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如水忙趋上前,向章寡妇解释说:“章小姐别见怪,龙坤山对不住江湖朋友,我们不过找他来论论理吧了!”
“他有什么对不住你们的地方?请说!”
“他杀害了我的把弟兄陈烱……”
“别胡说八道,含血喷人!”龙坤山忽然挣扎起来吼叫。“杀陈烱的是仇奕森,于我何干?……”
“你少说话!”章寡妇怒颜叱喝说。“你简直是在替我丢人!”复又转向冷如水说:“陈烱失踪,警署方面都没有办法证明是被谁杀害,你怎样知道是独眼龙杀死的呢?”
“当夜,我亲眼看见他和陈烱出去,第二天陈烱就失踪,不再回来,而且,我还在他的老户头阿银姐家中发现他的换洗衣服,上面染满血渍泥土——就是挖坟案发生的那一夜,第二天,我又在阿银姐家里找出陈烱的警探执照,及枪照……”
“冷如水,我和你无冤无仇……”龙坤山再度申辩。
“闭你的嘴!”章寡妇再次制止龙坤山发言。“挖坟墓案是仇奕森对付我的卑恶手段,龙坤山是我的搭档,自然不会参与,况且他和仇奕森又是死冤家对头,冷如水,你假如有脑筋的话也可以想一想!很可能是仇奕森移赃嫁祸呢!”
龙坤山顿时转忧为喜,他万没想到章寡妇会为他袒护。而且辩护的入情入理,干脆俐落。心中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即跪到她的脚下,磕上两个响头。
冷如水反而垂下了头,哑口无言,似乎感觉到章寡妇的言语是对的,忽然,他抬起头,又强硬口吻说:“不过,我总觉得我的把兄弟陈烱失踪的不明不白!”
“那是警署的事!”章寡妇答。
“还有,他上次在你家中赌骗的钱,直到现在还不肯归还!分明是冀图赖账!”
“打狗看主人,既然是钱的问题,何须要你们私立刑堂,向我要就行了!”章寡妇说话,是仗着财势凌人。
“我听说你已经付给他三万元,命他先将骗债偿还一部份,岂料他把钱全花到女人身上……”
“你听谁说的?”章寡妇板着脸孔沉声问。
“我……我……”冷如水说不出来,即算知道是谁,也不敢当众说明。
“你以后再造谣生事,我可要对你不住!”章寡妇说。“龙坤山的赌债,以后由我负责,三天之内和你们了结!”
事情完全出乎龙坤山意料之外,章寡妇非但不追究买仇奕森死命的事情,还替他搪塞缓颊,并且又替他负责偿还债务,龙坤山的感激,由心坎发出一丝悲鸣,恨不得戳颈自戕,变为厉鬼,结草衔环为章寡妇报恩。
“还有龙坤山的印钞厂听说也是你的投资!”冷如水又说。
“又听谁说?”
“龙坤山自己!”
“嗯!怎样?”她改变了语气。
“现在印钞厂倒闭,他欠下了工人遣散费……”
“关于所有龙坤山一切的钱财问题,全来问我好了!还有什么没有?”
“……没……没有了……”冷如水在高压之下,无计可施,只有转向屋内所有的弟兄们征求意见,高声说:“现在,章小姐答应负担龙坤山一切的债务,决定在三天之内清理手续,各位还有什么其他的控告没有?”
在赌城下阶层的圈子里,不论各帮各会,谁人不畏惧章寡妇三分。这时见冷如水有让步之意,谁还敢多惹事非,蛇无头不行,整间屋子内便鸦雀无声。于是,章寡妇站起来说:
“好了,假如大家没有事,可以离去,三天以后向冷如水拿钱,假如再有什么麻烦,不妨向我说话!”这道命令如圣旨般传下,那群地痞流氓全是临时邀来的乌合之众,相继和冷如水喃喃交涉,一阵混乱之后,便鱼贯离去。
等到一切平定之后,屋中只留下章寡妇和她的保镳,龙坤山、冷如水四个人,这时,大家才看出是一间腾空的麻雀馆呢?门外还有两个打手把守着,是冷如水命令留下的。
章寡妇说:“我要和龙坤山单独谈话,你们可以回避吗?”
“后面有一间小厢房,是原先的屋主人住的,非常清静,里面谈话,外面也听不到,你们不妨到里面去!”冷如水说着,就在前领路,将章寡妇和龙坤山领到厢房里面。
冷如水让两人落坐,就退出厢房,顺手将门反扣上,章寡妇顿时脸上一沉,已不像原先般的和颜悦色。
她说:“龙坤山,今天总算找到你了!自从三万元拿去之后,影踪不见,你到底怀的是什么心眼?今天还把我弄到这里来出洋相,我有什么亏待你?你自己给我解释吧?”
龙坤山眨着一只独眼,哑口无言,燃着烟卷,唉声叹气,喃喃咒骂冷如水的绝情绝义。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以消心头的冤气。
“你别只管咒骂人家,我在等着你解释!”章寡妇说。
“不必解释了,反正过去的都是我对你不住就是了!”龙坤山说,“他妈的冷如水这小子,只要我姓龙的活着,终有一天他得碰在我的手里……”
“不必赌这个狠,假如你不是过份对人家不住,人家也不会这样对付你!”章寡妇说,“你向来说话不讲信用,老爱招摇撞骗……比喻说:我的三万块钱那儿去了?仇奕森怎样了?”
龙坤山摇首说:“这事不用提了,仇奕森我一直没有找着机会下手,今天你仗义为我排解危难,这种恩典使我再世难忘,俗语说‘日久见人心,患难显亲朋’,我姓龙的不是长着狗心肝的人,只要你有危难,招呼一声,我姓龙的任洒热血抛头颅,为你赴汤蹈火,绝不畏缩,你放心好了!”他说得慷慨激昂,恨不得挖出心肝来给自己表白。
“我短期内就要结婚了!”章寡妇忽然说。
龙坤山不懂用意,以惊诧的眼光向章寡妇投视良久,说:“那末我就预先恭喜了!”
“但是仇奕森从中作梗!”
“他凭那一点?”龙坤山愤慨说。
“他是我从前的丈夫,我们之间还没有办过离婚手续!”
“那么办手续好了!”
“说得容易!”章寡妇说。“在赌城,谁不知道我是个孀妇,忽然和仇奕森办离婚岂不是笑话,我坍不起这个台!”
“但是手续终归要办的。”龙坤山泰然说。“仇奕森的确是你的前夫!”
“不过赌城的人将他遗忘了!”章寡妇正色说。
“那么你准备怎样?”
“限三天之内,你把他干掉!”
龙坤山顿时脸色大变,章寡妇的限令过于辣手,三天之内要将这奸狡刁滑险恶狼毒的老狐狸干掉岂是易事?但是刚说过的话又不能不作数。
龙坤山做事向来只是五分钟热度,冲动起来,上刀山下油锅横冲直闯绝不含糊,等到五分钟过后,心平气静,回心一想,又有犹豫,钱是要的,命也是要的,那有这样容易就为一个女人去拚性命?何况这个女人又是赌城人所周知行迹浪漫的寡妇。假如龙坤山一旦打雁不着反而被雁啄了眼睛,死于仇奕森手下,岂不是要给江湖人笑掉了牙齿。
龙坤山碍在对着章寡妇面前,为表现言而有信,只有一口承诺。而且还有承应了再说的念头。
“好的,三天!三天之内,假如不把仇奕森的脑袋摘来我绝不姓龙!”他说。
“说话得算话!”章寡妇说。“别忘记三天之内冷如水才来和我结账,仇奕森不死我的钱绝不付出去。冷如水那一批亡命之徒,也不是好惹的,你随时随地还有出洋相的机会!劝你自己放聪明一点!”
章寡妇用冷如水作威胁,又使龙坤山起了反感。他认为冷如水和他是病瘟猪和猛老虎的比较,闯了一辈子江湖,从就没有把冷如水这种人放在眼内,今天是撞了瘟神,交了霉运,才遭冷如水凌辱一顿。他咬牙切齿地说:
“好吧!交完仇奕森的脑袋就交冷如水的脑袋!”
章寡妇豁然大笑:“好的,龙坤山还不愧是个英雄人物。”
她们的谈判就算告了终结,章寡妇站起来将房门拉开,说:
“就此一言为定,假如需要什么费用可以通知我!”
龙坤山唯唯诺诺,只顾点头,这时的神态和半个小时以前又判若两人,出到厢房外面,正好冷如水对了个照面,龙坤山的一只独眼,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反而使冷如水畏缩回避。
“冷如水,我还有话和你说,你去命令我的汽车把龙坤山先生送回去!”章寡妇说。
这句话有了漏洞,顿时,使龙坤山有了感触,他分明记得冷如水吩咐他的手下不要章寡妇乘坐自己的汽车来,而且还只许带一个保镳为什么现在她的汽车又停在门外,内中又有蹊跷。但龙坤山不动声色,闷声不响就跟着冷如水走了。
不一会,屋外汽车马达响动,远扬而逝。冷如水复推门进来,仰空就哈哈大笑;同时在屋子的后门还伸出一黑黝枯瘦的脑袋,竟是老烟虫赵老大呢。
“好啦,这一着‘借刀杀人’计,总算大功告成了,以毒攻毒,不怕仇奕森不送命啦!”赵老大说。“章小姐得好好慰劳我们一番了!”
原来,这一夜绑架龙坤山,揭破挖坟案,指认陈烱凶手,赌徒索债,印刷工人讨遣散费……全是老烟虫赵老大想出的好计策,由章寡妇亲自在幕后主持,赵老大暗中摆布,冷如水不过是个出脸行恶的傀儡领导人。
冷如水因为愤恨龙坤山的不义,临危出卖朋友,杀害他的把兄弟陈烱,而且又有章寡妇的厚赏,半为利欲,半为私仇,乐得打落水狗,出面做恶人,和龙坤山作正面冲突,所招来的一批地痞流氓,虽然全是临时雇的,但平日也和龙坤山有仇隙,对龙坤山恨之刺骨,现在知道龙坤山失势,打落水狗而且还有钱可拿,谁会不乐意干?章寡妇使冷如水出面,每名雇工付出一百元至二百元,论黑社会地位给酬。在下层里一两百元的代价,只扮演一个钟点的戏不可谓不大。戏演完了,就一哄而散,可是到了戏散后,他们还不知道主持人就是这位名闻赌城的有钱的寡妇。
这时,章寡妇的两张支票,递给冷如水说:
“哪,这是你的报酬一万元,还有两千元是给你把守门口的两位朋友!”
冷如水打躬作揖,接过支票嘻皮笑脸说:“还有这里的场租呢?”
“守门口的不是麻将馆的人吗?”
“不,他们是伙计,钱是要交给老板的!”
“多少?”章寡妇不悦说。
“说好的是五百元,随便您赏好了!”
“死要钱!”章寡妇唾骂了一口,但她仍开了一张七百元的支票给冷如水。
“还有我的呢?章小姐!”赵老大露着一口黄牙,装着笑脸,趋上来说。
“哼!”章寡妇飘了他一眼。“老烟虫你还想要钱,假如今天的戏演糟了,我还得找你算账呢!”
“哈,放心!”赵老大说。“独眼龙今天坍了一个台,假如不拼命好好卖点儿力气,除非他在赌城不想混,不想活命了!”
“这叫迫虎跳墙,我看他非拼命干不可!”冷如水边说边呶着嘴吹乾支票上的笔迹。
正说间,门外汽车喇叭响了数下,保镳进来报告,送龙坤山的汽车已经回来。章寡妇向赵老大说:
“你还有没办完的事情,得给我一个答覆!”
赵老大装腔作势,傲然说:“我姓赵的说话,从来言而有信,为你的事情,我两夜没有睡觉,而且今天还断了黑粮!”
“说得倒是挺够义气怪可怜的——跟我来吧!白饭没给你饱,黑饭总得要使你满足的!”
章寡妇再三向冷如水叮咛,如何善后对付龙坤山,然后带着赵老大就要离去,门外的两名打手各得到章寡妇一千元的赏赐,见冷如水送章寡妇出来,马上笑脸奉迎,必恭必敬,还忙着替她拉开车门,章寡妇命保镳坐在前面,让赵老大坐在后车厢,然后挥手命司机回公馆去。
“叶小菁的事情怎样?”章寡妇问。
“这件事情很难打听,叶公馆一家人都守口如瓶,绝口不肯提及这些事情。”老烟虫说。“不过叶小菁的母亲的名字叫做叶绮云,和仇奕森的前妻是同名同姓,而且叶小菁又和他母亲同姓叶,这一点就很足以使人怀疑……”
汽车远去,把他们谈话的声音带走。
汽车走后,冷如水怔怔看着手中的支票发呆,为一万元他出卖了龙坤山,这个仇恨可结得不小,钱到手后,他又下意识地有点后悔。龙坤山到底是赌城的老江湖,手段恶辣残暴,是人所周知。虽然有章寡妇撑腰,但是没有保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龙坤山施以暗算报复,后果可不堪设想。想到这一点,冷如水就不寒而栗。
赵老大怂恿的话犹在耳际,他说:“……管他的呢,无利君子,有利小人,何况龙坤山又杀害了你的把兄弟陈烱,试想有章寡妇撑腰还有什么可怕的?将来龙坤山垮了,章寡妇还可以提拔你代取龙坤山的地位,干吧……”
冷如水早就有投靠章寡妇门下之意,始终找不到机缘进身,以为这一次事件之后,就可以获得章寡妇之垂青,而从此平步青云,岂料他还没想到就此而惹下杀身横祸呢!
“冷大哥!”一个打手在他的身旁说。“钱到手,还在想什么?你还想买洋房置田产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上福隆新街去!”
“今天我替你介绍一个新货色!”另一个插嘴说。
冷如水如梦初醒。“对!”他说:“我还欠了香艳花三个月的包银没给,已经给老龟头出了几次洋相啦!今天总可以吐气扬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