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别说得那末动听!假如不是我指点你的布局,你能捉得住仇奕森吗?”赵老大颊上的刀疤露出红光。“你还是回到番摊馆里去看你的档吧……”
冷如水脸上一红。“但是现在章寡妇限我在黎明之前把龙坤山交出来——而且还有你……”
赵老大愣了一愣,脸露凶芒说:“为什么?”
“你骗了她五十万,摆了一记噱头,使用‘金蝉脱壳’之计,把她的几个保镳掷在福隆新街马路口,守着空屋子……”
“他妈的!你这人吃里扒外,我姓赵的提拔你和章寡妇走近了一步,就这样神气活现……”赵老大向冷如水指眉划脸地说。“这件事情分明经过你的同意,五十万元自然有你一份,否则我姓赵的一清早跑到这里来发了疯不成,五十万元我姓赵的一个人吞下去会吃炸肚皮吗?”
刘进步看着情形不对,两人的火气越说越高,慌忙冲上前去把两人分开说:“好啦,好啦!全是自己弟兄,何苦闹得脸红脸绿,我们不是还要赶着时间出关闸吗?”他又转向冷如水说:“冷大哥也是太不应该,我们的赵大哥在赌城闯了几十年,能得到今天的地位也就全靠‘义气’两个字,既然大家合作,就得相信朋友……”
“他妈的!既然不相信人,就不如大家散伙……”赵老大见有刘进步帮忙,更故意摆出气忿不平。
正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使他们三人同时都唬了一跳。
这人高头大马,赵老大和刘进步俱不认识,也是做贼心虚,慌忙准备应付。冷如水忙抢着说:
“大家是自己人,不要生误会!”随着,替他们介绍。
原来,这人正是冷如水的结拜弟兄张望贵,原是行伍出身,大陆沦陷后,逃匿赌城,冒着性命,干了几年私枭,混着餬口,现在因为看见冷如水发迹了,便来投靠。
冷如水一步登天,做了章寡妇的王牌爪牙,虽然有章寡妇金钱势力的凭藉,招来一批散帮地痞流氓供他遣使。但是“蛇有蛇孔,鼠有鼠路。”,没有一个是心腹人,深恐一旦有倒戈拆台之忌,恰好张望贵来投靠,到底是自己弟兄比较能够相信,便乐得收容,给章寡妇为虎作伥。
这两天风紧过紧,冷如水财迷心窍,一念之差,听信了赵老大的阴谋,预备倒戈章寡妇。岂料,仇奕森被龙坤山夺走之后,赵老大便踪影全无,避不见面,章寡妇有最后消息传来,说赵老大骗去五十万元,逃匿无踪,逼令冷如水在黎明之前,务要把赵老大、龙坤山、仇奕森全找出来,否则便把他驱逐出赌城。冷如水一肚子苦说不出口,打发那批散帮流氓,四出侦查,自己坐镇旅馆中负责联络,借酒消愁,一忽儿喝得醺醺大醉,张望贵便把他安顿在床上,然后坐守在电话间,替冷如水负责听各方面报告。过了片刻,忽然听得冷如水的房间内有人争吵,所以便匆匆赶了过来。
赵老大顿时脸色不乐,因为这件机密事情又多给一个人知道,颊上那道刀疤,免不了又隐现黯红之色。
“好哇!冷大哥,原来又有好财路,想把小弟撇开不成?”张望贵说。
冷如水忙瞪他一眼,刘进步便趁机圆场,好给他们两人下台。说:
“我们还要在天亮之前赶出关闸,就赶紧动身吧!”
“人手够吗?”冷如水问。
“人越少越好!就带你的把兄弟一个够了!”赵老大特意给冷如水留了交情。“我们还差一个司机……”
“我有个拜把弟兄,以前是在西南公路当司机的!”张望资说。
“人靠得住么?”赵老大问。
“我的事情他不敢说个不字!”
“那很好,我们用一万元雇用他几个钟点,你能作主么?”
张望贵自然满口应承,趁在下楼梯之际,刘进步偷偷向赵老大说:“你的五十万总不能少我一份罗?我们在印钞公司没有成立时,就有约在先!”
“那当然!我姓赵的从来说话当话。”赵老大另有心计,当前天大的问题,也满口答应。
汽车是赵老大打电话由汽车行雇来的,假如叫他驶出岐关关闸,司机自然不会有,所以需要找一个有关系的亲信人不可,赵老大听说张望贵有一个拜把弟兄是司机出身,而且也正干着作奸犯科的勾当,比较容易控制得住,心中便有了盘算。
汽车再次由东望洋马路兜到外港码头,龙坤山和丁大牛已经准备停当,将仇奕森的胳膊用粗麻绳紧紧绑到背后,眼睛用手帕蒙起,等赵老大的汽车来,便匆匆将仇奕森推拥进了车厢。
仇奕森似乎毫不在意地说:“我的眼睛看不见,假如走岔了路,可别怪我姓仇的误事了!”
“汽车出了关闸,自然亮你的眼睛……”龙坤山说着,一眼看见冷如水坐在车厢之中,正是仇人相见,那一只独眼,满露红光,额上青筋暴跳,忿然将赵老大拽出车厢外申斥说:“他妈的!为什么又把姓冷的小子弄来了?”
“你是逃犯!”赵老大说。“冷如水现在是章寡妇的红人,广交军警密探,要出关闸不得不用他的招牌!”
龙坤山全身血脉激颤,但是奈何不得,赵老大说的很合情理,现在各方面都在搜捕龙坤山归案,假如没有一个人出面掩护,是休想闯出赌城,只有忍着气忿,暗自策划,假如找到机会,就给冷如水一个总给算。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老大说。
事实上赵老大心肠狭窄,顾忌龙坤山生性阴险,因为他自己并不出关闸,恐防一旦发掘巨额钱财,龙坤山背叛道义,吞没全部所有,所以利用冷如水来牵制龙坤山。龙坤山有丁大牛,冷如水有张望贵,变方都是两个人,力量均等,而且冷如水方面还多有一个司机,足可压制龙坤山的邪念。刘进步方面是单人匹马,更耍不出花样,同时,他是共产党员,可以替两个死冤家做护身符;假如不离开匪区,相信他们双方都不敢对刘进步有怎样不利行为,这样一来,三方面都有牵制,自然可以把仇奕森的藏款,安安稳稳带回赌城。
那汽车司机眼看着几条大汉,绑架着一个蒙着头脸的人进来,大惊失色,晓得这不是好勾当,刚想说话,赵老大便用手枪在他的背上重重撞了一下,喝令禁止声张。司机是个明眼人,一看每个人俱是蛇头獐目,如狼似虎,便乖乖地俯首听从,驾着汽车离开了外港码头。
“张望贵,你的把兄弟住在什么地方?”赵老大问。
“住在莲峰球场附近!”
“很好,那是顺路!”赵老大点头说,便命令汽车加快速度,越过市区,向罅些喇提督大马路驶去。
是时天色已微露苍白,离黎明时间不远,雾色惨淡,不时还飘下丝丝细雨,路上寂无人迹,汽车疾驶如飞毫无阻碍,来到莲峰球场路,在接近青洲新马路的岔口,有着一排新建的木屋,张望贵便说:
“好!到了……”
汽车刹然停下,赵老大便突然举手,以枪柄向司机脑袋敲击,他的出手狠毒,使车厢后坐的几个同伙为之惶然。
张望贵明了赵老大用意,匆匆推开车门,那一行排列的木屋当中有着一条纵深黝黑的小巷子,张望贵飞步穿进巷子之内。过了片刻,拖出一个人来,那人生得个子矮小,头发蓬乱,烟容满脸,正披着一件中式布衣,忙着扣上钮扣,显然是张望贵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的。
这时,赵老大、冷如水几个人已经把汽车上的司机,用绳索捆绑好,口中塞了布物用手帕扎上,赵老大说:
“我们必须要把他带出关闸,等到回来时再把他带回来,以免泄漏秘密……”
张望贵是个精明人,见赵老大发号施令,每个人都唯命是听,俨如这批人的首领,便特别拍马屁,把他的把兄弟拖上来,首先向赵老大介绍:
“他姓萧叫做萧乃白,你假如高兴,叫他做‘小赖皮’好了!他的个好司机,一切事情由我负责!”
赵老大一看小赖皮满脸烟油,知道是黑籍同道,自然高兴录用,便说:“我们相信你就是了!”
小赖皮也在黑圈子里混了好几年,还懂得一点江湖规矩皮毛,见张望贵只给赵老大个人介绍,深恐其他的人见外,忙抱拳环绕示礼,说:“各位老哥哥抬爱,邀我姓萧的给各位效力,我姓萧的玩了十几年车子,绝不会给各位砸台就是了!”
这句话倒惹起了冷如水的酸性,闯上来问张望贵说:“你对你的把兄弟说明了没有,我们要闯出关闸,那是共产党的区域——一万块钱的代价,别叫他后悔!”
“没问题,一切我负责!”张望贵拍着胸脯坚决回答。
赵老大深恐冷如水横生枝节把事情弄僵,便把他拖在一旁,附耳低声说:“你出关闸之后,要小心慎防龙坤山见财生异,假如钱财掘挖出来,千万要盯牢龙坤山。这家伙,老奸巨滑,刁钻古怪,要计算预防他想独吞呢……”
冷如水楞了一楞:“那么你呢?赵大哥……”
“我要留守在赌城,一方面和章寡妇李探长他们周旋,一方面布置接应你们进关闸!”
冷如水再要说话时,赵老大便塞了一叠钞票到他的衣袋里,说:
“钱是人的胆,这里是两万元,用钱开路,共产党相信的就是这一套!”
冷如水有两万元在荷包里,也就不再说话了,准备就绪,预备动身之际,赵老大又把龙坤山拖在一旁,低声说话:
“冷如水那小子很可以利用,不过他有三个人,假如钱财挖出来之后,你得要小心他别动邪念……”
“他妈的!谁叫你找他来?”龙坤山激怒说:“谁敢动邪念,我……”
“我又没说一定。”赵老大说。“不过你有丁大牛做保镳,又会怕谁呢?”
“反正我和冷如水总有清帐的一日,你放心好了。”
“记着我的话,进关的时候还得利用冷如水,留着进关之后再了结他!”赵老大低了嗓。“假如我姓赵的不帮你的忙是众人养的!”
龙坤山胸有成竹,不和赵老大讨论这个问题,故意岔开话题,说:“丁大牛没有手枪,你的手枪留着没用处,借给他吧!”
赵老大自然乐得做这个人情,将手枪传交给龙坤山,龙坤山便匆匆回进汽车之内。
“刘进步!我们的通行证及五星旗该挂起来啦!”赵老大又向刘进步说话。
“还没有到关闸,何必这样急呢!”
“趁着现在有雾,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到了关闸,就冲出去!”赵老大说时,还不断使用眼色。
刘进步倒是把脑筋全放在盘算出了关闸之后怎样应付那些匪兵,听得赵老大这样说,也无可无不可地,在身上把一方半尺来大的五星旗掏了出来,在汽车的轮胎挡板上面,有着一根铜条小旗杆,用小绳将五星旗悬上,赵老大也帮着将临时通行证在玻璃板上贴上,同时,又偷偷地向刘进步说话:
“……龙坤山和冷如水是死冤家对头,你宜好好照应他们,免得他们起内乱火拼,假如钱财挖到手,更要小心他们动邪念头……”
“哈!放心!我姓刘的有‘红色招牌’,出了赌城,他们假如敢动什么念头,我姓刘的绝对会给颜色他们看!”
“钱财掘出来之后,在必要时,可以把仇奕森交给军警!”
“这点我早想到了!把仇奕森交给军方,我回来才能够有交待,就可以说仇奕森逃出关外,我漏夜追出关闸截捕……”
“嗯!刘进步,你真进步了!”赵老大又交出两万元给刘进步支配用途。这些钱是赵老大向章寡妇骗来五十万元中抽出来的,虽然有点心痛,但是把眼光看在仇奕森的钱财上,也就只有忍痛一割了。
汽车由青洲新马路转入关闸马路,只一眨眼工夫就来到关闸,刘进步提早在路口间下了车。时在清晨,天色灰黑,路上静俏悄的没有行人,关闸像一座牌坊般矗立着,上面站有一名值夜的葡兵,这有三两名华籍武装警察,正和隔着铁络网关闸外的匪兵在聊天。汽车从薄雾中穿过去,在铁闸前停下,在大清晨之中,蓦然有一架汽车驶到关闸前,未免使这几位守夜的警卫感到诧异。
闸顶上的葡兵喝了口令,两名华籍武装警察便双双握着长枪拦住了去路。刘进步首先跳出车厢,他一手捏着红色党员身分证,一手捏着一叠一万元大钞,这种做法,使人对他的双手同时注目。再看汽车上,悬着一面五星旗,玻璃板上还有至石岐路段的通行证。汽车之中,又坐着几个脸目凶恶的大汉,绑着两个蒙着头面的犯人,警察是此道中人,眼睛是雪亮的,便懂得这是怎么回事。
刘进步说:“各位朋友,我们有犯人叛变了组织,要赶在天亮之前把犯人押回去受讯,请各位方便一下!”
刘进步开始和警察打交道之际,冷如水、张望贵、龙坤山、丁大牛四个人都纷纷同时下车,每人守好一个岗位,各自盯好一个目标,预备在必要时火拼,冲出关去。同时在关闸外的匪兵发现这种情形以为他们的同志又绑架了重要人犯出关,都纷纷布阵接应。这一来,几个值夜的警卫者感到前后受敌。
赌城的政府因在地利上的关系,受着共匪高度的压力,共匪的特务人员,在赌城里是明目张胆,横行无忌,一般的平民连华籍警探都对共匪的特务恨之刺骨。但是因为赌城的政府对他们委曲求全,又不得不怕他们三分。共匪绑架政治人犯出关并不是什么秘密,政府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了事。
这会儿,几个警察张皇失措,无法作主,葡兵已经由关闸顶上赶了下来,他看见了五星旗,态度便平和了一半,刘进步便首先将一万元大钞塞到他的手里,葡兵首先装模作样检查了刘进步的身分证,复又巡视了汽车一遍,在关闸旁有着一间小小的警卫室,每夜都驻有一班葡兵在那里值夜,葡兵便跑了进去请示。
刘进步等五个人屏息凝神,严阵守候在马路上,四周的环境静寂得连风也没有,仅只有夜雾掩护,这是他们的最后关头,成败利钝,只看这最后一关了。
不一会,葡兵出来了,他高声喝叫口令:“班长命令放行!”
于是几个警探同时帮忙动手,“格勒勒”一阵听响,铁丝网架移去,铁闸门打开,刘进步等五人匆匆跳上汽车,只有赵老大仍留在马路上,汽车穿出关闸,铁闸门复又架上,一切恢复原状。
闸外还有一重难关,共匪有一个检查站,好在他们已经预早看见了那面五星旗,刘进步再用钱开路,这些土八路出身的共党,只贪小便宜,一个小数目就非常满足,验明了关防,便将他们放行了。
这时,赵老大躲在老远的铁丝网旁,解开纸包,吞下最后一颗随身携带的烟泡。他眼看着汽车扬起一堆尘埃,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堆尘埃在他的眼中,正如一座美丽的金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