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会有人没看到贝他组织办公室,它非常显眼。从公务车到主建筑都漆成亮橘色,在一堆肮脏的棕色房舍与灰色混凝土建筑之间格外突出。这里的居民以劳动阶级为主,小孩走路上学,主妇上街买菜,迁移者等待奇迹发生。贝他组织办公室和美国梦只有咫尺之遥,连我的手机都还收得到亚利桑那的信号。我坐在办公室前的人行道上,旁边是最近才从加利福尼亚州横向遣送过来的里卡多。他三十六岁,帅帅的,个子很高,有着绿色眼眸与和善的面孔,灿烂笑容和轻松的神态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他开始用玩笑的口吻描述自己和一群显然更习惯途中疲累的农人们同行的经过,将穿越边境和被巡逻队虐待的几次经历讲得生动有趣,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里卡多在美国住了十五年。他十八岁时去了美国,原本只打算工作一年存点钱就返回老家哈利斯科。但他在旅馆找到一份工作,很快就适应了高薪生活,也娶了美国公民为妻。几年后,他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他几次尝试成为公民都没有成功,甚至还曾经被移民律师骗了几千美元,最后决定维持无证移民的隐形生活。虽然他很小心不触碰法网,却还是因为酒驾被捕而遭到驱逐出境。现在他被送到诺加莱斯这个陌生地方,最近才跟他在贝他组织办公室前遇到的本地“郊狼”搭上线。那位“赶鸡人”答应几天后带他穿越沙漠。里卡多很想回到家人身边,整天都在心里计划。我把手机借给他,让他打给老婆报告自己在哪里。“我很快就会回去。”他说,“记得,如果‘郊狼’打电话去,一定要先跟我说上话才汇钱。”
贝他组织办公室露台篱笆旁的长椅上坐着几名迁移者。今天除了墨西哥人之外,还有两名留着雷鬼头的非裔伯利兹人窝在角落,不想引人注意。两人的肤色、发型和口音都清楚显示他们不是墨西哥人,而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抢劫、攻击和绑架的对象,因此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待在贝他组织办公室,太阳下山再搭车回收容所。为了确保安全,贝他组织用黑色防水布围住前院,唯有走进来才能知道里面有多少(或哪些国籍的)迁移者,免得迁移者被当地的人口贩子或罪犯侵扰。
两名衣冠楚楚的“郊狼”正在办公室停车场上对着一群刚来的被遣送者灌迷汤。其中一人身体靠着贝他组织的卡车,询问被遣送者之前穿越沙漠的经历。这位“赶鸡人”讲话轻声细语,循循善诱,比起在街上强拉搞不清楚状况的迁移者上车的同行,他的方法温和许多。他告诉两名来自杜兰戈(Durango)的自耕农,由他陪同穿越沙漠绝不会像两人上次那样,保证路程短,轻松又便宜,“只要走个几小时就会到了”。听得那两个穿着破牛仔靴和汗渍斑斑的珍珠扣衬衫的乡巴佬眼都直了。
几名新来的被遣送者从我和里卡多身旁走过,进了办公室。他们向坐在桌前的办事员登记姓名,然后出来坐着。迁移者必须签到才能使用厕所或打电话给家人,跟他们说你被困在了诺加莱斯。不论你在边界的哪一边,都有文件要填。无证迁移留下的档案多得惊人。
体型壮硕、负责看门的私人警卫罗莎走到门口大喊:“艾瑞克·苏苏纳达!电话!(¡Erik Susunaga! ¡Llamada!)”接着就看见艾瑞克手忙脚乱进去接电话。许多迁移者在这里枯等几小时,就为了等亲戚回电。“嘿,表哥(Oye primo),你可以汇75美元给我们,让我们在旅馆好好休息几天再试一次吗?”运气不好的人如果有耐心,愿意在贝他组织办公室外等上一周多时间,或许能拿到墨西哥政府发给被遣送者的救济金。这张价值将近120美元的支票主要是让被遣送者买折扣车票返回偏远的家乡。只可惜为了一张支票在边界带苦等两周是一件辛苦又危险的事,尤其当你身无分文,没地方住,看上去百分之百就是个走投无路的迁移者时。
等待(esperando),墨西哥诺加莱斯市贝他组织办公室,2009年7月(作者摄)
一对年长夫妻将车停在办公室前,生锈的皮卡车扬起一阵索诺拉的沙尘。车上的女士朝我和里卡多走来,跟我们说她来找她二十三岁的儿子,他刚从圣伊西德罗被遣送过来。她哭着说他们强忍悲痛开了十二小时车到这里,还在高速公路上付了一堆罚款并贿赂了政府官员。她抓着一张裱框照片,里头是她抱着儿子的合影。只要谁和她对上眼,她就拿照片给对方看,但没人见过他。罗莎走到门口咆哮:“勒内·奥赫达!电话!(¡Rene Ojeda! ¡Llamada!)”
一小时后,一辆车门印有政府标志的亮银色休旅车停在办公室前,一名身穿笔挺白色礼服衬衫和打褶裤的黑发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他手提公文包,怀里挟着颜色鲜艳的手册,开始发给前后左右的人。那是墨西哥政府印的宣传品,警告穿越沙漠的危险。来自瓦哈卡的老夫妻安娜与胡安接过手册,开始翻阅铜版纸上一张张拍下烈日、毒蝎与双脚水泡的骇人照片。他们上一回穿越沙漠时遇到抢匪,又被人口贩子抛下,最后遣送出境。胡安说他被关时询问妻子的下落,结果脑袋挨了边境巡逻队员一拳,安娜的双腿双脚则是被长途跋涉折磨得不成样。两人都穿着夹脚拖,身上没有任何家当。他们已经在边界带耗了快十天,一直想找办法回到肯塔基,家人在那里从事农活。两人最近在马路对面的废弃货柜住了下来,货柜里有两张带着污渍的La-Z Boy沙发和一张国家行动党海报。国家行动党是墨西哥经济保守派政党,支持与美国签署贸易协议,导致胡安和安娜这样的人无法务农维生,只能离开瓦哈卡乡间。货柜晚上是他们睡觉的地方,白天则成为众人的厕所。
发手册的官员开始对着长椅上的众人打官腔,有点高高在上地警告他们穿越沙漠有多危险,还有为何最好不要尝试。有几个人开始打哈欠,目光恍惚。那里所有人都知道沙漠有多危险,也都不可能因为这套官方说法而打消念头。官员接着又说,遇到美国执法人员滥权就要申诉:“如果滥权发生在美国境内,一定要记下所有细节,做证时才能用上。不只是女性,男性也是。对方穿着哪种制服?什么颜色?制服正面通常会有执法人员的大名,最好记下来。如果滥权的人开车,就记下车的颜色和车牌号码。”有人表示自己被边境巡逻队不当对待了几次,官员说他应该申诉,但没有说明该怎么做,只是重申举报很重要。更多人打起哈欠,尤其前一晚露宿街头或睡在口岸的迁移者。有些人开始低声交谈,不再理会这些安全宣传,其余的人则是一脸无聊,频频看表,心想是不是该去街上那家餐馆(comedor)领取免费提供给迁移者的早餐或午餐了。官员知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但还是努力强调几个重点:
如果你需要医护、打电话、汇款或折扣车票,贝他组织都能协助,而且免费。但这些服务不是无期限的,只有你返回户籍地之前的那几天有效……我离开之后,各位如果想把手册扔了,记得撕下最后一页留着,上面是你需要紧急协助时的联络电话,譬如其中一个号码是你在美国境内的沙漠里发现尸体、有人受伤或被抛弃时打的。墨西哥领事馆的电话也在上头。你们之后可能会上法院,拘留期间可以要求会见领事。如果你被拘留,你有权告诉边境巡逻队你要见墨西哥领事。
在沙漠发现丧命的同伴竟然有专线电话可以打,但大伙儿似乎都不以为奇。接着官员开始向这群已经有半数亲身体验过“外来者移地出境计划”的人解释计划内容:
墨西哥人会被遣送到边界。他们可以将你遣送到任何边境城镇,没有义务送你回当初穿越边境的地点。譬如你在诺加莱斯被捕,别以为他们就必须把你送回诺加莱斯……美国人可以将你放在墨西哥边境的任何地方,用意是防止你再次尝试从同个地点穿越边境。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希望能“阻断通路”。你或许跟谁结伴同行,例如家人或朋友,而他们就会把你送到一个地方,把对方送到另一个城镇……所有边境城镇都有贝他组织和人权团体的办公室可以寻求协助……联络上家人之后,千万记得将你所在地的贝他组织电话号码告诉他们。
官员滔滔不绝念了半小时,最后总算拿起公文包祝大家好运,坐进闪闪发亮的车子里飞快地走了。将近午餐时间,所有人起身准备朝山上走去。他们踏出贝他组织办公室的大门,留下了一地的手册。
等候
我们坐在距离贝他组织办公室几十米的老旧篮球场前的水泥墙上聊天,迭戈开口问道:“你在书里会照实说,还是会改动我们的话?”接着又说:“我要你写下来,奇卡诺(Chicano)边境巡逻队员全是超级大混账,对待自己同胞(paisano)跟对待狗一样。拘留所里只有那些老墨巡逻队员会把食物扔在地上,让你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老外巡逻队员有时还会说好听话,例如‘好好照顾自己’或‘顺着神的旨意做’之类的。老墨只会‘操你妈’。”五十八岁的迭戈个性冲动,他在这座篮球场上苦等了一周,就为了墨西哥政府的那张支票,这搞得他更容易发火。他打算用那笔钱跟最近才认识的萨尔瓦多、奇诺,还有其他几个身无分文的迁移者一起去蒂华纳。他们计划凑钱搭巴士到下加利福尼亚州,因为二十四岁的帮派分子萨尔瓦多来自凡奈斯(Van Nuys),说他知道怎么从圣伊西德罗附近的围篱翻墙入境。“我应该被遣送了十次有吧,”他用英语骄傲地说,“我可以从圣迭戈溜进去。我很弱,这片沙漠太可怕了。”他还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可能不适合再闯沙漠了:
我们(他和一位五十一岁的同伴)爬得很慢,其他年轻人和“郊狼”攻顶都用跑的。等我们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其他人都休息过了,我们只好不休息继续往前走。再说那个“郊狼”比我们所有人都装备齐全,电解质什么的都有。他带了一堆东西,我们都不晓得应该带那些玩意儿,而且他还吃我们喝我们的。最后他们抛下了我们。我们到后来都神智不清了,甚至想挥手拦飞机。
萨尔瓦多和来自墨西哥城的中年技师奇诺将迭戈纳入了麾下,三人几天来几乎形影不离。在边界带,你可能被警察抢劫,被人口贩子绑架,被地方帮派勒索,或被住在篮球场旁的市立墓园里、喝龙舌兰喝到烂醉的混混攻击,所有人都知道人多势众的好处,即使硬凑也无所谓。有些人将这种迁移者小团体称为“临时社群”(accidental community)。这样做虽然有短期的好处,但迭戈很清楚这种结合只是权宜之计,彼此的关系非常薄弱。“这里所有人都相亲相爱,因为没钱的迁移者只有对方可以靠。大伙儿身上什么都没有,所以称兄道弟。但只要有人找到工作或弄到什么好东西,就会立刻忘了你。”
聚集在篮球场周围的迁移者几乎都是贝他组织的拒绝往来户。萨尔瓦多最近才和一名在办公室前面摆摊卖塔可饼的面包师(panadero)吵了一架。那位面包师除了卖吃的,还充当汇款掮客赚了很多钱。少了他,那些因为各种理由没有身份证件的人就收不到亲友的汇款。看门警卫罗莎将迁移者介绍给面包师,再由面包师骑单车到西联办公室(Western Union Office)领钱,小额汇款每笔费用10美元,大额汇款则按比例抽成,实际费用多少全看你讨价还价的本事。
萨尔瓦多之前就扬言要痛扁面包师,因为他听说对方敲诈了一位不大会说西班牙语的危地马拉原住民姑娘。罗莎看见两人争吵,立刻将萨尔瓦多踢出了办公室。因为凡是对塔可饼老板有害的,肯定对她的油水不利。在边界带,生意就是一切。
五十一岁的克劳迪奥刚被赶到篮球场,因为办公室有人听见他抱怨贝他组织。他讲得毫不避讳:
我在联邦特区(el DF,墨西哥城的旧称)住过不少龙蛇杂处的地方,小时候待的特比托区更是恶名昭彰,但全比不上诺加莱斯。所有人似乎都想把你弄来这里……我不懂贝他组织在搞什么。我来这里之前,听过很多关于他们的好话。“他们会供你吃饭,还会协助你。”但等我来了才发现他们什么也不干。他们不供你吃饭,是教堂供你吃饭。他们没有让你洗澡,是收容所让你洗澡。他们也没让你过夜,是收容所让你过夜。贝他组织只会要你填表格,把你放进名单里,还说一定要签名,否则你什么事都不能做。我就算只读过小学(la primaria)也看得出来贝他组织什么也没干。他们弄出一长串名单只是为了给政府看:“瞧我们帮了多少人。”他们有新卡车,有高薪水。名单只帮到他们,没帮到我们。
虽然支票迟迟不来,但迭戈、萨尔瓦多和奇诺还是比胡安夫妇好过一点。他们发现距离边界围墙30米的小山丘上有个单个房间的水泥建筑能提供住宿,于是就待在那里。那个灰色建筑没有窗,是一群没钱的基督教传教士盖成的迁移者临时收容所。只要愿意每日祷告数次,说自己爱耶稣基督,就能免费睡在纸板床垫上过夜。不过,那里虽然比挤在废弃的货柜里好得多,也安全得多,却还是躲不过拿枪抢劫这些迁移者并警告他们敢报案就会被杀的当地警察。
白星(Estrella Blanca)
所有人都认识丘乔。他是外表邋遢的爱心天使,每天孜孜不倦在边界带来回穿梭,分送牙刷、水、刮胡刀和所有他收集到的可能对迁移者有用处的东西。他在亚利桑那无证生活了三十多年,后来被遣送到诺加莱斯,成为游荡街头的流浪汉。自此之后,他便只求糊口,把时间全花在挣得各种物资送给被遣送者上。我在篮球场往山坡上走的白星公交车站遇到他。你可以在那里买到折扣车票回“家”或造访肯接济你的亲友。对有些迁移者来说,这是他们成年后头一回返回自己出生的地方。
丘乔正在替一个手臂下侧划伤一道深口的男孩急救,那伤口是男孩躲避边境巡逻队时被铁网钩到的。丘乔一边替伤口涂上碘酒,一边跟我说他不想再协助迁移者收亲友汇款了,因为他们拿了钱几乎只会再次尝试穿越沙漠,而不是买车票回家。他一口气接着往下说:“巴士会经过墨西哥城,但如果车上乘客人数不够,没办法开到瓦哈卡或科尔多瓦,司机就会放所有人下车,给他们100比索。”一个来自瓦哈卡乡下的农夫被扔在墨西哥城,其风险可能不亚于待在边界带。
一位名叫露西的四十一岁女士正在等巴士。她刚结束拘留,决定回家乡格雷罗州: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像那样把我们铐起来。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他妈的罪犯吗?我以为他们只会逮捕我们,把我们送回出发地点,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把我们铐起来……我在那里待了快一周。那个地方真的很可怕,你想不到自己会去到那样的地方,被人当动物对待……你才刚离开他妈的热得要死的沙漠,就被扔到冷得要命的牢房……离开法院时,律师说我只要再穿越边境一次,就得去坐牢。
这天只有三个人搭车,她是其中一位。其余几十名迁移者都待在山下的篮球场和贝他组织办公室,那里就像进入沙漠的等候室。我和丘乔一起离开巴士站,他朝屈指可数的候车乘客点头告别,呵呵笑着说:“今天‘赶鸡人’赢了。”
在巴士站验伤分类(作者摄)
我们走着走着,忽然看见玛利亚和她七岁的女儿卢皮塔沿着泥土路朝我们走来,不禁心底一沉。我一周多前在胡安·博斯科空荡荡的教堂里遇到她们,看见母女俩正跪在瓜达卢佩圣母画像前专心祷告。卢皮塔两手交握紧闭双眼虔诚默祷的模样,简直可以当成主日学校的宣传照。玛利亚是第一次穿越沙漠。她和先生带着女儿从恰帕斯出发,结果没有成功。全家在图森联邦拘留所被分开拘禁,她到现在都不晓得先生的下落。玛利亚在边界带等了一周,依然没有丈夫的消息,便决定带女儿去阿尔塔再试试运气。我和丘乔都希望她们能成功,不会再回到诺加莱斯。但这会儿看到她们出现,就代表她们又被逮捕和遣送出境了。
我们停下来和她们打招呼,了解事情经过。玛利亚一身黑衣,小背包里装着她们仅有的家当,看上去精疲力竭。虽然才一周不见,她的脸却像老了十岁。不过,卢皮塔的眼睛依然亮闪闪的。她穿着粉红条纹上衣、蓝牛仔裤和卡通人物尼龙球鞋,仿佛要去上学似的。玛利亚告诉我们,她们在阿尔塔找了另一位“郊狼”,但才走一天就被捉了。同行伙伴有些人顺利逃脱,但她抱着卢皮塔跑不动。她为了买补给品把钱都花光了,身无分文回到了诺加莱斯。她一边说着,泪水一边滑落她的脸颊。她转过头去,不让卢皮塔看见她在哭。丘乔立刻跪在小女孩身旁,问她喜欢哪种糖果。这里所有人遇到这个小女孩都会特别呵护她,不让她感受到周遭的凶险。虽然她两次穿越沙漠失败,又在联邦拘留所待了几天,还失去了父亲的音讯,但她和妈妈在边界带的这将近两周,我从来没有听她哭过或大声抱怨。
我们走到角落的超市买点心给卢皮塔,然后坐在人行道边。玛利亚问我们诺加莱斯哪里可以找工作。她需要赚钱买票搭巴士到蒂华纳,因为她先生被遣送到了那里。“这里没工作,孩子(mija)。”丘乔回答。“有人找我去小酒馆(cantina)帮忙,”玛利亚告诉我们,“但我知道不会只是当女侍。”她表示自己带着卢皮塔很难工作,还说有“郊狼”提议替她“看”孩子,让她先去蒂华纳。“你觉得呢?”她问我们。玛利亚显然走投无路了,才会连这种话都考虑。她又开始掉泪,语气里充满绝望。“你可以替我看着她吗?”她问我,“你看起来人很好。”我回答她说没办法,还有她最好不要和女儿分开。丘乔说她可以买折扣车票回恰帕斯,但玛利亚说得坦诚:“我为了这一趟借了3000美元,而我一个月才赚850比索(65美元)。我已经没钱了,不能两手空空回去……跟人讨钱买票到蒂华纳比空手回恰帕斯更简单……我必须继续试着穿越边境。”
我们谈话时,卢皮塔就在便利商店旁的空地上跺脚,玩得呵呵笑。她跑过来递了一颗糖果给我。丘乔起身转头对玛利亚说:“孩子,你不能待在诺加莱斯。这里没有工作给女性迁移者,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留下来最后很可能会卖身。你最好去巴士站讨钱,大伙儿看到那个孩子都会同情你的。”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50比索钞票递给她,接着忽然再也止不住泪水。丘乔在边界带看过许多可怕的事,但有些就是让人难以承受。“帮她买点吃的,然后去车站。”
鲁伊斯
我们被死者包围,但他们的存在却莫名地令人安心,仿佛这个满是铸铁十字架、歪斜的墓碑与廉价塑料花的地方保护了我们,挡开了边境的一切扰攘与动荡。我和三十岁的鲁伊斯默默感受这一刻。五分钟前,我看见他和他的朋友楚伊站在篮球场附近一个生锈的垃圾桶旁,两人身上都覆着薄薄一层沙,被背上塞得满满的绿色迷彩背包压得身影渺小。我会注意到他们不是因为两人穿得像迁移者,而是他们正拿着一张索诺拉地图在埋首研究。那东西在这里可是很罕见的。“这是朋友借给我们的,”鲁伊斯对我说道,“我们只是想看看自己走过哪里,还有接下来要去哪里。”我向他自我介绍,没过多久我就已经坐在墓园里听他描述自己的现况了。
鲁伊斯来自墨西哥普埃布拉州,身高170厘米,头发乌亮,五官很深,讲话轻声细语,乍看很严肃,但没两下就会因闪出狡黠的笑而露了馅。和许多新来的被遣返者一样,他2000年十七岁时穿越沙漠,之后就在美国住了下来。他坐在周围都是墓碑的人行道边,跟我说他怎么会流落到诺加莱斯:
我那时正在开车。我很守法,车子也有牌照,但警察把我拦下来,说我超速。我明明开在限速内,所以就跟警察说:“超速的是你,因为你刚刚加速追上来。你没有理由把我拦下来。”警察说:“请你出示证件。”我说:“老实说,我没带证件。”警察又说:“警告你别用假名。”于是我就报上本名,并跟他说:“你要我照实说,我就照实说。”
结果我还是被逮捕了,因为身上没证件。他们抓了我,把我送到坦佩(Tempe)。我在那里见了法官。他问我认不认罪,但他已经说我有罪了。他们说只要我认罪,就不会把我关起来。但如果我不认罪,他们就会一直关着我。我说:“好吧,那我认罪,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他们第一次逮捕我的时候,跟我说会把我送回墨西哥,结果却把我送到阿尔帕约警长的大牢。我让他们打电话给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并且以500美元交保,但被拒绝了。他们说我不会付钱,所以不打算放人。我在那里关了一阵子,那个地方对待人的方式真的很恐怖。你得在所有人面前脱光。虽然他们给了我衣服,但是对我来说太大了,他们也不在乎……后来他们送我到另一座监狱待了两天,接着便把我交给移民单位。
我想抗辩,但他们把我送离亚利桑那,拘留在埃尔帕索。我在那里待了六个月,没人可以帮我,我也不相信任何人。我和家人完全失去联络,他们把我的东西统统扔了,手机什么的全丢了。从那之后,我就没跟任何人联络了。我到现在都还不晓得家人在哪里……我那时正在跑家事法庭,因为我和老婆有点状况,结果中途就被警察捉了,没办法出庭,什么都不能做……我觉得美国政府打算夺走我的小孩。我敢说他们现在就在政府手上。我想回去找到他们……我什么都没了。
鲁伊斯数度穿越沙漠。头一回是2000年,花了他1000美元和短短四个小时就越境成功了。2009年他在亚利桑那被邻居殴打,结果警察来了却逮了他,因为他拿不出证件。那年他试了六次才顺利回到美国。他说,到了2013年,边境迁移变得前所未有地困难。
我:路现在好走吗?
鲁伊斯:现在更危险(peligroso)了。你得走得更远,地形也更难走。沙漠很狡猾,白天可能看起来很好、很平静,夜里就会变得无边无际,漆黑一片,而且晚上出来的动物都很危险。
我:声音呢?
鲁伊斯:你会听见有郊狼在叫,听见它们在靠近,躲在你的身后。所有声音都围住你,感觉整个沙漠就只有你在,只有你一个人。
他和同伴楚伊已经因为穿越沙漠被捕了两次。两人住在诺加莱斯街上,睡在桥底下或墓园里,靠着垃圾桶里捡来或好心人施舍的东西填肚子。鲁伊斯跟我说他有糖尿病,幸好周日会送三明治给迁移者的一位老人买了两瓶胰岛素给他。他和楚伊只要存够了水和食物,就会再次穿越沙漠,不找向导。鲁伊斯身上没有证件,只有一张写着亲戚地址的纸条。就算纸条掉了,他还是记得电话号码。
尽管危险重重,鲁伊斯仍旧不为所动:
鲁伊斯:我曾经在没钱没东西的情况下从华雷斯穿越边境,就像现在我也打算想办法从诺加莱斯过去一样。我想越境回去,这样才能去找我的小孩。我想越境回去问法官把他们送到哪里去了,想知道状况。我想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我只求神给我一个小小的机会,如此而已。目前我们正在找带上路的食物,但没那么简单。这里和华雷斯都一样……我只是试着前进,我还没失去一切。我只是不断往前。虽然什么都可能发生,但对神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
我:你穿越边境时会想到小孩吗?
鲁伊斯:会。我只是想回美国,这样才能见到他们,跟他们团聚。我想吻我的儿子们,找出他们去哪里了。他们可能以为我抛弃他们了。如果是,我要告诉他们不是那样。我要他们知道我离开是因为移民单位逮到我没有证件。我需要当面跟他们解释情况。我想叫他们不要害怕,我回来了,可以帮助他们。
说到这里,鲁伊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放着他在美国出生的三个孩子的照片,分别是四岁、六岁和七岁。照片里,老幺手指指着镜头,对着他笑。
我:你穿越边境时会拿照片出来看吗?
鲁伊斯:不会。我有时只会在穿越沙漠前看一眼。虽然难过,却也能让我振作,让我有正面的事可以想……我还带着一张很小的瓜达卢佩圣母像。我会向她祷告,祈求她在路上指引我、保护我。
简短的聊天结束前,我问鲁伊斯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或可能会在本书里读到他个人遭遇的读者说。
鲁伊斯:这里所有人都想去那里。我们在墨西哥过得很苦。至于我,我想回家去,想再有机会见见我的家人。这就是我要的。我有时候什么也没做。他们却说我们迁移者老是在违法,但我们不是所有人都有钱。差别就在这里。白人(güero)希望我们能合法进入他们的国家。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国家,但他们应该有点同情心,了解一下边界这一头的状况。他们应该要看见两边的差别。我们去那里是为了追梦。有时梦想只实现了一半,有时有些人就回头了。我见过有人哭着回头,因为失去了家人。但无所谓,我们只是试着继续前进。
我们握手道别。鲁伊斯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会穿越边境的。”
周而复始
脱水的身躯戴着手铐脚镣求法官开恩;心惊胆战的男子通过边界口岸,直接落入狼群之中;妇人在饭桌前崩溃,被陌生人扶去床上休息;年轻的母亲抬头望着边界围墙,预备再试一次。对许多迁移者而言,被遣送后的边界带世界只是下一次越境尝试前一个混乱的中途站。那里是索诺拉异质集合体的起点,有时也是终点。有些迁移者可能在短短几小时内就经历本章描述的许多情节。不少人可能数度体验政府的遣送机器和诺加莱斯的危险生活,直到成功入境或决定放弃。遣送后的世界,其复杂程度堪比沙漠,甚至可怕得多。如同围篱另一头,迁移者在边界带的遭遇有许多都仰赖运气、技巧与坚持。边界带的叙事没有定论,因为它还没有完结。人的身躯在这个空间来来去去,有些顺利通过了,有些没有。入境成功的人或许还平安地躲在美国,直到破掉的车尾灯或工地移民临检将他们再次送到贝他组织办公室前面。
里卡多跟他在诺加莱斯找到的“郊狼”一起离开了。出发不到半小时,他和同伴就被抢匪袭击。抢匪拿枪指着他的太阳穴,拿走了他所有东西。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贝他组织办公室前,哭着跟我说他要去蒂华纳,因为他觉得从那里穿越边境比较安全。爱生气的老头迭戈终于拿到墨西哥政府的支票,准备和萨尔瓦多、奇诺还有其他答应要帮他的伙伴一起去蒂华纳。罗莎说服迭戈将钱交给她保管,直到所有人都准备好离开。她告诉他口袋里装着那么多钱走来走去很危险,但等迭戈找她拿钱时,罗莎却装作没这回事,还将他赶出了贝他组织办公室。
洛杉矶黑帮分子萨尔瓦多后来真的跟迭戈、奇诺和其他几个人离开了,到其他地方碰运气。我到加利福尼亚州凡奈斯造访他家时,他说他中途就和其他人分道扬镳了,因为奇诺偷了他们的钱去买酒。也是那阵子,奇诺打电话跟我借钱,还说萨尔瓦多是混蛋,将他们扔在蒂华纳的迁移者收容所里自己溜了。我上回跟萨尔瓦多聊天时,他说他想去亚利桑那干人口贩运,因为他“认识几个白人,那些家伙可以去沙漠接迁移者,然后载他们通过检查站”。丘乔将身上仅有的50比索给了玛利亚和卢皮塔买食物之后,母女俩当天就和一名在贝他组织办公室遇到并答应带她们去蒂华纳的男人离开了。丘乔在边界带讨了几年生活后,终于展开了新生活,不再睡在巴士站长椅下,而是成为诺加莱斯一家非营利组织的员工,协助刚被遣送出境的迁移者。我敢说他现在还是会拿钱给那些比他更需要的人。我和鲁伊斯聊天的六个月后,他发了消息给我:“我在亚利桑那。”
接近傍晚,我走到马里波萨边界口岸。耶稣会在那里摆了流动厨房,而墨西哥边界内的小山丘顶上停着一辆废弃的红十字会拖车。几名迁移者和当地游民已经排好队等着领餐。一只瘦成皮包骨的狗在门口徘徊,希望有人离开时赏一点碎屑给它。两名身穿马球衫的青少年站在马路对面,手里都拿着望远镜和对讲机,密切观察边境巡逻队的公务车在围篱附近的动静。两人频频回报边巡人员的方位,身上的无线电不时吱喳作响。几名穿着深色衣服的男女耐心躺在拖车旁的阴凉处。沙漠正在等候他们。
6 科技战
“明天就走”
初识梅莫和路丘几天后,他们某天傍晚跟我说就要去闯边境了。“我今晚要好好休息,因为我想明天应该会出发。”梅莫意兴阑珊地说。老实说,我想到能观察他们着手准备并跟着踏进沙漠,心里就很兴奋。那天晚上离开时,我告诉了萨穆埃尔最新进展,跟他说我明天一早会回来记录预备过程。萨穆埃尔冷笑一声,点点头说:“好吧,那就明天见啰。”
隔天一早我七点就到了,结果发现路丘和梅莫躺在床铺上发呆,享受收容所清空后的闲散时光。他们看起来不像有事要干的样子,更别说穿越边境了。“我想我们明天再走好了,我们还没准备好。”我难掩失望,但不想过问太多。我哪懂得什么叫准备好了?于是我陪他们耗了一整天,帮忙打扫收容所,直到傍晚准备晚餐时,我才开始追着梅莫问,他们会采买哪些东西?怎么做心理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最好?“明天你就知道了,”梅莫告诉我,“明天你就能看我们怎么做。”于是隔天清早我又带着相机和录音笔出现在收容所,而梅莫又跟我说他们还没准备好。“天气不大对,我们想再等几天。”我开始明白萨穆埃尔的冷笑了。
到了周末,我已经不再问梅莫和路丘何时出发了,心想他们可能会变成收容所的长期员工,就跟帕托、拉斐、萨穆埃尔和帕特里西奥一样,从事着一份可以换得住处和温饱的工作,一天天、一月月(帕托是一年年)慢慢失去了穿越边境的梦想。萨穆埃尔他们总是开玩笑自己“明天就走”。我继续在边界带访谈迁移者,而梅莫和路丘则慢慢变成胡安·博斯科的老面孔。几周过去了,我和他俩成了朋友,不再问他们何时穿越边境。我不再想知道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或不再相信他们,而是我自私地不想要他们离开我。晚上跟他们待着让我在边界带的田野工作愉快许多。每天倾听艰辛的边境穿越故事,看着几小时或几天来对我敞开心胸的新面孔消失在夕阳下,总会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大洞,而他们的友谊正填补了那个缺口。或许因为如此,当梅莫有天下午忽然说他们隔天会去采买补给品,当晚就要穿越沙漠时,我根本无法相信。他要我隔天一早就来,才能记录。“我跟你保证,”他说,“我们明天就走。”
26美元的补给品和一本《圣经》
隔天一早,收容所里最后一批留宿者正要离开,我就到了胡安·博斯科。梅莫和路丘心情很好,感觉对要去买东西很兴奋。我们沿着马路走到当地的超市,开始在货架上东挑西拣。这家店(tienda)没有专为迁移者准备的物品,像是迷彩背包或黑色水罐之类的你会在沙漠的考古遗留中常见到的那些。它就是一个普通超市。这让梅莫和路丘的采买显得更加诡异。看他们拉着推车查看商品名称和标价,这感觉很怪。为了将钱花在刀刃上,两人花了快一小时,左选右比才买好东西。其他顾客是为了周日的烤牛肉(carne asada)来买肉,这两位仁兄却是为了穿越“冥界”(Hades)而采买。我记下结账前他们推车里的商品:
四瓶四升装的水
三包快餐豆泥
十一个鲔鱼小罐头
两个沙丁鱼大罐头
0.5千克酸橙
两袋面粉饼皮
一块面包
0.1克生大蒜
0.22克新鲜青辣椒
一包柠檬口味荷氏止咳糖
一包牛肉干
其中显然有不少是必需品。鲔鱼和沙丁鱼盐分高,能让他们体内水分维持更久,减缓脱水。面包、豆泥和薄饼富含碳水化合物,因为他们每天步行会耗掉几千卡的热量,所以希望这些食物能让他们穿越沙漠时不致挨饿。水很重要,但他们每人背包里只能塞得下两大瓶共八升的水。他们不想用手拿水,因为那样会拖慢步伐,无法在难走的路段快速移动。这些补给品总共26美元。以美国的标准这没多少钱,但已经耗去他们攒了好几周的积蓄。我想起几周前跟路丘和萨穆埃尔在收容所的对话:
为末日血拼(作者摄)
路丘:嘿,墨西哥这里一个比萨多少钱?
萨穆埃尔:120比索到130比索(按2009年8月的汇率约合9美元到10美元)。
路丘:那是你一天的薪水,对吧?
萨穆埃尔:对。
路丘:拜托,你工作一整天只能他妈的买一个比萨。工作八小时才买得到一个比萨。这里一条裤子多少钱?
萨穆埃尔:好裤子吗?
路丘:对,好裤子。
萨穆埃尔:不一定,可能600比索(46美元)吧。
路丘:600比索,那是一周的薪水了!一周!工作四十个小时买一条裤子。
采买穿越边境的必需品很困难,因为梅莫和路丘在诺加莱斯找不到稳定的工作。过去一个月,他们偶尔会到建筑工地当临时工,一天收入不到120比索。根据墨西哥政府统计,2009年一般最低薪资为每日53.3比索(约合4.1美元)。梅莫和路丘很幸运,工钱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出头,因为美元和墨西哥比索在北方边境城镇可以互兑,所以起薪较高。尽管如此,他们因为刚被遣送不久,也没有证件可以在诺加莱斯合法工作,所以即使跟当地人做同样的工作,也只能领取台面下的、比当地人低的工钱。他们连在“自己的国家”工作都被剥削。
回到收容所,我看着他们将那些一般补给品塞进背包。两人一边打包,一边向我解释每件物品的重要性。
梅莫:蒜头(他拿给我看,然后放进背包)。
我:为什么要带蒜头?
梅莫:为了赶蛇,响尾蛇。衣服和鞋子都要用蒜头抹。
我:有用吗?
梅莫:有。
我:谁说的?
梅莫:我不知道。
路丘:动物不喜欢大蒜味,就像吃了很多蒜头,蚊子就不会叮你一样。动物就算来了也会离开。
我:但你怎么知道响尾蛇也怕蒜头?
路丘:他们都那样说。
梅莫:“郊狼”会这样跟你说。但我们只在沙漠用蒜头,加利福尼亚州不用。蒜头只在沙漠有用。
我找不到科学证据支持蒜头防蛇的说法,但墨西哥红十字会还是在手册里建议你进入沙漠之前用大蒜涂抹身体、衣服和鞋子。路丘给我看他的备用袜和鞋粉,万一脚湿了或那双山寨阿迪达斯球鞋害他起水泡时可以用。他还塞了两件黑T恤,说可以帮他避开边巡的。“黑衣服会让他们晚上比较难看见我们。”路丘表示。我问他,沙漠温度那么高,穿黑衣服不会更热、更不舒服吗?他说:“太热总比被捉好。”
梅莫和路丘一边打包,一边尽力回答我五花八门的问题,还不忘保持幽默。我们三个有说有笑。路丘对我说:“这是路上最重要的东西。”他手里挥着塑料响炮枪,枪口对着梅莫比画。“你在沙漠里拿枪做什么?”我问。“为了赶走小动物,你可以用枪吓走它们。它们不喜欢枪声和硝烟味。”我开始想他们会遇到什么动物:莫哈维青皮响尾蛇(Mojave green)、黑熊和美洲狮。我脑中浮现路丘举起玩具枪朝扑来的猯猪开火的画面。
掏枪!(¡Saca el arma!)(作者摄)
打包期间,拉斐和萨穆埃尔开始在背包上留言道别。我抢过马克笔写了“梅莫,别忘了你欠我的苹果汁”。“苹果汁”是暗语,我们晚上在收容所打牌想溜出去买啤酒时,就会有人说:“嘿,苹果汁快喝完了,最好快去店里买。”为了防止外人起疑,我们会用毛巾包着海龟牌啤酒的瓶子,从后门溜出去,但常把酒瓶裹成婴儿一样,引来更多揶揄与玩笑:“喂,亚森,我想宝宝需要喂奶了,快点带他去店里。”“嘿,小杂种(cabroncito),你最好多喝点苹果汁,才会长得又高又壮!”后面这句话几乎总会引来粗俗的反唇相讥,说在场某人的奶大到能喂饱其他所有人。我开始在脑中重放这些极具男性气概的有趣时光。回想这些美好片刻比面对梅莫和路丘即将身负危险一事轻松多了。
将食物和衣服收进背包后,两人开始塞那两大瓶水。感觉背包缝线就要绷开了,但最后他们还是顺利将背包拉链拉上。梅莫开玩笑说他打算再腾出一些空间,塞几瓶海龟牌啤酒在路上喝。我们想到他在野地里仰头痛饮大瓶啤酒的滑稽画面,不禁哈哈大笑。“喝你的奶!(¡Toma yu leche!)”梅莫果然是梅莫,立刻说起他曾经真的在穿越沙漠时喝过啤酒(cerveza)。
梅莫:和加西亚同行那次,我们在亚利桑那的里奥里科喝过啤酒(笑)。还记得吗,路丘?我们喝了酒,开心得很。
我:你们从哪里弄来啤酒的?(笑)
梅莫:我们在里奥里科附近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间小店。我们虽然躲起来了,但看得见那间店,马路上还有人在施工。我们的食物吃完了,所以我自告奋勇到店里。工地附近停着警长的车,但我照样前进,表现得好像自己是工人。我在沙漠走到全身脏兮兮,所以看上去真的很像工人。我直接从警长面前走过去,进到店里准备买吃的,但忽然想顺便买半打啤酒。于是我买了食物和啤酒,然后走出来,走回路丘和加西亚藏身的地方,把薄饼、鲔鱼和可乐分给他们,接着说:“好了,你们只能一人两瓶。”然后把啤酒拿出来。我们坐下来开始喝啤酒(chela),感觉就像小派对(笑)。我们一边开派对一边讲笑话,结果三人都喝得有点醉,因为脱水严重,而且走得很累。我们笑得很大声,仿佛忘了自己在偷渡,而是在森林里开派对似的!(在场所有人都笑了)直到听见车子开过去,才吓得再次动身。
这下所有人都笑了,开始讨论如果他们越境成功,就要买一座啤酒山来喝。梅莫开始耍宝,背起背包假装跟我们挥手道别。
这时开玩笑已经不大跟男性气概有关,而是为了放松心情。我们完全避谈他们俩可能面临的危险。萨穆埃尔和拉斐尽说些乐观话,例如“到了亚利桑那记得联络我们,你们有我们的手机号码”。当时是8月中旬,气温逼近40℃,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俩带的水只能在沙漠撑个几天。他们得沿途找水,最后很有可能被迫寻找散布在亚利桑那南部沙漠的牛槽,饮用槽里长满细菌的绿色液体,而且他们的装备显然严重不足。梅莫穿着笨重的工作靴,而路丘的廉价球鞋肯定会被沙漠折磨到解体。以他们需要消耗的热量来看,两人准备的食物可能顶多撑四天。他们还必须凭着前几次经验和路丘对那地方的认识设法穿越山区。两人没有带地图或罗盘,因为要是边境巡逻队逮到他们,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两样东西,他们就会被当成人口贩子,真的有可能坐牢。
他们带了衣服、食物和水,但非必要物品带得不多。路丘有一本小记事簿,他在里面写下自己和梅莫的全名及出发日期。他还带了一本翻烂的《圣经》,那是他酒驾被关期间某人给他的。梅莫没有私人物品,他眼下有的就是背包里的衣物,全是收容所里的人给他的。我在皮夹里找到一张绘有瓜达卢佩圣母像的墨西哥电话卡递给他,他告诉我电话卡会保护他,给他好运的。他们俩带着26美元的补给品、一本《圣经》以及希望走进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