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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数字韧性.2

作者:孙萍 当前章节:1526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5:32

第二个要分享的故事来自汾哥。他是北京大兴区的一名美团众包骑手。汾哥一米七左右,早春的时候就已皮肤黝黑。他说话声音洪亮,喜欢表达,是骑手群里最活跃的一个。

2023年早春的一个下午,汾哥和很多骑手一样,倚在自己的电动车上刷订单。令人惊讶的是,“抢单大厅”里一个订单都没有。原来,疫情放开后就业回潮,大量人口涌向外卖,春季又是外卖的淡季,外卖业因此出现了僧多粥少的场景。外卖订单量总体下降,骑手的数量却显著增多,大量骑手无单可送。汾哥说:“一些平日里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订单,一出来也会立马被人抢光。”汾哥所说的这些不受青睐的订单,指的是距离远、价格低、需要爬楼梯、配送路程不好走的单子。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不停地上下滑动手机屏幕。看见我一直站在身边,他忽然抬头看向我,笑着说:“有空?帮我个忙?”

我想知道他的心思,于是答应下来。他顺势接过我的手机,打开订餐 App,开始一顿操作。我问他是要干什么。

汾哥:没什么。就是用你的手机,帮我下个单。买什么都行。不会花你的钱,放心。

我:下个单?为什么?

汾哥:现在不是没单子吗?你帮我下一个,我来抢。

我:放在“抢单大厅”,你能保证抢到吗?

汾哥:放心吧。这点本事我都没有,还玩什么。

汾哥熟练地操作着 App,在附近挑了一家超市,下单买了两箱水。一共27元,我付了钱。这时,他立马拿起自己的手机,点进“抢单大厅”,开始以很快的频率刷新。过了大约两分钟,里面果然出现了我的订单,汾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抢到了手。这让他开心得哈哈大笑。我仍旧不明白其中的原委。他故作神秘地告诉我:

就是说呢,这些订单,后台会尽量按照路线给你安排。比如我这儿现在有你一个订单,时间也充足。那系统就会陆续把顺路的单子都派给我。我走一趟能送好几单。就是这么样。是个设置问题,具体的我也不懂。不懂就不懂吧,反正管用!(大笑)

又过了几分钟,汾哥在自己手机上选择了骑手已到店,并让我取消订单,说系统审核后就会退款。接着,他就坐在电动车上等待。果然过了几分钟,汾哥的手机开始叮叮响,系统接连派了三个订单给他。如他所料,都是去往之前订单的所在地及其途经区域。汾哥十分开心,接连说谢谢。同时也叮嘱我,不能再这么做了。汾哥和周边几个要好的骑手都知道这个,并给它起了一个代号,叫“引虎出山”。在等了许久还没有订单的时候,他们会彼此帮忙,用这种方法“招徕”订单。

这个只能用一两次,多了对你账号不好。系统能查出来。用过之后就不能再用了。后面有人找你,别弄了。

在平台的拓展业务中,有一项“帮买单”业务,即由骑手帮助顾客挑选物品并配送。相较于送餐业务,“帮买单”的单价更高,广受骑手欢迎。旺季时候,“帮买单”一单的配送价格在10.5—11.5元之间,而餐品配送则只有7—8元。为了让自己获得“帮买单”的订单,房山的骑手在此花了不少心思。在送餐的过程中,汾哥和周边的骑手偶然间发现了这个系统漏洞。如果骑手接到一个“帮买单”,那么与此顺路的订单业务也都会随之而来。于是,经过多次研究,他们找到了一个“引虎出山”的窍门。那就是,先给自己下个订单,借此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接收系统后台派来的“帮买单”顺路单。如此循环,高峰期的时候,一些骑手可以在送单周边区域接到不少“帮买单”。

骑手之所以喜欢“帮买单”业务,除了订单配送费高,还因为“帮买单”的许多订单有利可图。帮买单主要是根据顾客下单所需,由骑手自行购买相关商品。一些骑手发现,可以利用其中的部分商品“赚差价”。例如,蔬菜、水果、肉蛋奶等日常消费品通常采取浮动价格制,骑手可以从中赚取小额利润。汾哥对其中的猫腻了如指掌:

(帮买单)现在少了,客人被坑得太狠了。……之前美团跑腿那些,顾客让捎烟或者水果、烧鸡,很多(骑手)都骗人,多要钱。好比,一盒烟15跟你要20,一个果篮120跟你要200。你让我捎的就这个价钱,顾客看了也没辙。点一次两次还行,后面就不信任了。……这几年不多,前几年还是很多的。我周边就有。

这跟我田野调查的发现一致。跑腿的骑手会随身准备一些收据,遇到无法使用机打小票的情况,便会利用这样的机会手写收据并赚取差价。后来,平台和消费者慢慢发现了这一情况,开始对跑腿业务进行限制。“帮买单”也就变得越来越少。但是,不少骑手发现,“引虎出山”的算法机制仍然存在。因此,在后续“帮买单”业务萎缩后,他们将其挪用至普通的送单业务。根据他们的反馈,这项策略属于“瞎子摸象”的民间理论,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有一次,汾哥受不了长期无单的状况,用了一位朋友的账号下单,但是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订单也没有来。

与工程师对代码或程序语言的直接操控不同,外卖骑手通过日常的劳动实践得以部分了解、熟悉后台算法的运行规则和规律,并有机会在劳动过程中发现系统漏洞。一旦发现这样的漏洞可以增加其收益,他们便行动起来,通过“打擦边球”来实现自我权益最大化。只是,由于无法看到技术系统设置的全部面貌,此种策略和实践往往带有暂时性和不确定性。

“老鼠打洞”

总体说来,集体性、规模化地采用逆算法的策略在骑手群体中少之又少,毕竟,系统的实时追踪和数据更新很容易甄别出算法的问题和漏洞,并在最短时间内通过“补丁”来实现“亡羊补牢”。集体抢单、“引虎出山”这样的逆算法策略都在出现一段时间后被平台发现,并迅速变为骑手管理中的“禁止条例”。在丁未看来,这样的“反噬”做法使劳动者的“逆算法”实践变成了平台资本的免费劳力,即劳动者“自愿”成为平台技术的测试者,寻找各种BUG。但在为期七年的田野调查中,我也发现,算法体系的日臻完善并不意味着骑手“逆算法”实践的结束。相反,骑手与平台系统的斗智斗勇始终存在。算法的发展体系更像是一场随机游戏,在既有的游戏规则之外会不断出现偶然问题,这些偶然问题则成为骑手可以有效利用、开拓出路的“洞口”。这样的“猫鼠游戏”一直存在,骑手的策略更像“老鼠打洞”,他们奔跑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并不断地利用流动性与庞大的算法体系进行博弈。这一部分主要记录了我在田野中有意无意间发现的一些骑手对抗算法控制的小策略。

首先,骑手会形成“站点社群”并以此对算法进行利用。这些“站点社群”多以线上形式存在,也就是以物理空间为基础,围绕商圈、站点、片区等组建微信群。骑手们拉彼此入群,以此方便互动沟通。这些微信群成为送餐信息的“集散区”,外卖员在群里即时转发和分享各种信息,包括“转单”请求、订单情况、交通路况、天气信息等。信息灵活的骑手会密切关注这样的工作社群,在高峰时段相互“转单”、帮送,提高送单效率。例如,有骑手会在群里公布自己即将去往附近哪个位置,有同一时间订单的骑手可以“搭顺风车”,即送给前一个骑手或者两人合成一人送单,对算法的规划实现“再整合”,省时省力。有的时候,全城送的众包骑手发现特定区域因为天气、交通、偶发事件等原因订单价格上涨,就会在群里告知,一些空闲无单的骑手便会赶过去,先于算法实现运力的调配,并抢先得到高价单。小崔是“饿了么”的众包骑手,也是一名“换单高手”,在送单过程中,他会有效利用外卖的微信群与其他骑手交流,借此应对高峰时段系统派单混乱的状况:

(高峰时,)尤其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很多单,系统容易乱,开始出现乱派单。乱七八糟,东一锤子西一榔头。有一次我八个单,全在不同的方向,整个乱了……我就和队友商量,相互捎单,换一下,你帮我送这个,我帮你送顺路的。

起初,骑手对后台算法“乱派单”不满,但时间久了大家开始慢慢习惯,并主动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通过虚拟社群进行实时交流以实现转单、帮送,有效地对算法进行了纠正,这种通过线上交流与线下流动所形成的“算法再整合”被诸多骑手使用。小崔反复说:“算法乱派,但人不能乱送,得动点脑筋。”

其次是“活地图”行为。一个总体的观察是,跑单时间越长的外卖员对派单系统的地图的信任度越低。相较于系统推荐的路线,有经验的老骑手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尤其在高峰时段,负责配送老城区的骑手从来都是相信自己而不是算法给出的路线。老城区街道狭窄,人流量大,建筑和道路错综复杂,会延长送餐时间。老骑手通过抄近道、走小路,能够省下相当一部分时间。这为他们高峰时段配送更多订单提供了可能。方吉是一名“饿了么”的驻店骑手,在北京西城一个星巴克店里负责咖啡饮品的配送。在店里待了不到一年,他已经对周边老城区胡同十分熟悉:

这机器人的、电脑的,肯定没有人的大脑好使。我跑这么长时间了,我不就是活地图了吗?我不靠它(算法推送地图)。因为刚开始跑单的时候,我师父就带了我一个半小时。我就靠自己,天天骑着车跑,瞎溜达。哪里远去哪里,哪里难跑哪里。

再者,一些骑手会利用抢单软件来帮助自己获取更多订单。对于抢单软件的使用,骑手们大多讳莫如深。“抢单神器”“抢单软件”被骑手们统称为“外挂”或者“枪”,是一种植入式的作弊软件,能够帮助使用者更快地抢到订单。使用外挂造成的影响是双面的。一方面,作弊软件能够帮助一些骑手在没有订单的时候更快地抢到订单;另一方面,如果大量骑手使用作弊软件,就会出现过度内部竞争,破坏公平竞争的氛围。因此,骑手对作弊软件又爱又恨。

使用作弊软件的骑手基本不会在其他骑手面前提起,使用的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多数骑手知道此类软件的存在,因为各种原因并未使用。抢单软件费用很高。首先是装机费,即帮助使用者将特定的软件嵌入手机系统。其次是使用费,使用费每个月都要交,按照使用者的要求,可以分级收费。使用者可以对所抢订单的距离、费用等做设置,软件会依照所设标准进行抢单。“装机费就好几百,使用费又几百,一个月多挣的那点钱,都挂机了。”抢单软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对抗后台算法的分发机制,帮助一些骑手拿到更大、更好的订单,但是这些软件的竞争对手其实是其他手动抢单的骑手,这样便造成了骑手内部的不平等。一些骑手对使用抢单软件的人十分气愤和鄙视,认为这样的人破坏了“抢单环境”。

有一次,驴哥和小王在房山一家购物中心的奶茶店等单。他们四五个骑手围坐在一起聊天,等了两个多小时却没有一个订单。这时,旁边来了一个陌生面孔的骑手,也坐在附近等单。不到十分钟,这个骑手的手机开始叮当作响,一连接到了四五个奶茶订单,这让大家十分惊讶。驴哥眼尖,凑上去一瞧,发现这个骑手悄悄地开了“外挂”软件。剩下的骑手十分气愤地站起来把他轰走了,并警告他不准再回来。也有一些骑手为了多挣钱偷偷使用外挂,但是过了一阵子发现这样会影响周边骑手的抢单数量,而且招致大家的猜忌,为了不影响周边骑手的团结,就主动删除了软件。

无论是集体抢单、送单,还是通过各种手段躲避、引导算法的规制,外卖骑手“逆算法”的劳动实践始终存在,而且形式多样,这一系列的“逆向社会工程”也充分地展现了骑手的主体意识和能动性。只是,相较于工厂大生产时代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零工劳动者的抗争形式和抗争逻辑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马克思在论述政治经济学的形而上学问题时,曾经鲜明地指出过联合与工人同盟的必要性。在每一次社会改造的过程中,战斗的姿态十分重要。一百多年前,工人的抗争运动以结盟、革命的形式进行。通过砸烂资本家的工厂和机器,也就是捣毁和破坏生产资料来抗议,这样的抗争方式激烈而直接。而零工时代的劳动者,经历了过去几十年劳动灵活化、个体化、数字化的渗透变迁,其抗争的方式也已经由直接挑战变为诸多难以察觉的迂回战术。

在数字化的语境中,一百年前的厂房和机器等生产资料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被砸烂和夺走的虚拟算法体系。它的可变、迭代、预测、分类等复杂功能与骑手的劳动、身体和自我意识正紧密地绑定在一起。当势均力敌的技术性颠覆变得越来越不可能时,斗争的方式也显而易见地由“破坏重建”变为“协商利用”。骑手对于算法的认知和想象内嵌在他们的劳动实践中,这些“逆算法”的劳动实践包含争取自我利益的意涵,也展现了他们如何一点点挖掘主体性空间。如果算法是一条长长的堤坝,那么骑手便是在堤坝上来回奔波的蚂蚁。他们在奔走之余发现这坚固大坝上的裂隙和缺口,并以此为基础一点一点开辟出自己的另类生存空间。就这样,“千里之堤”与“溃于蚁穴”的风险矛盾一直存在,成为骑手与平台既合作又抗争的一个重要切口。

当然,在骑手日常劳动的“逆算法”实践之外,也会有公开叫板和挑战的劳动抗争形式。这样的案例并不多见,但也为我们重新看见劳动者的数字韧性提供了一个个小窗口。接下来的一节,我想分享“逆算法”实践之外的骑手抗争策略,并讨论媒介技术在其中的作用。

媒介化社群

“认识更多的朋友”

我曾在第四章 里提到过孟天河,一名住在北京城中村的“饿了么”众包骑手。第一次知道孟天河是在一个自媒体平台上。朋友知道我研究外卖,转发给我。镜头里的他二十多岁,圆脸,戴着头盔,穿一身蓝色的配送服。在一个人潮涌动的路口,孟天河骑着电动车,一边走,一边讲述平台送单价格如何不合理。后续我在好几个平台找到了他发布的短视频。视频里的他喜欢开玩笑,表达欲很强。这让我十分想认识他。

几经周转,我加到了他的微信,并在2022年夏秋之交的一个傍晚,和学生一起去北京周边的一个城中村找到了他。孟天河做骑手的时候,因为“闹事”蹲过监狱。从里头出来后,他在自己住的城中村里开了一家电动车修理店,顺便做租赁电池的生意。现实中的他个子不高,头发略长,有些害羞。寒暄了几句,他跑去旁边的小超市给我们买了矿泉水。我们聊起来,发现他与镜头里侃侃而谈的形象并不相同。现实中的孟天河更加简单、直白、实诚。城中村旁边有一条小河,天色黑下来,我们坐在小河边的烧烤摊聊天。

孟天河之前做餐馆生意,在北京租了一个七百平的餐厅空间,想趁着外卖平台“补贴大战”时好好赚一把。没想到餐馆扩张后,平台补贴急剧减少,巨额人工费和租金让他在半年内亏损百万。他屡次尝试转租未果,最后不得不停了生意,欠下了六七十万的债。面对巨额的亏损,孟天河慌了手脚,有些“找不到北”。歇了两个月,他决定从头再来,开始跑外卖。

2018年冬天,孟天河跑外卖时出了一次车祸。根据他的回忆,那是一个中午,有位顾客点了麻辣烫。因为跑得着急,到的时候撒了一些汤。顾客说不要了。孟天河只好送回餐厅,路上他有些不高兴,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事情。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被小汽车撞到,电动车被撞出四五米远,整个人飞了出去。眼睛、胳膊、腿都受了伤。恍惚之间,他被送进了医院。

就在华威桥那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至今我也不明白,究竟我有没有闯红灯。……脑袋是走神了。

眼睛肿了,脸擦伤了。医生让我住院。我没钱,就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躺了七天,挂点滴。就我一个人,也没有朋友。没人来看我。

孟天河跑外卖还不到三个月,就遇到了车祸。他一人躺在急诊科的走廊里,身体肿痛,无人照看,觉得十分孤独。因为之前在工作群里表达对平台政策的不满,他被片区负责人踢出了群聊。没有人聊天的病痛时间让他觉得十分难熬。这些经历刺激了他,也成了他“寻找团结之路”的开始。

我当时就想,为什么不能认识更多的朋友?片区负责人把我“踢”出群,为什么不能建一个外卖兄弟群,再也不会有人“踢”我们了。

我开始加骑手。最多的时候,一天加了一百多个。要付出时间。朋友、同事拉进来。有人说搞个标志吧,我想了想,那是违法的吧,还是算了。打个广告吧,去打印店搞了一个塑封,把我的(微信)二维码放上,贴在骑手餐箱上。慢慢有人加我,我拉他们进群。好玩,你知道嘛。有一帮兄弟,随叫随到。

以外卖骑手的流动餐箱作为广告牌,孟天河“寻找更多朋友”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实现。骑手看到了微信二维码,有的觉得新奇,也有的希望加入一个群组。加他微信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很多骑手专门跑来打听他的个人消息。孟天河充满激情地跟我讲述当时聚集骑手的情景,他憧憬的眼神更像是一个老江湖讲述自己的峥嵘岁月。根据他的说法,最多的时候,他们有十四五个微信群,每个群有几百人。大家在群里踊跃发言,聊天,吐槽平台,不再担心被平台踢出去或者封号。孟天河把微信群的名称改成了“全国骑士联盟总群”,并自称“盟主”。一时间,孟天河是“骑手盟主”的消息在很多骑手群传开。大家闻讯而来主动要求加入他的“联盟”。在孟天河看来,骑手众多的地方就是一个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就要有联盟。在访谈中,孟天河对于成立“骑士联盟”微信群给出了三个解释:结交朋友、好玩、替外卖骑手说话。

作为一个从农村来到城市摸爬滚打十多年的年轻人,他与其他从外地来打工的人一样,有着作为流动人群的孤单与苦闷。多数农民工忙于生计,辛劳地从早干到晚,剩余的时间几乎只

有睡觉。长此以往,内心孤独,一颗渴望交流的种子便埋在心底。但在流动性日益增强的打工社群中,拓展网络、维系人脉关系变得十分不易。孟天河是少有的敢于尝试去编织自己交友梦想的打工者。更多时候,他觉得这是一项“有趣的探险”,是个体打工者“看世界”的一种方式。通过社交媒体的联结,他尝到了友谊的味道,这让他兴奋不已,也变得更加自信。在跑单之余,他用心经营十几个微信群,并在闲暇的时候与大家聊天、聚会。

也会线下见面。一起吃饭,抽烟,侃大山。人都是这样,见到了,给人家买瓶水,递根烟。人在江湖,大家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错,能处。有事了,可以相互照应。

除了结交朋友、相互关照之外,孟天河表示这些群也是为了“给骑手说话”。很快,这样的事情便出现了。2019年10月,主要的几家外卖平台降低了骑手配送奖金,这引发了骑手的不满。孟天河所在的几个微信群里骂声一片,骑手纷纷表示抗议。孟天河深以为然。他觉得既然有了一帮兄弟,当然应该反击平台的不公平做法。于是,他在微信群里号召大家集体不跑单,以示抗议。我问孟天河他是不是想要领导罢工,他非常明确地否认了:

也不是罢工,罢工是违法的。不能干。我就说,那大家在10月21号这一天,都不跑单。集体不接单,让平台尝尝滋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那几天,我们就做了这个倡议,贴在箱子上。很多人都看见了。

“不接单”的消息经由微信群和餐箱公告迅速传开。根据孟天河的说法,这一消息也传到了平台的耳朵里。很快,有人报了警,孟天河以煽动他人为由被警察带走并拘留。孟天河告诉我,按照这一罪名,他应该被拘留更长时间,但是由于他的“煽动”并没有造成严重社会后果,所以他被取保候审,拘留23天后放了出来。公安对他建立诸多微信群等事情进行了非常详细的问话,他一一照实回答。最终因为没有其他更加严重的事情发生,他被放了出来。“不接单”的行动尚未开展就被终止。这一倡议后来也不了了之。从寻找更多的朋友到号召骑手抵制平台的低价,孟天河的尝试很快就失败了。在接受审讯时,孟天河变得老老实实。“(公安)原本以为我们很有组织,是个大团体。没想到钓上来是一个小虾米。”他笑着说。

从“里头”出来以后,孟天河变了一个人。他有些害怕,也有些无奈。自己原来建的十多个外卖群解散了,多个自媒体账号也被封。不想再干外卖,但也不知道做什么。几个月后,他在朋友的帮助下开始做电动车维修。电动车修理店开在一个城中村里,临街,旁边有一条小河穿过。傍晚时分,骑手们开始忙碌,孟天河的店里也变得热闹起来。陆续有骑手跑来换电池、修轮胎。孟天河的妻子在店里一角隔了一个大约两平米的地方作为厨房,除了孟天河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出来帮忙招呼,多数时候她一言不发地在里面准备饭菜或者看手机。孟天河的妻子因为这个事情受到了牵连,也在里头待了几个月,时间比他还长。也许是这段经历让她难过,孟天河的妻子对于前来打听或采访孟天河的人并不欢迎。

不得不承认,从事个体化的劳动实践和极度不确定的外部状况使外卖骑手的联合行动变得十分脆弱。相较于工厂的工人,骑手的联合性和凝聚性大大降低,这既体现在劳动生产的组织模式变化上,也体现在他们联合对抗的黏合性与持续性上。在我的田野调查中,外卖骑手的“江湖团结”可能更多地以兄弟友情的形式存在,这些短暂、流动的关系最终无法成为持久性的联盟和对抗力量。正如盖伊·斯坦丁在谈论朝不保夕者时所讲的,虽然学者对于朝不保夕者是否正在形成强有力的阶层力量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有一点大家都认同,那就是大多数朝不保夕者有一些共同特征,“但对于应该做点什么并没有形成统一的思想”。

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曾经强调过法人社团,即职业群体的社会作用。“在职业群体里,我们尤其能够看到一种道德力量,它遏止了个人利己主义的膨胀,培植了劳动者对团结互助的极大热情,防止了工业和商业关系中强权法则的肆意横行。”在大工业时代,法人社团的存在感一度很强,法人社团的进一步组织化就是后来的工会组织。工会组织在工业化时期于领导工人运动、提升工人权益等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在当下数字化用工时代,工会的组织化和作用机制尚需完善,传统意义上的联盟、组织、行会等职业性联合的影响力越来越弱。在零工经济中,严格意义上的“法人社团”已经不存在,个体化和原子化成为日常,留下的只有因劳动者个体主动联结而形成的短暂的、流动的社会网络。

媒介化生活

孟天河以餐箱作为广告牌,利用社交媒体在短时间内建立了能够有效沟通的骑手网络。同时,他也通过各种社交平台积极发声,增强自己作为“骑手”的可见性。与媒介技术的紧密绑定成为平台劳动区别于传统工厂劳动的重要特征。在这里,媒介技术不仅被用于消遣娱乐,还承担着社群建设与沟通的工作。

那么,媒介对于劳动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一分为二地看待。首先,媒介产业带动了劳动者的就业。既往的信息传播技术(ICTs)研究主要关注的是这个问题,即媒介和信息技术如何催生了以此为业的诸多劳动类别和劳动形态。21世纪初,信息传播技术带来了全球化和信息化的就业浪潮,并在此基础上催生了富士康信息产业链的工人、呼叫中心接线员、短信写手、游戏代练师等数字化工种,关于他们的劳动状况已有诸多研究,这里不再赘述。其次,媒介也带来了劳动者劳动实践与日常生活的诸多变化,尤其是在其家庭和社交关系层面。例如,有学者关注农民工群体的手机使用如何帮助他们更好地与自己远在农村的孩子进行更及时的交流,从而形塑一种更好的亲子关系。也有学者发现,对于在城市打工的流动劳动者来说,手机或者IT产品给他们带来了社会荣誉感,让他们有了更多阐释自我的机会,成为他们丰富业余生活的重要渠道。在智能手机出现以前,QQ 或者短信是农民工群体相互沟通、彼此联结的重要渠道。在智能手机出现以后,劳动者的媒介化进一步加深。

外卖骑手这一职业伴随着新型技术形态的出现而日渐规模化,与其他行业的农民工相比,他们与媒介技术的捆绑更加紧密。他们越来越难以离开手机,除了工作需要,其日常生活也日益被媒介全面介入。换句话说,他们的生活半径开始围绕媒介展开并进行再建构。

我统计了过去三年间(2021—2023)自己所在的调研小组在北京地区开展的骑手媒介使用调查的数据,发现骑手的业余生活有很大一部分正在被互联网占据。其中,聊微信/QQ 和浏览微信公众号、刷短视频、看电视剧/电影、打游戏成为排名靠前的活动类别。随着短视频的普及,观看短视频的骑手比例有所上升(参见图24)。

以微信为代表的社交媒介成为外卖员寻找“共同体”、展现自身数字韧性的重要渠道。在流动劳动的场域下,沟通与交流面临着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挑战。除了早会和培训,外卖员很少有机会聚集在一起。因此,微信群里的“引用”和“@”功能可以帮助骑手有效实现紧急时刻的互动。在没有聊天内容的时候,很多外卖员喜欢在微信群里发送自己的GPS定位,然后隔空喊上几句话,包括是否有订单、去哪里的订单,以及单子质量如何。大部分外卖群十分积极踊跃,每个群每天的发言次数多达几百条。发言的形式也非常多元,包括文字、语音、图片、小视频,以及五花八门的链接、投票广告等。站长如果有什么通知,通常要不断地推送好几次,免得被不断刷屏的对话和信息冲走。

与传统线下的工厂劳动不同的是,微信群几乎成为外卖员拓展社交和社会资本的“万能存在”。依靠外包、众包工作关系所形成的微信群具有强大的“再生产”能力。它们催生了围绕电动车、物流、房屋租赁、找工作等多个面向的“次生”微信社区,极大地拓展了外卖员的消息触达范围和资源集结的可能。例如,如果有人在众包群询问二手电动车的买卖情况,他就会被拉入二手电动车买卖群;如果有人咨询某地的招人情况,很快就会有人跳出来,告诉他加微信私聊等。虽然涉及的话题范围和内容十分多元,但大都围绕外卖相关的情境展开(参见图25)。每天,就业、二手买卖、保险、租赁甚至个人娱乐等话题在微信群里飞来飞去,外卖员在等单之余不时加入分享和讨论,这种对话结构没有时空限制,大大增强了外卖骑手获取工作信息和社会资本的途径(参见图25)。

邱林川提出了“信息中下阶层”的概念,用以阐释中国广大底层劳动者如何使用门槛低、普遍性的技术来增强彼此的联结。例如,QQ群曾经是农民工群体实现自我组织化的重要工具。当下,有一部分外卖骑手仍旧在使用QQ 群,与此同时有大量的骑手使用微信群(参见图26)。外卖骑手会充分利用微信群来服务自己的劳动和生活。有外卖员会截屏自己的订单信息,发到微信群里。大家也都会跟着这样做,然后对各自的订单评论比较一番。虽对劳动实践并无影响,但此种日常交流作为一种仪式性的互动,成为外卖员阐释自身流动特征的维持机制。

同时,这种互动对于外卖员认识自己、想象他人具有重要的意义。丁未在研究深圳移民社群中的攸县出租车社群时提出了“空中共同体”的概念,并指出了出租车上的车载对讲机如何帮助流动移民群体赋权,形成“一呼百应”的强信任和强联动机制。对于外卖员而言,虽然这样的机制并不存在,但信息的传递在无形中构筑了大家对于“外卖人群”的共同想象。骑手们通过媒介技术的跨时空参与,有效融入了线上社群,也不自觉地将线上生活纳入到日常生活中,成为他们“想象他者”的重要渠道。

外卖骑手加入的线上社群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由平台、劳务公司、站点等机构建立的,主要用来传达各种排班信息和注意事项。另外一种主要是由骑手自主建立的,群里涉及的话题较广,除了讨论外卖工作,也有闲聊、发牢骚、二手买卖等。

以涂大哥为例。他来自河北吴桥,是一名“闪送”的外卖员,同时也是一名热心的微信群管理员。他自己经营着多个400人以上的外卖骑手微信群,包括“北京骑手群”“二手买卖群”“电动车驾驶证群”“调度/督导/站长异常处理群”等。涂大哥也因此成为我们调查组招募访谈骑手的重要渠道。在管理微信群时,涂大哥还敏锐地发现了外卖员的各种需求,包括二手劳动物资的流转、找工作、找房子等问题。有一次聊天,他告诉我自己除了跑外卖,还做一点“小生意”——帮助外卖员办理健康证、考摩托车驾照,以及办理车险等。在微信群里,涂大哥会拍摄自己帮助外卖员去办证的现场小视频,或是站在办理点门口排队,或是办理好的一堆保险单据,以此作为宣传自己“业务”的证明。涂大哥善于社交,讲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虽然很多经手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但这并不阻碍他们像熟人一样,在群里热情地交流。涂大哥有时候会在群里发他跟其他骑手吃饭、喝酒、抽烟的场景,还会转发配上《好兄弟》背景音乐的抖音视频。

如果说平台经济的发展本身利用了中国农民工群体的转移趋势,那么反过来,流动人口本身也在充分利用互联网经济的红利,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正如吉登斯所言,在新自由主义的潮流中,个体的发展从来不是完全被动的、顺从的,而是充满了反身性和动态的调整。生活在多元的社会中,个体一方面充满了无力感,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地依靠一些脱域机制(disembedding mechanisms)来实现自身效益的最大化。不过,过度的媒介化也给骑手带来了不少麻烦。很多骑手使用手机上瘾,他们在等单空闲的时候会看直播、打游戏,甚至有的会参与线上赌博。一些骑手在看直播时不停地给主播打赏,甚至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一些骑手因为陷入线上赌博而欠下不少外债,被人追债而不得不变卖房产,举家搬迁。对于底层劳动者而言,媒介使用的风险性始终存在,而且随着媒介内容和形式的不断变化,这种风险还在不断增加。

媒介化抗争

哪里有劳动,哪里就有抗争。可以说,控制与抗争一直都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只是在不同的时期其表现形式不同而已。“跑外卖”的劳动者多是农民工群体,相较于城市中产,他们较少利用社交媒介发声,属于社交媒体世界的边缘人群。但是,作为一项依托互联网技术中介的工作,骑手们的抗争方式也发生了明显的转变。简单来说,他们比传统工厂制时期的工人更加善于使用社交媒体,其媒介素养已有显著提升,这使他们能够更容易、更频繁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将骑手的媒介化抗争分为两类。一类是主动利用媒介进行发声的人群。这样的骑手一般熟练掌握各种社交媒体的使用,包括微博、微信、各种短视频平台等。有些骑手甚至拥有自己的个人账号和规模不小的粉丝群体。当与中介雇主或者平台公司产生矛盾与冲突时,他们会借助社交媒体的力量增强自身的可见性,引发社会讨论。这也成为外卖骑手与雇主和平台谈判时的重要筹码——潜在的、可能引发社会舆论的导火索一直存在,这会影响到劳务公司或者平台的声誉,往往会加速他们与骑手的和解。另一类是积极与媒体合作进行发声的劳动者。这样的骑手往往不太熟悉社交媒体,在遇到不公正的事情后多次碰壁,无奈之下只好主动寻找媒体曝光,以此帮助自己争取权益。这样的例子在近些年的媒体报道中并不少见。外卖骑手是随平台经济兴起的零工人群,在近些年广受媒体关注,“骑手提供事例+媒体进行报道”的模式也成为骑手抗争的重要形式。这些媒介不但包括自媒体,也包括主流媒体,其影响范围较广。下面分别来举几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新冠疫情后期骑手通过社交媒体来抗议单价的下跌。故事发生在2022年下半年,那时疫情接近尾声,很多人赋闲在家,送外卖成为大家的一种选择,站点涌现出了一大批刚入职的骑手。当地的加盟商看到了机会,开始筹划削减骑手的送单价。原有的阶梯式单价全部进行了降价调整,最大单价调整幅度超过了1元。在深圳龙岗的一个站点,消息一出,骑手们群情激愤。骑手对于送单价敏感,纷纷表示不能接受,因为 20%—30%的单价削减并非小事,这意味着他们的月收入也将同比例大幅减少。

属于过河拆桥。现在人多了,不怕招不到,就来削减单价……真是不想干了。夏天缺人的时候,还是我们(指老骑手)一单一单送。现在倒好,一单少20%的价钱。本来单子就少,这样下去真的没法干了。

丁彦是这个站点里的老骑手。他虽然不是组长,但因为从站点建立之初就在这里跑单,属于老资格的骑手,大家都称他为“彦哥”。看到大家这么气愤,丁彦去找了站长,但是站长表示降价是加盟商对于所有管理站点做出的决定,不只针对自己的站点,因此没有商量的余地。丁彦听完很是气愤,他不理解为什么要一下子扣减这么多。站长的回答则是,加盟商的经营利润越来越薄,而且市场竞争激烈,不得不调价。下午,丁彦和一群骑手在等单的时候,决定将事情“曝光”。他找来其中一个年轻的骑手,将公司大范围调低骑手送单价的事情发到了微博上。不用微博的骑手,则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发布消息。一下午的时间,站里有几十个骑手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转发了这个消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站长当晚就在站点的微信群里表示,公司将重新调整单价。这次降价幅度太大,大家接受不了,接下来公司会在听取大家意见的基础上进行调整。骑手们看到这个消息,有的表示高兴,有的持怀疑态度。但总体来说,媒体的发布是促使加盟商重新调整方针的重要因素。后来,我听丁彦说,是因为一个骑手的朋友圈被平台公司的一名公关人员看到,这名公关人员害怕出现舆情,于是联系了加盟商,要求加盟商重新考虑降价的事情。“平台肯定不希望出现舆情,到时候各种媒体都报,不好收场。”丁彦说。

当然,通过社交媒体发声带来的并不全是好结果。有一些骑手觉得自己遭遇不公而诉诸社交媒体,非但没有换来好的结果,反而使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张晓峰站点里的另外一个骑手,因为商家出餐慢、对自己态度不好,发微博抱怨。被发现后,站长受到了处罚,站点的绩效也被扣了分。站长因此很生气,认为他连累了站里的其他人,也给站里丢了人。后来,这位骑手不再受站长待见。站长不再给他顺路单、对他的请假要求也变得严苛,甚至有时候当他联系不上顾客报备时,站长也并不理会他,最后他不得不离开。

总的来看,骑手诉诸媒体能否取得好的效果取决于事件本身想要解决的问题。如果这一事件正巧击中了平台或者劳务公司的软肋或痛点,是他们想要逃避社会讨论的部分,那么往往相对容易达成和解,而如果事件本身并不是他们关注和关心的,骑手可能无法达到目的,有时还会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还有的骑手会选择在内部社群里发声、表达不满。为了促进站点骑手的相互交流,平台在送餐 App内部也建立了交流群。平台方负责骑手事务的人员说,这些群一方面是用来发送各种通知、排班公告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骑手“泄压”,听取一些骑手的意见和建议。不少骑手在内部群建立以后,积极地给站长、劳务公司、平台和相关大区经理提意见。按照站长的说法,一些骑手的言辞和表述往往带有强烈的情感指向,甚至在群里直接“开骂”,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站长和负责人对骑手的诸多牢骚和不满“不堪重负”,甚至会采取解散群的方式来处理此事。以北京大兴区南苑商圈的众包群为例,因为骑手总是在群里言辞激烈地反映问题,站长或无力回应,或觉得骑手说的话“无厘头”,于是选择解散群,踢出一些“刺头”,重新建群。在一个月之内,站长解散的群超过了十个。

在短视频上发声也是骑手进行抗争的一种形式。一些骑手善于使用社交媒体,在送单之余经营着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他们往往在送单的过程中,把一路上遇到的有趣、离奇、愉快、不满的事情记录下来并剪辑成视频。这些骑手以年轻人为主,一般采取一次录制、多平台分发的策略,以此增强自己的可见性。他们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的内容主要包括日常送单、对于平台政策的意见和不满、与消费者的互动、与店家的互动等。平台对骑手采取新的管理措施时,往往是骑手视频发布最多的时候。例如,2020年前后,“美团”推出乐跑计划,鼓励众包骑手转入乐跑,成为半全职的劳动力,以期稳定平台运力。但是,乐跑模式本身也存在诸多骑手并不认同的地方,包括单价低、劳动强度大、需要连续签约等。这一时期,“抖音”和“快手”出现了大量骑手在各地发布的“讨伐”乐跑计划的视频,还有一些骑手“抗议”乐跑的视频。在视频里,四五十个众包骑手站成几排,高举横幅,上面写着“抵制乐跑,拒绝乐跑”。大家在一名骑手的带领下高声重复着“抵制乐跑,拒绝乐跑”。类似主题的视频在社交平台很快得到关注,有些视频的播放量很快就超过十万次,甚至达到几十万、上百万次。

短视频具有很强的传播力和网络效应。很多骑手在“抖音”“快手”“西瓜”等短视频平台发布外卖相关的视频,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些传播渠道也为骑手建构了外卖平台之外的话语空间。这一话语空间不受外卖平台约束,骑手在此拥有更多的表达自由,也拥有更多的被看见的可能,因此,这些短视频平台成为骑手对抗平台的一个“平行流量空间”。因为市场所属权和经营权的不同,这个流量空间有自己的可见性分配规则和话语发布标准,只要骑手在这里遵循短视频的生产规则,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建立一个与外卖平台公关宣传相对的新流量领域。而且,这一流量领域因其庞大的用户数量,往往会产生较强的影响力。这也是平台公司不愿意看到的。

杨国斌在《连线力》一书中曾详细地阐释了网民如何利用互联网形成集聚力量来对抗各种结构性的不公。他认为当下正在经历一场“传播革命”,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它扩展了民众的发言权和非官方的民主。在互联网时代,普通人被赋予了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重要的角色,他们的话语和发声可能引发巨大的社会效果。在这里,短视频成为外卖骑手反抗平台霸权的一个重要武器。他们通过利用短视频这个“平行流量空间”,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开辟了自我的话语空间。

结语 从“过渡劳动”到“永久零工”?

过渡劳动是如何被生产和塑造出来的?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本书尝试从组织、技术、劳动生产、性别和数字韧性的角度出发,探索最终促成过渡劳动这一状态的诸多可能。它的形成机制十分复杂,很多并行的线条交织迭荡,共同形塑了今天中国零工劳动的初步模样。“过渡性”的塑造既勾连着劳动与工作的发展历史,也牵连着当下平台资本运作的组织和生产模式;既关联着全球化与数字化过程中的时间加速与空间流动的增强,也凸显出劳动者的个体化与工作伦理的变迁。换句话说,过渡劳动既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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