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移民路上的生与死(出书版)》作者: [美] 杰森·德莱昂/译者:赖盈满【完结】 > 《移民路上的生与死》作者: [美] 杰森·德莱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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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杰森·德莱昂/译者:赖盈满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1:41

角落那个小伙子(vato)似乎很焦躁。他叫卡洛斯。哈维尔整晚听他动来动去,拼命发消息给远方某个牧场(rancho)的褐发小妞(morena)。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早上醒来比昨晚更坐不住,只要有人和他目光交会,他就会问:“要出发了吗?我们会走哪条路?走在沙漠里是什么感觉?离好莱坞多远?”没人知道答案,所以都不理他。但卡洛斯似乎不在意,只是很兴奋终于能去北方了。他有个堂哥在那里,到时会帮他在洗车场搞到一份工作。两人下班后就能坐在他堂哥那辆亮红色福特豪华皮卡车的后斗里,狂饮特卡特啤酒(Tecate)到烂醉。他堂哥还知道去哪家夜店可以“把马子”(morras)。简直爽歪歪,真的!(¡Bien Buenas carnal! En serio.)卡洛斯都计划好了。

哈维尔很喜欢卡洛斯,因为那小子傻愣愣的,很天真,肯定不满十八岁,笑起来有种呆样,表示还没感受过这世界的残酷。当然,他家里很穷,但父母都很爱他。他离开格雷罗时,他爸甚至塞了50美元给他。“我到了以后一定会尽快寄钱回家。”他对大伙儿说。他爸爸(papá)等他走远了才走到屋子后面,坐在塑料桶上痛哭失声。

那小子让哈维尔想起自己的弟弟安德烈斯,想起他在老家韦拉克鲁斯成天等着有好事发生。那个小镇把他弟弟闷坏了。安德烈斯想和哥哥一起去华盛顿州的布雷默顿,想到建筑工地干活,想和他的老外(gringa)小侄女耶妮佛(英文名字叫珍妮弗)见面。小侄女是四年前出生的。当时哈维尔在温迪汉堡打工,和一起工作的一名白人女孩好上了,生下了她。安德烈斯不晓得哈维尔最近才因为驾驶一辆车尾灯故障的车,加上嘴巴里有百威啤酒味而被遣送出境,也不晓得哈维尔横越沙漠已经失败过一次,接下来七天只敢惶惶睡在桥底下和陵墓里。他不晓得哈维尔三天前才在墓园里目睹一群吸胶吸到两眼凶光的家伙为了一瓶3美元的托纳扬甘蔗酒(Tonayán)——这可是所有人最爱的醉酒良伴——将一名萨尔瓦多迁移者踢得脑袋开花。哈维尔不想让家人为了这些小事担心。

卡洛斯一直喋喋不休,问个不停。卢佩点头不语,假装感兴趣。她咬着牙,担心没有人弄早餐给她的小孩吃。哈维尔想起自己在华盛顿州的床和小珍妮弗头发的香气。他们的脑中尽是令人安然的温暖画面。卡洛斯是新手,别人再怎么解释也比不上他即将亲身体验的真实,所以何必白费唇舌呢?他根本不晓得沙漠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也不晓得自己再过几天就会呕血,永远望着那片充满破碎深蓝阴影的大海。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了起来,开始收行李。肥仔昨天很晚才送他来。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普埃布拉来的马科斯”,大伙儿只是点点头,没有人戳破他看起来就不像普埃布拉人,应该是萨尔瓦多人(salvadoreño)或危地马拉人(guatemalteco)。这种事一眼就晓得了。“反正(Ni modo)那是他的事。”哈维尔当时喃喃道。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名字,也懒得问,反正太阳再出来个几轮之后,谁晓得同行的会是七人、九人还是十五人。沙漠会影响你的脑子。阳光会让记忆过曝。细节消失,名字和脸庞被冲淡。荒唐会变成现实,而且没有人能区别。“我们肯定走了300多千米……我们看见树下堆着十九具尸体……我们被猴子攻击……边巡的在鸟背上绑迷你摄影机,所以才会发现我们。”沙漠传闻就像史诗一般言之凿凿又不可思议,以致非常可信。

所有人带着行囊在旅馆大厅集合。可想而知,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黑衣黑鞋黑帽,感觉就像一群抢珠宝的乌合大盗。肥仔赶着这群“鸡仔”(pollito)出旅馆,一辆破烂的皮卡车已经等在门外。所有人挤上了车后斗,肥仔则是坐进前座。驾驶员是一个头发染成金色的、皮肤黝黑的、绰号“金头发的”(La Güera)女子。皮卡车哐啷哐啷驶离旅馆,肥仔大吼:“妈的,自然点!”没有人知道他在讲什么。

车子在国际大道上沿着边界围篱一路往东。隔着新围篱上已经生锈的铁丝网孔洞,哈维尔可以看见亚利桑那州的诺加莱斯市。边巡的说,新围篱是为了保护巡逻队员(agente)不被人扔石头砸伤,当地人则说更换围篱是为了让美国佬(gabacho)更容易赏墨西哥人子弹。他们驶过一栋白色公家建筑,房子墙上全是弹孔,一个铁制的小十字架和几根蜡烛忧伤地插在前方空地上。

“边巡的在这里杀死过一个小孩。”某人低声说。他没说错,2012年10月12日边境巡逻队就是在这里杀害了十六岁的罗德里格斯(José Antonio Elena Rodriguez)。执勤队员宣称男孩朝他们扔石头,但墨西哥方的目击者表示罗德里格斯是无辜的,他只是走在人行道上,碰巧遇到一群为了躲避边境巡逻队而翻越围篱过来的人。墨西哥官员在验尸报告里表示,罗德里格斯“身中八枪左右:头部两枪、手臂一枪、背上五枪,其中至少集中在上背的五枪是在他倒下后开的”。虽然他被枪杀的那一带架有多台高科技监视摄影机,美国联邦政府却始终不曾公布录像画面。事件至今仍有待调查。

皮卡车在一间小杂货店外停了下来,所有人跳下后斗走进店里。“金头发的”留在车上用手机听北方(norteña)音乐,一边数着进去的人头,将他们换算成美钞和比索,一边心想肥仔这次要是胆敢再说“这趟有其他开销所以要扣钱”之类的鬼话,她就要拿啤酒瓶砸他脑袋,把烟摁熄在他眼珠子上。

肥仔用复杂过头的方式和店老板握了手。

“别忘了买你们觉得路上会需要的东西。”他对着走进店里的“鸡仔们”说。

哈维尔拿了三瓶四升装的水、一块白面包、几颗莱姆、一瓣大蒜和八个鲔鱼罐头。收银员替他结账,哈维尔发现这些东西是一般价格的三倍。

二十分钟后,皮卡车再次上路,在国际大道噗噗前进。他们经过贝他组织分处,看见几十名最近被遣送的迁移者在外头溜达,抢着挤进阴凉处。有几个人朝他们挥手,很清楚车上这群凑合成团的乘客此去目的何在。皮卡车一个右转,经过哈维尔前几天当家住的墓园。他瞄到一个孱弱的老人蹲在一块大墓碑后方用袜子擦身体,有如躲避阳光的灰白怪兽石像。

车子爬上一个小丘陵后向左转。北方是名为马里波萨(Mariposa)的边界口岸,意思是“蝴蝶”。通过那道金属和混凝土做成的拱门之后,就会进入索诺拉沙漠。所有人都闭眼不看即将到来的未知。

车子开始加速,卡洛斯一脸镇定,假装不怕被甩出车外。卢佩将头埋在臂弯里,普埃布拉来的马科斯隔着裂掉的后车窗盯着驾驶员和肥仔,哈维尔无法判断他是真汉子(chingón)或只是装的。

车子右转弯进入第一条泥土路,“金头发的”猛踩油门,车后扬起一阵深红色的尘土,诺加莱斯很快消失在后方。他们在泥土和碎石路上颠簸摇晃十五分钟后,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所有人下车!”

肥仔转身递给“金头发的”一捆绿紫红相间的比索。“金头发的”望着那捆钞票没有伸手。尴尬沉默了几秒后,肥仔勉强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几张汗水弄湿的钞票,一言不发递给了她。

驱车离开前,“金头发的”将头探出窗外吼道:“祝你们好运!”她总是会吼这句,每次都是。她觉得这句比狗屎有趣。

肥仔没有说话,开始朝荒野走。“鸡仔们”歪七扭八跟在后头,从空中往下看就像一小排黑蚂蚁。现在是傍晚五点,阳光开始将远方的尖锐山峦染成血红的剪影,气温也降到32℃左右。

他们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西索诺拉沙漠,北美数一数二的不毛之地。6月和7月的白日平均气温通常超过38℃,有些更荒凉的地区更可达49℃。这片沙与岩石之地又名阿尔塔沙漠,是亚利桑那最炎热的沙漠,也是索诺拉地区年平均降雨量趋近于零的地段,运气好年降雨量有250毫米,主要集中在夏末雨季或是冬天的小雨。这片有如月球表面的土地,6月能把你渴死,8月能把你淹死,1月则能把你冻死,而大多数人死于曝晒。

这群黑衣旅人继续前行。哈维尔感觉大腿肌肉灼热紧绷。八天前他才来过这里,身体的疲惫还没完全恢复。他在诺加莱斯等待再出发时没有补足水分。没想到墓园里一个水龙头也没有。他已经好几周没有连续睡超过四小时,头有点痛,而且很讽刺,他嘴里竟然有沙的味道。他才刚踏进沙漠,就开始出现初期的脱水症状了。

所有人默默往西走了好几小时。有些人试着记住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的背影,免得撑不下去,卢佩则是幻想回家的场面。她轻敲小公寓的房门,小露西亚从起居室百叶窗后探出头来。“开门吧,妈妈回来了!我把钥匙掉在沙漠里了。”小露西亚和弟弟埃尔曼会跑过来抱住她,而恶邻居安杰拉则是从隔壁门冲出来,吼着要再打电话给移民警察。卢佩从邻居门口抓起一把凹了的铲子,朝安杰拉大力挥去,打在她侧脑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卢佩尤其喜欢这部分,所以在脑中不停播放。

哈维尔汗水直流,已经忍不住拿出第一瓶水开始牛饮。他们走了一大段上坡路,再下到非常深的谷底。如果有地图,这群人就会知道他们刚穿越帕哈里托山(Pajarito),还必须再翻过至少三座山脉才能抵达安全的接驳点。只有肥仔知道这个不幸的事实,但他并不打算透露这件事。最好别让“鸡仔们”知道他们在哪里,要往哪儿走,还得走多远,他们才会乖乖往前。

他们下切谷地的小路是一条由碎岩块和松砾石铺成的崎岖迷宫,感觉就像踩着满地的撞球往下走,随时可能扭到脚踝、滑倒或跌坐在地上。队伍里有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士绊到东西踉跄了一下,手里拿着的水瓶就这样滚下山坡撞在岩石上,金属色泽的液体洒了出来。另一个人抓着他的手肘将他扶了起来。没有人开口说话。下到谷底,他们开始蹒跚穿越多沙的砾石河床。四下无声,只有匡威帆布鞋踩在松软炙热的沙上匆忙前进的窸窣声。山谷左弯右拐,有如周末酒驾的醉汉,让人走得晕头转向。现在是往西走吗?我们还在墨西哥吗?苍白的天空被高耸的悬崖完全遮去,两旁的峭壁仿佛要吞了他们。

走了好几小时,他们绕过一个弯角,大麻味瞬间扑鼻而来。肥仔当场愣住,低声说了一句:“妈的(Puta madre)。”接着就听见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你他妈的别动!”

他们眼前出现一个神情憔悴的小混混。他穿着牛仔垮裤和巫术乐团(Brujería)黑T恤,嘴里叼着一根卷得很差的烟,枯瘦的手里抓着一把9毫米雾黑手枪,横握在胸前,跟嬉哈音乐录像带里的歌手一模一样。

“我们付过钱了!我们付过钱了!(¡Ya pagamos! ¡Ya pagamos!)我们是跟格里略一起的。”肥仔哭着喊道。其他人没看他这么狼狈过,全都吓坏了。

小混混将肥仔拉到一旁。两人在众人听不到的地方抽烟咬耳朵。十五分钟后,他们的向导要大家找个舒服的地方坐。“我们今天不能过去了。他们有一批货要从这里过,所以我们得明天再走。”

几句低声抱怨,但没有人敢发火。

“我肚子快饿死了,你们这群蠢蛋带了什么好吃的?”小混混问。他们一边掏出食物和水,一边在心里粗略计算。所有人心照不宣,这些饮食根本不够他们多逗留一日,而他们还得在沙漠里走上几天。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

早上十点,小混混说他们可以走了,但又搜刮了一些食物和水才放他们离开。前一晚几乎没有人真的睡着,意味着他们还没越过边界就已经累坏了。

哈维尔瞥见卢佩偷偷吻了皱巴巴的小孩照片,再塞进红胸罩里。“嘿,小妞(nena),给我电话号码,我才能找你啊!”小混混喊道。卢佩低低骂了一句“去你的”。

蚂蚁小队再次(otra vez)跟在肥仔后面。走了不到两分钟,小路猛地右拐,谷地刹时豁然开朗,一道有着小门的带刺铁丝网围篱出现在众人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肥仔解开铁丝将门打开。“欢迎光临老外国!(¡Bienvenidos a Gringolandia!)”他说。围篱上有门很好笑,但没有人笑。所有人匆匆通过小门,肥仔将门关上,他们就这样从沃克峡谷进入了美国领土,接下来要穿越阿塔斯科萨山脉(Atascosa)。

他们继续在陡峭的峡谷里左弯右拐,脚下仍是滚烫的沙和松散的砾石。肥仔指着某个山顶说:“我们要翻过那里。”蚂蚁小队吃力爬上陡峭的斜坡,所有人都在找峭壁上可以抓着使力的岩石或树枝。卡洛斯被树枝上一根5厘米长的刺戳破了皮肉,痛得哀叫一声。“小心植物。”肥仔提醒众人。他继续带着他们往上爬,穿越一段长满桶形仙人掌和跳跃仙人掌的可怕斜坡。

这里的原生植物为了适应剧烈温差、脱水和高热的环境,普遍都演化出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针刺和其他“武器”,以便对抗天敌,确保种子能沾在过客的毛皮或衣物上,有利散播。从红魔鬼爪、白刺槐、针垫仙人掌到受难荆棘(crucifixion thorn),这片土地长满讨人厌的植物,以致植物学家称呼这里是“树林”(arboreal forest)。这是个由美洲狮、美洲豹猫、黑熊、猯猪、巨型蜈蚣、树皮蝎、珊瑚蛇和“黑寡妇”统治的世界,共有十一种响尾蛇在索诺拉沙漠出没,为全球之冠。大自然的威力在这片荒漠上展露无遗。

所有人朝山顶迈进,裤脚上都沾满了发黄的仙人掌刺。卡洛斯弯腰想弄掉一些,结果马上被刺了满手。跳跃仙人掌跟这里的任何一种动物一样有活力。卢佩为了避开仙人掌“地雷区”,选择从一棵大牧豆树下爬过去,晒黑的手臂被刮得乱七八糟,伤口又红又肿。没有人想到穿长袖,只好用身体在这座自然实验室里上一堂极端环境演化生物学的体验课。气温逼近40℃,背包里只有三瓶水的哈维尔已经喝掉一瓶,队伍里还有人只剩一瓶了。

到了山顶,肥仔告诉他们:“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说完便拿着手机匆匆走开了,留下狼狈的众人找地方遮阴。他们挤在寥寥可数的牧豆树下,但挡不了多少太阳。强烈的正午日光轻轻松松穿透等于没有的树叶,烘烤他们脚下的土地。哈维尔和卡洛斯挤在一丛灌木旁边。卡洛斯从后口袋掏出一条黄头巾,擦拭眉毛上的汗水。他忘了把帽子带来,脸被太阳晒得又红又亮。

“我堂哥说这里有老外迁移者猎人(cazamigrante),射墨西哥人就像猎鹿一样。”他对哈维尔说。

“我觉得那些故事只是说说而已,用来吓唬人的。”

在这片沙漠里,很难区分事实和虚构,但爱拿湿背仔(wetback)当活靶的嗜血新纳粹分子绝不只是迁移者的道听途说。近来有不少边境穿越者举报,索诺拉沙漠里有身穿迷彩服的白人朝他们开枪,此外也有几桩凶案至今仍然悬而未决。“你要有信心,正面一点,别去想那个。”哈维尔说。谁晓得他自己信不信。

他们听见树丛里传来脚步声,以为是肥仔回来了。

结果从红土沙尘里冒出两个瘦长的身影,在艳阳下有如幽灵现形一般。其中一人拿着长枪,是菲尼克斯枪展上买到再走私进墨西哥的美制AR-15步枪。两人默默看了这群人一会儿,脸上的黑色滑雪面罩让露出的黑眼睛与厚嘴唇格外明显。“统统不准动!”拿枪的家伙咆哮道。

是抢匪(bajador)。西班牙文的动词bajar有“倒下、放下或扔下”的意思,而这正是接下来几分钟发生的事。两人命令蚂蚁小队排成一排,接着要他们一个个将钱包和钱扔进一只脏兮兮的麻袋里。只是大伙儿能掏的不多。

“妈的,钱咧?”

鸦雀无声。

“好吧,衣服统统脱掉。”

微风吹过。

砰砰砰,对空连续三枪。金色弹壳落在地上,发出小铃铛般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开始松皮带,裤子脱到膝盖以下。

“全部脱光!”

所有人裸体站着,勉强遮着胸部和下体。一个女的哭了,卡洛斯则是忍着泪。趁伙伴拿枪指着他们,另一名抢匪开始检查上衣和裤子的口袋,并摸摸其他部分,看有没有好东西被藏着。他手指沿着卡洛斯蓝牛仔裤的腰缝线滑过一圈,结果发现一个加缝的暗袋,里面藏着卡洛斯父亲给他的50美元。

“混账东西,你当我们很蠢是吧?”

卡洛斯还来不及回答,就感觉肚子挨了一拳,痛得他差点呕吐。他倒在地上。

“站起来,小娘炮(jotito)。你再哭,我们就让你哭不出来。”

卡洛斯站了起来,努力抑制自己,却只能转过头去,避开众人的目光,用肩膀偷偷拭去泪水。他还是处男,不想被女人看到他的裸体。

“你们里面谁是中美洲人(Centro Americano)?”

一片死寂。

卢佩的右耳鼓可以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拿着油腻麻袋的男子走到双手遮住下体(verga)并肩而立的哈维尔和马科斯面前。

“你从哪里来的,娘炮(puto)?”

“普埃布拉。”

“你呢,褐发小子?(¿Y tu, moreno?)”

“韦拉克鲁斯。”

“不会吧?妈的,身份证拿出来。”

哈维尔弯下腰,从袜子里拿出他的墨西哥选民证来。

抢匪举起证件(credencial),像是检查护照全像背景的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官员一样对着阳光瞧,然后将证件扔在地上。

“好吧,老乡(paisa),把你那他妈的表给我。”

抢匪继续往前,终于来到卢佩面前。她是三个女人里最年轻的,比其他两个女的小了快二十岁。

他咧嘴微笑,面罩开口处露出两排残缺的黑牙。

“瞧瞧是谁来了。”

虽然烈日当头,卢佩还是打了个哆嗦,两手徒劳地想遮住胸脯和胯下。

抢匪捏了捏她一边乳房,仿佛在检查某种棕色水果的熟度。

卢佩用遮住私处那只手的手臂将他的手顶开。

转眼间一拳飞来,卢佩顿时眼冒金星,踉跄倒退了几步,接着脖子忽然被一只手猛力掐住,让她站好。

“贱人,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卢佩眼珠凸起,无法呼吸,感觉气管就要被对方弄断了。

她直直盯着面罩开孔露出的血红双眼,对自己说虽然这回对方只有两个人,但还是不要反抗。或许很快就结束了。脉搏在她耳鼓里轰隆作响,让她有办法分心。

一只脏手笨拙地往下滑过她的胸脯和腹部,滑过那一撮黑色短毛,接着两根手指忽然就进入了她。她一个颤抖,扭了扭身子,结果脖子被掐得更紧了。她感觉粗糙的指甲在那里面抠动。

他灼热的口臭让她噎到。

卡洛斯开始啜泣。

哈维尔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珍妮弗的画面。

马科斯身体一摆,似乎想有动作。枪口立刻转向了他。

“别再乱搞了,阿韦尔。我们走吧!”拿枪的家伙吼道。

五分钟后,他们拾起地上剩下的家当。卢佩默默穿上衣服,揩去小孩照片上的尘土,把照片塞回胸罩里。

他们等了一下午。傍晚时,他们知道肥仔不会回来了,一切都是他的计划。“我要是再见到这狗娘养的,绝对毙了他。”哈维尔兀自说道。这是假话,他心里清楚得很,但那样说让面对暴徒什么也没做的自己感觉好过一点。后来他在诺加莱斯的篮球场上讲述这段经历时,他会说自己当时扬言要宰了那两个抢匪,所以没人被强暴。

第三天

哈维尔、马科斯、卢佩和卡洛斯决定继续前进,其余的人则是不想走了,打算向边境巡逻队自首。他们受够了。男人互相握手,女人拥抱道别。哈维尔觉得自己知道路。“我们只要待在山里面,远离小径就好。对我们而言愈难走的路,边巡的也愈难找到。”他说。

他们天亮前几小时出发,沿着山脊小径走了好几千米。太阳从远方的地平线缓缓冒出头来。他们下切到谷地,那里比较能遮挡阳光和边境巡逻队的视线。卡洛斯不自量力地提醒大家:“你一看到直升机就要赶快趴到地上,遮住眼睛,因为我堂哥说他们能从眼白侦测到你的位置。”“你堂哥真天才。”哈维尔嘲讽道。这种说法虽然很荒谬,但他们实在听过太多次,都开始相信有可能是真的了。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拖着步伐走出峡谷,来到一条泥土路旁。所有人像动物一样躲进树丛,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得不留痕迹。”马科斯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因为过去三天他实在太安静了,搞得其他人都开始怀疑他会不会根本是哑巴。“我们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着他的脚步走,我在最后面把鞋印扫掉。”

马科斯从附近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其余三人蹑手蹑脚横越泥土路,他跟在后面尽可能抹除大家的足迹。他们刚经过卢比路,和边界直线距离不到13千米。他们花了将近七十二小时才抵达这里。

哈维尔带他们朝图马卡科里山走。山脉在远方隐约可见,尖锐的红色山峰在万里无云的索诺拉天空下令人望而生畏,感觉就像悠哉等候他们的魔鬼。他们再次走进陡峭的峡谷。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们蹒跚穿越坟场般的巨砾区,不时见到倒悬的树木、沙地和被雨季洪水冲过来的迁移者衣服。他们还看到一辆完全生锈、有如翻倒的无助昆虫的大众汽车。显然雨季开始之后最好不要来这里,除非你想被一路冲回诺加莱斯。峡谷走到底后,他们开始爬山。哈维尔带他们朝高处的小路走,这样才能看到远方。日正当中走这种路线很危险,但他们不想止步或回头。他们又穿越几处满是牧豆树和多刺仙人掌的区域。“我们要去哪里呀,肥仔?”卢佩问。哈维尔几周来头一回哈哈大笑。

哈维尔走到高处的小路,精疲力竭坐在树下。卢佩跟在后头,两人一起往下看,只见马科斯背着卡洛斯的背包。那个瘦小伙子脚踝上好像绑了铅块似的,连迈步都有困难。“我们最好休息一下,等太阳下山。继续走太热了。”卢佩说。接下来几小时,他们在树下休息,分享剩下的食物。他们四人只剩不到三瓶水了。

太阳落到他们正上方时,马科斯起身沿着小路往前走。“我去上厕所(Voy al baño)。”他说。但不到几分钟,他们就听见一声尖叫。卢佩和哈维尔慌忙站起来,抓住背包,不晓得该逃还是去帮忙。就在这时,马科斯裤子只穿了一半从转角冲出来,一边大喊:“快跑啊!快跑!”其余三人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一头鬃毛直竖的猯猪紧追马科斯而来。卢佩拾起一块石头使劲朝它扔去,结果打在那动物肥厚的腹部发出一声闷响。猯猪停下脚步,开始呼噜呻吟。它在嘲笑他们。卢佩又扔了一块石头,这回正中脑门,猯猪愤愤哀叫一声就抱头跑开了。马科斯急忙扣好裤子,脸上恢复一贯的不苟言笑,但几秒后所有人都疯狂大笑起来。“老天,”马科斯说,“他们警告我要小心响尾蛇,但可没提到发情的猯猪啊!”接下来几小时,他们在树下乘凉,不时聊起这段趣事。

傍晚时,他们再度出发。气温在30℃上下,水喝得很凶。他们虽然过一阵子就停下休息,但岩石和地面晒了一天太阳,现在都在散热,休息感觉和走路一样痛苦。“我们必须一直走到隔天日出。”卢佩说。他们的速度比昨晚慢了不少,但卡洛斯依然很难跟上。凌晨三点,他们决定就地扎营。所有人都累了,需要休息,而那小子显然无法再走远了。卡洛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四个人在漆黑的天空下对着奇形怪状的树影歇息,远处有郊狼低呜。

破晓时,他们醒了过来,盘点剩下的粮食和水,将最后不到四升水分装到三个刮痕累累的塑料瓶里。晒了几天太阳,他们的救命水就跟尿一样暖。卡洛斯抱怨口渴,粉红色的皮肤摸起来冰冰凉凉。

迁移者的营地,图马卡科里山区(迈克尔·韦尔斯摄)

“他需要喝水。我们必须往前走,直到遇见牛槽。”

四人再次蹒跚上路,在沙上缓缓前进,每走二十分钟就稍作停留,用塑料瓶里快见底的水湿润嘴唇。他们步履艰难走了几小时,最后只剩卢佩的塑料瓶里还有水。四人轮流喝水,并逼卡洛斯多喝一些。他们已经翻过图马卡科里山脉,没有回头路了。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天空,希望有直升机飞过。他们不停不停地走。

艳阳高照,气温腾升,卡洛斯昏倒了。他浑身颤抖,血从鼻子里静静渗出。他脖子上系了个木制小十字架,一只鞋的鞋带松了,灼伤的皮肤和冰一样冷。哈维尔和马科斯将他纤瘦的身躯拖到牧豆树下,但地面热得烫手,因此他们脱下上衣,替他弄了一张舒服的床垫。卢佩跪在他身旁,将仅剩的水缓缓倒进他嘴里。“美女,请给我可乐,谢谢。”卡洛斯说。卢佩看了哈维尔一眼,意思是“这下糟了”。

他们决定让卢佩留下,马科斯和哈维尔前去求援。“我没事。”她说,“你们找到水和边境巡逻队之后再来接我们,反正我脚也已经不行了。”她脱下一只银色运动鞋,露出已经有三根脚趾没了指甲的脚。马科斯和哈维尔将他们剩下的食物给了卢佩,将空水瓶像浮球一般绑在背包上,接着便下坡去了。

“卡洛斯,别担心,我们几小时后就回来。”

那小子虚弱地挥了挥手,微微一笑。

卢佩陪着卡洛斯等了两天。第一天结束时,她尿在自己手上,然后喝掉。第二天结束之前,卡洛斯开始胡言乱语,喃喃念着一匹灰色的马。卢佩再次尿在手上,自己舔了几口体内硬挤出来的水分,再将剩下的棕色液体倒进他嘴里。卡洛斯呛了一下,吐出一点血和粉红的唾沫。卢佩按摩他虚弱的手脚,直到他沉沉睡去。两小时后,卡洛斯又开始发抖,喃喃念着那匹灰马。卢佩摁住他乱挥的手臂。卡洛斯痛苦了几分钟后,就没声音了。当边境巡逻队终于出现时,她已经脱水到哭不出来,而卡洛斯则是静静望着辽阔的天空。

第四天

“你看,是图森的灯光。”

“才不是,笨蛋!那是你的幻觉!(¡No mames, cabron! ¡Estás alucinando!)”

这会儿是大白天,而且距图森有55千米远。

他们俩迷路了,但都不想面对。原本走的小路突然没了,逼得他们只好上坡寻找新的路径。等他们走了七小时决定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想不起来时的方向,仅剩的选择只有找水或者求援。

他们在地上惶惶睡了一晚,梦见银光粼粼的池水,隔天一早再次上路。两人就像衣着褴褛的骷髅摇摇晃晃穿越树丛,脑袋有如千斤重,对前方景物视而不见。马科斯撞到树枝,整个人差点翻倒在地。

他们坐在树下等太阳离开。哈维尔瞥见附近一株胭脂仙人掌顶端结了红果实(tuna),便采了几颗开始吸吮,结果里面只有刺和硬梗,把他牙龈都刺破了。但哈维尔不理疼痛照吸不误,分不清嘴里是果实的汁液还是自己的血。他不在乎。马科斯也拿了一些果实,但累得吃不下去。哈维尔将带血的果浆吐在龟裂的红土上,引来了成群的蚂蚁。

两人默默等了几小时,不时昏昏欲睡。到了下午稍晚时候,两人感觉好点了,哈维尔转头对马科斯说:“喂(Oye),笨蛋,还记得我们发现你想上那头猯猪吗?”

太阳落入泛红的地平线,两人继续在山里前进。两小时后,他们撞见一个曾经给牛喝水用的潟湖,但已经干涸得只剩下中央一小摊绿色的液体,面积不比咖啡桌大。两人挤出剩下的力气朝湖中央跑去。马科斯还没跑到就跌倒在地,最后5米是用爬的。哈维尔开始将泥水装进塑料瓶里。虽然里头水藻和泥巴比水多,但他从来没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小口一点。你得喝小口一点,免得生病。”他告诉马科斯,但马科斯才不理他,抓起脏兮兮的瓶子将泥水挤进嘴里。

第五天

虽然担心可能会有动物被水引来,但他们还是在潟湖旁睡了。那晚,哈维尔梦见自己差点淹死在红黑色的泥潭里。黏稠的泥浆攫住他的身体,他拼了命想让两只手挣脱出来,但潭里有东西把他往下拉,泥浆灌进他的嘴里。他想把泥浆吞下去,喉咙却锁住了。他双手乱挥,被泥浆呛得窒息,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倒抽一口气惊醒过来,随即听见微弱的呢喃声。“马科斯,你听到了吗?”但马科斯不见了。

他又听见那个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遮着,从月光照耀下有如巨大蜘蛛网的树影那边传来。哈维尔朝声音走去。

那是剧痛的哀号。繁星点点的浅灰夜空下,他看见马科斯抱着肚子,仿佛被无形的战火开膛破肚了一般。他嘴边一圈绿色唾沫,身旁还有几摊,一边裤脚滴着稀便。哈维尔扶他起来,两人互搀着胳膊走回过夜的树旁。只有共同经历巨大创伤的人,才能懂得这样的温情。

哈维尔等到地平线泛出橘光才起身道:“我保证,我会找救兵回来。”他身上的最后保障就是那一大瓶浊绿的泥浆。

离开时,他听见马科斯低声说道:“我叫曼努埃尔·绍塞多·古特雷斯,家住在萨尔瓦多的圣马科斯,请你告诉他们我的名字。”

“别担心,手足(mano),等我回来你自己告诉他们。”

马科斯眼皮半闭看着哈维尔消失在山头后方,接着望向远处。这时他才察觉附近一棵树上停着三个椭圆身影,正静静盯着他。

到了中午,哈维尔已经喝完了他带着的所有泥水。他想沿着小路走,但只要遇到大弯,他就会踩进长满胭脂仙人掌的相思树林。他脚踝流血,嘴唇干裂发黑,脸上全是水泡。他的脚趾从破烂的鞋子前端露了出来,有如大萧条时期的游民。走着走着塑料瓶掉了,但他想不起是哪时不见的。高挂的太阳一边嘲笑他,一边炙烤他的大脑。他试着想象口水的味道,回想自己走了多少天。当边境巡逻队在路旁发现他时,他会哭着哀求:“你们要救救马科斯。”一名理着平头的急救人员会替哈维尔打点滴,再送他到图森的拘留所。两天后,哈维尔会在半夜被遣送回诺加莱斯。

揭开威慑的面纱

虽然卢佩、卡洛斯、马科斯和哈维尔都是我虚构的人物,目的在以现象学的手法描述边境穿越,但他们的经历和对话都很真实,撷取自我这些年来和迁移者进行的数百次访谈。只要读完本书接下来提到的那些夸张的非虚构故事,你就会明白,这些描述虽然看似荒诞,但绝对不是独一无二的。在你读到本段的此刻,就有卢佩和卡洛斯那样的人,在那片沙漠上活着与死去。

我在本章详细描述了亲身经历者的血腥体验,借此玷污了“威慑预防”,让这个用语不再纯洁无瑕。我还使用异质集合体作为解释的架构,以便阐明非人类在美国联邦边境查缉中所扮演的战略角色。第二点尤其重要,因为有许多人将边境穿越时因动物、地形和气温造成的死伤视为“自然后果”,或是和联邦政策没有因果上的关系。迁移者被多种查缉手法刻意引导至沙漠地带,这个战术让边境巡逻队得以将惩罚外包给山脉和极端气温之类的行动者。将迁移者的死亡说成“大自然的不可抗力”是一种投机取巧,无视边境政策规划者二十多年前刻意启动并运作至今的威慑异质集合体。此外,也有明确证据显示,边境巡逻队远距离监视迁移者,让他们在沙漠长时间行走,而不是立刻逮捕他们。利用索诺拉沙漠消磨迁移者,让逮捕变得比较容易,也让再次尝试穿越边境更为困难。如同描述里所显示的,在沙漠行走短短几天就可能发生非常多事。

不论你是想读懂本书之后将提到的边境穿越故事,或看出在沙漠发生的个别事件与形塑无证迁移的宏观政治及社会过程有何关联,你都必须了解这套体系的内在机制。我希望揭露联邦查缉策略的构成要件,以及一连串行动者协力产生的各种威慑边境穿越者的能动性,借此阐明沙漠里发生的某些事件或许随机,但整套体系背后却有着一套令人不悦的系统性逻辑。不用怀疑,威慑预防就是设计出来伤人的。

本内特在《活跃之物》(Vibrant Matter)里写道,社会政治关系祛魅化是民主的要素,不仅能让掌权者必须向法律负责,也能密切留意带有歧视的制度。但本内特也警告道,祛魅的过程很可能将我们带回大有问题的人类与非人类二分法,以致无法真正了解能动性的运作方式:“祛魅化揭露的永远是人类事物,例如某些人对其他人的暗中控制、逃避罪责的本能或(人类)权力分配的不平等。祛魅往往会筛掉物质的活力(vitality),将政治能动性化约成人的能动性。”

我无意贬低威慑预防策略里的非人类能动性(第三章 将进一步说明),而且恰恰相反,在亚利桑那沙漠里,非人类才是主要角色。少了它们,边境查缉机制根本无法存在。我想强调的是边境巡逻队刻意创造条件,将绝大部分的残忍活交给其他行动者代劳。尽管有人声称沙漠已经失去控制,连联邦执法人员都觉得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巡逻很危险,但我认为这个环境是边境管制完美的沉默帮手。虽然我能理解近来的本体论转向,将非人类视为关键政治行动者,但对现有的残暴边境查缉策略,我还不打算将人的能动性视为次要角色,甚至排除在外。在这个脉络下,能动性来自关系,是人引发的连锁反应的一部分。一旦启动,就算人类行动者拥有更明显的意图,他们和非人类政治行动者仍然再也无法分割。

因此,威慑预防其实是一台由边境巡逻队启动、其他政治行动者推动的永动机。这些由环境条件、地形和动物行动者促成的威慑形式五花八门,其实正阐明了这些非人类的能动性和这个异质集合体的独特性。尽管唯有当这些实体汇聚在一起时我们才能知道它们会如何反应,但边境巡逻队显然期待沙漠伤害迁移者。这一点在他们1994年发布的首版政策规划里写得清清楚楚。其中一项要点明白写道:“暴力升高,(威慑预防的)效果才出得来。”被联邦边境查缉政策收编的行动者显然已经超出职责范围,进一步提高了边境暴力,以致这个异质集合体每天都有机会创造超乎我们想象的新形态能动性。

3 死亡暴力

拿死亡做实验

所有动物都知道大事不妙了,尤其是那头猪。弗雷迪才一靠近,他就开始在小铁笼里冲上冲下,不停用脑袋撞笼子,拼命哀号。因为他认得枪,只想离它愈远愈好。他很害怕。这天早上沙漠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鸟鸣,只听得见猪叫声和铁笼的撞击声。弗雷迪握着点二二手枪,冷静摆在离猪头几厘米的地方,然后扣下扳机。枪发出可怕的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和铁笼摇晃声,猪用结实的后腿猛踹笼子。弗雷迪伸出长茧的棕皮肤大手将笼门打开,那头七十公斤的动物摇摇摆摆走了出来,有如刚结束十二回合比赛的醉酒拳手。他蹒跚向左,接着往右,随即踉跄瘫倒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哀鸣。尘土飞扬,猪吃力站了起来,重新开始垂死之舞。那惨不忍睹的景象让不少旁观者转过头去。鲜血和冒泡的白色脑浆从猪头上的半厘米弹孔里流了出来,痛得他凄声惨叫。

我听说这是最人道的屠猪方法,但我完全感觉不出来,也不觉得有多快。那头猪不停摔倒又爬起来,左摇右晃,在死神面前负隅顽抗。“我得再开一枪。”弗雷迪拿着枪对我们说,“他脑门太硬了。”他从卡车后斗拿了一条脏绳子,我上前抓住猪的腹部和后腿。我试着温柔一点,但讽刺的是,他是我以每公斤约2.2美元的价钱向某大学的供应商买来的,目的就是花钱看人宰了他。

我将猪压在地上,弗雷迪抓住他的前腿,用名副其实的捆猪法绑住他的四肢。那头猪死命甩头,鲜血四溅,洒得地上和我们的靴子上衣都是。我们试着架住他,但他开始在地上扭动挣扎,沉重的身躯每次撞击地面就发出“砰砰砰”的低沉闷响,每次抽搐都扬起阵阵尘土。棕色的土里掺进了深红色。“好了,你退后。”我放开手,猪又试着站起来,但随即就是一声枪响。猪有如一大袋混凝土重重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我跪在地上,双手贴着他温暖的身体,鲜血从他嘴里滴到地上,形成一摊红渍。我抚摸他腹部粗短的白毛,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他一条后腿抽搐了一下,一只眼瞪得好大,似乎没有望向任何东西,角膜上沾了泥土和草。他短浅呼吸了几秒,之后就断气了。我还是低声说着“没事了”,虽然他已经死了。即使我根本不信,还是不停地说。

因为猪的脂肪分布、毛发密度、躯干尺寸与内脏位置和人类相近,所以常被鉴识实验当成替代品。科学家拿枪射猪,测量体内组织留下的射击残迹。他们将猪杀了埋了,以检验探地雷达的侦测效果。他们在猪身上抹润滑液,希望对性侵相关迹证有更深入的认识。学名Sus scrofa domesticus的家猪是鉴识科学实验研究的无名功臣,而2013年的这个夏日,我们正在做第二季实验,想了解沙漠里尸体分解的过程,这头猪就是我们的研究案例之一。听了那么多年迁移者、研究伙伴、边境巡逻队和媒体描述尸体暴露在沙漠环境里的情形,我决定亲眼见识一番。

2012年,我们杀了三头幼年母猪,替她们穿上迁移者常穿的衣物,放在各种环境条件下(如直接日晒或置于阴凉处)观察。我们通过每日实地观察和动作感测摄影机监测尸体分解过程。摄影机会以拍照和摄影方式记录动物周围的动静。2013年,我们杀了两头成年公猪,包括刚才描述的那一只,一头放在大树树荫下,一头用石头和枝叶覆盖,模拟就地掩埋的状态。研究目的除了观察尸体在沙漠的分解速度,也想记录食腐动物对尸体的影响,并近距离呈现食腐动物吞食尸体的过程。最后这部分是因为我希望揭露“边境查缉”这个异质集合体如何创造条件,让食腐动物得以接近并(从人的角度看来)残忍对待每年死在沙漠中的数百名边境穿越者的尸体。为了理解这种死后暴力,我只好狠下心对研究用猪下重手。

对于这点,我无话可说。不论我们再怎么小心,杀害那些猪都是暴力,他们从中枪到死亡都承受了三分钟以上的痛苦,没有一头安详离世。而我之所以认为这样做正当,是因为除了取得捐赠给鉴识科学实验用的人类遗体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能取代用猪做实验。我和不少人都认为,美国联邦政府将迁移者视为裸命,是死了也没有多大影响的个体的这种态度大有问题。从这点看,我以研究为名杀害那些猪,似乎是自打嘴巴。人怎么可以一边批判某个群体受到暴力对待,一边又用暴力对待另一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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