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移民路上的生与死(出书版)》作者: [美] 杰森·德莱昂/译者:赖盈满【完结】 > 《移民路上的生与死》作者: [美] 杰森·德莱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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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杰森·德莱昂/译者:赖盈满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1:41

全是山!(梅莫和路丘摄)

我:他怎么知道的?

路丘:他当过运毒者(“毒骡”)的向导。向导必须知道这些才能带队。

梅莫:我猜他应该先是“毒骡”,摸熟这些事情之后才改当向导。

路丘:他会说诸如此类的话,“你们看,‘毒骡’在这里休息过。他们不久前才经过这里”。

梅莫和路丘不止一次提到安赫尔当过“赶鸡人”和“毒骡”,所以才认得路。但他们有时说法更可怕。以下是我2009年田野笔记里的某一段,当时路丘和梅莫才成功抵达亚利桑那几个月:

出发没多久,梅莫和路丘就发现安赫尔其实是抢匪,靠着在沙漠持枪抢劫“毒骡”为生。“毒骡”似乎真的很怕他。安赫尔跟他们说他在沙漠里曾经差点杀死“毒骡”。为了不露脸,他会从背后偷袭,然后用枪抵着对方脑袋。梅莫认为那人一定干过很可怕的事。

迁移者使用过的遗址通常会被“毒骡”借机利用,包括人道组织的饮水投放点、神龛和休息点。不过,比起迁移者,“毒骡”留下的考古足迹并不多,而且有些遗址模棱两可。区分“毒骡”和迁移者并不容易,因为有些迁移者会充当“毒骡”以支付边境穿越费,他们从穿着到装备可能跟一般迁移者没有两样。有关违禁品走私,无证迁移计划找到最明确的考古标志就是用来装大麻的自制麻布背包,比较不明确的毒品走私证据则是沙漠里用树枝和岩石搭成的非正式工事。在这些工事里有时会找到空麻布袋、食物和扎营装备。接受访谈的迁移者看到那些场所的照片时,都说“毒骡”和把风的人比较有时间和必要搭建长期住所,因此那些藏匿处主要是他们盖的。不过,迁移者也说他们在沙漠里经过那些地方时,偶尔也会用它们来躲避阳光或侦测。

迁移者工事(迈克尔·韦尔斯摄)

路丘:你看,这张照片是我拍的!那个死家伙(pinche guëy,指梅莫)昏倒了!(笑)

梅莫:这个笨蛋竟然拍我睡觉!难道是爱上我了?(笑)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的腿就是那时开始抽筋的,所以我只好休息,因为那个该死的峡谷全是黑岩石。

路丘:没错,我们就是在那里匆匆喝了点水。安赫尔一直说:“快点走!别停下来!快点!”我们很快通过峡谷。

梅莫:这时我的血压开始下降。

路丘:那是因为我们下切到一个很深的峡谷,然后又不停往上爬,爬得很急,害梅莫喘不过气来。那段路真的很辛苦。当时大概是中午吧,非常热,梅莫严重脱水,开始呕白沫。

“这个笨蛋竟然拍我睡觉!难道是爱上我了?”(路丘摄)

使用痕

要找到边境穿越者脱水或水泡流血之类的考古记录并不容易,部分原因在于这类身体伤痛留下的痕迹要么会分解(例如血和呕吐物),要么根本没有痕迹(例如疲惫)。为了找出痛苦和身体创伤的物质证据,我只能搬出“使用痕”(use wear)这个尘封已久的考古概念,检查人在使用物品时所做的改动。我将这个概念细分成两类:第一类是耗损模式(wear pattern),也就是物品依原有功能使用造成的变化;第二类是修改(modification),也就是为了改善物品功能或修补损坏所做的更动。譬如在沙漠里找到一只鞋底破洞的鞋,代表那人的双脚因为行走而受到强烈创伤,而脱落的鞋底被人用胸罩肩带固定住,则表示使用者迫切需要鞋子正常运作,才能继续行动(见上图)。脚底起水泡或鞋子磨损跟不上队伍的人往往会被抛下,有时就等于宣判死刑。当你知道这个被抛下的事实,又在沙漠里捡到破损或拼凑修补的鞋子,同时还要做考古学的诠释,心里往往会很不好受。

图马卡科里山区拾获的迁移者球鞋,脱落的鞋底被人用胸罩肩带和细绳跟鞋身绑在一起(迈克尔·韦尔斯摄)

从这些使用痕模式可以推断出迁移者的身体痛苦与绝望,但唯有加上民族志数据才能让这些物品道出更细腻的故事。我在胡安·博斯科常会看到脚上缠着厚厚绷带,穿着医院发的凉鞋跛脚走路的人。这些迁移者有的说他们的鞋子被抢匪偷了,有的说鞋子在途中穿烂了,甚至有人说他们赤脚或穿着袜子横越尖锐的沙漠地面。虽然破破烂烂的鞋子上没有署名,也没注明边境穿越经历中包含什么具体细节,但确实暗示着许多人共同苦难的普同性现象学。

牧场主人(Rancheros)

我:你们拍了很多牛的照片,为什么?

梅莫(笑):那是我们在追牛玩闹。读到你书的人一定以为我们是牛仔或拥有他妈的牧场(pinche rancho)!

路丘:我们在追牛,梅莫想抓它们的尾巴,安赫尔抓到一头牛的尾巴,结果被牛拖在地上滚。

梅莫:我们在自己找乐子,大声笑。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路丘:我们那时只剩下一点点食物了。

梅莫:所以我们三个人合吃了一块鲔鱼(仙人掌果)。

我:沙漠里有鲔鱼?

梅莫:对啊,我是说仙人掌果(nopales)啦。那玩意儿很干,刺很多,全是骨头(puro hueso),但我们还是吃了!我们还找到一些植物吃。我们都饿坏了,真的好好吃。

路丘:我们找到一些可以吃的植物。我奶奶在墨西哥都会吃这些东西。我们从养牛的地方弄了点盐,撒在植物上头配着吃。

牧场主人(梅莫、路丘和安赫尔摄)

我:是喔?

梅莫:是啊(笑)。沙漠里可以找到这种盐块(sal),所以我们就切了一点。老天!你还记得我们吃了龙舌兰叶吗?

那简直是要命,让我开始胃痉挛,痛得快死了。结果路丘还说:“别担心,再来一片,这里有很多。”(笑)

路丘:我们那时其实已经没剩什么食物了。

年代学

梅莫:我们拍这些照片时已经走了好几天的路。

路丘:我们走到都没力气了。我记得我们倒在溪沟里,精疲力竭躺在沙上,直到天黑。我们只是想休息个半小时。

梅莫:我累坏了。能够用背包当枕头躺一会儿,感觉真棒。

路丘:这张梅莫看起来跟死人一样。

梅莫:那是我们攀岩的前一天。

梅莫和路丘在越境途中休息。下面两张照片是亚利桑那绿谷南方的迁移者营地

(梅莫、路丘和迈克尔·韦尔斯摄)

2010年6月25日:亚利桑那绿谷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烤肉味,所有人想到自己午餐只能吃卡车后斗里那些软趴趴的火腿三明治,五脏庙就一阵不爽。下午又闷又热,那人不仅在烤肉,听着图森经典摇滚乐电台,搞不好还在畅饮冰凉的饮料。斯蒂利·丹乐团的《卷回时光》(Reelin' in the Years)从那人家的露台大声传来,仿佛在替我们的秘密考古田野调查配乐。那人煮着午餐,浑然不知我们六个人正在离后院围墙不到300米的树丛里东挖西掘。这个遗址位于亚利桑那绿谷一处退休小区的南端,我们将它命名为“蛇窝”,因为当初来踩点时发现这里蛇很多。我才来二十分钟就看到了四条蛇。我们会来这里,是因为我在阿里瓦卡遇到一位女边境巡逻队员跟我开玩笑说:“你去绿谷退休小区南边的林子里走一遭,就会看到偷渡客盖的小豪宅。”我们在“蛇窝”发现的物品包括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的衣服和其他东西。这些原位的(in situ)物品让人感觉它们的主人才刚走不久。我不禁心想,他们在这里等候天黑或接应的车辆时,肚子会不会咕咕叫。

收集可能几分钟或几小时前才发生的隐秘行为的考古资料感觉很怪,有时就像在研究刚被你吓跑的野生动物,让你忍不住质疑自己是不是帮凶,让无证迁移者更加去人化(dehumanization)。“科学地”记录某人刚吃完的食物的痕迹与残留物或许会让你感觉和对方很亲近,却也可能带来强烈的距离感。你会发现自己不停自问:“我这样做是应该的吗?”

和其他考古研究一样,年代学(chronology)也是无证迁移计划不可或缺的一环。为遗址标定时间对于了解科技、物质文化,还有人与沙漠的相遇如何随时间演变非常重要,而我们的研究同时使用了绝对和相对定年法。绝对日期又称日历日期,是从附有时间戳的文件推论而得,包括车票、遣送单和食物保存期限等等。相对定年通常依据金属物品的锈蚀程度、塑料之类制品的结构完整度,以及肉类、水果和其他食物里可分解物质的新鲜度来判断。有些人造物是特制品或式样来自特定年代,这些层位标记(horizon marker)就成为定年的基准。譬如本书第六章 提到的黑水瓶最早生产于2009年年底,因此看到它就代表年份不会早于那个时间点。因为迁移者留下的考古迹证非常脆弱,加上车票或机票之类的纸制品分解迅速,所以必须趁着还“新鲜”时(很遗憾又得用野生动物来类比)记录下来。换句话说,就是真的得紧跟在这些极力不留下痕迹的人身后收集一切。

每回发现刚使用过的营地,总是令人心底不安。拿梅莫和路丘躺在地上休息的照片跟迁移者在“蛇窝”用衣服和背包当床的照片相比较,那些弃置物的“新鲜”和物质文化样貌让你感觉就像撞见尸体刚被移走的犯罪现场。有些批评者对无证迁移考古研究的顾虑来自其政治意涵,我的困扰却来自时机,因为无证迁移计划研究人员经常不告而至,发出的声响足以吓跑待在这些场所的迁移者。这代表人类学家对于这些考古定格的产生要负部分责任,有时给处境本来就很危险的迁移者带来更多困扰。和埋在层层泥土砾石底下的古代遗址不同,迁移者的考古脉络是鲜活变动的。今天记录到的现象可能明天就彻底不同,因为这些地点被环境变化破坏,或被其他经过的人改变。

“别停下来!继续跑!”

路丘:我觉得最好白天前进,因为边境巡逻队的摄影机晚上可以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白天气温很高,又热,那些(红外线)摄影机不容易看到人。

梅莫:但白天比较难走,速度慢很多,结果只会喝更多水。

路丘:没错,就像梅莫。老天,他把他的水(agua)都喝光了。我还卖水给他呢!(笑)

梅莫:对啊,他剩很多水。我跟他说:“路丘,给我一点水!”他说:“你干吗把水都喝完了?”我的水会喝光,是因为我一直把水分给我们三个人喝,结果很快就发现水没了,只剩路丘有水。我一滴水也没喝,走了5千米以上,然后又跟路丘说:“喂,老兄,再给我一点水喝,我很渴。”他抓着那桶(galón)水说:“我卖你一点。”我跟他说:“笨蛋,我哪来的钱!”他说:“好吧,那我借你,让你跟我买水。”

(笑)我就把桶子抢过来喝了几小口。

路丘:你瞧这张照片,他是怎么牛饮的?难怪会没水!(笑)我记得我们这时差不多刚越过一道溪沟,然后经过边境巡逻队使用的一条道路。午夜左右,我听见文森特·费尔南德斯(Vicente Fernández)的歌声响彻整个峡谷。音乐是从卡车上传来的,但车的款式看不出来。

梅莫:边境巡逻队会故意放墨西哥音乐,让迁移者以为他们是老乡,跑去问能不能搭便车。贱货!(笑)

路丘:没错。还有,来接应的“赶鸡人”会摸黑吹口哨,低声说“走吧!(Vámonos!)”边巡的会如法炮制,让迁移者误以为他们是人口贩子,从树林走出来自投罗网。

梅莫:边境巡逻队还会学鸟叫或郊狼叫,因为人口贩子有时也会这样做当信号。

路丘:我们的水差不多喝完了,很快就得喝牛槽的水了。

梅莫:我这时开始觉得我们必须尽力不断往前走。我们刚爬上这座大山丘,可以看见底下有边巡的经过。野猪才刚过去不久。我们路上遇到野猪带着小猪,不晓得该逃跑还是躲到大牧豆树上,因为它们又回头想攻击我们。我们找到一些树枝,用树枝挡开野猪,还捡石头扔它们。最后它们总算走了……

路丘:我们的脚状况很糟,非常痛。

梅莫:起了很多水泡。

路丘:还有大岩石。我们在巴塔哥尼亚湖附近发现一个矿坑,那里有黑色的土和一点点水。我们渴得要命,很想喝那些水,但安赫尔说水里都是化学物质,喝了会生病。

梅莫:我们就是那时遇到熊的,对吧?

路丘:没错。

我:你们遇到熊?

梅莫:对,一头大黑熊。我们看见了它的大脚印。

路丘:安赫尔说,如果熊开始追我们,就把背包扔了,因为它只想要食物。

“你瞧这张照片,他是怎么牛饮的?难怪会没水!”(安赫尔摄)

我(不敢置信):但你们真的看到了熊?

路丘:对,我们看到一头熊,然后在潟湖附近看到另一头熊的脚印。

梅莫:它可能跟我们一样去那里喝水。

我:你们看到熊之后呢?

路丘:当然拔腿就跑啊(笑)。我们下到溪沟再往上爬到另一边,三个人都在大喊:“别停下来!别停下来!继续跑!”

梅莫:我们爬到另一边,那头熊就站在溪沟对面看着我们。

路丘:它看着我们,但什么都不能做。

梅莫:我觉得它可能更怕我们。我们一直大喊:“继续跑!

它会累的!”

我:你们在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路丘:我们在想,爬上去它们就捉不到我们了。感觉就像爬山一样。

梅莫:那落差真的很大!天哪,真的大!

我:对边巡的来说呢?

路丘:边巡的才不会上去!他们怕死了(笑)。路离那里很远,他们至少得走上3千米才能到我们在照片里的那地方。

他们必须把车留在路旁,开不到那里,所以他们几乎不会去那一带。

梅莫:拜托,比3千米远多了!

我:你们觉得第三次越境有让你们学到什么吗?

路丘:有,学到很多。

梅莫:尽可能避开小路。

路丘:你必须挑对你来说最难走且其他人到不了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你要挑树、山和石头很多的地方……避开小路。那才是你该走的地方。要是挑最简单的路,你很快就会被他们逮到。

我:但那些地方对你们来说也会比较难走。

路丘:是比较难走,但他们也一样。我们爬到那座石头山时,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大概四天。爬到那里就差不多快到象头山了。大概在那附近,我用手机打电话给家人。之后我们又走了三小时。天色开始暗了,我们可以看见图森就在远方,可以看见整片灯光。

梅莫:我们爬到更高的地方看见了图森,就说:“我们就是要走到那里。”

爬山(梅莫摄)

路丘:安赫尔开始兴奋大喊:“耶!我们就快到了!”

梅莫:我们不断往前走,接着停下来把所有东西扔了。带来的夹克、衣服和袜子堆成好大一摞。我们每人只留下一双备用袜和一个背包,其余都扔了,因为背不动了。

路丘:我们什么都背不动了。

梅莫:我们只剩下一个背包和路丘的《圣经》。

堆积

反移民分子经常提出一种种族歧视的说法,指控边境穿越者(甚至所有拉丁裔)漠视环境,爱乱丢垃圾。这项指控其实站不住脚,因为我不止一次拿背包和衣服的照片给迁移者看,听到他们对于扔东西或将个人物品留在沙漠里感到歉疚与遗憾。迁移者将东西扔在路上通常有以下原因。首先,有些东西(空水瓶、食物包装、破掉的袜子或背包)是因为没用了而被丢弃。其次,如梅莫和路丘先前提到的,连续行走多日之后,迁移者可能累得无法再背太重的背包。无证迁移计划研究人员经常在小路上或小路旁发现整个背包,里头还装着食物、饮料和衣服。在沙漠里不难遇到两眼迷蒙、手里只拿着水瓶的迁移者。

除了疲惫,迁移者还可能被边境巡逻队或动物吓到,仓皇逃命时把东西扔了;而执法官员有时也会强迫迁移者扔掉东西才能上车。我们经常在边境巡逻队最近刚逮到人的地点附近发现装有食物、药品、衣服和身份证件的背包。我们称这些地方为逮捕点(apprehension site),除了背包,也经常可以见到一次性手铐和其他边境巡逻队用品,例如烟草罐、GPS和对讲机用的长效碱性电池、弹匣和快餐包装等等。2013年,我亲眼见到一名边境巡逻队员在阿里瓦卡的泥土路上逮捕了三名男子。二十分钟后我开车经过,发现路旁有三个装满衣服、食物和个人物品的背包。

不过,迁移者扔弃物品最常见的原因还是即将离开沙漠。虽然执法人员一律用停靠点称呼迁移者躲藏和弃置边境穿越相关人工制品的地方,但一般人通常用这个词来指称大量衣服、背包和其他物品堆积的地点。我们称这些场所为接应点,代表着数日跋涉的结束,并且一般离“郊狼”安排车辆接人的地点不远。2009年至2013年,我们记录到四十八个接应点,发现数十万件物品。这些地方可以见到大量背包和衣物,以及各式各样的卫生用品、化妆品、电子和个人用品。迁移者到了接应点后,人口贩子通常会吩咐他们整理仪容,例如刷牙、喷体香剂和换上干净衣物,免得看起来像是刚走过沙漠。丢弃衣服及背包是为了去除所有可能被认出是无证迁移者的罪证。可惜换衣服和上车的时间太赶、过程太乱,以致不少人会不慎遗落个人物品,像是身份证、照片或其他贵重物品等等。

迁移者留在沙漠里的个人物品(迈克尔·韦尔斯摄)

空水瓶

路丘:我们(倒数第二天)晚上睡洞穴。梅莫和安赫尔睡里面,我在洞口把风。结果那些该死的“吸血鬼”(指蝙蝠)根本不让我睡(笑),一直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我们六点起床,开始上路。我们身上已经没水了,但我一看到象头山就知道方向了,因为我之前走过那里。我们穿越一座高尔夫球场,但没有喝洒水器的水,因为水里有化学物质。那里有一栋施工中的房子。我们大概下午三点到那里,开水管把整个人弄湿!我们都渴死了,我开始有幻觉,虽然周围都是沙漠,我却一直看到水。

梅莫:路丘一直说他看到水,但明明就没有。

路丘:周围只有土,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那是第四天或第五天了?

梅莫:对,我们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空水瓶。我们在施工中的房子休息完之后又走了5千米,突然开始下雨了。

路丘:我们那时正好走到溪沟。溪水非常急,我们就被困住了。水流得很快,掉进去的话,水会淹到这里(指着胸膛)。亚利桑那萨瓦里塔的雨真的很大。我们就快抵达终点了,三个人都很开心,精神总算又振作起来,而且轻松许多,因为有水了。

梅莫:没错,我们又笑又叫,大声吼。我们拼命胡闹,假装自己在野餐。嘿!结果就下雨了。我们只有一件雨衣,因为其他东西都扔了。

路丘:那时大概晚上九点,我们刚坐下来就下雨了。

梅莫:可怜的路丘没有雨衣,所以我跟他说:“穿我的,我们一起用。”我找到一个塑料袋,就把它套在身上。我们坐着淋雨,而边境巡逻队正在找我们。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开车经过。

路丘:我们那时都很有精神,因为就快到了。我们摸黑走路,一直撞到树。那里有很多大牧豆树。天色很黑,很难看清楚。

梅莫:我们撞进一片牧豆树林,差点出不来。

路丘:晚上八九点左右,我们终于遇到来接人的车了。

路丘:我们走了一整天,差不多有十五小时到十八小时。从象头山走到萨瓦里塔(距离超过30千米),我们真的走了很久,而且很远,对吧?我家人都在等我。我打电话给他们,跟他们说我们到了,说我们肚子很饿。他们带我们回家,煮东西给我们吃,有墨西哥烤牛肉、饭和汽水。我们到的时候全身湿透,但总算是平安抵达,大家都很开心。

骤雨(路丘摄)

梅莫:我们很高兴终于进到房子里,脱离危险了。老天,那感觉真棒!可是我记得自己肚子好饿,喉咙像火烧一样,吞东西好困难,但我真的饿到你无法想象。

路丘(轻声说道):是啊,好饿。

梅莫:我记得我们坐下来开始吃晚餐,我转头说:“嘿,路丘,你看这是汽水耶!”我很想喝很冰的可乐,但杯子里装的不是可乐。我记得是芬达。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杯冰凉的汽水有多好喝。

路丘:我们一共走了有80千米吧,我是说晚上,其余则是白天走的。我们走的全是最难走的地区,看不到路或小径。我想这就是我们没有被捉的原因。全是山,大岩石和高山,边境巡逻队不会去的地方。

回忆

我:你们提到沙漠时经常开玩笑,穿越边境时也常嘻嘻哈哈,但有时情况很严重。

家(梅莫摄)

梅莫和路丘(异口同声):没错。

路丘(低声道):譬如遇到野猪……

梅莫:因为你必须想办法让自己振作。你可以当成笑话讲,但有时确实很危险。虽然危险,但你不能因此放慢脚步,即使很累。(窃笑)就像追牛那时候,我们已经精疲力竭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但追着牛跑却让我们冷静下来,因为安赫尔那个疯子……老天,那些玩笑话!他真的让我们笑到不行。

路丘:没错,我们完全忘了自己有多累。他用那些胡扯让我们打起精神。

我:经过这些事情之后,你们对沙漠有什么感觉?

路丘:有些经历伤害很深,晚上做梦都还会梦到。没错,你会梦到在沙漠里走或梦到自己被追。

梅莫:是啊,刚回来的那几天。

路丘:梦到警察和边巡人员之类的内容,就感觉是心灵创伤一样。

梅莫:有时大白天你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穿越沙漠。

我:你们现在还会这样吗?

路丘:会。

梅莫:现在不会,但刚回来的时候,头几天会,大概八天吧。

路丘:我现在有时还会有那种感觉,还会……

我:就像做噩梦?

路丘:没错,就像做噩梦,睡觉的时候会看见,感觉自己被起诉、被追捕,或我在东躲西藏,就是之前在沙漠遇到的那些事。

梅莫:后来我们有时睡着之后,路丘会醒来说:“嘿,我又梦到穿越沙漠了。”我就会说:“闭嘴!我暂时不想再想到那些事。”(笑)

路丘:还是忘了吧,那些回忆。

我:但你们还是有可能得再穿越边境,对吧?

路丘:是啊,他们一点小事就能把你抓起来,你永远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他们会逮住你,跟你说“走吧”,然后你就得再次穿越边境了。

梅莫:没错,但你会更有经验。

路丘: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要更多经验了。

“重生”

时间转到2015年,距离梅莫和路丘最后一次穿越边境已经超过五年了。两人的生活算是相当平稳。他们和亚利桑那几千名拉丁裔无证居民一样,继续在移民部门的雷达底下工作与生活,靠着打零工和短期合同工为生。梅莫在农场忙活了二十年,很骄傲自己学会了新的建筑技能,包括钉石膏板、铺石板和灌水泥等等。然而,回归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回美国的头一年左右,梅莫和路丘一起住在小拖车公园里,什么工作都干,酒也喝得很凶。我好几次看他们喝得烂醉,毫无理由吵起架来,害我常常必须劝架。路丘后来还是离婚了。由于拖车归妻子所有,他们两个只能离开。梅莫搬去和朋友同住,路丘则是投靠亲戚。两人还是常喝酒。2010年跨年夜,梅莫喝醉之后跌到家后面的大排水沟里,摔断脚踝困在沟里直到破晓,因为邻居音乐开得太大声,完全没听到他在哀号。

接下来几个月,梅莫拄着拐杖没办法工作。他和路丘决定暂时戒酒,两人的友谊立刻大幅改善。意外发生后不久,他们就搬到菲尼克斯大城区一间一室一厅的公寓,两人一起住到现在。过去几年,他们熬过了经济衰退,甚至找到了还算稳定的工作,让他们不愁吃住。两人目前都是单身,但社交生活很活跃。他们在公寓所在的小区有很多朋友。虽然工作经常很难找,但两人似乎都很满足,梅莫甚至还存到钱买了辆车。我只会在一种场合见他面露不安,就是我们开车出去遇到警察或边境巡逻队公务车的时候。他会立刻坐正,直视前方,而且要我“保持正常,不要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五年过去,梅莫和路丘对整件事及他们待在诺加莱斯那几个月的回忆显然受到了时间的影响。过程中痛苦的部分被淡化了,其余部分则是朝幽默和正面的方向调整。梅莫的叙述愈来愈逗趣,路丘则往往愈讲愈严肃郁闷。我感觉他们纯粹是为了我而回想那段往事。这些年来,我有时必须提醒他们一些细节,有时则会冒出新的信息。由于他们数度穿越沙漠,故事有些地方开始混在一起,有些则是遭到遗忘。和所有回忆一样,他们的回忆也在变化。

本章以梅莫和路丘最后一次穿越边境的经过为背景,证明了无证迁移考古学能为边境穿越研究带来新的洞见,让我们更加理解人和沙漠异质集合体的各种往来方式及这些互动留下的物质痕迹。

有充分证据显示考古学有助于保存这些历史事件的片段,不让事件片段因为种种缘故而从记忆中淡去,或成为美国无证移民社群不能说或不会说的秘密。考古学还有助于修正掌权者或某些人对边境穿越的刻意曲解。这些人为了妖魔化拉丁裔迁移者,特意强调过去世代迁移者的“高贵”。

尽管如此,要说服美国大众接受秘密迁移留下的物质迹证很重要并不容易,而且原因还不少。2011年,大众杂志《考古学》刊登了一则报道,标题为“北漂之路”(The Journey to El Norte),是全球最早介绍无证迁移计划的文章之一。结果有几名愤怒的读者写信给编辑,向杂志社抗议这篇报道。其中一则来信这样写道:

我很震惊,你们竟然会考虑刊登“北漂之路”这样的报道。那篇文章故意美化了非法移民。将这些罪犯和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数百万欧洲移民相提并论,对于努力让子孙过上美好生活的后者来说,根本是侮辱。我祖父母合法来到这个国家。他们不求施舍,努力学英语,最后自己开了公司。将非法移民留下的垃圾堆当成工艺品造册,好像那些破烂是圣物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这段评论不仅显示了美国人对早期欧洲移民的历史有多健忘,还凸显了许多民众对于现代移民史及当代考古遗留怀有典型的、带着种族偏见的价值判断。那位读者在来信里对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欧洲新移民的历史轻描淡写,其伪善可见一斑。一百五十年前,史密斯(Matthew Hale Smith)出版了一本讲述纽约五点区(Five Points)孩童的书。五点区是当时恶名昭彰的贫民窟,居民大多是来自欧洲的新移民。史密斯在书中大叹第一代移民子女造成的社会冲击:“这些孩子的爸妈是外国人。他们肮脏邋遢,身上有太多寄生虫,根本无法进学校念书。他们的家是城市里的狗窝及贫民窟,充斥着小偷、流浪汉、赌徒和杀人犯。每天清早,他们就会被大人从脏屋子里赶出来,到街上捡煤渣、骨头和破烂,还有偷东西……他们对作奸犯科了如指掌,长大后只会让危险人物数目增多。我们这里名声最坏的小偷、窃贼、抢匪与暴徒,全是外国人之后。”

还有一个问题也对保存这份移民历史造成了阻碍,那就是无证者愈来愈常处于“例外状态”。移民只要从事一般公民不想做的工作,就会得到容忍;但美国民众没什么兴趣倾听这些人的声音、保存其历史或给予他们权利。这种“例外主义”弥漫在无证迁移者的生活各层面,让人不禁质疑我们国家的民主理念。诚如多蒂所言:

即使是没那么极端的例外主义看法,我们也不应该轻视,因为那些主张可能会对承受方的个人或群体造成重创,也确实造成了莫大伤害。那些看法还会让人严重质疑我们所标榜的民主价值的深度与广度,以及我们给予拥有或没有身份证件或公民身份者的价值……这种例外主义会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影响他们个人存在与群体关系的最基本元素,它将一群人排除在社会之外,视之为“他者”或至少是其余人民的潜在敌人。

这种例外主义甚至会试图抹除迁移的考古记录。

边境穿越会留下实体痕迹,但不代表后代的研究者一定能取得这份考古记录。自21世纪初期开始,联邦政府、各州和民间机构便齐心协力“清理”沙漠,每年都有数百吨迁移相关物品遭到清除,持续了超过十年。美国土地管理局2011年一份报告点出这番辛苦背后的思路:“清理和复原计划主要集中于美墨边境160千米内的区域……人口贩运与无证移民造成的冲击除了贩运走廊垃圾堆积外,还包括边境地带出现的非法道路、小径与把风点。自然与文化环境受到干扰,导致野生动物栖息地被破坏,考古和宗教遗址受损,土壤侵蚀,外来入侵植物增加……这些后果都因为垃圾清除而有所改善。”

根据联邦规定,五十年以下的物品通常不具“历史价值”,也就是没有法律可以保护迁移者舍弃掉的人工制品。讽刺的是,土地管理局提到他们努力“清理”迁移者遗址正是为了保护其他的“考古遗址”。换句话说,政府认为迁移者的物质文化是垃圾,因此抹除掉合情合理。时间若能快转到五十年后,这些物质都会变成“历史文物”而获得保护。然而,由于政治的不确定性与其中所凸显的人道苦难和政府责任,目前几乎没有人有兴趣保存这份正在成为历史的记录。

将无证迁移的痕迹视为必须清除的环境祸害,这会影响后代人取得的考古记录。这些痕迹有许多还来不及记录就被摧毁了。遗址的形成跟埋葬学一样,都离不开政治。历史学家多曼斯卡(Ewa Domanska)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指出试图理解过去如何被操弄并找出其在当代政治论述中残留遗迹的人,或许有能力“预言未来”。

边境穿越的记忆会随时间淡去,实体证据也会遭到促成边境穿越的政治体制有系统地移除。这种移除就和尸体分解一样,是这个异质集合体所制造的暴力尾声。这个过程似乎证实了法默(Paul Farmer)的看法:“抹除历史可能是结构暴力建构者最常倚赖的解释手段。抹除或扭曲历史是去社会化的过程。这个过程形塑了一个关于发生了什么及为何如此的霸权(hegemonic)论述。”

分解(迈克尔·韦尔斯摄)

我坐在梅莫和路丘家窄小的起居室里,希望边境穿越者留下的叙事与物品能在遗忘或消失前被救回一部分。我问梅莫,他穿越边境那么多次有何感受?

我很珍惜那些经历,真的很在乎。我想到那些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千辛万苦只为出人头地和寻找出路的人,心里就很难过。他们在路上被人拘留、攻击或杀害真的很惨,丑恶到极点。有些人会被抛下,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当你终于到了目的地,感觉真是“谢天谢地”,跟重生一样。唯有那时你才又活过来,因此我们总是会去教堂,感谢神让我们平安无事,跟同样来到这里的人一起向前打拼。我的目标是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然后回墨西哥,但得等我有本事活下来才回去。现在穿越边境非常危险……我一直留着这个背包,作为上一次越境的纪念。

我记得(Recuerdo)(迈克尔·韦尔斯摄)

第三部 分 危险地带

(迈克尔·韦尔斯摄)

8 曝光

萨尔瓦多来的卡洛斯

2012年6月28日,三位参与无证迁移计划暑期田野学校的学生跟着图森撒马利亚人的志愿者共事了一整天,观察该组织的各项人道援助行动,并且在他们沙漠里的饮水和食物投放点收集民族志与考古资料。德拉蒙德(Justine Drummond)是参与学生之一,以下节录自他的访谈:

我们跟罗伯托(撒马利亚人志愿者)一起,他接到另外两位志愿者打来的电话……问我们能不能到巴塔莫特路,顺便带一些吃的和药物给他们遇到的一位迁移者……我们根据他们给的GPS坐标将车停在附近,然后往回走到他们说的地点。其中一名志愿者出来接我们,将我们带到一间小洗衣店,店里坐着一个少年迁移者,名叫卡洛斯。罗伯托、琳达和莫妮卡(后两位也是撒马利亚人志愿者)开始跟卡洛斯说话。我和另外两位同学坐得离卡洛斯比较远,跟之前陪他的志愿者聊天……他们跟我们说,他们开车经过时发现卡洛斯一直坐在路边,就下车询问。他大意是说他之前一直跟着一大群人走,然后“郊狼”说……呃,基本上就是人口贩子觉得队伍里有人生病或跟不上他要的前进速度,就直接说边境巡逻队来了,吓得所有人作鸟兽散。

混乱中,卡洛斯跟着队伍里的一名妇人。我想他还提到一个男的,他们三人应该一起行动吧,我不确定。他一直跟着他们,在被志愿者发现之前已经独自走了四小时。他和妇人分开是因为对方身体不舒服,他想来求援。他是从山里走过来的,还指了方向给我们看……于是我们坐在路边和他一起吃午餐,向他自我介绍。边境巡逻队的车不时开过巴塔莫特路。我们看不到路,但听得见车开过。

卡洛斯十九岁,来自萨尔瓦多,穿着有吉他图案的蓝上衣、灰色麂皮鞋和牛仔裤,手腕上戴着一条粉红的尼龙手环,上头写着姐姐的名字……他眼神呆滞,非常安静,但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有点疲惫,脱水得很厉害。

最后他们决定向警长报案,送他去医院……返回车上的途中,我们开始跟他聊天,问他队伍里有多少人,是从哪里出发的。他就是这时候指着洛沃峰,跟我们说他是从那里来的。

我没听到他说起那位妇人的名字。他只说自己跟两个人一起,但最先发现他的那两位志愿者不会讲西班牙语。他可能知道那两位同行者的名字,但我不确定有没有人问出来。

丢下

这些年来,那条小路一直很偏僻。我2009年为了田野调查到亚利桑那踩点,头一回造访那里。当时那一带遍地杂物,到处是红牛空罐、薯片包装、肮脏的蓝牛仔裤和迁移者躲避边境巡逻队时有意无意遗落的各种物品,是个活动热区。巡逻队员和他们追捕的迁移者的鞋印还在泥土或沙上清晰可见,军靴留下的深痕和球鞋的浅印子有如马赛克交错相叠。你偶尔会在树上看到衣服碎片或刚刚折断的树枝,显示有人不久前才开路经过。从这里穿越沙漠,你知道周围并不平静,却很难看见什么。到处都有动静,却统统躲在你视线之外。

那条小路上我最初造访的几个点中,有一个后来被标作BK-3的地点,不只新鲜还令人震撼不已:背包堆积如山,溪沟里到处是打结的衣服。被留下的东西又新又亮。罐头不是没开,就是只吃了一半,动物和昆虫还来不及分食。水瓶里还有水。感觉就像人类学家走进陌生的村庄,他的脚步声让村民饭吃到一半全跑了。那年夏天,我们头一回在那条小路上调查,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碰巧遇上躲在阴凉处休息的人。尽管那年我们没有遇到半个人,但那里显然不是只有我们。

2010年我重回小路,迁移者遗留的许多东西都不知被哪个人或单位清掉了。沙漠去污完成,游魂也被铲除了。人类曾经偷偷占据这里的证据几乎都被清走,显然直接送到了垃圾场,没清掉的东西也大多晒白、风化或分解了。才过了一年,原本新鲜充满生气的东西受到日晒雨淋的摧残,都缓缓死去。一般人都以为塑料瓶和尼龙背包能在沙漠里永保原样,其实不然。所有东西在这里都会分解。衣服会变成碎片,只剩针脚残留。背包会消失,只留下金属拉链和聚氨酯(PU)扣环。塑料瓶会脆裂剥落,迎风飞散。等我2011年旧地重游,已经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在此活动过的印记,没有半点痕迹显示这条路还有人走。

连续几年的频繁使用,让执法人员对这条小路非常熟悉。我们2009年在这一带标记的迁移者遗址里头,有几个大到用谷歌地球就能找到。我们都看得见了,边境巡逻队员坐在迁移者戏称为“苍蝇”(el mosco)的直升机里吹着冷气往下看怎么可能看不见。几次追捕之后,这个点就暴露了。边巡的很聪明,他们开始沿路装设动作传感器,一有人走过就立刻掌握。只是迁移者和人口贩子更机灵,直接放弃那条路线,另外找路走。那地方永远有边巡的不知道或步行达不到的峡谷或山径。我们在那里走动五年,很少遇到步行的边境巡逻队员。他们通常没有毅力和动机深入树丛,还是手拿嚼烟盒待在车里留意地面传感器响了没有比较实在。迁移者往荒野里越走越深,不少人甚至深入到再也不见踪影。

2011年我已经跟那条小路熟得像老友一样了,很喜欢去溜达。那里是我研究的起点,我们现在用来记录和分析迁移者物质的许多考古方法最初都是在那里测试的。我还能利用那地方向学生说明之前的考古工作,跟他们开玩笑说我们绝对会触发动作传感器,很快就会有“苍蝇”飞到大伙儿头顶上。我们甚至打赌联邦政府每回出动直升机窥探人类学家、背包客和牛群得花多少钱。从考古证据来看,他们在这里显然再也捉不到多少迁移者了。

2012年7月2日早上,我临时起意决定重访那条小路,检视其中一个被清理过的遗址。我们当时正在研究沙漠保存(desert conservation)和迁移者物质文化受到的影响,那个遗址是其中一个点。我们觉得那里应该没什么人工制品,更不会有人。我想带学生见识一下迁移物证消失后的状况。我们停好租来的休旅车,开始步行5千米到洛沃峰附近的一处高地,那里曾经散置了数百个背包。我们一行人吃力地在山里爬上爬下,翻过了几座山,偶尔蜿蜒下切到冲刷地,那里的沙松软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走。一路上,我们只见到几个背包和衣服碎片、一只饱经风霜的鞋和一个生锈的空鲔鱼罐头。

我们下切到深谷前,发现一棵大牧豆树下埋着一张破掉的黑防水布和一个水瓶。有人曾经躲在这里,但那两样东西外表都旧了。巴纳德学院的沃特豪斯(Olivia Waterhouse)是团队里比较早慧的大学生,她决定去一探究竟。她钻进林下树丛,从里头拉出绞成一团的泥泞衣服和塑料布。那东西已经有一阵子了,很难判断原本的模样。沃特豪斯继续挖,结果竟然从一堆脏衣服底下捞出一条颜色鲜艳的墨西哥毯(serape)。塑料布将它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这些年雨水和泥石流的破坏。毯子的大红与深蓝线条感觉就像新织的,和棕色沙漠形成了强烈对比。这天我们原本没期望发现任何东西,因为我们觉得这个遗址已经破败得很厉害,应该连一张记录卡都用不上,因此这条毯子来得令人意外。但我们不能将它留在这里。这种地方有这么美又这么格格不入的东西实在太稀罕了。“记下GPS坐标,然后装起来。”我说。沃特豪斯将毯子收进她的背包里,队伍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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