进香、 怎么
表演、 每年如何组织。 其中有几个比较典型的, 我们做过调研, 一个是里二
泗的小车会, 另外一个就是当地的皇木厂。
现在, 皇木厂以旅游为主, 建了很多别墅, 所以有一些人以商品房住户
的身份到皇木厂居住, 现在的形态基本像南方的水镇一样。 过去, 皇木厂在
张家湾以竹马会而出名, 他们的竹马会在当地排名比较靠前。 但是后来竹马
会慢慢消失了, 我们调研的时候, 皇木厂老人告诉我们, 应该是 80 年代左右
消失的, 之前还是有的。 但是, 慢慢因为这一区域随着经济发展变化, 不管
是皇木厂还是里二泗, 居住的当地人越来越少, 这些活动就消失了。
现在, 皇木厂和里二泗原村落的居民比例不到 20% , 主要以外地人为主。
皇木厂变成了以旅游文化为主, 里二泗是北京的仓储地, 一些工厂还有物流
产业, 很多总存储点都在里二泗租的厂房、 存储地。 我们日常穿的一些衣服
也是在里二泗做的。 慢慢地, 随着厂房腾退, 这一块租住的人越来越庞杂,
所以这两个地域都变成外来务工为主, 本地人仅占 20% 。
但有意思的是, 里二泗一直维系着小车会, 在我们调研的过程中, 小车
会还在村里发挥着重要功能。 在北京, 大家觉得村落很少, 但里二泗一直保
留村落的形式。 不过, 这一村落由于形成的特殊性, 是因为运河而形成的,
所以与流域联系在一起, 超越了民俗学研究的传统村落范式。 因为它是水域
形成的, 妈祖信仰后来升级换代, 到清朝尤其是顺治时期, 前往求子的, 进
京赶考的, 下了码头就要到佑民观去拜。 也就是它的功能在清代变了。 后来
佑民观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 90 年代以后, 成为道教信仰的一个场域,
道教在北京有白云观和佑民观。 90 年代后期, 从山西五台山来了一批人, 住
进了佑民观。 现在的佑民观和里二泗村产生了一定剥离, 也就是, 佑民观脱
离了里二泗的管理, 属于宗教局管理, 和当地村民的联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村民不再围着佑民观生活了。 但有一点没有变, 是每年正月举办花会时, 里
二泗村甚至整个张家湾这些有花会的村子走会的时候, 依然首先要到佑民观,
而且里二泗的小车会都要去迎, 迎接后, 他们再到佑民观附近表演。 正月十
五, 张家湾的花会还会聚集到佑民观, 在佑民观前面的广场上进行表演。 在
·99·
北京文化前沿·2022
这一特殊时刻, 村民的生活又与佑民观紧密联系在一起, 他们在日常生活中
跟佑民观剥离了, 但是在一个重要的节点上, 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
里二泗的小车会, 现在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功能。 我们刚才提到, 现在它
的实际居住者是以外来人口为主, 本地人口只占 20% 。 但是在小车会表演的
时候, 表演者还是以里二泗村民为主, 特别有一位民俗精英韩德成, 组织大
家表演。 但是, 观看表演的人绝大部分都开始变成外地人, 所以, 小车会变
成了村落人际关系重新构建的桥梁和渠道, 而且起到新的连接作用。 特别是,
我们在调研时也看到了新北京人, 也就是一些外来务工者, 也很喜欢看小车
会表演。 我们访谈韩德成的时候, 他也表示特别愿意接受这些外来务工者,
愿意教他们。 这个我们也觉得非常有意思。
我研究里二泗村的时候, 比较重视花会功能的转化, 里二泗小车会在当
下的功能和当下村落的治理中的作用是什么? 调研的时候, 我发现花会在村
落管理中的作用其实非常大。 韩德成除了是花会会首外, 还是里二泗村的文
化组织员。 大家如果熟悉现在的文化管理工作就知道, 2010 年前后, 文化部
在各个村子都设了文化组织, 并且对文化组织员进行了培训, 像过去的文化
站一样, 起到联络村民和村政府的作用。 韩德成兼任文化组织员, 负责组织
里二泗村的各项活动。 里二泗村除了小车会以外, 还有广场舞, 也有乐队,
并且巡回演出。 上次我碰到他们乐队在张家湾甚至通州区会组织民间乐队巡
回演出。 通过这种方式, 在里二泗村重新建构了新的一种文化认同, 这是值
得我们关注的。 当地的文化组织投入也有, 但不是特别大, 所以里二泗的小
车会需要通过一些方式自己赚钱, 比如到别的村子演出。 他们到河北的香河
演出, 因为这一带曾经同属一个文化区, 还有到天津表演。 一些丧礼喜欢邀
请小车会, 给他们一些费用。 总之, 小车会在新的公共文化体系中发挥着一
定作用。 调研发现, 现在的村干部都是公务员统考调过来的, 大部分是外地
人, 不熟悉当地文化。 这些文化组织员, 比如韩德成, 恰恰起到了一个连接
作用。
我的目的, 是想通过分享里二泗村这样一个个案, 让大家看到北京文化
的丰富性。 我觉得, 在京味文化的研究过程中, 还要扩大北京文化的区域,
注意文化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包括文化的层级。 比如, 运河文化对北京的影
响, 海运仓、 什刹海、 积水潭, 大家提到这些名字没有再把它们和运河联系
起来。 还有大家关注度并不高的白浮泉、 历史上辉煌过的张家湾, 大家关注
·100·
重审北运河与京味文化
都很少。 它们曾经对北京文化的影响, 是不是应该纳入京味文化的讨论? 还
有, 我们在张家湾一带看到的萧太后河、 高力庄, 相关记忆中的一些北京文
化事象是不是应该也纳入我们的讨论? 随着全球影城的建设, 里二泗也会很
快拆迁, 小车会还会不会继续下去? 这个地方曾经的村落联系会不会完全打
破, 又发生新的变化? 这是我们后续要关注的一些问题。 整体而言, 我们看
到了曾经没有引起大家关注的北京文化的一些元素, 这些对皇城文化、 市井
文化、 胡同文化有什么影响? 未来对京味文化的研究, 应当把这些都包容进
去。 北京城有长期的历史积淀, 我们要关注不同的文化维度, 才能做得更深
入和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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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味儿” 三题: 概念、 方法与实践
祝鹏程*
摘 要
“京味儿” 是一个层累建构的概念, 不同时代的民众出于不同的
时代思潮与社会需求, 来建构自身对于北京的认知与想象。 以此
反观当下北京学的研究, 就会发现其中存在着古典化的倾向, 以
及过分关注传统性和符号化的文化资源等问题。 因此, 有必要将
“京味儿” 视为一个开放的、 流动性的概念, 打破对本真性的迷
思, 去充分关注普通民众在当代北京城市中的文化实践。 此外,
如能把城市建设所需的政策导向性、 应用性和流动性、 开放性的
传统观结合起来, 可以产生兼顾学理性与实践性的北京学研究
成果。
关键词
“京味儿”; 普通民众; 日常生活; 实践
在现代北京的发展过程中, 对 “京味儿” 的追求成为一道醒目的风景线。
应该如何认识 “ 京味儿”? 目前对于 “ 京味儿” 和北京学的研究还有哪些值
得我们反思和改进的地方? 如何将学术研究与城市建设结合起来, 推进北京
学研究的学以致用? 这是本文要考虑的问题。
*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 本文为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项目 “ 京味文化的资源发掘、
价值阐释及其转化研究” (21JCB009) 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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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味儿” 三题: 概念、 方法与实践
一 层累的“京味儿”想象
“京味儿” 这个概念正式产生于 80 年代对北京的文学书写中①, 我们今日
用它来笼统形容对北京的某种文化面貌, 且已经不再有时代的局限。 总体来
讲, 近一百年来, 北京有三次 “京味儿” 文化的打造高潮。 第一次是 1927 年
国民政府从北京迁都到南京以后, “北京” 改名为 “北平”, 这一变革造成很
多在北京的文化人的失落, 开始书写 “ 旧京” 和 “ 故都” 的回忆。 比如汤用
彬等人的 《旧都文物略》 (1935), 陈慎言的 《故都秘录》 (1933), 还有老舍
的很多小说的面世, 都和迁都引发的 “旧京” 的书写密不可分。 这些文本记
忆涉及文学、 武术、 戏曲、 说唱、 天桥文化等多方面, 大体以对旧日风华的
悼念和叹惋为主旋律, 这些文本中的北平是传统而优裕的, 同时也是衰败而
苍老的。 我们当下所说的 “老北京”, 以及与此相关的素材、 表述的规则和修
辞的策略都来自当时的这些文本②。
第二次是 1949 年以后对 “新北京” 的打造和相关的文化想象。 当时的定
位是 “人民首都” “生产城市”, 要把北京从原先旧的、 腐朽的消费型城市转
变为生产型城市。 除了拆城墙等建设实践外, 也出现了一些经典的代表作品,
比如老舍的 《我热爱新北京》 (1951)、 《龙须沟》 (1950)、 《茶馆》 (1956)
等, 这些文本的表述核心是改天换地, 强调的是如何在党的领导下摆脱原先
的封建文化和殖民文化, 建设一个属于人民大众的新北京。 因此, 很多在北
平时代被叹惋的传统都成为 “落后” 的代表, 诗人艾青曾经写过一首诗, 大
意是说他走过东四牌楼, 发现那四个牌楼终于被推倒了, 取而代之的是宽敞
的马路, 于是他高喊一声 “好!”③ 从中不难看出要推倒旧世界、 创造新首都
的雄心。
第三次是 80 年代以后的文化书写。 在这个时间段里, 借着改革开放和寻
根文学的东风, 陆续出现了很多相关的书写实践, 比如说邓云乡的 《 燕京乡
① 尽管此前有很多类似的文化追求, 比如 1982 年就出版了邓云乡的 《鲁迅与北京风土》 一书,
但 “京味儿” 其实是 80 年代中后期才形成的概念。 比如, 知网上第一次出现这个概念是 1985 年, 参
见林大中 《变革与反思———评 〈钟鼓楼〉》, 《当代》 1985 年第 2 期。
② 董玥: 《民国北京城: 历史与怀旧》,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4 年版。
③ 艾青: 《好!》, 载 《艾青全集》 第二卷, 花山文艺出版社, 1991 年版, 第 279—28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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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化前沿·2022
土记》 (1986)、 《北京四合院》 (1990)、 《文化古城旧事》 (1995), 张中行
的 《负暄三话》 (1986、 1990、 1994) 等, 再加上邓友梅、 赵大年、 刘心武、
陈建功等当时的中青年作家的书写, 以及 “京味儿文学丛书” 等出版物的推
动和一些评论家的鼓吹, “京味儿” 文学一度产生了极大影响。 这次书写包含
的内容更广, 既包括了 “ 旧京风华” 的遗产 ( 比如邓云乡的回忆文章), 也
包括社会主义时代的文化传统 ( 比如 《 钟鼓楼》 《 皇城根》 《 人虫儿》) 等。
这一文化打造工程可以说一直没有结束, 一直延续到当下。
历史学者董玥在 《民国北京城: 历史与怀旧》 中用 “ 怀旧” ( nostalgia)
和 “回收” (recycling) 两个概念来整合全书, 她考察了关于 “现代” 的经验
是如何影响民国时期民众对北京的历史认知和想象的, 指出恰恰是因为在现
代性的过程当中需要怀旧的体验, 才产生出了对于 “老北京” 的种种的描述
和修辞。 在结语中, 她写道:
当它不再是政治中心以后, 北京人仍留恋过去, 遵守陈旧的习俗,
怀念往日的荣耀, 培养着感伤的氛围。 但无论他们如何努力, 总有一种
虚假的成分渗透入他们的生活中, 使得每件事只是 “ 看上去” 像真的。
不过, 我认为, 这种怀旧直接地针对现在而非过去, 北京不是一个仅仅
因为过去而兴旺的幽灵城市。 在民国北京, 那些被当作 “ 过去” 的东西
事实上常常就是当下。 当下通过两种途径替代过去: 往昔依然存在于日
常生活中, 同时, 当下被一个想象中的未来视角打量着。 现代永远存在
于未来, 对往昔的怀念实际上是指向于当下的。①
纵览这三次书写热潮, 可以发现, 不同时代的主体对历史的书写和想象
都是立足于他们各自的历史处境做出的。 第一次是因为迁都对旧京文化人的
触动, 他们对北京的关注, 既有平民关怀, 但又没有脱离原先的精英视角。
第二次是因为改天换地的建设热情, 强调的是城市的 “人民性”, 从人民的立
场去描写城市的变迁和民众的生活。 第三次则是在改革开放以后, 市场经济
和文化商品化的环境当中形成的, 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语境下对传统的想
象和建构, 以及营造地方文化产业、 地方品牌, 构筑地域认同的实践。
① 董玥: 《民国北京城: 历史与怀旧》,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4 年版, 第 328 页。
·104·
“京味儿” 三题: 概念、 方法与实践
因此, 在 “京味儿” 的话语建构过程中, 我们可以看到一种随着历史变
迁和时代需求而产生的 “ 层累”。 “京味儿” 的生产与不同时代的意识形态、
社会思潮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从中不难看出在不同的时代里, 人们对 “京味
儿” 的认识、 想象是不一样的, 不同时代的社会需求决定了不同的故事讲述动
力, 进而框定了故事文本的呈现形式。 因此, 我们如今了解 “京味儿”, 不应该
只局限在对历史的追溯上, 而应该立足当下, 观察传承至今的层累与积淀。
二 北京学研究的反思:如何寻找“京味儿”?
那么, 如何在研究中寻找 “京味儿”? 总体来讲, 在目前和北京相关的大
量文史著述中, 对 “传统” 和 “本真性” (authenticity) 的迷思仍然占据了整
个京味文化的生产和研究, 当然, 这里说的不是那批最顶尖的北京文化研究
的成果, 而是针对整体的研究倾向而言。
总体上, 北京学的研究呈现出了古典化、 景观化和掌故化的倾向。 一说
起北京, 学者还是会强调 “老北京”, 即那些被高度符号化和传统化的元素,
比如中轴线、 民国风味的四合院、 天桥艺人的绝技、 “天棚鱼缸石榴树, 先生
肥狗胖丫头”, 在描述修辞上, 会大量使用比如 “ 活化石” “ 国粹” “ 皇家文
化” 等。 学者更关注文化的传承性、 稳定性和连续性的一面。 从一定程度上
讲, 这些研究也是将文化资源传统化 (traditionalization) 的一部分, 使用了大
量涉及本真性和民族主义的修辞, 在不断巩固、 再生产指向传统的修辞。 如
果我们把国内北京学的研究跟海外中国都市研究的成果 (比如已经译介进来的
“上海史研究译丛” 和 “海外中国城市史研究译丛”) 相比, 就会发现还是有很
大的差距。 海外中国都市研究更关注的是这些问题: 都市中的民众有哪些人?
他们是谁? 他们做了什么? 而北京学的研究更多是在不停下定义: “京味儿” 是
什么? 是帝都? 皇城根? 而不是去描述这个东西是怎么形成的, 与民众有什么
样的关系, 以及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所以, 研究往往呈现出以下问题:
其一是 “抓大词儿”, 主要集中在制度性的皇家文化、 精英文化方面, 缺
乏对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关注。 比如在北京历史研究方面, 有一本非常经典
的、 征引率很高的 《北京史》①, 这是由北京大学历史系于 1985 年主编的, 但
① 北京大学历史系 《北京史》 编写组编: 《北京史》, 北京出版社 1998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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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化前沿·2022
它整体上还是一本北京政治史, 不是北京民众的历史。
其二是向后看, 忽视当下北京的剧烈变迁。 以够不够 “ 文化”、 够不够
“传统” 作为北京文化价值的衡量标准。 这一点, 在很多北京地方文史学者的
著述中显得尤其明显, 比如一说起北京城市空间, 就追溯到 《周礼·考工记》
关于 “匠人营国” 的描述, 提及 “里九外七皇城四, 九门八点一口钟” 的谚
语, 而遗忘了新中国成立后强有力的社会改造工程对都市空间的再塑造, 以
及改革开放以来大规模人口流动对北京居住空间的重构。 相比之下, 一些当
代作家, 比如王朔倒是更关注平民生活。 他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叫 《 烦胡同》,
在他的观察之下, 胡同里芸芸众生的生活并不是如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优雅
的, 而是非常有待改进和提高。 他甚至猛烈批评了一些学者作家把北京的文
化古典化和理想化的做法: “反正对我来说, 满北京城的胡同都推平了我也不
觉得可惜了的。 住一辈子监狱的人回忆监狱生活也少不了廉价温馨, 你不能
真觉得监狱生活是人过的日子。 狱卒的回忆更不算数。”①
其三是大量的北京文史类著作存在着互相抄袭, 低水平重复的问题, 缺
乏新的见解。
究其原因, 是因为上述研究对现代北京剧烈的社会变迁是忽视的, 尤其
是对全球化时代、 生活在当下北京的民众的日常生活是忽视的。 职是之故,
我们有必要在开放的视野中重审 “京味儿”。 “京味儿” 是一个 “层累” 的概
念, 也是一个流动的过程。 研究者应该采取动态的、 开放性的视角, 去综合
考察北京是如何被塑造成现代中国 “文化之都” 的过程, 以及在这个过程当
中, 不同的主体 (尤其是普通人) 如何通过日常生活的实践来完成对 “ 京味
儿” 的想象和打造。
首先是研究主体的开放性。 研究的群体应既包括北京土著, 也包括外来
的 “新北京人”。 北京现有常住人口 2189 万, 其中外来人口 841 万, 有将近
四成人口是外来的②, 他们广泛参与到了北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文化的实践当
中, 极大地激活了北京城市的活力。 就像陈平原有一篇文章叫 《 “五方杂处”
说北京》③, 如今的北京就是五方杂处、 人口流动极大的城市, 关注人口的多
① 王朔: 《烦胡同》, 《中国作家》 1994 年第 2 期。
② 统计数据截至 2020 年 11 月 1 日零时, 参见陈雪柠 《 专家解读北京人口数据: 推动人口红利
向人才红利转变》, 《北京日报》 2021 年 5 月 21 日。
③ 陈平原: 《 “五方杂处” 说北京》, 《书城》 2002 年第 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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