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包骑手一旦超时,配送费扣50%;如果超过10分钟,配送费扣70%。一趟下来,本来就没有几块钱,相当于白跑了!
我发现,平台上的秒快,秒针走得快。你知道不?一分钟比咱们平常快一些,一会儿就没了。这样更容易超时。
类似的关于时间的抱怨我经常能听到。我无从考证平台上的时间计算是否比日常生活中的时间更快,但是骑手对于时间体验的不满背后,是平台重建“消费者-骑手”权力关系的写照。毫无疑问,消费者的实时需求被放在了首要位置——一种消费者需要被“即时满足”的逻辑得以建立。在时间的分配和协调中,外卖骑手的时间安排往往需要服从消费者的需求。尼克·库尔德利(Nick Couldry)和安德烈亚斯·赫普(Andreas Hepp)认为,现代信息传播技术的发展使高效、快速的传输成为可能,同时也将一种“立即执行”的意识观点带到人们的工作实践中。当信息传输的速度足够快,人们开始变得不耐烦,对“即刻享乐”和“实时裁决”的需求变得越来越高,而这种“对于高效的崇拜”很大程度上成了信息化社会发展的主流时间秩序。
对于送外卖这样的随选、按需劳动来说,时间已成为一种十分严苛的管理机制。这里的机制,指的是时间作为一种规训结构如何在与个人、机构、社会交互的过程中明确并强化规则和要求。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对于工人劳动时间的塑造成就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在具体的实践场景中,对于时间的掌控塑造了多种多样的互动场景和劳动形态。例如,加里·艾伦·法恩(Gary Alan Fine)在对餐厅厨房的研究中发现,厨房工作人员会根据餐厅制定的上菜流程和实际情况来对工作的节奏、周期、时长和时机进行管理。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发展催生了监控时间的诸多手段和工具,如帮助工作人员提高产出效率的 App、上下班的打卡制度、实时追踪产品产出的工作软件等,在一定程度上形塑了人对于时间的具体感知。结构性机制使个人不得不认同并按照结构性时间设置开展社会实践,“同步性”和“重新考量”成了时间机制中不容忽视的存在。
对于骑手来说,一方面,他们需要等待消费者的订单,而订单到来的时间并不确定;另一方面,为了满足消费者在订单配送过程中对时间的掌握感,平台会向消费者展现订单派送的全流程。外卖员执行接单、到店、送单、送达这四个步骤,都需要通过手机的 App确认,这种同步性操作确保顾客可以实时查询自己的订餐进度,从而根据订单来安排时间。“即时满足”是平台对时间使用进行层级划分的结果,利用一部分人的时间去服务另外一部分人而实现“时间套利”的盈利逻辑。正如杰森·法尔曼(Jason Farman)所言,关于“等待”的技术性更新中内隐着“谁该等待”以及“如何等待”的文化期许。外卖员是平台语境下“该等待”的人群,他们在时间的支配上看似具有自主权,实则被平台切分成了具有随机性和随时性的存在。这在无形之中建构了骑手与消费者的区隔感。
阻碍
电动车
电动车在20世纪80年代出现,伴随着中国城镇化的不断推进,电动车以其便捷、灵巧的特性迅速成为人们的重要交通工具。随着外卖经济的迅速发展,人们逐渐发现,电动车成为人们餐饮路上“解决最后几公里”的得力助手。现如今,电动车已经成为外卖骑手鲜明的职业标志。街角巷头,骑手们的聚集处也迅速衍生出了“电动车社群”,一排排带着餐箱的电动车停靠在拥挤的路边,成为一道城市独特的传播景观。
作为现代社会的物流媒介,电动车联结并参与形塑了复杂多元的空间、边界关系。其中既包括骑手本身,也包括一系列关注、强调边界的组织、机构和人员。我的调查发现,基于电动车的流动性是创造骑手与其他人群尤其是消费者空间区隔的重要来源。
骑手的送餐路径展示了从餐饮店到顾客位置的移动路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种从公共空间到私人空间的地理转移。在此过程中,空间的准入权和使用权往往会成为问题,而门禁、楼梯或者电梯往往会阻碍电动车的流动。高档小区、写字楼等地理空间往往会限制外卖员和电动车的进入;商业大厦、购物中心、娱乐场所等虽然允许电动车进入并停放,但不允许其停靠在消费者、客户的停车区,而是要求骑手将电动车停放在后门、侧门等其他不显眼的区域。他们对此给出的解释是避免“阻碍交通”或“影响市容市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骑手则不得不走路进入门禁,将餐品送至顾客手中。
在山东青岛的一些区域,外卖骑手的车上除了配备餐箱,还绑着一个双轮的平衡车。这是因为有些小区面积太大,步行送餐耗时耗力,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骑手自掏腰包购置了平衡车。到了小区门口,当他们的电动车被拦下时,就骑上平衡车,可以快速找到顾客所在地址。但是平衡车价格不菲,并不是所有骑手都有钱购置。
大型商场不允许外卖员将电动车停在门口,而要求放在商场后门等区域。但这些区域无人看管,容易发生偷车问题,这令骑手在送单时提心吊胆。马兰是北京东四环大郊亭的外卖员。她头发乌黑,梳一个长马尾,戴上头盔依然能被轻易地认出来。2019年秋天,她在北京东四环附近送餐,三天之内被偷了两辆电动车。第二辆车被偷后,马兰无可奈何选择了报警。警察来了之后,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而放声大哭。她的同事说,遭遇偷车、偷电池是常事,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两辆车被偷,马兰的确“有些倒霉”。
这是我好几个月的工钱。那天我在写字楼送餐,进去(写字楼)之前上锁了。坐电梯上去,送了餐。正在走廊上走,手机上我装的GPS警报响了。当时我在20层。跑下来,车没了。应该是把车头上的线剪了,骑走了。
对电动车停放地域的规制使空间意义上的“不可见”成为阶层和身份的重要体现。在前文中我们曾经讲过,外卖骑手在城市空间的快速移动和电动车的“无声”都使这一群体面临频发的交通事故,这也使骑手被定义为私人空间和封闭公共空间内不受欢迎的“异类人群”。隐藏在这一背后的逻辑话语是:外卖劳动和电动车是草根、底层劳动者的标识,由于会破坏交通秩序、存在安全隐患,因此需要被加以空间上的管制和防范。
到了冬天,尤其是在北方城市,电动车的电池蓄电量因为气温下降而降低,待机时长大大缩短。因此,骑手需要时时关注电池电量并预估换电池的时间和地点。对于专送骑手而言,由于流动范围有限,他们需要精确地计算好换电池的时间,以保证自己高峰时段在线;对于兼职的众包骑手来说,“派到哪里去哪里”是他们的流动特点,因此,在电动车电量不足的时候,寻找充电柜变成了首要任务。多数骑手在遇到电量告急时,往往会变得又担忧又着急,既害怕自己在路上“抛锚”,又害怕完不成高峰送单任务。一些骑手也会遇上距离充电柜太远或者换电排队人数过多的情况,无人帮助时,只能自己推着电动车走上几公里,直到找到可以充电的地方。
关于电动车政策的变化也可能会限制骑手的流动。由于电动车肉眼可见地增多,交通、租房、电动车充电等相关政策不断地进行调整和变动,且这样的政策倾向于对外卖骑手的流动进行更加严格的监管。2018年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了《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又称“新国标”),将电动车最高时速从 1999年老国标规定的20km/h提高至25km/h,最大功率由240w提高至400w,同时要求所有电动车上牌。尽管新国标提高了电动车的最高时速,但这样的时速远远无法满足骑手高峰时段的送餐需求。我的田野调查发现,高峰时段,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时速可达40—50km/h,甚至有些会达到60—70km/h。为了最大限度适应北京城区的地面交通和平台的时间要求,大部分外卖员的电动车都进行了改装。其中最主要的变化包括两点:一是剪断电阻线,提高时速;二是加装电瓶数量,延长续航。新国标的出台正在从政策层面限制骑手的流动速度。至2021年11月1日,所有不符合标准的电动车将无法上牌。一些骑手为了不受时速的限制,购买了符合新国标的电动车或者改换了摩托车。
病毒VS流动
如果说电动车政策带来的流动限制是确定的、明了的,那么,因为新冠疫情的防控带来的流动限制则充满了不确定性。这场爆发于2020年初的疫情给全世界范围内的流动与互动带来了巨大挑战,带来了诸多国家和地区间的孤立与分隔。病毒的高传染性和危险程度加大了疫情防控的难度,也给外卖骑手这样需要流转于不同区域的工作人群带来了不少困难。
2020年4月,经历了三个月左右的居家防控后,人们开始渐渐待不住了,骑手尤其如此。多数人在年底从大城市回到老家过年,因为疫情的突然到来而无法回到之前的城市继续工作。在家无所事事和没有收入的压力让很多骑手感到有些焦急。但与此同时,担心“被感染”也让他们对于“送外卖”这份工作变得十分纠结。2020年3月到5月,我与调研小组的同学们一起在线上采访了二十余名骑手。他们普遍展现出了对送外卖这一工作的纠结。出于对新冠病毒的未知,一些骑手表示自己虽然十分害怕被传染,但相比较没有收入,后者的影响更大。
情愿出去工作。在家待着没意思,也没钱。家里人要吃要喝,孩子也要花钱。真赶上了,那也没办法。做好防护呗。……现在不是不想干,是根本回不去。村口封了,火车不通,高速也封了。回不去,根本。
董昊是北京回龙观一个“饿了么”站点的专职骑手。2019年底,他跟站长请了两周的假,带着送外卖攒下的一万多块钱欢欢喜喜地回了山东老家。没想到,疫情的突然爆发让他在家一待就是四个月。虽然这段时间董昊能够和孩子多在一起,但是生活的压力也让他发愁。连续四个月家中没有收入,妻子带着两岁的小孩,买菜做饭,每日的花销让她变得焦躁。两人总是吵架。2020年5月初,董昊坐不住了,他设法联系到了附近村里一辆去北京的面包车,并托了一点关系,搭乘面包车回到了北京,准备继续跑外卖。按照他说的,路上的查询点并不少,但是也没有极力阻拦,他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开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的董昊迅速投入工作。彼时北京城中骑手不多,但是单子不少。马路上的骑手个个防护森严,十分忙碌。访谈中,董昊与其他骑手一样,用“像我这样的人”“我们这些人”“底下干外卖的”等话语来表达自己在疫情严重期间依然坚持出来跑外卖的无奈。这种无奈既带有生存的压力,也带有作为“底层人”的认同。疫情初期跑单的骑手,一方面认为参与跑单工作、获得收入是正常的,但是又觉得自己“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外出跑单”是一种无奈、被迫的选择。限制与流动在疫情的背景下变成了一种个人阶层化的展现和选择,在外流动还是居家隔离变成了一种彰显阶层等级化的体现。
2020年,武汉疫情期间,外卖骑手被媒体列为“最受尊敬的职业”之一,甚至有些媒体将骑手称为“城市英雄”。这与董昊对自己的认知差异相当大。我想知道他的看法。他说:“贡献肯定是有的!但也有很多无奈!”他没有完全按照媒体的逻辑来理解自己。从他个人的视角来说,虽然他们是“英雄”,但是疫情期间骑手的劳动体验也加深了他们对于自己是“底层人群”的认同感。其中的劳动实践不断验证着服务者和被服务者的阶层差异,这种“非常态化的流动”也衬托出了他们在城市生活中苦苦寻找自洽位置的努力挣扎。
躲避红码
一旦骑手选择在疫情期间流动起来,那么他们与疫情的较量便鲜明地凸显了出来。这里体现出后疫情时代劳动生产矛盾性的一体两面:一方面城市要运转,骑手要维持生计;另一方面,流动化的生产劳动可能带来病毒扩散的风险。为了更加有效地平衡此种冲突,防疫政策变得越来越细致、精确。健康码、行程码、中高风险区等流调大数据统统上马,开始强化新冠疫情的精准防控。
这些精准防控的措施深刻地影响着骑手的流动。例如在很多地区,个人如果驻足、停留于疫情中高风险地区超过4小时,或者大数据捕捉到其进入并经过疫情中高风险地区,则个人的健康码和行程码会变红。对于骑手来说,这是致命的。一旦健康码或行程码出现问题,他们会立刻被系统强制下线,甚至会被所在社区隔离。在很长一段时间,全国主要城市均存在中高风险地区,它可能是一座城,也可能是一个街道、一个小区或者一栋楼。虽然骑手们也会查看送单区域的疫情风险等级,但是数字化监控和大数据流调的范围往往趋向于扩大化,一不小心路过,骑手就会被列为“密接”或者“时空伴随者”,于是被迫下线隔离。因此,避免红码成为骑手疫情流动下的首要任务。但很多时候,它就像开盲盒一样,存在太大的不确定性。
2020年5月,大强哥的同事老张在大兴区附近送单,因为不知道送餐所在地已成为中高风险地区,送了两单之后,他的健康码突然变红。老张不得不按要求停工,隔离两周,并定期做核酸。在家等待的14天对老张来说十分漫长。他每日无须像往常一样早起,一日三餐也要在家对付,这让他十分不适应。老张租的房子在房山周边的一个村庄,单人间,只有十平米。没有电视、电脑,除了刷“抖音”、与家人聊聊天,老张不知道干什么。老张说自己“像一个蘑菇,等得都快长毛了”。
当越来越多的骑手有过被疫情管控“牵连”的经历之后,大家开始变得有经验起来。对于来自中高风险地区的订单,骑手们十分警惕,哪怕价格再高,也少有人接单。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被牵连,就意味着自己要连续14天甚至更多天没有任何收入。“不但没收入,吃饭还要订外卖,贵。”老张说。
2022年4月,北京房山窦店镇发生疫情。此时,正值众包骑手最难熬的日子——因为疫情隔离与管控的影响,房山地区的总体单量大幅减少,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经济压力走上街头开始跑外卖。单量减少,骑手增多,僧多粥少,众包骑手的人均日收入从三四百元下降到了一二百。大强哥独自坐在楸树街旁的马路牙子上抽烟,边等单边叹气。我看了他的订单系统,却发现里面有很多订单没有人抢。我问他为什么。大强哥抱怨道:
这里的大部分单都是窦店的。平常从这里去窦店,一个单也就二十块,现在都涨到五十多了,也没人去。大家都不敢去!不是怕传染,是怕(健康)码变红,怕(行程)码带星。一变红,先把你隔离。谁愿意隔离?还要自己掏钱。
除了不接中高风险地区的订单,大强哥也不轻易去饭馆。他给出的解释是:餐馆一般邻近小区,一旦小区发现病例、被设为中高风险区,经过或在此吃饭的人健康码会翻红,随后会被要求隔离。大强哥的谨慎令我没有想到。为了减少去餐馆的频率,大强哥开始自己带饭。他的午餐盒用一个塑料袋装着、系紧,放在车后餐箱的一角。餐箱里面有时候也会有烤馍、面包之类的零食。对于大多数骑手来说,他们好不容易从老家回到北京,一路兜兜转转、走走停停,都不想失去挣钱的机会。因此,在送餐过程中,他们对扫码非常谨慎。说到这里,大强哥还嘲笑自己的同事老刘前些日子出去跑单,结果那片区域后来变成了中风险地区,“被搂进去了,在家隔离了七天。七天没挣钱,老刘都悔死了”。
勇闯SKP
空间区隔是送餐劳动的重要表现形式。社会学家韩爱梅曾提出“区隔劳动”的概念,她认为,中国城镇化的服务业中存在着鲜明的阶层性,不同的社会阶层在服务业的交互中重新表演和认同自己的阶层位置,并呈现出区隔性劳动。对于外卖员来说,这样的区隔劳动在很多情况下表现为空间的区隔和阻滞,尤其是对于“进入权限”的剥夺。
例如,在高档写字楼、商场和住宅区等区域,外卖骑手的进入受到管制。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电动车作为劳动媒介被污名化地传播为农民工、打工者等草根阶层游走于社会底层的具身体现,因此,外卖骑手的电动车被许多私人空间排除在使用范围之外;另一方面,外卖骑手的服装和装备作为一种被标签化的、具有高识别度的服饰配置,也多被贴上了“底层”“扰乱秩序”这样的标签,被尤其注重秩序、层级的场所禁足。SKP便是其中一家。这是一家时尚百货商场,在北京、深圳、杭州、西安都有门店,主打高端、奢华路线。但是在众多骑手眼中,这家商场却并不友好,因为它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禁止骑手进入。
吴之峰第一次去SKP时,是去商场里面的一家品牌鞋店取一个订单,订单显示是一双旅游鞋。走到商场门口,吴之峰被保安拦下了。看到他穿着“闪送”的衣服,保安不准他进。吴之峰给下单的商家打电话,商家让他换个门试试。他找了另一个入口,也被拦了下来。商家嫌路远,不愿意送货出来。没有办法,吴之峰只好找个地方把工作服脱了,裹进随身背的大挎包里,混进了SKP。这一遭遇让吴之峰很不痛快。他问保安凭什么骑手和配送员穿着工作服不可以进,但是脱下工作服就可以。保安丢给他四个字:“这是规定。”吴之峰想和保安理论,无奈配送时间紧,只好作罢。
慢慢地,吴之峰发现来此取单、送单的骑手都会采取换衣服的做法。过了一阵子,吴之峰穿着蓝色的“闪送”工作服,骑着摩托车又来到SKP。这一次,他决定穿着工作服“闯一下”。与往常一样,他在门口遇到保安的阻拦。吴之峰说自己不取件,只是想“进去买东西”。保安不让进,依旧强调“这是规定”。吴之峰不打算让步,问保安这是商场的规定还是物业的规定,双方争执不下。吴之峰报了警。警察到了之后让双方叙述理由,开始调解。吴之峰回忆:
我说我想去买点东西,看看里面有没有我喜欢的,他们(指保安)不让我进。为什么不让我进?(因为)我穿的“闪送”的衣服,他们说穿这种衣服不能进,我认为这是在歧视我。对,我必须得要进去,我去购物。警察说你去买啥,我说这你管不着,我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我就看看。
警察到了之后,SKP的物业管理部门匆匆赶来。此时门口七七八八围了一圈人,加上进进出出的顾客,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吴之峰听到其中一个警察嘟囔了一句,“这都好几次了”,他知道这应该不是SKP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越来越多,物业顶不住压力,其中一个看起来像负责人的走出来,答应让吴之峰进去,并解释说:
也不是不让(骑手)进。有些骑手进去了横冲直撞,影响到了商场秩序。有消费者投诉。到了中午,骑手到处乱跑,不像那么回事。没办法,我们就开始限制,这才说不让进。
人群散了,吴之峰终于可以穿着工作服光明正大地走进SKP。进去之后,他到SKP的超市买了两盒草莓、一个木瓜,还有一些零食,竟然花了七百多元。我问他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买东西。他的回答是给孩子们买点喜欢的东西。我猜,吴之峰应该是不想落人口实。既然费了很大周折、以购物为由进来,他还是信守承诺买了些东西。他用挂在胸前的小摄像机拍下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放在了自己的“抖音”号上。视频的最后,他说:“SKP不让我进去,绕着弯子让我脱衣服。等到我以后有钱了,把这儿买下来,让他们也脱衣服进!”
亨利·列斐伏尔在其《空间的生产》一书中曾经探讨了权力和资本在空间向度上的展现。列斐伏尔敏锐地发现了空间的生产性,尤其是它对整个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在生产体制中,空间是一种“工具性”的存在,“谁拥有对空间的表征权力,以及如何来表征空间,这无疑伴随着权力的生产过程”。如果说平台是一个无限延伸的资本主义链条,那么外卖骑手则是这个链条上重要的空间扩展者。外卖骑手的流动空间既囊括了公共性交通区域如马路、街道、胡同等,也包括了小区、办公楼、写字楼等相对私人的空间。他们想要穿越的种种阻隔,在某些程度上展现出了空间权力的竞争与斗争关系。精英的、知识的、政治的、上层的人群通过征用、宣布等方式实现对于社会公共、私域空间的再治理,违背其规则的人则被认为是秩序的妨碍者、破坏者。他们试图通过空间的阻碍来制造并彰显这一区隔。骑手有时候不得不为了工作而成为这些空间的争取者甚至破坏者,两者的矛盾冲突彰显着社会层面对于阶层划分的协商与张力。
何以为家
城中村
小武基村是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城中村。在土地规划、城市地理学的范畴内,“城中村”主要指在城市化扩张中转型不完善而兼具城乡二元结构的农村社区。之所以得名“城中村”,主要是因为其坐落于城市区域内,但其内部的社会关系、生活习惯等依旧延续了乡村的生产生活传统。城中村伴随着中国加速的城镇化、农民工群体的大量流动而出现。20世纪90年代,城镇化快速发展,城市边缘地区用地被大范围纳入城市规划之中,大量的村落因此被包围其中,但因为村民补偿和土地安置费用巨大,城市政府大多选择“获取农村耕地、绕开村落居民点及村民”的办法。于是,城中村成为中国大城市中一道独特的景观,大量外来人口寄居于此,原住村落逐步聚集起以农民工群体为主的流动社群。
大城市中现代都市风貌与星罗棋布的城中村的共生一直是中国城镇化的特色。据传,小武基村旧时有集市,每月初五赶集,“五集”的谐音是“武基”,又因为其东南处有一个叫作“大武基”的地方,因此得名“小武基”。小武基村在行政区划上属于北京朝阳区十八里店乡,位于东四环外。从地图上看,小武基村的背面是北京欢乐谷,一个主题公园,村中有一条名叫“萧太后”的小河,历史上说此河通航运,现如今几乎变成了一条小溪。河两岸稀稀疏疏地有一些饭馆、修车铺、水果摊。听住在村里的骑手说,村落很大,有数千人。
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和学生第一次来到小武基村。相较于不远处林立的高楼,小武基村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站在村口,除了听到萧太后河水流的哗哗声,还能够看见不远处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听到偶尔传来的水果叫卖声。与珠三角地区的“握手楼”类似,小武基村里的建筑密集,纵横交错。但历经多轮城建改造,小武基村剩下的大多是两三层的建筑。这些建筑多由当地村民建造,为了出租方便,一般是建成联排的出租屋。走廊狭长,站在楼梯口能够一眼望到头。大部分出租屋共用厨房和卫生间,稍微好一点的有单独的厨卫。走进村里,扑入眼帘的是拥挤感和烟火气。楼梯附近的电线杆上缠绕着一圈圈杂乱无章的电线,电线杆之间的细绳上晒满了各色衣物,窗户外的护栏边堆放着装在编织袋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街道望过去一片漆黑,只有路灯下的一圈亮着,大人找了野餐垫铺在地上,围在一起打牌,孩子在旁边打闹。走过一排排出租屋,可以看见已经收工回家的人蹲在水龙头前洗脸或者在布满油污的炉灶前炒菜。
听村里开电动车行的老板说,数千人的小武基村里,大约住着三四百号外卖骑手。随着疫情的到来,做骑手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以前做小生意的、摆路边摊的,因为疫情生意惨淡,都加入了跑外卖的行列。路过小武基村,我们会不时地看到配备餐箱的电动车和摩托车停靠在路边。
北京城在过去二十年急速扩张,不得不在近些年采取人口严控的政策。其中有两条“红线”不得突破:2300万的常住人口总量不能突破、城区人口总量1080万不得突破。在过去的十年间,北京的房价增长了5—10倍之多,高昂的房价与租房成本成为其限制外来人口的重要工具。为了养家糊口,外来流动人口自动聚集在诸如小武基村这样的城中村中。这里有相对低廉的房租和熟人关系。在小武基村住,一个单间一个月大约在600—1000元,根据面积、是否有独立厨卫而存在差异。也有的骑手与自己的配偶、孩子住在一起,他们租的房屋面积相对大一些,租金在1000—2000元左右。我们对历年北京骑手的租金状况做了分析,发现在过去的四年间,月租金在1000元以下的骑手占比在四五成左右,月租金在1000—2000元的骑手占三四成。选择月租金在1000-2000元的骑手中,七成以上都是与家人、老乡或者朋友共同租房。此外,在调研中,80%以上的骑手认为北京的租金正变得越来越贵。
孟天河曾经是“饿了么”的一名骑手,一直住在小武基村。不干骑手之后,他在小武基村村口开了一家电动车店,主要给村里的骑手修理、出租电动车。因为一直没有拿到营业执照,他的店面一直没挂招牌,头顶着一块破旧的美容美发招牌。他之前干过骑手,认识不少人,生意渐渐地为人所知。周边的骑手也都会找他租车、换电池。村里骑手的来来去去他最清楚,但与此同时,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来去与离别:
都是来打工的。想干了在这里干一阵子,不想干了卷铺盖走人。谁也拦不住。这个村里还行,住得还行,就是疫情之后很多人没回得来。估计也不会回来了。有些去了南方,有些留在家里。……来修车的不少,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现如今的小武基村,外来流动人口已经远远超过原村居民,它逐渐变成了一个底层劳动者的社群空间。来到这里,拥挤而热闹的街头、哗哗流淌且略带杂物的小河,让人有一种自己还生活在乡村的错觉。伴随着北京诸多城中村的拆除,像小武基村这样能够为大量流动人口提供住宿的村落正在减少。疫情时期的管理也使得流动性急剧减少,如今,留在小武基村的骑手主要是长期在北京生存的打工者。
在既往的研究中,城中村一直被视为一个需要整治、规范的杂乱空间。一方面,政府对违规建筑、电动车违规充电的间歇式整治加剧了人员的不确定性流动;另一方面,城中村经常出现的“蜗居”情况,也让大部分寄居于此的人成为被治理的对象。2017年11月 18日,北京大兴一场因电气线路引起的火灾致 19人死亡,8人受伤。这起严重的事故使政府开始大规模整治违规经营和违规出租,其中,对于电池、电线、电动车的违规操作成为重点调查对象。对于外卖骑手而言,他们不得不时常面对突如其来的检查。
平日不敢把电瓶拿出来充电,一般就是放在床底下或者柜子里。有人敲门就赶紧藏起来。被他们(城管)看见就没收了。只要楼下有电动车,每天就都会有人敲你门,不给开门就一直敲,你知道是他们(保安、城管等)。后来就拍门。拍不开就找房东,房东拿钥匙直接把门打开。进来二话不说就翻你的床底、柜子,找电瓶。……每天活得心惊胆战,挣分钱就这么难。
(地方)不好找,到处都在拆。主要还得能给电动车充电。楼里不行,村里行。(因为楼里)不让放家里。
2019年以来,老赵已经换了五六个住处。最终,他在老乡的介绍下来到小武基村,结束了自己长达半年的“游击战”。老赵现在住在一栋联排的二层小楼的楼上,房间大约15平米,卫生间和厨房与其他十人共享。他觉得小武基村合适,这里户外有给电池充电的地方,也有换电箱,不用因为电动车的问题担惊受怕。
遥远的老家
尽管外卖骑手这样的过渡职业由五花八门的人群组成,但是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来自农村的跨省流动务工人员。这样的人口来源决定了外卖骑手大多要奔走于老家与城市之间,成为“城乡两栖人”。大城市高昂的居住成本和教育成本往往使大部分骑手对于留在城市不抱希望,“挣了钱回老家”是他们最本真而朴实的愿望。因此,他们在大城市并不讲究居住条件,更愿意省下租金来补贴远在家乡的老人、孩子、配偶等。老家对于骑手们来说,是一个拥有美好憧憬的空间。他们在地化的辛勤劳动往往寄托于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攒出足够多的钱,回到老家,翻新老屋、购买县城的房子,或者让老人、子女享受更好的生活条件。老家这条线牵引着骑手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也是骑手在重复而又忙碌的送单劳动之余为数不多的情感慰藉。
认识张文友是在2022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是美团同城核心的众包骑手,也在小武基村住。我通过电动车店的孟天河联系到了他。张文友四十岁,曾经在西藏昌都当过16年兵,退役后去山东潍坊找到了一份消防工作。在之后的几年里,他经历了一段并不顺利的婚姻。2020年,他离了婚,带着九岁的大儿子回到了老家贵州,而小儿子被法院判给了前妻。在毕节,他与兄弟贩了一段时间的水果,生意并不如意。2021年,张文友再婚了,找了一个附近寨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他听说那女子也是离异,便主动找她搭伙过日子。两人很快结了婚,并有了一个儿子。2022年春节后,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张文友想来想去,鼓起勇气只身来到北京,决定在这里闯一闯。
几经周折,张文友在孟天河的介绍下开始跑美团众包,并在小武基村河东侧租了一个小单间,月租530元。其中租金500元,网费30元。他对于自己的小单间十分满意,主要是因为便宜。的确,这应该算城中村里最便宜的房租了。“大概只有两三平米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够了。”张文友笑着说。我几次提出想去看看他的房间,他显得十分不好意思,说“没啥可看的”。房间里外都没有厨卫。平日张文友使用村里的公共厕所;想要洗澡的话,就去桥对面的一家澡堂,洗一次8元。遇上夏天出汗多、洗得勤,张文友舍不得花钱,有时就会找个脸盆在屋子里擦擦身,隔几天再去澡堂。
省了钱,可以给儿子交学费。之前在县城买了房,还有房贷。今年7月份回家,我又贷了10万装修贷。一个月加起来要还5000多吧。压力不小的。但是我真的感谢这个众包。北京的单子真的多。别看骑手是最底层的服务业,挣得不少。现在还完了贷款,还能剩下一两千。
张文友挂念着老家的亲人。父母年纪大了,和两个儿子住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因为与当地政府谈不妥搬迁费用,他们没有搬下山,如今变成了村里唯一一户住在山里的人家。“下暴雨的时候,山体会动,安在我们家旁边的山体地动仪会响,房子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真害怕哪一天,山体滑坡,连着我们的房子全部推下去,就完了。”聊天的时候,我和学生们给他出主意,让他拨打当地政府的市长热线,他摸摸后脑勺,为难地说“回头试试吧”。
张文友的大儿子上六年级,与后妈一起生活,难免叛逆。张文友在外务工,觉得愧对大儿子。为了减少母子间的摩擦,张文友在学校附近餐馆给儿子订了午饭,放学后他可以过去吃饭,不用回家。张文友还给儿子买了儿童手表,保证儿子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大儿子隔三差五就跟张文友要零花钱买些瓜子糖果之类的,张文友也不过问,一般都会给钱。有一次,儿子打来电话,告诉张文友自己在米粉店吃了11块钱的粉,让他付钱。他加了米粉店老板的微信,转给老板11块钱。后来打电话过去,老板告诉张文友,他儿子只吃了3块钱的粉,把剩下的8块钱“套现”拿走买零食了。这让张文友十分生气。
我使劲儿说他。我说:“爸爸给你钱,是为了让你好好吃饭。我还特地给粉店的老板交代,多给你加点肉。我怕你吃不饱。……爸爸在北京打工很辛苦,你也知道,你这样,我很生气。人要讲理,不能撒谎。你撒谎骗我,这样好吗?”他也不吭声,后来就说:“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了。”儿子还是有些怕我,他听进去了。
在来到北京半年多的时间里,张文友从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对北京无比熟悉。“不夸张,整个北京城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替人跑腿,送餐、送文件、送鲜花、代办事……与其他我遇到的骑手不同,张文友喜欢全城跑,因为这样接到的单子路程远、金额大。他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日三餐在跑单路上解决。他给自己定的额度是每天跑200公里。这样可以保证每天有400—500元的收入。在跑长距离的订单时,张文友会走神,会想家。他会想他的孩子,他的婚姻,还有他在西藏当兵那些年吃过的苦。
也想过把老婆孩子接来。不是时候。爸妈年纪很大了,需要她照顾。她父母年纪也大了,小儿子也很小。不方便。租金也会很贵,还不如在老家。(但)这样就是两地分居,感情会变淡。不过我俩都是离异的,我跟她说我们不要吵架。我们基本不吵架,挺好的。
与其他骑手相比,张文友的婚姻家庭略显复杂。他经历了婚姻重组,这使他不得不更加用心地维护现有的家庭。对于很多已婚骑手来说,来大城市送外卖意味着长期的异地分居,这给婚姻和家庭带来了挑战。但即便如此,调解家庭矛盾、与妻子和儿子沟通依然是他在北京努力奋斗的动力。亲情的联结与对于家乡的空间想象让他觉得安心。等单的时候,张文友偶尔会与孩子视频。他对着屏幕笑,儿子喊他爸爸,有时候会眼泪汪汪,看得他难受。
从某种意义上讲,“有家不能回”本身也构成了区隔劳动的一部分。正如蓝佩嘉在描述东南亚女佣时所强调的,她们之所以不顾家人的反对而出国工作,是因为空间上的转移使她们从家庭领域的无酬劳动中解放出来,变成了国际空间里的有酬劳动力。对于骑手而言,空间上的跨越和分离是其获得高收入所付出的代价。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他们不得不选择流动。在此过程中,“老家”是承载其寄托和希望的港湾,对于老家未来的美好想象与建构支撑着外卖骑手在大城市的空间拓展。送单劳动是一种阶层化的空间转移劳动,它用农村过剩的劳动力供给填补了城市发展中对于便利的需求。大量的劳动人口因此不得不变成“城乡两栖人”,服务于空间上同时等候的两批人——客人与家人,并不得不更加偏向于前者。
帐篷下的家园
如果说前文我们探究的是结构性的、主流的空间如何被征用和彰显社会不同人群的权力关系,那么在这一章,我们更希望看到平台市场经济生产语境下的“空间盲点区域”。它们是一些被忽视的、不可见的“碎片空间”,往往是模糊的、被认为是没有价值的甚至是极其混乱而不安全的,也是城市发展过程中极力想要避免与其产生交集的。它们是“城中村”,是遥远的农村,是帐篷下的栖身之地,是疫情期间“蜗居”的屋子。
新冠疫情下的流动劳动也时常因为疫情管理而变得更加琐碎、间歇。病毒传染的不确定性增加了骑手送餐的风险。疫情初期,这种风险来自个体对可能被传染的担忧,而到了疫情后期,更多的担忧则来自因为疫情管理无法正常外出送单。没有收入来源变成了最需要担心的事情。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很多小区或城中村执行“只出不进”的政策。为了逃离封锁,许多骑手不得不选择“睡大街”或者“住帐篷”,送外卖的劳动者失去了歇息之地,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居无定所的流动劳动。同时,这样的流动劳动,也让不少骑手有了难忘的经历。一些骑手以此作为谈资,与我分享。
2022年5月,因为疫情,吴之峰所在的周口村被封。他无法正常出来跑单。他去找村大队,要求做志愿者。在后面的二十多天里,他每天跑到村口,协助村委管理人员出入、登记车辆、检测体温核酸。5月底,北京城区解封,村委为了确保安全,要求“只出不进”。吴之峰与妻子、两个孩子、丈母娘住在一起。一家人等着吃饭。他十分想出去跑单。通过做志愿者的关系,村大队给吴之峰开了“出村不返回”证明。吴之峰带了一床毛毯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告别家人,从六环外的周口村赶进城区,开始跑单。吴之峰每天从早晨6点干到晚上10点。下线后,他就找个户外的地方睡下。
我是特别“扛造”的一个人。本来想着就不住帐篷了,因为带(到摩托车)上太麻烦。南四环边上有条小河,河边是个公园,那儿有个凉亭,我就在那儿睡。现在不冷,也没蚊子,睡在公园里很舒服的。好多人都知道说我是在外边住。
吴之峰的哥哥和妹妹都在北京城区,但是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他的摩托车后座上一直都用蓝色的线绳捆着一个瑜伽垫。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这个瑜伽垫就是他睡觉的行当。吴之峰在外借宿并不喜欢搭帐篷,他觉得五六月份的北京天气爽朗,让人睡得香甜。用他的话说,自己“是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偏偏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给吴之峰不小的冲击,让他不得不在后续街头宿营的日子里加倍小心。下面是他的自述。
那天晚上,我已经进入深睡眠状态,说实在的,在家里都没有睡那么舒服。我发现有人拉我的裤子,特别夸张的那种。我当时想这是不是在做梦。对,然后我感觉眼前有一张脸,热乎乎的,谁的嘴在靠近我。我睁眼一看,直接跳起来了。我直接一个锁喉,立马伸手掐住那人脖子。他个子挺高的,比我都高。我估计最多也就一秒钟的时间,不到两秒钟,我心里的善念已经出来了。(毕竟)这个是公共场合,谁都可以来,我还不知道对方是恶意还是善意。所以我心里就想不能掐得太严重了。我要掐太重死了,到时候一报警,我就有麻烦,是吧?所以就掐得比较松。
那人回话也比较及时。他说我不是图你钱财的,就直接这么说。我当时手下去一摸,兜里的俩手机都在。一看手机没事,然后我说你要干什么。他给我来一句,我喜欢你。妈的太到位了,突然之间的表白。我跟你说我的头炸了,浑身嗖地一下,寒毛炸起来。觉得这辈子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说你赶快走吧,赶快走。他不走,说,哥,我就喜欢你这款式的。我靠!你说怎么弄,我说你赶快走。我跟你说,我直接崩溃了,就那种刺激……后来他走了,离开200米左右的时候,我还给拍了个视频,就是背影离开的那种。我怕回头万一需要证据。后面的时候,我就没敢睡,不敢睡,听到有人走过去我噌地就坐起来。一直挨到凌晨四点多,实在扛不住了,睡了两个小时。六点卖菜的商贩经过,我就醒了。
第二天,吴之峰立马联系了妹妹,要了一个帐篷。之后的露营,他都睡在帐篷里。“拉上拉链,就没有人敢轻易动我了”。又过了几天,吴之峰的同事说另外一个闪送员的小区也封闭了,他没法回家。吴之峰听到了,觉得应该帮他。吴之峰与那个闪送员加了微信,两人一起搭伴过夜。这样吴之峰的心里也踏实一些。吴之峰从小在外打工,随遇而安是早已养成的本事。虽然经历了被骚扰的惊险,但是这仍旧没有打消他在外露营的想法。最长的一次,他有四个月在外露营过夜,用他的话说,就是“四个月没见过屋顶”。
我在2022年 5月的时候找他吃饭,那段日子他正好“露宿街头”。我们聊天,他热情地向我传授野地住宿的注意事项和经验。他在五金店买了一个便携卡式炉和一口小锅,每天给自己做两顿饭。他计算好了每顿饭需要的火候,两顿饭一小罐燃气正好够。大部分时候,吴之峰给自己煮面、煮粉,有时候,他会做一些拌面就着辣椒酱吃。他笑着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一天傍晚,他给我发来一段微信视频,视频中他把车停在一片建筑工地的外围,周边七七八八长着野草,他在露出的黄土地上铺开瑜伽垫,用卡式炉烧水,煮了一些燕麦和螺蛳粉,并配音说“这个搭配味道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