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女养成记(出版书)》
作者:江鹅
内容简介:
讲述了39岁的陈嘉玲在台北打拼多年,在察觉到自己的失败后,最后回到台南老家买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准备开启新的生活,做一个接受自己的“俗女”的故事。
39岁的陈嘉玲,没房没车没老公没小孩,还丢了董事长特助的工作,正式加入失败者的行列。当年不惜引发家庭革命也决心要离开家乡的她,在台北奋斗了近二十年,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陈嘉玲究竟是如何把自己的人生走到这般境地的,关键就是“淑女”。说到淑女,就要先从她的家庭谈起。台南纯朴的乡下,三代同堂,全靠爷爷开的中药行维生。身为长孙女的陈嘉玲,和台湾十大建设差不多的时间出生,与台湾经济同步成长。在那个经济起飞的年代,陈嘉玲自有记忆以来,家里最常教她的事,从指甲的干净、学校的成绩、吃饭的礼仪、叫人的礼貌甚至到男女有别的性教育等,每一项都是以“淑女”为最高指导原则。
出了社会,凭着流利的英文,陈嘉玲在一家进口国外宠物食品的公司,担任董事长的特助。特助的工作,可以很高贵,也可以很卑贱。当老板的门面,替老板打点每天的行程,但也同时得瞒着老板娘处理老板的第三者,偷偷做假帐送礼物给第三者,半夜还得随时接起老板娘找不到枕边人的夺命连环电话。说穿了,特助的最大作用就是当这对吵吵闹闹夫妻的私人奴隶。要不是为了还不错的薪水,这份“一口砂糖一口屎”的特助工作,陈嘉玲常常得捏着大腿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干下去。
小时候的陈嘉玲,没有人陪她玩的时候,她就自己找乐子;没人陪她说话的时候,她就自己跟自己对话。她是这么宝贝她自己,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而长大后,即将过入40岁的陈嘉玲,虽然一路跌跌撞撞,也是货真价实地活了大半辈子。爱过人,也被人爱过;被人负过,也负过人。就算现在一无所有,天也不会塌下来。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但她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天,她至少可以不违感受,平凡但诚实,普通但理直气壮的往前走,做一个接受自己的“俗女”。
俗女Lesson 1
不要嫁惦的
满仔家的菜包
妈妈的早斋
中药房里的跟屁虫
中药房的下午茶
来去呷一碗面
俗女Lesson 2
香蕉紧来呷呷咧
阿嬷在浴室里开的课
查某人嘛有自己的愿望
学校里的公共电话
去隔壁册局买一块垫板
俗女Lesson 3
买一缕幼面
午后的一人实验
这会枪杀你知呒知
说国语比较高级
学钢琴
俗女Lesson 4
亮起来的房间
只有保存,没有期限
菜瓜太冷
钱是省出来的
爱拚才会赢
俗女Lesson 5
窗台上的花布帘
药油保心安
你为什么那么平静?
叫阿姨
恁老母
菜包里的红豆
六年级女人,你好吗?
入瓮发酵的心事
推荐序
黄丽群(作家)
你可能不认识江鹅,也可能怀疑这个看起来飞禽走兽的笔名没问题吗?··然而江鹅真的会写。
所谓的「会写」意思是,她不管写什么,似乎都自成一派天圆地方星罗棋布的格局,江鹅的文字跟人一样,简洁而颀长,开阔而清洁。写一碗红豆汤,写一丸汉药,写一块垫板,写水银泻地的夏日午后,再小再琐碎,都能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她的警句有时简直是开口就喷一把匕首:「让女人认知现实,这是济世。」「『乖』分成两种,『自然乖』和『用力乖』··『自然乖』在长辈眼里只能算及格,做人要想拿高分,全靠「用力乖」。」「家庭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是大人带着孩子一起应付时代的荒谬。」然而我们又说好春不在繁枝,文字的好处练得出来,其余令人欢喜赞叹之处却学不来,例如那种胡闹中见真肃的黑色幽默,以及她显然花费许多时间力气,不断与环境拉扯调校出来的平衡感,那平衡表面非常安稳,其实却是时时警醒又危危颤颤的生活姿势,像一枚法相庄严却以荒唐角度悬落在崖边的奇石。
江鹅前半生是在职场练出三头六臂的城市OL,并不以写作为务,可能连业余参与都很少,但在如今这个新的传播环境,这些毫不妨碍她的天份出彩。尽管可能会被大多数读者视为无来历的素人,但我很确定这只野生自来鹅(到底为什么要自称鹅!)并不输正途功名出身有产销履历认证的有机鹅··在这书里她写我们三四十岁人的时代记忆,写家常饮食,写台南,写阿嬷阿公,写六年级女生的妥协而唐突,其实都是写过的事,但经过她的手偏偏就多那一点棉里藏针利落痛痒。如果你对这类写作曾有拿腔拿调自溺自恋自怜的印象,那么就非常宜于读读这本书,可明眼目,清心肠,健精神:这个中药房的小孙女果然得到药家真传。
普通女人
自序
季节对的时候,在超市里面能买到进口酪梨,比台湾的小一点皱一点,味道也浓厚一点,我很喜欢。几年前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把酪梨籽种起来,将来结果就有得吃,不必枯等超市供货,于是我按着网络搜寻来的步骤,充满爱心与期待地为酪梨籽插上竹签泡水,日日换水照看。两个多月过去,嫩枝翠芽地到了该种盆的时候,我又上网查询种植教学,却意外发现一个事实:这样种出来的酪梨树不会结果。
那我岂不是白忙一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不会结果,我绝不会花那些工夫,问题是枝干已经长出来了,虽然细弱,却是它勤勤勉勉花了许多时间,从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按着生命的设定,奋力冒出来的。理智叫我趁早丢了那株酪梨苗省事,但情感上却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一条落在普世期盼值之外的生命,霎时间感慨起来,临时换了主意找来土和盆,给了它一条前途未卜的活路。
我们这一批和十大建设差不多时间出生,和台湾经济一起从尘里土里乒乒乓乓长出来的女孩,应该要养成的样子都差不多。要聪明伶俐却听从爸妈和老师说的话;照顾好自己的功课并且主动帮忙家务;待人温文可亲自己却坚毅果敢;从事一份稳当的工作并且经营一个齐备的婚姻;最好玲珑剔透却又福厚德润;懂得追赶新时代的先进也能体贴旧观念的彷徨。大部分的人,像期待每一棵随手种下的酪梨树都能丰收结果似的,期待这些女孩都将理所当然成为优秀又好命的女人,和大家一样。
结果当然是每一个女孩最终都长成不够圆满的女人,没有一个一样。一样的只有我们经常觉得自己作为女人,总有哪里不够成材,对父母,对家庭,对子宫卵巢,对自己,人前或人后,自愿或受迫,总有我们抱歉的对象。这个事实说出来有点荒谬,活在其中不是那么容易察觉,但是一旦认真想起来却再也无法回头。
前年我开始长出白发,不多,就是在整片黑发里面夹杂着几根,刚好让人一看觉得「啊,这人有白头发了」的少少量。一开始我还认认真真地拔,不喜欢那些白色的发丝,忽然从整片黑色里面冒出头来,隐约招摇着没名没分的突兀。拔了几次发现左支右绌,歪着腰对镜翻找大半天,站直以后梳子一拨又滑出来三四根,头发要白不是我可以拦阻的态势,要白就白吧,放弃努力以后反而觉得它们长得慢些。
那张优秀又好命的女人蓝图,我勉力跟着长了大半辈子的,我看也就这样算了,长成了的部分没让我容易多少,长不成的那些显然这辈子就不干我的事。两年前我还常常盼着,有人可以在生活里告诉我「没关系」,不料盼着盼着倒是发现,有什么好讲的本来就没关系。六十几年次出生的女孩,长成一个现在随处可见的六年级女性,无论是听着别人的话还是自己摸着路走来,都是货真价实地花了半辈子,才活成如今这样一个和大家一样,既成材又不成材的普通女人。
年过四十开始赞许自己普通得理直气壮,这一点我倒要归到成材的那一边去。
不要嫁惦的
有一天我闯进阿嬷的房间,她和二姑正叽叽咕咕说着姑丈的坏话。严格说来也不是坏话,嫁出去的女儿偶尔回到娘家,向妈妈抱怨夫婿,只是正常的能量释放。
阿嬷看我进来,劈头问我:「你以后想要嫁给多话的,还是惦(安静)的?」我那时对爱情的理解是电视上的《神雕侠侣》,看杨过和小龙女他们采取古墓派心法「少言,少笑」过日子,默默之间却情愫横生,似乎挺好,那个孟飞不说话凝视着潘迎紫的眼神非常深情浪漫,我可以,于是答:「惦的。」
阿嬷对我摇头长叹一声,赐下警句:「搭你歹命啊!」她说嫁给安静的人,一世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激死!」「像你阿公!」阿嬷一脸悻悻。我以为「惦」的相反就是「吵」,就像对门伯母每次出场时的高分贝,一想起来即刻涌出动物生存本能的恐惧,给那样的人在耳边吵根本是地狱,像阿公整天不讲话明明比较好。我无法想象,如果嫁给惦的人会歹命的程度,竟然严重到宁可选择一辈子被吵到死也得避免,那,到底是会有多歹命?明明那个「不歹命」的选项,想象起来也好命不到哪里去。我觉得一定是阿嬷太夸张,幸福不可能有那么难。
我说:「那就问他啊!」问他不就会告诉你他想什么了。她们说没那么简单,问了只会说没事,叫查某人不通黑白乱,结果自己气死还要被当作泼妇。我心里想,从我睁眼以来阿公就是家里的大王,就像地球有空气一样,被他激一下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是阿公之下最大的就是阿嬷了,她在家里说一谁敢说二,嫁给阿公才不歹命呢;而二姑可是全程自由恋爱选的老公,自己选的老公还要不开心,那是选不好或相处不好的问题,不关「惦」的事。我这样想,但是不敢明白讲,转了个弯说:「如果是我爱的人,我就会知道他想什么!」当时我真的这样相信,因为杨过和小龙女明明练成了「玉女素心剑法」,二人心思情意相通,不必开口就知道对方下一个招式是什么,所向无敌。我确信我将来的爱情会是那样的珠联璧合,就像相信将来我会长得和潘迎紫一样漂亮,凭空的信心是最大的。阿嬷和二姑这次一起摇头,我长大才知道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无知小儿,程度太低,懒得跟你讲」。
如果要说阿嬷的择偶建议,第一优先原则绝对是「有钱」,虽然她没有明白交代过我。在「有钱的惦人」和「没钱的多话人」之间,她肯定会叫我选有钱但一个字也懒得说的那个。我跟着阿嬷吃过许多喜酒,她参加喜酒有一套固定公式,首先根据喜宴的场合挑选合适的衣服,有时候洋装有时候长衫,喜宴前一天到美容院做头发,如果坐主桌的话必须提前染烫,去到喜宴现场她会高雅地寒喧,吃的时候进退有度,但适度的强调我是任性贪吃小女孩的事实,方便她最后带回一路布局或看上的菜尾,回家与所有人共享。有得好吃,我一点都不介意被当作任性小女孩。
这所有的步骤,都是调查新郎新娘背景的机会,最核心的项目当然就是收入能力。洗头阿姨、陪挑衣服的邻居或亲友、喜宴上遇见的知交、邻座的宾客,都有可能是关键数据的知情人。乡间向来深具「主动互惠」的友好精神,反映在信息交流上就是:「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告诉我我不知道的,要是你我都不知道,我们就一起推测并创造结论。」阿嬷有那么点个人魅力,或说交际手腕,贬贬捧捧之间,能让对方乐于提供情报,交换亲近的证明,或迫于淫威多少透露一点,以示输诚。
我亲眼见证,在我跟过的所有喜宴相关活动里,只有在证据显示新郎是医生、律师、地主、公司老板、大企业主管等貌似高收入人士的时候,阿嬷才会赞许地点头,为新娘下一个「嫁得好命」的论断。阿嬷对于他人的收入与生活质量,拥有非常正面的想象力,她相信金钱持有量高于她的人,一定会慷慨地把钱花在吃喝玩乐上,充实地享着福;或甚至,其它与我们近似的小康之家,也都过得比她如意,因为没有人会比我们家阿公更节俭了,「俭歹命的」,这一点她倒不是家中唯一的埋怨者。也许阿嬷对于阿公「惦」的不满,和他绝对掌握家中的经济大权有关。
回想起来,阿嬷从来没有叮嘱过我要嫁给有钱人,我想并不是她无所谓我嫁的人穷不穷,而是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我是她自己人,自己人全都应该好命,所以我一定会好命。她唯一给过我的正面建议,没有以「不」作为开头的,只有「可以交阿度仔」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理由是生出来的小孩很好看。这是在我准备离家到国外读书之前说的,她的表情我还记得,兴奋又期待,瞳孔里面像少女漫画那样有一个混血婴儿的剪影在闪耀。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岁,特别觉得自己是理性冷静的成年人,丝毫没有为阿嬷实现异国浪漫恋情的意愿,只笑她电视看太多。
阿嬷真的电视看很多,体内的浪漫细胞是我的数百倍,她在我长大的十数年里,无一天间断地追踪着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期待他们能够终成眷属。阿嬷的眼珠颜色与常人不同,是灰色的,越老越淡。我问过她很多次,这会不会跟她出身台南安平有关,是不是哪一任外曾祖母跟荷兰人有过什么罗曼史,才让她有了这对不像华人的眼珠。她每一次都说不知道,但是又隐隐带着欣喜地补一句:「冇的确喔」,有时候会咯咯咯笑骂我三八。
我要是当年真的嫁了一个多话的有钱白人,生一个漂亮的混血儿出来,那就全垒打了,依照阿嬷的建议来看,稳好命的。问题是,她没料到,我自己也没料到,这个孙女长大以后,听太多人话就会忧郁,对于眉眉角角的跨文化议题,得捏着大腿想着薪水,才能逼出耐性戴上温婉的面具。至于「有钱」嘛, 阿嬷,我跟你说,钱这种东西终究还是自己有比较好。
满仔家的菜包
冬至的时候,家里除了汤圆,还要吃菜包。不是豆浆店那种放在馒头旁边一起蒸的,白白圆圆胖胖的面皮包子,而是用QQ的汤圆皮包着高丽菜芹菜丁,背脊上捏出一条棱线,抹点油放在树叶或菜叶上蒸熟的「客家菜包」。村里的人大都讲台语,很少遇到客家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道客家点心约定俗成地变成冬至代表食物,但是很喜欢每年有得捏一次米黏土。
一年冬至,我凑在妈妈和阿嬷身边,一边搓汤圆,一边听她们闲话家常。阿嬷早上在市场遇到满仔,说差点被她那个顸颟媳妇给气死,很好笑。满仔的儿子那年新娶了媳妇,冬至前一天满仔带着媳妇做菜包,到时好拜祖先。炒好馅料揉好米团以后,满仔累了想去歇一下,便交代媳妇包好菜包入笼去蒸。媳妇一脸茫然,问要怎么包,满仔一听火全上来,都已经做好皮和馅,这媳妇居然笨到连包也不会,负气丢下一句:「路上全是人,你不会去看吗?」转身就去午睡。睡醒以后,菜包已经蒸好,满仔打开桌崁来看,发现整笼菜包全都捏成有手有脚的小人,媳妇真的听了她的话,却没有听懂她的话,谁要她去看着路人捏面人。满仔气坏了,逢人便抱怨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媳妇。
阿嬷说完大笑,妈妈也笑,说这个媳妇真顸颟。我跟着笑,一整个蒸笼都是小人形状的菜包,多么开心哪!我一边笑,心里却朦朦胧胧觉得不安,原来妈妈任由我拿米团随意捏些小人小熊,只是因为当我是小孩,如果想要成为她认可的大人,女人,还是得要中规中矩做出标准形状的食物来才行,捏米黏土在将来不会是好玩的事。
而且,如果冬至做得出菜包是一项必要技能,那么参考妈妈和阿嬷的作节活动来看,端午不就当然要会绑粽,清明要会款润饼,过年要会炊甜粿咸粿发粿,除夕和中秋要吃炉,中元节要摆出两张八仙桌的拜拜菜。如果我想成为她们眼中的优秀女性的话,在长大结婚以前,就得先练好这些。练好以后,还要懂得听话。满仔的媳妇只被骂了顸颟,没有「高拐」的罪名,关键是她怎么样都貌似乖巧地听了长辈的话,这个细节我可没漏掉。
小孩子在忙碌的大家庭活几年,就会知道「乖」分成两种,「自然乖」和「用力乖」。大人喂我吃东西的时候,我正好肚子饿,所以打开嘴巴吞下食物,那是自然乖;明明不想吃,却还是顺应大人的要求迅速吞下食物,会需要一点服从意志或忍耐的力气,叫作用力乖。我身为家里的投机鬼马屁精,很清楚「自然乖」在长辈眼里只能算及格,做人要想拿高分,全靠「用力乖」。妈妈就是一个「用力乖」的媳妇。
有时候阿嬷会私底下对我碎念,说妈妈哪里不好,好像我在她们对立的时候,一定会选阿嬷那边站。「裤子都随便折」,阿嬷认为男人的裤子必须折出前面两条直线来,像送洗时人家烫出来的那样,穿起来才挺才体面。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所有关于服侍阿公和爸爸的教示,都像天经地义,一直到我的年纪大到除了收衣服,还可以折衣服以后,才有了新领悟。
我民智未开的时候,很喜欢被大人叫去收衣服,踮脚扯下竹竿上的衣服收进屋内,帮大人一个大忙,觉得自己很有用。但是学会怎么折衣服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大人要是路经客厅,看见收进来的衣服堆,就会质疑我为什么衣服收进来不折好。「收衣服」只是美其名为「收」,事实上连带包含琐碎的折迭与分类。阿公的、阿嬷的、妈妈的、爸爸的、我的、弟弟的各人一迭,底下放大件平整的,中间放相对小件松软的,最上面是不规则形的小东西,方便各人整摞捧回自己房间。裤子、裙子、洋装、衬衫、吊嘎仔、内衣裤、袜子、手帕,全都有标准的折法。心情好的时候,那是爱心的堆栈,不耐烦的时候,好像在演灰姑娘捡豆子,那种时候折到男人的裤子,抓住左右两边裤头往中间一合,对折再对折出一个正方形,就算交差了,谁管你们穿起来前面有没有两条线,裤管挺不挺。后来我有点怕午后雷阵雨,因为很可能被走不开身的大人指派抢收衣服的任务,一收就得一条龙服务到底。拜托,不要叫我收。
我领悟到不做就不会被看出做得不够好的道理,但矛盾的是,妈妈身为媳妇,为了「用力乖」,不做是不行的。这种传统媳妇的命运循环,比起捏菜包炊咸粿,才真的要叫阿娘喂,让我觉得长大很可怕。幸好台北的大伯母让我明白,媳妇其实有别种选项。
有一次和阿嬷到台北玩,大伯父请吃饭。我进了馆子乖乖坐下等吃,大伯母转着桌上的圆盘,把菜单停在我面前,一脸慈爱地告诉我:「女孩子要学会点菜喔!」我打开菜单,却只看得懂「炒高丽菜」。最后还是大伯母接手,从容不迫的点出一桌我听不懂名字、味道却好好的菜色,吃得宾主尽欢。我着迷的看着她的自信风范,忽然意识到,媳妇可以有很多种,女人不是只有「用力乖」的命运。这个世界上有努力学捏菜包的媳妇,也有知道该上哪个馆子点铁板牛柳的媳妇。不光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就会有选项。
妈妈的早斋
我有记忆以来,妈妈就吃早斋,我一直到这几年才知道她是为了感谢老天爷让她生下我。想象一个女人多年来面对生育压力的景况,有点八点档,但如果那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就是一出独立影展的影片,那种女主角有得奖,但是片子看起来很郁闷,看完还要沮丧三天的电影。结婚五年后才生下女儿,可能只是压力的暂时缓解,我还隐约记得,小时候巴在妈妈脚边,看她就着梳妆台打排卵针的画面。每次回想起那个景象,都由衷庆幸还好后来有了弟弟,并不是乐意去默认这个父权结构,而是当绑在十字架上的人是自己母亲的时候,就觉得无论如何可以先下来真是太好了。
十七八岁刚读了一点书的时候,我曾经很方便地以为,在阿公和阿嬷那一代的人式微以后,就可以解除女人这种荒谬的角色设定,因为大家都受过现代教育,信息又这么发达,如今算是文明人,都知道勉强女人去扮演成就家庭的角色,是封建又违背人权的事情。当然我很快就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常到家里来拿药的春玉仔,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每次都是女儿带她来。春玉仔聊没几句,就会说自己歹命,年轻的时候服侍老小,没一天好日子过,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要担心这个女儿嫁不掉,人家介绍的都不喜欢,自己又找不到,三四十岁了一个对象也没,说起来丢尽老母的脸。女儿要是回一句「像你那样嫁了又没比较好命」,春玉仔就会说她是倒霉才会嫁给那种人,别人随便嫁都会嫁得比她好。
春玉仔讲这些话的时候,女儿通常在旁边等着,看见妈妈转身要走了,赶紧跟上去搀,一边跨步一边回头与我们道别。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得懂那个女儿的无可奈何,也许是一早就看出她无可奈何,但是在我自己漫长的人间见闻里,才拼凑出她为什么无可奈何。传统家庭里面的女人,很难不怨;母亲有怨,子女很难自我免责。母亲怨了一生,剩下的几十年,能放着她自己在衰老里独自怨完吗?不能。女儿拦阻不了母亲的苦怨,但是用黄金青春陪伴她的余生似乎可以缓解一些那个什么。哪个什么?那个整辈子的怨气蒸腾出来的云啊雾啊,连身在其中的人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现在如果要讨论女性在家庭中如何避免成为苦命人,大概要讲一些「分担、沟通、尊重」,甚至「女权、人权」的话题。不过,二十年前,有一个不认识的邻居阿姨跟我说,关键在贞操。她先生婚后对她敬重有礼,完全是因为她洁身自爱,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女人。所以幸福的婚姻需要贞操。
这样写下来会发现这个等式很可疑,但是在当时也只是傻傻的听着。会这样主张的不是只有邻居阿姨,乡下民风保守,所有的长辈不论男女都这样相信,把这个观念信成日升月落那样普通的事,普通到不需要讨论,甚至在家庭里不需要教导,小孩子吃着饭喝着水看着人来人往,自然就懂得男女之防。像我和春玉仔的女儿这一辈的女孩子,许多甚至过了青春期都还缺乏与异性交往的经验,对于性的了解只有教科书上贫瘠的知识,以及同侪间偏颇的耳语,性欲本身根本是不应该出现的污秽罪恶。大人们似乎试图把女孩的无性状态一路从初生延长到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四十八岁,直到进入婚姻为止,老外骗小孩子世界上有圣诞老人的存在,如果有我们这种布局的全面性和用心,说不定就可以一路骗到十八岁。
我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身高抽得特别快,两条腿多出一大截。有一天要出门去玩的时候,阿公忽然在店口叫住我,让我回去把热裤换成膝上长度的短裤,才准放行。也有一次,高雄回来的叔叔端详着我,语重心长对我叮嘱,万一有人问我来经了没,千万不要回答,快点走开就是。那些时候我尽管知道他们怀抱关心,却还是感到莫名其妙,要到后来我才明白,大多数忙着架构无性世界给女孩们的人,心里面并没有一刻放下过性。知道这个事实以后,再听到贞操两个字更觉得非常荒谬。
女孩一路维持无性状态,并且不太早也不太晚地找到对象结婚,不让父母蒙羞或担忧,取得唯一合乎道德规范的「性许可」之后,也瞬间承担起繁殖的义务。生不出来?那就麻烦了。快想办法,该吃的快去吃,该拜的快去拜,该把自己弄得诱人一点就去弄,总之要快,不过家务和家计也别忘了要好好顾着。算到这里,女人还肯嫁的话,那一定是真爱了吧,问题是人心多变,难怪阿嬷这种老先觉的结论还是要嫁有钱的。我很敬佩香港作家亦舒写出这样的金句:「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让女人认知现实,这是济世。
即使我们都生在这样一个大幅度重新审视人权的时代,仍然有许多女人,因为压力,或爱,或制约,自主选择或身不由己地投身传统角色,背负起一身的责任重担。无论甘不甘愿,都是难。如果有旁人还要说些挑剔的闲话,说人家没有端好哪杯茶,捧好哪块碗,任何人听见都应该立刻把茶杯塞进他嘴里,或把碗砸在他头上。这招倒是没人教过我,我想也不太可能是天启,大概是打在母亲身上,数十年之后才从女儿这边回弹出来的反作用力吧!
中药房里的跟屁虫
中药房的生意,一直都是这个家庭的优先顺位,彷佛它才是主体,家庭成员都只是寄生。阿公是主管赚钱的老大,阿嬷是老二,爸爸妈妈是工人,弟弟是幼童,而我是姐姐,责任就是顾好自己,不让大人必须从工作抽身为我善后。
我并不喜欢自己的主要责任和中药房无关,尽管大人是基于疼爱,没让我负担赚钱的责任,但是我热爱搅和进大人的工作,因为可以跟他们待在一起,不落单于主体之外。套用电视上学到的心理学语言来说,幼年的我其实是个擅长发挥生存本能、主动预防原生家庭忽视的积极儿童,NASA应该考虑跟我买一点DNA去存。
中药房在后院少不了琐碎的准备工夫,洗药晒药是基本项目。向中盘商叫来的药材,直接打开来用的话,最后会发现底下一层沙,原来很脏,阿嬷说她受不了,嫁进来以后加了这道SOP,药叫进来先过一两趟清水,到大太阳底下晒干,再装袋收进栈间。但凡要碰水的工作我都喜欢,一听见有大人移动那个超大铁制水盆的声音,我就知道有得玩水。先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盛满水盆,把药草倒进去用手拍一拍,拢一拢,再拿漏杓捞上来「竹」,放到太阳底下晒。大人在太阳下山前,捡起两片药草摸摸看看,就知道隔天要再晒一天,还是「可以入进去袋子了」。要是入好一袋药,大人准我用歪斜的幼稚字体在袋子写上药名,就觉得那天特别开心。
家里为了省钱 ,很多需要再制的药材都只买原料,不买中盘商制好的成品。好比「蜜芪」,不买成品的话,就是要买「黄芪」片,过水晒干,再用大锅烧热蜂蜜,把黄芪片丢进去拌匀,再收干一点水分。烧蜂蜜的气味非常香甜,很快会引来蜜蜂和我。制药的人通常是爸爸,他奋力拌着黏嗒嗒的药材,走不开身的时候,就可以叫我「再倒一点黄芪」或是「去干燥机那里拿一个铁盘子来」,知道每个用具的名字又有勤快双腿的小朋友,就是这种时候最讨喜。众多蜜制的药材里,只有「蜜甘草」适合偷吃,又甘又甜,嚼完了把渣滓吐到旁边的杨桃树下。爸爸每次洗锅的蜜水也都浇在那棵杨桃的树头,我从小就知道一项无用冷知识:给杨桃树喝蜜水,一样会结出酸涩的果实。
帮爸爸跑腿的任务很多时候都是拿药材,方便他帮客人「帖药仔」,也就是抓草药帖。有些人会拿来落落长的不明药单,先说要帖二帖,接着才问:「这是咧吃安怎的?」阿公和爸爸拿起来端详又沈吟,说:「这歹讲哦,很多种药。你这神明方齁?」客人回答「啊就帝爷公开的」。接着就不会有人再对药单有任何评语了,神明叫吃的药,没人敢说什么。抓完药以后,爸爸或阿公就会拿算盘,看着药单逐项计价,偶尔还要抬头问:「肉桂现在一斤是多少?」我甚至在上过珠算课以后,也想象不出他们是如何在算盘上,个别计算每种药的单价与售价,同时再加总出整张药单的总价。这一招和数学有关,我这辈子的脑细胞构造大概不是生来算数学的。算好以后,他们会在药单的最后写下只有家里人看得懂的数字代码,下次再拿到同一张药单,就可以暗暗地知道多少钱。
「帖药仔」看多以后,来来去去都是差不多的药材,很无聊。甚至像四物这种天天有人买的东西,爸爸前一天都事先包好储着了,客人要买我就拉开抽屉,问他想要五十块比较简单的,还是一百块比较香的。最期待的是有人来帖补药:「透早在山坪那里抓到一条饭匙青,想要来浸酒,你给我帖一副卡补的。」这种大副补药会用到罕得上场的药材「海马」、「蛤蚧」。爸爸会走到后面栈间,拿出晒干的海马和蛤蚧,到前面店口先给客人看过,并且秤重,才拿到后面去酒炙。酒炙,是用米酒炒过的意思。这两种被当作药材的倒霉动物,头是不用的,切下来以后我就多了两个玩具,晒干的动物头有着淡淡的腥味,可以拿到学校去吓同学,人家有芭比娃娃和自动铅笔盒,我有海马蛤蚧,那时候没有保育概念,拿着野生动物的头来玩,还觉得威风。
阿嬷特别留意「节日限定」的生意,能赚的岂可少赚。端午包粽,来买胡椒粉五香粉的人很多,她教我秤好一钱,拿纸包成工整的扁长方形,装进夹链袋,装满托盘,让我顾在门口,有人问的时候就卖一份五块钱。过年蒸发糕也如法炮制,只是把胡椒五香换成「重曹」,重曹就是小苏打粉,可以让发糕迸裂开来,我当然不懂原理,只知道人家来买「要炊发糕的」,就拿这个给他。开卖前阿嬷让我背好使用公式:「两斤米用一包,一斤米用半包」。看着大婶们听了这句我根本不懂意思的话,居然个个点头说了解,那乐趣和我后来工作上的口译很像。我翻译器材维修说明书给工程师听的时候,常常自己根本不知道嘴巴翻出来的句子到底什么意思,但是工程师却点头说他知道了。有些事自己不懂,却能帮别人去懂,很有成就感。
「黄连」和「绿豆」两款胶囊是长销品,都具解毒功效,库存不多的时候就要再装一批备着。手洗干净以后,把药粉倒在纸上,掀一片纸角把粉稍微压实,就可以把胶囊打开,开口朝下戳进药粉堆里,戳几下填实了,把胶囊合上。我学一次就上手,高产值的童工很受到婆妈的欢迎,我也享受一边手工一边听八卦的乐趣。装好以后,几十个胶囊分成一袋,卖一百块。春夏的时候销路特别好,尤其是绿豆,常常有戴着斗笠、袱头袱面的农妇来买,说刚从山坪下来,这几天在喷药,不赶快买回去跟先生吃一点解毒的话,怕会不好。
武侠剧里面偶尔会看见有人吃一种黑黑圆圆的小药丸,那个我也做过。「六味地黄丸」、「十全大补丸」、「济生肾气丸」,或是针对个人体质开的药方。制丸的好处是方便,随时塞进嘴里就可以吃。整幅药拿去干燥以后磨成粉,倒进烧热的蜂蜜里面和成团,再趁着热热软软的时候,搓成细粒。家里有一个用来制丸的箱子,横架着一把黄铜锯尺,锯尺有一道道圆弧凹槽,把药团揉成细条,放尺板上往前一推,理论上就要切出一颗颗小药丸,滚落箱底。问题是,那款制丸箱可比鸡肋,用之无益,弃之可惜,铜齿推出来的药丸没有一颗是圆的,得要人手一颗颗搓圆才象样,我搓药丸的时候,曾经嘴馋偷吃过一颗,嚼在嘴里苦苦甜甜,牙齿黏黏,舌头黑黑,让我在心里非常同情必须吃药丸的人。
人工最贵,也最廉价。传统的中药房为了节省成本,必须自己承担许多繁琐的准备工作。即使是与阿公同时期的其它中药房,也未必还愿意秉持着这样劳动与克俭的传统经营方式,让我感到幸福满足的家庭童工生活,也是一段褪色的传统中药房经营史。
中药房的下午茶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是点心时间。大人也知道再隔一阵就是晚餐,但是做着耗费体力的工作,有时候会忽然「青狂饫」,不吃不行。
忙的话就吃面包,或是妈妈中午放进大同电饭锅焖煮的红豆汤绿豆汤。我们家的红豆汤其实没有汤,只是一大锅极甜的软红豆,吃的时候舀进碗里,自己兑冷开水调整甜度,才变成汤。好处是兑完开水以后,刚煮好的红豆不会太烫,或冰过的也不会太冰,很适合入口;坏处是,我永远觉得外面卖的红豆汤比较好喝。最开心的是妈妈一早买菜时就在市场买了「粉料仔」,放在冰箱给我们下午当作消暑点心。粉料仔是树薯粉或地瓜粉做的QQ小粒粒,本来是透明白色,商人加上各种色素染得红红黄黄,制成各种形体,细圆粒的方粒的长条的都买一点,加入一些爱玉丁、仙草条、粉粿,放在二号砂糖熬出来的糖水里,冰凉来吃,夏天午后很受欢迎。我现在很想念粉料仔的时候,就去叫一碗八宝冰,半冰加冷开水,而且要挑不赶流行不用黑糖水的店家,那才是我的古早味。
爸爸吃甜食容易溢赤酸,胃食道逆流似乎是沉默打拚的男性常见的国民症状,而且肚子饿的时候,终究还是咸点比较抚慰人心,蒜头拌面线是最容易做的一道,面线烫好以后拌入拍碎的蒜瓣和一匙猪油就行了,我跟在阿嬷和妈妈身边看了几次就学会。有时候爸爸忙得不可开交,吩咐我:「去叫妈妈给我撒一碗幼面,顺续问看阿公阿嬷咁欲呷。」下午点心这种东西很少只煮一碗,我曾经真的只煮一碗,结果被所有路过的大人念:「续不免问别人咁欲呷腻!」直到我臭头为止。正确做法是在家里前前后后逐一问过,阿公要不要吃面线,阿嬷要不要吃面线,妈妈要不要吃面线,收集好订单,才一次煮好全部,分端给各人。大人常常怕我会忘记,会叮咛我先「去店口╲后壁问看怹咁欲呷」,因为每个人都卖力在工作,不该有谁的肚子失照顾。
阿嬷心血来潮的时候,会以「顾胃」的名目炖汤给爸爸喝。为了以形补形,全家陪爸爸吃了不少猪肚炖淮山,淮山就是晒干的白色山药,没有特别的味道,炖久以后松软开来,配着切成条状的猪肚,并不难吃。芦荟炖排骨就很怪,生芦荟切开来有一股狐臭味,炖过以后味道溶进汤里,吞下去以后还有酸涩的后味,大概是那层绿色外皮的缘故。明明飘着油花看起来很爽口的排骨汤,喝起来却不是大脑能认知的排骨汤味道。依照惯例,我在汤煮好以后,依阿嬷吩咐去问前面后面的大人要不要也来一碗,不明就里的大人们纷纷说好,但是续碗的只有爸爸,因为阿嬷说是特地煮给他顾胃的,叫他要多吃点。
印象中芦荟炖排骨也就吃过那么一次,爸爸吃到后来满脸忧闷,问阿嬷这一招谁教的,怎么这么难吃,阿嬷既懊恼又困惑,说是听菜市仔矮仔明在讲,哪个村什么庄的谁谁谁就是用芦荟炖排骨吃好胃病的,「我想讲厝里种这多芦荟便便哪,啊知影会这歹呷」,她喃喃检讨几个烹煮程序,是不是没去皮,还是没汆烫,而其实那个治好胃病的谁谁谁,究竟在哪个村什么庄根本没人知道,即使有心也无从咨询。我半辈子以来一直很好奇,被菜市场传言耽误的人,和从菜市场传言得利的人,究竟哪一种比较多。
虽然家里就是卖补药的,却很少吃什么厉害的补汤,乡下人往往「卖瓷的吃矻」,意思是卖瓷器的人家反而用缺角的碗盘当餐具,因为完整的要用来卖钱。家里偶尔会吃的补,也只是拿一包一百块的加味四物来炖鸡,爸爸对他的四物加味配方很自豪,说这个已经「足补足香」。我也喜欢偶尔吃一次四物鸡,药铺里的小孩不怕药味,虽然黑噜噜一碗,但是里面加了蜜芪蜜草,还有炖过的鸡皮鸡肉香,汤汁喝起来甜甜滑滑润润,小孩子即使说不出道理,也知道很满足,这大概是世人老爱拿鸡汤抚慰身心的原因。
能够吃到这种药铺版的下午茶,通常拜阿嬷心血来潮所赐,可能那几天她觉得自己或是哪个家庭成员气有点虚,就会上市场买鸡回来炖。阿嬷对食物充满热情,也乐于用食物和家人分享她的热情,如果我不是和阿嬷同住,会漏失很多口福。爸爸和妈妈都是口欲简单的老实人,阿嬷老到不碰厨房以后,这种机会就少了。去年冬至我正好回老家,妈妈居然想到要拿加味四物做汤底,煮了一个药膳蔬菜锅,说是人客整天都来帖补,「咱家己无补亲像不对咧」,算我赚到。
来去呷一碗面
我和阿嬷的私交有一部分建立在偷吃。
说偷可能太过,阿嬷充其量不过是带着我一起去吃一些家人预料之外的点心。阿嬷基本上归阿公管,我归爸妈管,阿公和爸妈都是死脑筋的老实人,觉得家里就有饭,没事何必出去乱花钱白白多吃味精,但是阿嬷都已经做阿嬷那么多年,阿公不好意思再拿威严出来压她,而我这小狗腿黏在阿嬷身边,爸妈也不好意思修理,所以我们两个是明明知道家人不乐见,还是经常相偕出门去偷吃。下午时分,强忍住欢欣的表情,经过阿公和爸爸妈妈的眼皮底下,故作镇定地从店口走出去,心情非常好。
阿嬷喜欢吃「外省面」,外省面就是阳春面,经济又美味。我每次都点「面汤」,和阿嬷的外省面不同的地方,「面汤」用的是黄色的油面,其它的大骨汤豆芽韭菜肉燥都一样。我猜阳春面会被安上外省的名号,为的就是方便和传统油面区分开来。阿嬷有时候吃着吃着会说要跟我换,说看我吃的样子,好像我那一碗比较好吃,但是换过去吃两口又推回来,一脸不解,怎么她自己吃的时候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次她看煮面的老板娘走开去,便压低声音对我说,这肉燥都是用人家贱卖的猪颈肉做的,猪打针都打在脖子,吃多了不好,不能常常吃。我觉得阿嬷的告诫和我们正在吞食的行为相互矛盾,但是因为面实在很好吃,我并不想面对任何会影响我吃面心情的事实,所以没有接话。这个事件小到阿嬷自己肯定不记得,却是一个重要的启蒙。有些食物「可能」危害往后的健康,但是却「肯定」能带来眼前的快慰,人不需要为了担忧未来,就牺牲掉眼前确知的快乐,毕竟,如果现在太不开心,哪有力气关心以后开不开心?阿嬷大概没想过这个总结,她只是日复一日在我面前这样做。
偶尔她心血来潮想上市场,会邀我一起去。市场里的好东西就多了,做鱼丸的那摊,除了搅鱼浆,还炸花枝丸、黑轮和「菜炸」。「菜炸」是面粉兜着蔬菜屑炸出来的丸子,外脆内软,好吃又便宜,有综合的,也有单炸红萝卜丝的。炸物是纵欲等级的食物,因为又毒又燥,怕吃了要付出代价,很少上桌。但是我和阿嬷都热爱炸物,要吃当然就要趁人在市场,天高皇帝远。阿嬷特别慷慨的时候会买一两颗花枝丸,黑轮她嫌鱼浆不干净几乎不买,我最常吃到的就是「菜炸」,十几二十块钱就有一小袋,祖孙俩逛完市场刚好吃完。
麻烦的是,两个嘴馋的人在一起,难免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特别是市场里面,每走十步就是一个美食盘丝洞。现煮海鲜面是阿嬷的心头好,汤面上面铺着满满的鲜虾花枝与猪肝;再走十步是米粉炒与猪血汤,用来蘸猪血和粉肠的东成味味露加一点哇萨比,是神仙指导的一笔;再十步绕出市场,有清蒸肉圆,老板娘拿饭匙沾水,巧灵灵铲起肉圆淋酱点蒜泥撒芫荽的手势,我从小看到大没有一次不着迷。吃不吃我当然没有决定权,但是我想「念力」这回事是真的,总有那么几次我巴望到后来,阿嬷果然意志力失守,带我坐下来吃一碗市场美味。
逛完市场回到家,通常妈妈正好煮好中餐,阿嬷可以轻描淡写的交代一句她不饿,晚一点再吃,但我没那个胆,只能乖乖拿起饭碗,装模作样的添一口饭坐下来装吃。但妈妈不是随便的角色,妈妈可是妈妈。她不用正眼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问我刚刚是不是去吃了点心,我只能点头,招认刚才吃了什么,吃多少。尽管如此,妈妈没有对这种事情真的发过脾气,因为牵扯到阿嬷,所以只能低声抱怨:「人煮饭拢都按算好啊」,意思是剩菜剩饭会多出来。我知道她是强压着怒火没有多说,我是猴死囝仔靠着阿嬷的余威逃过一劫。
阿嬷如果身体或是心情「未拄好」,会特别容易对家里的饭菜厌烦,这就是阿嬷投资在我身上的小吃获利回报的时候,阿嬷想吃的每一款面,我都知道该去哪里买。家里有一个「航购」,专门用来买外带,我从小跟着大人讲航购,后来才知道是日文,国语叫提锅。当年没有方便外带的免洗餐具,如果不自己准备容器,店家只能拿塑料袋装热汤,大人说这样有毒。倒也奇怪三十年后的今天,大家反而全都无所谓了,热汤怎么装怎么喝,可能是塑料技术进步了,人心也无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