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你以为你的头皮真这样硬么?”他手中的烟卷已渐渐近了章寡妇的头发,假如触上火药,后果不堪设想,章寡妇即算能活着,那如花玉貌,也将完全毁坏。
仇奕森开始踌躇,手也有点抖索,对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无可奈何。她紧咬牙关,宁死不说,存心死后也要给仇奕森加上一件不白之冤,仇奕森忖度,假如下这记毒手之后,是否应让章寡妇活着?既然取她的性命,何苦让外人看出自己会采这种惨无人道的残酷手法,况且又绝对不会获得叶小菁的谅解。假如让章寡妇活着,这是她罪有应得,十数年来荒淫无耻,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美女,给她变成一个毁容的丑怪,苟延残喘地活着,这种精神上的责罚,比处死来得更毒辣。但让这毒妇活着,后果又会如何?叶小菁又会怎样?到底这是他的儿子的新婚媳妇呀!
仇奕森心乱如麻,数十年来的盗贼行为从没有这样踌躇不决的,眼看着那支烟卷已燃去一截,那灰白的烟灰已伸出寸长,弹动指头,烟灰颓然落下,仇奕森又将烟卷衔回嘴里。
“寡妇!”他说。“听我的劝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仍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告诉我,谁是凶手?”
章寡妇对仇奕森的威逼利诱无动于衷,也许这个妇人,接触黑社会的英雄好汉过多,事到临头,绝不含糊,采取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无赖作风。
“寡妇,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仇奕森再说。章寡妇仍缄默着,四周恬静如死,倏然,由那条通二楼卧室的孔道传下阵阵电动机械震荡声响:“轧轧轧……”四通八达的孔道互相传递回声,似乎排山倒海,使整个地窖的水泥地都有点震荡。原来,是李探长一伙人借回来了凿地机,正在二楼的壁炉间凿挖瓷砖墙壁。
仇奕森和章寡妇的神色同时为之一颤,仇奕森赶忙舍下章寡妇赶到孔道前查探,凝神倾听。
章寡妇颓丧待死的神态,顿时消失殆尽,求生的欲望,油然而生,脸露笑容,倾听着,又注视着仇奕森的神态,继而哈哈狂笑。
她笑得疯狂,如反败为胜的战胜者。蓦地又杏目圆睁,拼命挣扎,冀图将绳子挣断,咬牙切齿地向仇奕森咆哮:
“恶贼!别以为你绝世聪明,狡狯鬼诈,这个地窖设计得够机密的,我做了你的妻子三年,住在这间大厦十余年,竟然没有丝毫发觉。你的自私、险恶、狠毒,由此可以证明——不过强中自有强中手,世间上比你更聪明的人仍有,李探长已经找出你的秘密了,在凿挖门道啦!老贼!你快杀死我罢!否则你没有时间了……”
“闭嘴!”仇奕森吼喝,仍继续沉着气向孔道上注意倾听。
凿地机的声响轧轧……不停,越传越大,震耳欲聋,使人神经也有点麻木,似乎还不只一部,是两三部一齐动作呢。
“老贼!暗门挖开了,他们就会下来把你碎尸万段,你没有时间啦,快杀我吧!杀了我你可以一了十余年关在囚笼子里的心愿,做父亲的杀死了儿媳妇,你总知道会将发生什么后果吧!而你的罪名还不止此呢!谁都证明你是杀叶小菁母亲的凶手,让叶小菁生剐你这个恶魔,我死也暝目了。老贼!快动手吧!我们迟早会在黄泉路上碰头,到时候我们再较量谁的手段高强吧……”
仇奕森没理睬她的疯话,仍然保持沉着,掏出烟卷,燃着一支,喷过一口浓烟,然后用阴森的语气说话:
“寡妇,别过份兴奋啦!李探长虽然聪明,但是他被鬼蒙住了眼睛,他挖错门道啦!壁炉有三面瓷砖假墙,三面全挖开了,就可以把你的卧室和客厅打通了。这不怪别的,只怪你的时运不佳,我是有充裕的时间折磨你,叫你把杀叶绮云的凶手招出来!”
这句话如给章寡妇冷水浇头,她的疯态刹时消失,张惶地,再也狂不起来了,渐渐又回复颓丧。
“告诉你吧!寡妇,壁炉内的整块底板,才是暗门,不把底板揭开来,是无法进来的。李探长这条糊涂虫正站在上面,指挥挖墙壁啦。这个设计不错吧,我姓仇的对平庸者向来棋高一着!”仇奕森说时,扔下烟蒂,掏出一柄匕首,在章寡妇的脸前幌了两幌。
匕首锋利无比,寒光耀眼,使章寡妇吸了一口凉气,又紧闭双目。到这时候,她仅祈求仇奕森能及早结果她的性命,不要用毒恶的手段将她折磨。
凿地机的声音仍旧响着。
仇奕森用匕首轻轻按在她的眼皮上,说:“寡妇!我不知道你愿意做秃子或做瞎子?当然一个美人儿是两样都不会愿意的,那末就请你坦白说出,凶手是谁?”
章寡妇泪珠滚滚而坠,她坚持着最后的缄默。
仇奕森吁了口气,听听凿挖壁炉的声响,距离凿通墙壁发现行藏的时间尚远,他猜想李探长必定要在发现全部工作失败时,才会注意到脚底下踏着地方。
于是,缓下语气说:“寡妇!这间大厦的设计还不错吧?一个德国工师设计的,工程完竣,我送他返国……”
“要杀就杀,何必东扯西拉的……”章寡妇蓦地瞪目顶了一句。
“时间尚早,你死了,我岂不是太寂寞了么?”
“谅你不敢杀我,我死了,叶小菁要拿你偿命,自私的老贼!我说得对吗?你自命英雄好汉,假如被儿子索命,就威名扫地。对吗?你全为自己着想……但是你想得太便宜了,我姓章的不会这样简单,证据早已经替你留下了,叶小菁母亲的尸首旁边,有你留下的象牙烟嘴,你忘记了吧?在我的订婚宴会上,你喝醉了酒留下的,被我利用上了……你杀了叶小菁的母亲,叶小菁自然要找你报仇的……”
仇奕森被激得怒气上冲,再也忍耐不住,扬手将匕首迎面掷去,匕首不偏不歪,“笃”的一声,贴脸插在章寡妇被绑着的石柱上,高声吼叫说:
“毒妇!你既然爱上叶小菁,为什么要杀死他的母亲?她和你无怨无雠,你是何居心……”仇奕森愤怒过度,一手扯着了章寡妇头发拼命摇曳。
章寡妇毫无畏惧,反而拼命挣扎,作困兽之斗,两眼圆睁,红根暴露,疯狂地张口就咬仇奕森的手。
仇奕森的手腕被咬了一下,立时见了鲜血,他挥手掴了章寡妇一个耳光。
“老贼!”章寡妇惨叫说:“你动武了……老贼,杀吧!你杀了叶小菁的母亲!不妨再杀了他的妻子!还有咧!还有一个四个月的胎儿!杀吧!你杀吧……”
“四个月的胎儿……”仇奕森愕住了,哑口无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了,四个月的孕!”章寡妇继续叫嚣说。“是我和叶小菁的爱情结晶品!你觉得诧异吧?这就是我催着叶小菁及早结婚的原因,是你们仇家的种子呢!你觉得光荣吧?老贼!为什么不动手?快动手哇!最好用刀子从我的肚子里插下去,我就是要你们仇家的人自相残杀!老贼!为什么你全身颤抖?提不起勇气么?你自称杀人不眨眼,我就是要看你怎样杀死你的孙儿……动手哇!动手哇……哈哈……”她叫着,骂着,继而疯狂大笑。
仇奕森呆住了,混身颤栗,他以为自己仅来迟一步,无能为力阻止章寡妇和叶小菁的婚姻典礼,但侥幸的,能捣乱她们的宴会,捣乱她们的洞房,满以为这样,仇家的乱伦丑剧不至于无可援救。
岂料章寡妇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出丑剧,远在四个多月之前已经偷偷地演出。
“寡妇!你别撒谎……”仇奕森掌了章寡妇一个耳光,咆哮如雷。“叶小菁不会这样糊涂……”
“哈……老贼你打得很好……”章寡妇笑时,鲜血从贝齿中涔涔淌下。“你的暴燥野蛮,就表示了你的懦弱胆怯,你打我多少没关系,因为我腹中有你们仇家的种子,自然会有人找你算帐的……”
仇奕森的心如火焚,额上也冒了汗,他的两眼阴森拢起,由章寡妇的蛋脸,移向她的胸部,那起伏的波浪以下,便是那纤细的蜂腰,肚子虽然略为隆起,但那不可能是四个月的胎儿。论一个女子的年龄,过了三十以后,腹部自然就会增加脂肪。
于是,仇奕森的脸上掠起一阵冷冷的笑意,说:“寡妇!你的狡计够险恶的!”蓦然伸张十只铁爪,揪着了章寡妇的衣襟,如疯狂般拼命向下澌扯,“吱呀”一声,那件丝光软缎红色旗袍,便由颈项直裂到腿下。
章寡妇的肌质晶莹,软玉温香,高耸起的酥胸,兜着半截绯红色半纱略为透明的奶罩,若隐若现,颤颤抖擞。但是仇奕森已不为这些所颠倒,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恨、羞、怒之光,注视着章寡妇腹部缠着重重紧缚的薄丝腰带。这证明章寡妇确是怀着孕,为着掩人眼目,用丝带紧扎着肚皮,穿上衣裳,衣面看上去,她的蜂腰仍是纤纤娇细。
“好没廉耻的东西!”仇奕森愤懑至极,以匕首挑断了丝带,他的动作过于莽撞,刀锋过处,章寡妇的肚皮上便现了血痕。但是她能坚毅抵受,连哼也不哼一声。
丝带脱落,刹时章寡妇便原形毕露,肚皮隆起,那程度何止是重四个月以上。这种生理上自然的趋势,章寡妇硬用人力,狠命的包扎,以维持她的未嫁地位,这种罪也亏得她受得了。
仇奕森再次的呆住了,捏着匕首的手,不住的颤抖,他茫然不知所措,应怎样处理当前的难题。
凿地机的声响已经停下,也许李探长已经发现他的工作失败。
“寡妇,你能确定这是叶小菁的种子吗?”仇奕森无可奈何地说。
“只要叶小菁自己肯认帐就成了!”章寡妇回答得干脆。
这句话很合乎道理,不管章寡妇的私生活怎样风流、浪漫、淫荡,现在有了孕是事实,只要叶小菁肯承认,没有人敢证实不是叶小菁的种子。
论仇奕森和章寡妇的关系是夫妻,但是现在她又是叶小菁的新婚夫人,而仇奕森和叶小菁又是父子关系。
这件乱伦悲剧,弄到无可收拾,依仇奕森和章寡妇的关系的腹中的一块肉,应该是他的儿子,假如以叶小菁和章寡妇的关系,那胎儿又该是他的孙子。
仇奕森向是老谋深算,到这时,自觉一败涂地,束手无策。
“不,不能让孩子生下来……”他心中说。“否则这笔帐怎样算法了……”他举刀要扎向章寡妇的肚皮上,但又愕住了。“胎儿是无辜的,何况又是仇家的种子……”
“仇奕森!为什么没有勇气?杀吧!是你们仇家的种呢!我就是要看你仇家的人自相残杀……”章寡妇泼辣地说。“而且你杀完胎儿,最好再去杀叶小菁,否则叶小菁要杀你啦!恶贼!你作恶一生,即算用血也无法洗得清你的罪孽呀……”
“闭口……”仇奕森狂吼。
凿地机又开始隆隆作响,这次的声音比较清脆空洞,大概是李探长凿挖瓷砖墙失败后,已发现端倪,开始挖地板了,门道凿开很快就可以落到地窖里来。仇奕森已经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当前的难题,应怎样处理?使他感到困惑。
章寡妇见仇奕森已失去镇定,惶惶无策,便开始说话:“仇奕森!听我的劝告,现在,知道你和叶小菁的关系的,除了你和我,其他任何人也没有。我和叶小菁的事情,木已成舟,你想作梗是办不到的。现在我仍愿应诺前言,把财产分还一半给你,你自此远走高飞,再不干涉我和叶小菁的事情:否则你杀死我事小,我腹中的一块肉是你们仇家的种子,你总不能否认,追根溯源,追到你的头上,你们仇家的乱伦丑剧将无法隐瞒了。要不然就是叶小菁杀死你,再不然就是你斩草除根连叶小菁也杀掉,眼看着你们仇家父子阋墙,但我并不想造成你们仇家的惨事,我爱叶小菁是出于良知的纯真,自然不希望你们之间发生悲剧……听与不听是由你了……”
凿地机的声响,逐渐扩大,而且地窖进口的孔道,已能看见团团的灰麈,细砂,碎石滚落。相信进道的揭板已经快要凿穿了,李探长他们马上就可以冲下来,所以章寡妇故意继续逗着仇奕森说话。
“仇奕森……听我的劝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此洗心革面,重新为人,假如你仍希望叶小菁能承继仇家的香火的话……”
仇奕森的脑海中思潮起伏,根本没听见章寡妇在说些什么,没有多少人知道仇奕森和叶小菁的关系是事实,但是保留这个秘密等于永远失去这个儿子,牺牲个人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将来万一秘密戳穿,叶小菁将获得终身遗憾。而且杀叶小菁母亲的凶手是绝不容放过的。
蓦然“轰隆”的一声暴响,孔道上传下一阵凌乱。
“曼莉!你在那里……”是李探长的呼叫。
仇奕森凌乱的思潮蓦然被惊破,刹时起了一种很快的决定,捏着匕首,如闪电般刺向章寡妇的咽喉。
一声凄厉惨叫之后,仇奕森的手抖索着,颤颤地拔出那鲜血淋漓的匕首,他的两眼满罩红丝,露出人类原始的兽性,杀戒一开,十余年前凶狠残暴的强盗性格完全恢复。
章寡妇的颈项上血如泉涌,眼帘垂下,但仍未气绝,奄奄一息,哀哀求饶:“仇奕森……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到这时候,她自觉错误,已经太迟了,仇奕森的匕首再次扎向她的肚皮上,因为仇奕森不希望腹中的胎儿受折磨,因为那到底是仇家的种子。
这一刀扎下去,仇奕森自己心如刀割,到底仇家的人自己开始残杀了,但是不杀又不成,孩子该算是叶小菁的兄弟抑或叶小菁的儿子?
章寡妇垂下了头,终于不再动弹了,她的一缕芳魂,又追随她的姘夫雷标于九泉之下去了。这一代尤物,作恶半生,命中注定是个寡妇,她的再度结婚,也就是她死刑的宣布。
章寡妇的死态非常平和,似乎没有一点惨痛,像是睡熟了的可人儿。她虽死了,仍保持着天赋的诱人媚态,半裸的玉体,晶萤润滑,如石膏雕塑的艺术品,而涔涔的鲜血,像衬配美艳的玫瑰花朵。
仇奕森的眼中冒出火焰,章寡妇这种诱人的媚态,无异是挑拨他们父子阋墙的导火线,仇奕森硬是从叶小菁的手里,把这个可人儿的生命夺去,叶小菁怎能不誓死复仇。
是时,孔道进口的石阶上,已经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李探长又在呼叫:
“曼莉……曼莉……回答我!你在那里?……”
听脚步声音,他们已经将要落到地窖。仇奕森蓦然燃亮了打火机,狠着心肠烧向章寡妇的头发上,火药突然着火焚烧,冒起一阵青烟与焦臭。再看章寡妇时,她已血肉模糊,媚人娇态,荡然无存,顿时变作一具惨凄不堪入目的尸首。
李探长正在率领手下警探在秘密隧道中搜索仇奕森和章寡妇的踪迹。队道中的通道很多,纵横交错,石级上上下下排列,也不知道那儿是出口,那儿是进口,那一条通道该通到什么地方?
李探长又不敢将所有的探员完全分散开来分头搜索,因为他深悉仇奕森的手段厉害,探员单独行动,容易遭受暗算。
李探长只有提高嗓子,不断地呼叫章寡妇的名字,以壮声势。正当他们左穿右窜,忙得团团打转之际,蓦地地底下起了一阵爆炸性的火光焚烧。李探长发现端倪,便首先握紧手枪,向火光闪发处抢了下去。那批探员也跟着互相招呼追踪下来。
但是,他们赶到太迟了,地窖下已是静悄悄的,石柱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焦头烂额半裸的女尸。看那件撕得碎裂的旗袍,李探长就认出是属于章寡妇的。
“仇奕森终于开杀戒了而且手段残酷,使人惨不忍睹……”李探长看看尸首,怔怔发呆,自咎失职,这件事情传扬出去,难免会使他的声誉蒙受损失。
“搜捕凶手!格杀无论……”李探长怒极,毅然发出命令。
所有的探员也顾不了单独行动的危险,全部散开,分头向每一个孔道搜索。但在这时,那还能找到狡狯的仇奕森的踪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