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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绝处逢生

作者:牛哥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9

由赌城出岐关闸,便进入华界,是铁幕的边缘,匪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多少来自各方爱好自由的人们,冒着生命的危险,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们必需要越过岐关,才能到达自由世界,所以这地方,又成为黄牛帮活动的地带,他们采用各种方法,带领人偷渡,安全进入赌城。

同时,匪军又需要吸收外来物资,推销毒物,利用一些身份不明的私枭,和那些唯利是图的洋商人交易,所以品类芜杂,尤其每在清晨正是他们工作紧张的时候,一切的交易,必需要在黎明之前结束。

这时,倏而自赌城方面驶来一架汽车,车前悬着一面五星旗,玻璃板上贴有至陈家祠路段的通行证,喇叭按得如鬼哭狼嚎,刹时所有人全向汽车注目,共匪为策安全,每个街口都有检查哨,即时哨兵便横着枪杆拦住去路。

刘进步首先跳出车厢,向匪兵打招呼说:“我们有重要的人犯马上要押往石岐,这是通行证!”他指着玻璃板说:“前面的检查站已经放行了!”

匪兵照例要看身分证,刘进步有红色执照,趁在递出执照受检之时,一叠钞票压在执照底下,匪兵见对方是个爽快人,便含糊检查一遍,就放行了。

这是最后一道街哨,汽车驶上公路就可以通行无阻,六个亡命之徒,舒了口气,便心安理得开始做他们的财迷梦想了。

天色已渐明亮,公路两旁尽是灰黄色的稻榖。那变色的河山,在淡薄的晨雾里映现出黯淡的气氛,汽车走在坎坷不平的石子路上,分外颠簸,仇奕森一直缄默着没有说话,这时他的心目中已盘算出汽车走上什么路段。

“我没有眼睛!假如汽车已经越过了陈家祠,那岂非浪费你们的发财时间?”他忽然开口说:“我已经十多年没有来过啦,不过我的记忆中,好像由关闸到陈家祠,汽车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了!”

汽车上六个人,除了萧乃白做过司机,在公路上跑过几年,对岐关公路的路程还熟悉一点,其他的人全是赌城的老地头,很少在圈子范围以外活动,对陈家祠的地名,十分陌生。

“小赖皮,你知道陈家祠的地点么?”龙坤山问。

“听都没听说过。”萧乃白答。

龙坤山无奈,令丁大牛替仇奕森将绑着眼睛的手帕解下,仇奕森似乎感到绑着眼睛的时间过长,连连幌着脑袋,以回复正常的视觉。

“唉!一个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眼睛很容易就感到昏花。”他说。“我真佩服龙大哥只有一只独眼,就比我们的眼光看得准确!”

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腔,但仇奕森态度自如,又说:

“熬了一夜,我的精神不佳,有那一位赏我一根香烟没有?”

“我正恨不得塞着你的嘴巴!”龙坤山递了一根香烟插到仇奕森嘴里,因为他的双手全被绑着,还得替他擦火柴点上。

仇奕森仰头吸了两口,喷出烟雾,深深吁了口气,似乎感到无限舒畅,他说:“唉!河山变色,面目全非,叫我怎样认路呢?”

“仇奕森,别玩花头,否则我们回去找你的儿子算帐!”龙坤山说。

仇奕森没睬他,向刘进步说:“我们的前进人士,你是共产党员,但是请你放眼看看现在成了什么世界?满目凋零,疮痍累累,稻子都像生了黄胆病垂头丧气……”

刘进步忿怒说:“我们不是来和你谈景色的!陈家祠在什么地方,请你认路!”

“假如我的老眼没有昏花,汽车该调转头,你们已经超过路头啦!”仇奕森散闲答着。

听说超过路头,萧乃白急忙踩刹车,龙坤山勃然大怒,忿然向仇奕森斥骂说:

“你分明在拖延时间!……”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想发财,自然得周折一点!”仇奕森取笑说。

龙坤山老羞成怒,握着拳头,向仇奕森脸颊一拳挥去,仇奕森双手失去自由,没有能力反抗,扬起脖子迎上这一拳,煞时唇角裂出一丝血痕,鲜血淌到洁白的衬衣上,染红了一大块。

仇突森反而吃吃冷笑。说:“反正现在出了赌城,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假如杀死我,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这话怎么说?”刘进步也发怒相向。

“空手出来,空手回去,你们会肯吗?你们肯,龙坤山也未必肯,难免要起内哄,说不定还要火拼呢……”

“闭你的鸟嘴!”龙坤山知道仇奕森意在挑拨,连忙喝止。

“既然目的在钱,就要和平相处。”仇奕森说。“钱是身外之物,况且我这些钱全是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弄来的,全送给你们也无所谓,反正谁得着也不会有好结果……”

“少废话!汽车是否应该转头?”冷如水在帮腔。

“你们不可理喻,全无江湖义气,那我就干脆闭上嘴巴,听凭你们发落了!”

“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可以收拾你的儿子!”龙坤山提出恫吓。

“听由尊便!”仇奕森说。“不过你有没有命回赌城,还得看天意啦!”

“他的儿子是谁?”几个人异口同声向龙坤山问。

“……”龙坤山把将说出的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要替仇奕森保密,以免弄成僵局。“好吧!就算我不够江湖义气,现在请你领路!”他低声下气向仇奕森说。

仇奕森又是一声冷笑:“我的香烟呢?”

龙坤山忍着气恼,重新替仇奕森点上一枝香烟,仇奕森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雾,态度悠闲,撅嘴把香烟滚到唇边。然后说:

“现在把汽车转头驶回去吧!”

萧乃白拐过车头,向相反的方向驶了回去。约行有五六分钟,仇奕森说:

“假如我的记忆不错,那就该停车了!”

汽车停下,在那水稻田的当中,有一条尺来宽的岔路,趁着天色微明,由岔路向前望去,果然就有一座高耸的牌坊,在牌坊背后,黑魇魇的有着几间屋子。

龙坤山说:“那就是陈家祠吗?”

仇奕森没有答话,踢开了车门,迳自穿出车外,那条岔路的路面过窄,汽车无法行走,龙坤山便命令众人把掘地的用具携带齐全,同时车上还有一个被捆绑的汽车司机,为避免泄漏秘密,便命令萧乃白把汽车驶到比较可以隐蔽的地方等候,好好看牢这个无辜的可怜虫。

由水稻田中的岔路向前行走,丁大牛负责监督仇奕森的行动,刘进步在前领路,冷如水断后。行了不一会,果然就看见那座牌坊上面有“陈家祠”三个大字。

牌坊因为年月过久,已显得陈败残缺,字迹斑斑,满目荒凉,很容易使人触起今昔之感。离牌坊约行二十来步,就有着一间占地广阔,庙宇格式建造的屋子,仇奕森忽然停下脚步,因为映入他眼帘中的屋宇,已改去旧观,周围绕有铁丝网,在正中开有一座高大的木闸门,在板檐压盖下,有着一块木招牌,写明“文工团职员宿舍”字样。

仇奕森说:“十多年没有回来,难道屋子已易了主人不成?”

龙坤山瞪着独眼,观察仇奕森脸色,以为这只老狐狸又在施展他的狡计。仇奕森觑得分明,便再次正色说:

“龙坤山;我不出卖你们,为安全起见,最好大家散开,先派一个人进屋子侦查,也许我的老部下陈泽全已经不在了……”

龙坤山仍在犹豫,但刘进步穿上来说:

“文工团有招牌挂着就不会假,不过文工团只是负责文化工作,没有战斗能力,我们大可以制服他们!”

“最好不要轻敌,否则钱还没有掘出来就在这里葬身,犯不着!”仇奕森说。

于是,龙坤山命令大家在树荫底下散开,向刘进步招手,两人同时窜上前去,扯开铁丝网,伏地爬行进入院地。因为两人对地形都不熟悉,首先绕着屋子勘查一番,由窗户向屋里瞥去,只见所有的房间都有人居住,有单人的,有双人的,又有些全住女人的。足可证明是机关宿舍,据统计,约有房间八间,里面住的人在十五人以上。龙坤山和刘进步两人复又从铁丝网底下爬了出来,和大家会合,问仇奕森说:

“你的钱埋在什么地方?”

“在后院子的花圃底下。”

“掘出来工程大么?”

“总得要半小时以上吧!”

“嗯!”龙坤山考虑说:“那我们必需要把屋子里的人看牢了才能动手!”

于是龙坤山开始分派各人布阵:张望贵负责守着正门把风,丁大牛打头阵冲进屋子内,直出后院,以防屋中有人向后院逃遁,便可以截留。龙坤山自己领冷如水、刘进步两人,挟持仇奕森带路入屋子,捆绑屋中所有的人。

“不到十分需要时候,不许放枪!”龙坤山最后吩咐说。

好在每个人除手枪外都带有匕首、短剑等武器,预备停当,龙坤山发令,大家伏身爬进铁丝网,正门的薄木板门拴得并不很牢固,龙坤山使用全身力量压开一条门缝,然后用小刀挑开铁栓,丁大牛首先冲进屋内,走廊是直出后院的,他以最敏捷的动作,飞步窜向后院而去。

张望贵反手拉上大门,留在门外把风。龙坤山招手和众人蜂涌而入,因为屋中各房所住的人数过多,无法一一兼顾,只有出狠辣手段,尽可能用枪柄敲昏,然后用绳索捆绑。

“文工团”是“华南文化工作团”的缩写,隶属匪政权文化的宣传单位,一切有关文化活动,都由文工团负责推行,用政权的力量支持,散播红色毒菌,收集“文化情报”,所以文工团的工作人员,散遍了任何角落。

驻在陈家祠的这一批干部,是负责管理石岐县外围七个乡村的文化统治工作,以陈家祠为根据地,经常巡回流动,而且最着重的工作,便是封锁岐关公路,假如有外人自赌城进入,便加以“红色教育”的“洗脑”。

这一组总共有队员三十余人,其中半数人出差在外,剩下十余人留守在此,内中有高级匪干两人,指导员一人。步枪两条,短枪一支。

龙坤山等一批亡命之徒冲进屋内,为争取时间,不顾一切,先用木棍或枪柄,将床上的人一一打昏,然后胡乱寻些绳索布条将他们一一捆绑,还拆开一床棉被,将他们的嘴巴塞牢,用布条扎起,对付十来个人很需要一番手脚。

仇奕森需要知道他的老干部陈泽全的下落,或生或死,或被驱逐流亡在外,所以急切地要求龙坤山弄醒一个匪干询问。

“天亮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掘钱要紧!”龙坤山答。

“钱在我的肚皮里,想争取时间还得问我!”仇奕森忿然说。

刘进步看情形知道他们俩又要闹僵,便赶忙穿上来向仇奕森说:“我负责替你问好了!”

他找着了一个年纪略大的匪干,看样子似乎比较其他的人资格老一点,便执起桌上的一壶冷茶,照着匪干的头淋下去。等到匪干略为清醒,才替他解下口中塞着的棉絮。

“朋友!现在你们全落在我们手里,要性命的要好好回答我们的话!”

匪干在梦中被人打昏,又忽然被冷茶淋醒,脑袋迷迷糊糊,七荤八素,被刘进步使劲震摇,懵懵懂懂,睁开两眼。刘进步继续问着:

“告诉我,以前屋子的主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们是什么人……”匪干忽然发觉双手被绑,再看其他的同志又全被捆着,当前站着两个陌生人,面目凶恶,不禁吓得魂出躯壳,但细看其中一个,双手也是被绳子捆着。“你们是游击队吗?”

刘进步伸手揍了他一个嘴巴,说:“不要废话,先答我的话!从前的屋子的主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呢?……”他不断地冒着冷汗。

“谁是你们的负责人?”仇奕森问。

“住在一号房间!”匪干战战兢兢回答。

仇奕森便匆匆转身,跑出房间外的走廊,找寻第一号房间。龙坤山连忙向刘进步吼喝说:

“刘进步王八羔子的,小心老狐狸借机会溜了!”

刘进步被龙坤山一言提醒,慌忙丢下匪干,连嘴巴也来不及重新捆扎,便追出走廊,见仇奕森仍伫立在走廊在找寻第一号,才舒了口气,心中如落下一颗大石。

“仇老哥,你要对得住朋友才好!”

“刘进步!做事情要相信朋友。”仇奕森说。“假如放心的话,不妨请你把绳子解开……”

“赫!这点我办不到!”

“现在是在共产党的区域,正是在你的掌握之中,你还怕我不成?”仇奕森背过身子,伸出被绑得牢固的双手,请刘进步解绳索。

“哼!仇奕森,你做梦了!我姓刘的虽然笨头笨脑,放虎出笼的傻事还不会干,你别动歪主意吧!”

“连这点胆量你也没有,还成什么英雄人物?”

“哈!解开了绳索我就成狗熊了!”刘进步拍着仇奕森的肩头笑着回答。

仇奕森忽然伸着脑袋向刘进步的耳畔说:“刘进步,不是我在说你,你的为人未免太忠厚了,现在已经在你的地头里面,我这笔钱财挖出来,大可以给你一个独享,何必要分给那批蛇头鼠目之辈,况且这笔钱财并不太大,一人花,可以过一辈子,大家一分,就没有什么好用的了……”

刘进步蓦的愣了一愣,砰然心动,忽然又想到这只老狐狸不过意在挑拨离间,想他们自己起内哄,便申斥说:“别放狗屁,我姓刘的从不出卖朋友……”

“哈!”仇奕森一笑。“你不出卖人,难保别人不出卖你,说不定是龙坤山还是冷如水呢,哈哈……”

“别想挑拨……”刘进步虽然这样说,但心中已起了疙瘩。

第一号房间位在走廊的最末端,房间宽阔,只有一张床位,摆式像一个小型的办公厅,在进门正面的墙壁上还挂着有两管三八式日制步枪。

是时,冷如水已经将床上一个浓眉粗貌的汉子用绳子缚得牢牢的。

“好险,这家伙的枕头底下还藏着一管手枪呢!”冷如水说时,这高举着手中的战利品给刘进步观看。

“这家伙是这里的头领!”刘进步说,一面又如法泡制,取了一壶冷茶,将那汉子淋醒。

“你们疯了不成?”冷如水惊诧地叫嚷。

刘进步没理睬冷如水的拦阻,解开了匪干扎着嘴吧的布条问话。“我警告你,要性命的好好回答我们的话……”

匪干的脑袋经茶水淋过,一阵阵鲜血便跟着茶水淌下,原来冷如水出手过狠,把这个家伙的头顶打穿了一个窟窿,迷迷糊糊地人事不醒。

“别装孙子,快说话!”刘进步毫无怜悯之心,再举手揍了他两个耳光说:“说!以前的屋子主人在什么地方!”

“……屋子的主人被村政府斗争了……屋子是我们向村政府接收来的……”匪干说。

“斗争?凭什么斗争?”仇奕森吼叫。“陈泽全是个残废人,还犯了什么罪不成!”

“我怎么知道……我们是文工团,和村政府的工作不发生关系……”匪干说。

“现在他这人在什么地方?”仇奕森追问。

“谁会知道呢?你自己去问村政府吧……”

“……你们算是人还是禽兽……”仇奕森悲愤忿激说。“连一个残废的人也不容许他生存……”他忿激过度,无法自制,抬起脚就向匪干的胸脯乱踢。

匪干初时哀叫乞怜,继着惨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仇奕森的忿怒仍未平息,恨不得将匪干的脑袋用脚踢碎才能泄恨,这是一个人在落难受困时因刺激而起的反常举动,仇奕森自从脱狱决意洗手后,就下过誓愿不再杀人,但在这个时候,却回复了十余年前的残暴个性,两眼罩满了红丝,假如不看见血,他的忿怒是绝不会平息的。

刘进步自认是共产党员,对这一幕自然多少有点兔死狐悲之感,将仇奕森死死拖着劝说:

“害陈泽全的又不是他,你何必找他报复呢?”

冷如水也帮着上前相劝,仇奕森才息下了他的怒态,垂下了头,但是却不肯滴下一滴眼泪。

龙坤山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背后,高声说:“喂!你们的动作可不可以迅速一点,天已经亮啦!”

刘进步和冷如水便合力再次将匪干的嘴巴塞上碎布,绑扎停当,将墙上挂着的两根步枪,弹药完全取出,收拾完毕,才推拥着仇奕森出到后院外面。

“我把我的财产全部贡献出来,你们肯帮助我去救助我的老把弟陈泽全吗?”仇奕森忽然带着要求地问。

“少废话……快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掘?……”龙坤山财迷心窍,只把念头放在发财上面,捏着锄头,不断催促。

冷如水是江湖上新扎起的人物,有点暴发户作风,要表现“识英雄重英雄”的软心肠,故意说:“仇大哥你放心好了,只要你的钱肯交出来,我们绝对愿意为你解决困难的。”

“冷如水!你说话能算话么?”仇奕森问。

“当然,我姓冷的就靠说话守信起家的!”实际上冷如水的这两句话不过是假仁假义安慰安慰仇奕森而已,但是听到龙坤山耳里却又起了酸性作用,觉得冷如水处处“扒头”,目中无人,全不把他看在眼内,心中便暗暗起了杀机。

“现在脱离了赌城,谁也不含糊谁,大家走着瞧!”他心中暗自诅咒。

文工团宿舍的后院,占地甚大,因为年久失修,显得满目荒凉,地上遍生枯黄的野草,被晨风吹拂,憔悴地摆舞,满院的树木,已露出秋意,落叶纷飞,鱼池干涸,花圃凋零。

仇奕森行走在上面,触景生情,想起当年,每次出关闸行事,常在这里和一批手下摊分赃款,每个人对他毕恭毕敬,逢迎如同皇帝,现在被几个亡命之徒绑架,待遇比囚犯还不如,英雄末路,只有泪向肚里流了。

他由落下后院的台阶,用皮鞋量着尺码,一步,一步……几个匪徒的眼睛便凝神贯注到他的脚上,神色紧张,似乎那脚下就会指示出一个黄金窟。忽然,他的脚停下了。

“钱财是埋在这里了,想发财的就挖吧!”仇奕森叹了口气,带着悲伤的神色说。

那位置是一个草坪花圃的中央,周围有绿色的琉璃瓦片围绕着,当年花卉已不复有,只留下一丛乱草。

几个匪徒听仇奕森说钱财埋在脚下,就如荒漠里的淘金者发现金矿一般,大喜若狂,七手八脚抢起了锄头锹铲,争先恐后,准备发掘,先是由龙坤山动手,跟着丁大牛、冷如水、刘进步也帮着挖掘,凌乱一团,反将仇奕森挤出圈外。

仇奕森静观情形,眼中露出智慧,以他们得意忘形的情态来说,正是给他脱逃的好机会。但是他知道大门外还有一个匪徒张望贵把守着,即算逃出去,也会给他截回,应该用什么方法冲出这最后一道难关呢?

假如两手恢复自由,仇奕森自信赤手空拳还可把张望贵制服,想着两只眼睛便不断四下扫射,寻找可以设法割断绳子的工具,在他的背后,有着一座荒废的鱼池,水泥建造,离地高起三尺,池座的边缘已残缺不平,假如将绳子在上面磨擦,相信十来分钟就可以把绳子擦断。

仇奕森暗自盘算,这几个亡命之徒想把财物起掘出来,最少需半个小时以上,假如用十来分钟的时间把绳子擦断,还可以有充裕的时间逃走。于是,他便背着身子退到鱼池旁边,双手使劲将绳子绷紧,然后偷偷地不断在池边磨擦。

正在这时,屋子里面的走廊上忽然起了人声。

张望贵连声在呼叫:“龙大哥,龙大哥……”

几个正在忘形的亡命之徒俱像惊弓之鸟,这几声呼唤使他们冷静下来,蓦然抛下锄头四下散开,各自掏出手枪戒备,逼使仇奕森也停止他的断绳计划。

“龙大哥,龙大哥……”张望贵嘴巴里仍不断地叫着,大摇大摆行了进来。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看见院子里每个人的形色特别紧张,便愣住了。

“他妈的!怪叫个什么劲?”龙坤山瞪着独眼怒骂。“死了娘舅不成?”

“张望贵,叫你在门外把风,怎么可以胡乱闯进来?”冷如水也搭腔说。“钱财挖出来少了你一份不成?”语气似在袒护他。

“不是的!”张望贵说。“小赖皮来说,天已经亮了,汽车里面还有一个绑着的司机,恐怕被人发现了不方便,所以来请示。”

看看天色,果然已经东方大白,他们全在做着发财迷梦,倒把这件事情疏忽忘记了。经这一提醒,龙坤山便说:

“叫小赖皮把他杠进来,在这里看守吧!”

张望贵领命退出,龙坤山等几个人又开始挖地,不一会,张望贵复又进来,他的背后跟着萧乃白,背上杠着那个被绳子重重捆绑的司机。

龙坤山便令张望贵再出到大门外去把风,命萧乃白把司机放在草地上和仇奕森一起,由萧乃白负贵看守。

“假如他们两个人之中逃掉一个,拿你的性命补缺。”龙坤山说。

仇奕森又失去挣断绳子的机会,只有尽情运用他所有智力,思索方法,怎样由这批恶魔的手中逃出去。

萧乃白乃是由梦中被张望贵叫醒的,只讲明了价钱,雇用他驾车出岐关匪区,现在看见他们忙乱成一团,七手八脚抢着挖地,不明内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紧张工作,心中不解,但是又不敢询问,因为在江湖上走黑道的交易,多问是犯忌的。萧乃白是常年走公路的人,四海为家,大小的帮会全涉足过,所以心中虽然疑云重重,但是只守着份内的事,看守着仇奕森和那被捆绑的司机。

鸡鸣天晓,晨风拂拂,平常这个时候,正是鸦片烟鬼拥枕高眠的大好时光,萧乃白熬了几个钟点的黑夜驾车,一静下来,不免便呵欠连连,眼泪,口涎,鼻涕齐下,好在惯走公路的人,随身都带有工具,他转身跑进宿舍里,在厨房找到一只汤匙,盛了一匙麻油,找到一只鸡蛋,又匆匆回返后院。他的身上有现成带着的灯草,就在草地上,将灯草插在汤匙里,用火点起,然后将鸡蛋壳的两端轻轻打碎,上端开一个小洞,下端一个大洞,把蛋白蛋黄完全倾出不要,就用蛋壳将汤匙的灯草罩起,这样,便成了一盏临时的简便烟灯了。

萧乃白掏出一个小布包,非常谨慎地打开,布包里面就有齐全的“黑饭”工具,烟泡、烟签,还有一根四寸来长的烟枪。这根烟枪可特别,就是普通人们用来吸板烟的板烟斗,不过装烟丝的斗口却用水松木塞着,在烟斗的下端却凿了一个小孔,和普通的大烟斗孔一样,还镶上小铜圈子,就是用来上烟泡的。

他卧在草地上,如卧在烟榻一样,悠然自得,用烟签挑出烟膏,以熟悉的手势打荷,一忽儿便呼噜噜吞云吐雾起来。

仇奕森正好趁机会和他搭腔:

“你的资格很老呢!”他说。

鸦片烟客在疗瘾的时候,最爱和人聊天。“那里,那里,是抬举……”他没当仇奕森是个俘虏。

“你知道他们在挖什么?”

“不知道,也许有什么秘密!”

“钱财,价值约近千万的钱财!”仇奕森加重了语气。

“你怎么会知道?”萧乃白停止吸烟,有点诧异。

“钱是我经手埋的!”仇奕森说。“所以我觉得奇怪,你是老资格,居然会被他们蒙骗,以一万元的代价就替他们廉价卖命!”

萧乃白被仇奕森的这一句话说得愣了一愣。

“最低限度,应该照人数摊分,你占一份。”仇奕森再接着说:“假如没有人驾车他们能冲得出赌城吗?……”

萧乃白忽然豁然而笑。“你是个著名的老狐狸,又意图挑拨我和他们起哄罢了!”他还不相信龙坤山他们在挖钱财呢,自然的,一千数百万的钱财埋在地下,叫谁会相信呢?

“亲弟兄,明算帐,有钱便是亲家,我看你是有资格的江湖好汉,为一万元钱替他们冒险卖命,不太值得罢了……”

“少挑拨……”萧乃白继续咕噜噜吞云吐雾。

四个正在挖掘泥土的,有两个是瘾君子,尤其是龙坤山,经过整夜的疲劳,这会儿,蓦然由空气里飘过来一阵清香,顿时使他浑身的骨头酥酥地发软,酸涩的涎水由唇边挂下,他的独眼也相当灵俐,兜着眼珠子回头一扫,就看见萧乃白躺在草地上享福,他不敢指挥刘进步、冷如水两人,便向丁大牛说:

“我累极了,要休息一会,你多卖点力气吧!”说罢扔下锄头,向萧乃白的地方行了过去。

幸而萧乃白所带的烟土还足够两人过瘾,龙坤山以双龙头大哥自居就老实不客气,接过烟枪,躺在草地上,挑膏打荷,准备消受几口,恢复精力。

实际上这时每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眼看着挖开的泥地已经尺来深,底下全是烂泥碎石,心中有点悒悒,看见龙坤山掷下锄头走开,原先抢挖钱财的兴头就冲淡了一半。刘进步和冷如水还不好意思说话,丁大牛是个粗人,从来说话不由大脑经过。

“底下好像全是烂石子嘛……”他自怨自艾开始发牢骚。

这句话一出口,可提醒了刘进步,忽然想起挖坟案的那一着,仇奕森狡狯善诈,给他们的苦头不小,饱吃了一场虚惊。到了结尾,毁掉一条人命还是落个两手空空。

“龙大哥!下面全是烂泥碎石,我们不要又上当吧!”刘进步向龙坤山嚷叫。

“他妈的,相信仇奕森的话真是有鬼!”冷如水也趁机搁下锄头,实际上他是抗议龙坤山独自偷闲。

这一来,丁大牛也歇下了锄头,掏出烟卷静待解决。

龙坤山好容易才把一颗烟泡在鸡蛋壳上灼得黄黄的,香喷喷的,被他们一吵而愣住了。想一想他们的话也未尝不对,仇奕森自出关闸外就好像一直在故意拖延时间,汽车超过路头就是一个证明。便忿然扔下烟枪,匆匆行到花圃处,捡起一柄锄头,返身杀气腾腾地向仇奕森面前行去,高声说:

“仇奕森,我们上你的当已经上够了,到这个时候你还敢在我们的面前耍花枪么?不给点厉害你看,你还不知道我姓龙的出手黑辣。”说着扬起锄头要在仇奕森的头顶上锄下去。

仇奕森脸色不变,他知道在钱财未挖出来之前,龙坤山绝对不会取他的性命,果然的冷如水就冲上来接着龙坤山的锄头充好人说:

“龙大哥何必动气呢?仇奕森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一锄头打死他,未免太便宜了,不如交给我泡制他怎样?”

龙坤山的用意也只是想吓唬仇奕森一下,岂料死冤家冷如水冲上来,又挑起他的怒火,板着脸孔说:

“你和仇奕森是什么交情?犯得着要你充好人吗?”

冷如水脸孔涨得通红,又不能在萧乃白面前坍合,也正式回报说:“咦!龙大哥,你为什么这样不近人情?仇奕森又不是你一个人弄来的,钱财挖出来,谁都有一份,打死了仇奕森,你能赔得起我们的损失吗?……”

“他妈的!离开了赌城,没你耍‘龙头’的资格!”龙坤山开始骂街。

“难道说轮到你耍‘龙头’不成?”冷如水也翻脸相对。

“他妈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龙坤山紧握锄头摆出要和冷如水拼斗的姿势,冷如水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刘进步看情形不对,急忙插身在他们两人之间,跺脚叫嚣说:

“唉!你们两人是什么道理?碰在一起就要出岔子,自己弟兄何苦闹得脸红脸绿。”

“他妈的!这小子一旦像个人样,就连祖宗都不认识了。”龙坤山仍在叫骂。

“总有一天我们大家清算清算……”冷如水回骂。

“好啦!好啦!”刘进步左右兼顾说。“一点小事你们就不能容忍,还干什么大事?”说着就迳自向仇奕森说话,以寻求解决。

“仇大哥!到这地步,你还向我们耍弄手法,于你有什么益处?还是老老实实把实在的地方招供出来,免得皮肉受苦吧!”

仇奕森豁然大笑说:“你们的表面像是君子,肚皮里却是小人,我姓仇的顶天立地,说话向来言而有信,告诉你们是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别忙!”他忽然站起身来,迳自行到台阶前喃喃自语,用脚来量度尺码。

“向前二十步……左转十五步……再折向前面十步……”又再次踏上花圃,在原先掘挖的地方停下。“没有错嘛,就是这个地方!”

“哼!”丁大牛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吁了口气。“我已经没有兴趣挖了!”

“见他妈的活鬼!”冷如水说。

刘进步静观大家的脸色,犹豫半晌,蓦然下决心自作主意,掏出刀子,迳自将仇奕森绑着双手的绳子挑开,这个举动使在场的全吃了一惊。

“你一口咬定埋在这里,就请你自己挖吧!”刘进步说。一面,他又将解下的绳子将仇奕森的一只右腕缚上,另一端却命令丁大牛牵着,回头向龙坤山冷如水两人说:

“我们有四个人把守着,还怕他飞了不成?”

仇奕森正中下怀,双手恢复了自由,揉了揉被缚得过久的双手,格格笑着。忽然捡起了一柄锄头,使得龙坤山等几个人急忙拔枪相向。

“哈!财是由你们去发,地却是由我来挖,天底下还有更便宜的事情么?”仇奕森格格笑着,自说自话,跳下了土坑用锄头耙了两下,长叹一声,又说:“唉!记得你们挖坟墓的时候,是陈烱第一个跳下土坑的,所以死于非命,连落个全尸也没有——今天我跳下土坑,相信也会和陈烱同样命运了……”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顿时挑起冷如水和龙坤山的旧恨新仇,冷如水憧憬出他的把兄弟陈烱被害时的惨状,两眼露出烱烱凶光,向龙坤山虎视眈眈。龙坤山半受着天良的谴责,心坎中打了个寒颤,但是对冷如水的得意凌人的作风感到极端的愤懑,圆睁着那只独眼对冷如水回报。

“闭你的鸟口……”龙坤山蓦然警觉仇奕森意在挑拨,便破口大骂,抬起一脚向仇奕森胸脯踢去。

仇奕森的双手恢复了自由,动作也回复灵活,闪身避过,沉着脸色说:“钱财还没有挖出来,就下毒手吗?假如你一定要下毒手,还是用石头好,死后面目模糊,谁也不会认识,没有人会找你报仇的……”

“狗娘养的……”龙坤山的狂怒无法抑制,举起锄头又想逞凶。

刘进步又再次冲上前去拦阻,高声说:“龙大哥!怎回事?我看你神经不正常,还是去和小赖皮吹两口福寿烟吧!”他指着萧乃白说。

萧乃白是机警人,便也连忙做好做歹,将龙坤山硬扯死拖,拉到院子的屋檐底下,替他点灯擦枪,挑土打荷,大献殷勤。龙坤山本来早就已经发瘾,也正好借机会享受一番。

仇奕森露出诡秘的笑意,握着锄头,一锄一锄慢慢耙着。一会儿,又抬头向刘进步说:“刘进步同志,你是知道的,我的双手被绑约有十多个小时以上,痹麻酸软无力,假如靠我一个人挖,恐怕挖到天黑,还不一定挖得出来呢!招呼打在前面,别说我误事害你们了!”

刘进步和冷如水两人,面面相觑,觉得也有道理,实际上熬上一大夜谁个不累呢?

刘进步和冷如水两人,你不肯动手,我也不动手,全不肯做“挑水和尚”,冷如水忽然用眼向丁大牛飘了两飘示意,当然,只有丁大牛体壮力健,还有余力可以担任这件苦差事。他和龙坤山闹翻,不好意思直接指挥丁大牛,只有请刘进步发令了。

刘进步看见丁大牛握着捆仇奕森胳膊的绳子,两眼不断东张西望,傻头楞脑,若无其事地正在吸香烟。便向他说:

“大牛!只有你才有这种本领担任这任工作,我们全吃不消啦!”

丁大牛说:“挖烂泥烂石,有什么意思呢?”

仇奕森马上搭腔说:“烂泥之中自有颜如玉,烂石之中自有黄金屋!”

丁大牛摇着头,仍表示不感兴趣,但是仇奕森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再向刘进步说:

“丁大牛只服从龙坤山一个人的命令!”

是时,太阳已经从山峭探出头来,龙坤山正在后院的屋檐下,和萧乃白两人吞云吐雾,一面纵谈昔年的英雄事迹,刘进步领悟仇奕森的意思,便走了过去。

“龙大哥!靠仇奕森一个人挖,不知道要挨到什么时候了,我们的精神又吃不住……”

“叫丁大牛帮忙就是了!”龙坤山爽快回答。

刘进步如获军令批准,立刻向丁大牛传令,丁大牛不敢不从,喃喃自发牢骚,捡起锄头,跳下土坑,帮着仇奕森掘挖下去。

仇奕森露出神秘笑意,他的计划按着步骤又进了一步,六个亡命徒中,龙坤山、刘进步、萧乃白三个是老烟枪,冷如水骨瘦如柴,只有张望贵在屋外把风,剩下丁大牛一个人比较难于应付。

丁大牛生就一身蛮力,假如挖上半个小时的泥土,大可以减损他的体力一半以上,处在共匪的地区里,相信他们谁都不敢轻易用枪,假如把丁大牛击倒,凭手中的一柄锄头,自信足可应付其他的几个亡命之徒。

仇奕森失去自由的时间过长,经过这一阵子劳动之后,血脉循流,又恢复了活力,但他要保持元气,留着气力和几个亡命徒作生死拼斗,故意装着疲惫无力,一锄,一锄,慢慢耙着,有时还装着精神恍惚,摇摇欲坠,停歇下来擦汗。

“活见鬼!”冷如水眼看着太阳已经探出头来,开始有点焦急。“他说半个钟点就可以挖出来,现在已经去掉个多钟点啦!”

“这是你们没用好力量,怪谁?”仇奕森说。“你们看罢!丁大牛也不过在敷衍工作!”

“滚你的!老子一锄头的力量足够你锄三锄!”丁大牛被激后更加使劲卖力。

又过了一会儿,仇奕森说:“十多年埋在地下的东西,谁也不能拿得准,大牛,你可以向前挖吗?”

丁大牛被激起了蛮劲,闷着一肚子气,连话也不回答,便向着前面乒乒乓乓乱锄乱耙,前面又是重重叠叠的碎石子层,挖掘起来,更加费劲,额上的汗珠如雨挂下,他绝不理会,只咬着牙关,埋着头一直挖过去,只片刻工夫,已开出一条土坑,但也累得气喘如牛。

仇奕森本可以乘丁大牛不备,一锄头把他结果,然后跳出土坑,再只要把刘进步或冷如水两人中的一个解决,就可以展开和他们全面战斗;但是看着丁大牛憨肠憨肚,只不过是受着歹人利用,罪还不至于落个死得不明不白,不免又动了恻隐之心,况且暗算一个傻人,实在有损自己的一生英名,便一再犹豫,迟迟不肯动手。

“唉!说实在话,我这笔财产的数目,着实也不在少数;假如给一个人独享,一辈子悠哉游哉也就够了。你们总共六七个人,摊分下来,恐怕还花不到三四个年头,又要从头做穷光蛋呢……”仇奕森又开始自说自话。“假如少一两个人分多好!”

这句话,丁大牛没有注意,但是刘进步和冷如水的眼光却互相一触;同时,冷如水的眼光又很快地转向龙坤山方面。

“仇奕森,你别花费冤枉心机,我们全是道义弟兄,不会见财忘义的……”刘进步向仇奕森申斥,意在给冷如水警惕。

“你当然不会!”仇奕森的眼烱烱闪烁,冷笑着回答:“你只有一个人,孤立无援,龙坤山有了丁大牛,冷如水有他的兄弟……”

“呸!”冷如水怒形于色,说:“我姓冷的从没有苟且的行为!”他的眼睛不断地观察丁大牛的动态。

“自己的良心把得正,没用处,还得防范别人的才好!”仇奕森狡猾地说。

刘进步听在心坎里凉了半截,看见冷如水的举动局促不安,就知道此中隐伏危机重重,龙坤山和冷如水本有旧隙,一言不合,拼斗可能就一触即发。自己单人匹马,插在他们当中,随时都会拖上火线。假如财产掘出来之后,他们起了杀性,说不定还会埋没良心,被他们同时暗下毒手,落个死得不明不白。想到这点,刘进步不寒而栗,暗自起了戒心,时时警惕戒备。

冷如水看见龙坤山和小赖皮在屋檐底下有说有笑,谈得非常热络,心中暗起嫉妒,到底小赖皮是自己关系人,假如和龙坤山攀出交情,可又多一个对头。他的把弟张望贵,又被派出在大门外把风,自己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假如万一真的龙坤山动了邪念,那真的可要吃眼前亏了。冷如水越想下去,心中越是忐忑不安,疑神疑鬼,两眼不时向龙坤山和丁大牛两人窥觑,观察他们的动静。

“自古的英雄好汉,能共患难的多,能共富贵的少。”仇奕森窥破冷如水的心事,继续说。“无财是君子,有财是小人,我虽然做了数十年江洋大盗,但是也不忍心看流血惨剧的!”

“噢!”丁大牛忽然惊呼起来。“你们看,底下有一个铁箱啦……”

仇奕森原先所供出的地点,和原来埋藏财产的部位差去五尺,经丁大牛这么一股楞劲,乱锄乱掘,竟给他掘出了一条坑路,在那碎石层底下的烂泥当中,有着一个满装糠谷的草包,挖开谷糠,一个漆黑古旧的铁箱已露出了一个尖角。

经丁大牛这么一声怪叫,冷如水和刘进步两人精神为之一振,同时抢着俯下身子探首向坑底下窥视,龙坤山也大喜忘形,抛下了烟斗,飞步向这边奔了过来,穿身插在他们两人当中,向土坑底下争看。利欲的丑态,一个个暴露无遗,果真的,在那层层碎石烂泥之下压着一个草袋,糠包中露出一个生满铁锈的箱角。假如要起出来,还得要费相当工夫,龙坤山知道发这笔横财已不是幻想,首先捡起一柄锄头,跳下土坑,帮着丁大牛挖掘。这会儿冷如水,刘进步也不肯怠慢,自动地帮着动手,反而把丁大牛和仇奕森两人挤出坑外。丁大牛原已累得瘫软无力,也正好借此机会喘一口气。

小赖皮萧乃白原不知就里,现在看见龙坤山等几个领导人物忙作一团,心中感到诧异,便不顾江湖戒条,离开了本位,慢慢行过来,两只鼠眼瞪得大大的,露着奇光,东张西望,窥探他们在土坑中的忙乱情形。

仇奕森看得明白,便向他搭腔说:“我说得没错,近千万元的财宝,就要被他们挖出来了!”

萧乃白信疑参半,正出神间,只看见龙坤山已经由一个破烂的草包中拨开了杂乱的谷糠,由内中拽出一个长满铁锈的黑漆铁箱,铁箱有普通的樟木箱大小,全钉上铁甲马钉,看样子非常沉重,由冷如水,刘进步两人帮着,七手八脚,要把它抬出坑外。但是这三个人全是色厉内荏的脓包,想扛起这个箱子,谈何容易?不得已,又召呼丁大牛相助。丁大牛掘过把钟点的泥石,着实也累得四肢酸软无力,四个人移着箱子在泥坑里团团转,半滚半推。才把箱子起出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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