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俗女养成记(出书版)》作者:江鹅【完结】 > 俗女养成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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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鹅 当前章节:15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5:38

我走到面摊,就把提锅交给老板,点一碗阿嬷要的面。老板接过,会放在顺手处等着,直到备好料,面条下水等滚的时候,才打开盖子,从滚沸的大锅里面舀一杓热水进提锅,兜两圈再倒掉。大家改用免洗碗之后,很少能再看到这种传统心意,帮客人消毒兼温锅。等装进煮好的面,再盖上盖子,扶回握把,放到面前,好让客人能稳稳妥妥的提走热锅。面摊老板们看我小人一个,即使煮面时没心情相借问,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叮咛:「掼乎好,足烧哦!」现在想起他们讲话时的臭脸,还是有被照顾到的感觉。

香蕉紧来呷呷咧

农村的人情特别浓厚,乡亲们要不是世交,要不是近邻,再不然反复见了几年的面也会成为朋友,来家里拿药的时候,常常会带一点自家种的水果给我们吃。

所谓的「带一点」,往往就是半篓,让别人不够吃,在人情上是失礼的事。老家天井旁的地板永远铺着两张报纸,用来堆水果,随着四时更迭,番石榴、香蕉、土芒果、荔枝、香蕉、菠萝、爱文、芭蕉、龙眼、金煌、香蕉、木瓜、芭蕉、橙子、香蕉,依序出现。一果未完,一果又至,自我出生以来不曾中断,我甚至曾经有水果会自己从那片地板长出来的错觉。我大到可以拉着妈妈衣角去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买龙眼,觉得非常奇怪,怎么会有人花钱买自己家里地板上就有的东西,那时候不知道我是活在家人的福泽里面。

香蕉在上一段数过很多次,我没有手误,那就是它出现的频率。香蕉一年四季都能结果,别人「大出」它也「大出」,别人「出了啊」,它还是「大出」,而且维持一次出「归弓」(一整串)的气势。馈赠香蕉的时候,通常以串为单位:「这两枇呼恁(你们)斗呷(帮忙吃)蛤!」老一辈的阿伯阿婶送礼物给人,还要腼腼腆腆的说是请人「斗呷」,帮忙吃,很低调很客气。

爸爸喜欢吃香蕉,路过天井看到熟了的香蕉,会充满欣喜的停下脚步,剥一根来吃,一边嚼一边赞叹香蕉的好功效:「呷香蕉尚好放屎」。终于吃到一条两条盼熟了的香蕉令人满足,但接下来就是云霄飞车往深渊狂奔的阶段。一串香蕉既然一起熟,当然也会一起烂,一个两个三个黑点,转瞬之间整串香蕉就会变成黑色,剥开来烂熟的果肉表层出现透明的区块。我很怕听到大人说,「这香蕉在烂啊,卡紧分分呷呷咧!」因为不能拒绝。食物不能浪费,还能吃的东西只要吃掉,就不会坏掉。如果有任何人不帮忙吃,大家就没办法及时吃完还能吃的食物,那是蓄意浪费食物,是失德。

尽管全家人时常在水果过熟的压力之下挣扎,但我没有见过大人回绝过这些馈赠。明明收下一篮眼看已经熟透的水果,会让自己往后几天的每一餐,多上不少麻烦,为了留下一颗水果当中可以吃的部分,必须握着菜刀东片西片,和各处软烂的果皮果肉果虫搏斗。不处理放任它烂的话,又犯了浪费食物的罪,明明干脆回绝就可以省下这些麻烦和压力,但是不只我们家,农村里的乡亲之间,很少有人会回绝。

因为疼惜。送水果来的人自己有更大的心理煎熬,本来能卖钱的东西不能卖了,自己再怎么吃也不够快,送给别人多少吃一点,好歹成全到一点点美好,那些在日晒下挥汗种出来的果实,总算没有完全白费。也是珍惜天地的恩泽,「有得吃」在他们的生命里,曾经是最大的困难,每一日的存活都是为了张罗食物,虽然早已安全上垒,抵达三餐饱足的时代,却不敢忘记食物是福泽。老天爷给恩泽让土地生出食物,人自己也要有福才有办法吃进嘴里。

上一个夏天我回老家,天井地上排着半张报纸的土芒果,青的很青,熟的长满黑点,一看就知道没怎么用药,削开来会见到许多活跃蠕动着的生命力。妈妈说是阿桃婶拿来的,阿桃已经八十几岁,两条过劳的腿弯成一个O形,还是天天骑着野狼一二五到山坪去「做田」,她的几个孩子在城里做事过得不错,也老老实实供养着母亲,但老人家就是没办法让地空着,要眼睁睁看着能种的地荒在那里,她宁可拖着身体,做到不能做为止。妈妈问我,这样的土芒果你说要不要收下来吃?我点点头,是应该要吃。

午餐的时候妈妈让我把土芒果处理好,让大家「销销咧」,我到天井,捡了一脸盆看起来最刻不容缓的,瞇着眼把烂的和长虫的果肉刻掉,最后摆上桌只剩下一盘。弟弟看着那盘奇形怪状的土芒果,表情很微妙,妈妈于是又把阿桃婶的故事说了一次,弟弟的表情从微妙换成知情知命,毅然吃掉半盘。我和弟弟都是乖孩子。

这样怀着柔软的心,不去「挫」乡亲们的好意,让爸妈除了瑕疵水果之外,也会偶尔收到当季最优质的上等货。看见农人递过来用生命种出来的鲜亮饱满的特级品,一脸骄傲的说:「这乎恁呷」,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爸爸会问这么漂亮怎么不拿去卖钱?「啊,乎恁呷啦!」这样有情的一句话,光是听就觉得占到天大的便宜,水果还未吃,已经满嘴甜。

涓滴不舍,柔软地收下来到眼前的善意,因此引来更多的、源源不绝的善意,对我来说是知易行难的道理,能够随顺众生,收到什么就吃什么,那是把自己的口欲放在非常次位的境界。我如今只有在父母跟前的时候,或许是进到他们的福荫底下,才比较容易生出意志力,跟着他们乖巧地吃惜福水果。不过香蕉我是绝对不吃的,因为受够了那种「不吃我全部烂给你看」的霸道特性,和过熟的气味。仗着身边的人都爱我,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决定,再也不愿忍着厌恶吃香蕉,不再逼迫自己假装关心香蕉的寿限,鼓起勇气做一个「讨债」的人,看着它们烂。

要说一代不如一代,「珍惜食物」这件事我是没话讲的。

阿嬷在浴室里开的课

这样说可能有点对不起妈妈,但是让阿嬷帮我洗澡,比给妈妈洗好玩多了。

妈妈太忙,洗小孩只是工作,阿嬷就不同,她是自己洗澡,顺便洗我。浴室里面没有莲蓬头,只有一个接着冷热水龙头的日式长方形浴缸,要洗澡的时候,在缸底蓄一点热水,拿水瓢舀着冲身体,妈妈就会采取这种省水省时的道德正确洗法。阿嬷相对宽松一些,她会多蓄一点水,大约半缸不到,先把我洗干净以后,叫我爬进去浴缸浸着保暖,她再脱掉衣服慢慢洗自己。

水只浸到我肚子,要等阿嬷一起进来,水位才会刚好。等她洗自己的时候,我就玩毛巾,一边观察阿嬷的身体。阿嬷的身体瘦瘦的,看起来没什么肉,但是很多松松的皮,唯独小腿胫骨的正面,还仅存着紧绷光滑的区块。我和妈妈也一起洗过几次澡,阿嬷的皮肤和我跟妈妈的很不一样,多了很多细小的纹路,而且可以很薄很薄地捏起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瘦,没有肉,「郎大箍皮肤才会金」,阿嬷对于胖的好话,从来只有这一句,尽管再怎么自豪于利落矫健的精瘦身形,她倒是毫不掩饰自己多么羡慕「膨皮」的人可以拥有光滑的皮肤,我信了她好几年,以为人只要胖就能抵抗岁月带来的皮肤松弛。

阿嬷四肢纤细,显得肚子很大,小小的乳房像两个小皮囊一样垂着。她说生了七次,肚子怎么能不大,喂了五个小孩,奶当然会瘪,我一听觉得奇怪:「啊你不是说生七次,奈也咁哪饲五个囝仔?」「有两个无去啊,生没多久就无啊,一个查埔欸,一个查某诶。」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变。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听闻,女人会失去刚生下来不久的孩子,但是阿嬷的平淡表情,让我误以为这只是很寻常的事情。

我识字以后,在阿公的抽屉翻到一本族谱,看见自己和全家人的生辰都写在上面,在爸爸之前,在大姑之后,果然还有两个名字,几个兄弟姐妹,就只有这两个被一道直线画过,用的墨水和当时用来写上生辰的,还是同一款,显然相隔不久,乍看就像作家气馁地从稿纸上删掉某行不如意的句子。记录了出生的时辰,却不愿写下死亡的时间,连姓名都干脆画掉,我只能推测,那是连刚毅的阿公都不知道如何面对的伤心失望。失去刚生下来的孩子,心情肯定不会寻常,只是讲这样的事,现在我猜,终究没什么适合的表情,人活着总是会遇到这种发生后才知道会发生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该哭的时候掉下眼泪,也或许,哭过很多次以后,人终于会没有眼泪。

要不然阿嬷总是兴致高昂有话讲的,洗澡的时候,从不忘对我传授人生智慧。她许多次帮我擦肥皂,去到屁股的时候就叮嘱我,千万不要拿肥皂洗下身,否则会有「bai-khin」,bai-khin是细菌的日语,这大概是她在日本时代学到的知识,所以用原文传授给我。我听几次都没信,当阿嬷是个迷信的老古板,用来尿尿大便的地方明明最脏,不一起用肥皂洗干净怎么可以。对着阿嬷阳奉阴违许多年以后,我上国中居然听见老师在台上说,阴道内部有天然益菌用来自我保护,过度清洗反而会让坏菌入侵,只好撇嘴承认阿嬷也有比我先进的地方。

有一次她帮我冲水,我指着她的耻骨问:「阿嬷,为什么妈妈这里有毛,你这里都没毛?」她大笑,说:「呷老就无毛啦!」还举起手臂给我看,腋下也没有。我把这个答案,和上次跟妈妈一起洗澡时得到的「等你长大就会有毛」归纳在一起,明白到原来阴毛在人的一辈子里面,是只会出现一段时间的东西。到中学迎来自己第一根阴毛的时候,我瞬间明白自己已经上到妈妈正在搭乘、而阿嬷即将按铃离座的那班身为女人的列车。

大我二岁的表哥暑假回来玩的时候,曾经向我卖弄小学知识,说人需要呼吸氧气才能活,所以在水底没有空气会死,我觉得事关重大,牢牢记在心里。有次阿嬷又叫我先进浴缸,我坐下时不小心踩空,整个人躺进水底,鼻孔正好接着水平面,水一波一波地呛进来。我想起表哥的警告,断定自己正在水底,就要死于缺乏氧气,惊慌哭喊起来。我从水里看见阿嬷站在一旁,完全没有搭救的意思,反而一脸不耐,只差没有翻白眼,骂我:「唰未晓坐起来hio?」才意识到自己只要双脚伸直,抵住缸壁就能浮出水面。坐起来以后,我忙着咳水揉眼睛,觉得阿嬷不来救我好狠心,万般委屈只好哭,想用声势责难阿嬷害我独自面临濒死的恐惧。阿嬷看我「张」(拗)起来,忍不住火大,再骂我一次:「你若搁躺伫遐(那里),卡停啊(等一下)真正会淹淹死!」。那次洗澡结束得很不愉快,阿嬷坚持让我自己起来的严厉神情,一直留在我心里。也许是太早学会装大人样讲话,大家特别容易忽略,那个年纪的我还只是本着天性贪图怀抱与慰藉的小孩 ,也或许是,在他们自己的成长经验里,怀抱与慰藉从来不是正当需要,家里的大人们,对于把我培育成随时可以独立自救的人,向来非常同声一气,关于求存,他们只教我最有效的。

当然,阿嬷在浴室里面教我的事,不可能全是对的,最枉然的一件就是捏鼻子。帮我擦脸的时候,她一定隔着毛巾狠狠捏我鼻子一下,并且交代我想到就要捏,「你这支鼻仔有够捺(塌)」,「有够丑」,「常常捏看会卡度(较挺)呒」,「捏卡大力咧」。我相信这样被捏鼻子的小女孩,绝对不只我一个。

极冤,根本无效,痛得要死但是完全无效。

查某人嘛有自己的愿望

有一年的小学校庆,大概因为是八十周年之类的吉祥数字,所以扩大庆祝,除了本来固定举行的校庆运动会之外,当天还有许多嘉宾表演。我在操场上,居然看见阿嬷和妈妈在司令台上跳舞,对街百货行的老板娘也在上面,都是她们早觉会的成员,她们平日一早趁着天刚亮,小学生还没上学,利用学校的操场跳妈妈土风舞。阿嬷先加入,不久后妈妈也一起,我本来不觉得这事情和我有关,她们出门进门反正都是我睡梦中的事,万万没想到会在学校的校庆上,看见她们出现在司令台。

她们两个,和我平日老在街边遇到的阿姨阿婶,去把头发「设度」得鬈蓬蓬,涂上红唇和浓黑的眉毛,穿上红艳艳的原住民风服饰,打着赤脚在跳〈高山青〉。她们身上的衣服,连同头饰绑腿,不知缝了多少铃铛,银闪闪的,一群熟龄女性青春活力地又跳又跺又挥,校园里全是叮铃声。我和同学们看着台上自己的家长忘情的舞姿,心里很是震惊,谁能想到天天板着脸管我们太爱玩的婆婆妈妈们,居然也有如此欢畅的姿态。

论跳舞,阿嬷的资历比妈妈早,妈妈是为了运动健身才去早觉会,阿嬷则是从我有记忆以来,一向有她跳舞的社群,她是真心喜欢跳舞。家里对面是一家西医院,先生娘气质很好,阿嬷常在背后羡慕她生得膨皮白嫩。偶尔她会约几个住在邻近的妈妈一起练舞,我只跟着阿嬷去过几次,先生娘的二楼和我家二楼格局差不多,彩色的洗石子地板,木头窗框,旧式单座沙发椅,天花板吊扇,只是先生娘家飘的是消毒水味,我家的是药材味。

阿嬷和她们几个舞伴就在客厅里练舞,跳的是什么名堂我说不上来。来的都是女人,民风纯朴的乡下,同是女性才方便自在牵手跳舞。阿嬷从来只跳男生,她说女生是「鳌」(厉害)的人跳的,舞步比较复杂,常常要转圈,她会晕。我留意到后来妈妈去早觉会,跳的是女生舞步,心里暗暗高兴妈妈比别人的妈妈「鳌」。练舞的时候,负责跳女生的人会穿圆裙,转起圈来才漂亮,她们数口诀记脚步,「一二恰恰恰」,「侧点转一圈」,几个阿姨阿婶平日说台语,但是舞步口诀倒是怎么样都只说国语,腔调很可爱。看她们练舞,没几个八拍我就会睡倒在沙发上,运动四肢的活动对我毫无吸引力,阿嬷背我回家几次差点闪腰,后来再也不肯带我。

唱歌就不同了,阿嬷出去跟人家唱歌,输赢全要看我。村里面的老人活动中心有台卡拉OK,阿嬷每个礼拜有一天会去老人会参加歌唱活动,每人上台唱一首歌给大家听,互相欣赏鼓励。这种场子当然要赢,阿嬷会在老人会的歌单里面选定下周表演的歌,回来让我帮她练唱。我为了教她唱,自己得先学会怎么唱,家里有一本台语歌谣大全,方便我看着简谱学。小孩子记忆力好,学会以后就是人肉提词机,阿嬷在家里哼着哼着中断的时候,我可以立刻接出下一句。我就这样学会许多老歌,尽管不知道歌词里面那些女人的苦情,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望春风〉、〈雨夜花〉、〈港都夜雨〉、〈月夜愁〉、〈望你早归〉,这些略带哀怨的歌曲,我因为时势造英雄都唱得不错。

尽管受到老人会卡拉OK歌单的限制,阿嬷日常大都唱些老歌,但电视上偶尔会出现几首厉害的新曲,让阿嬷一听就心荡神驰,立志非得学会不可,例如江蕙当年那些畅销金曲,〈你着忍耐〉、〈不想伊〉。村里每个礼拜三晚上会有夜市,我们需要练新歌的时候,就到夜市去买名为「台语女歌手合辑」或「台语畅销金曲」的盗版卡带,我负责朗诵出劣质印刷封面上的曲目,阿嬷负责点头摇头,务求买到一卷投资报酬率最高的合辑,要是能有江蕙两三首新歌,再搭配洪荣宏蔡小虎黄乙玲的组合,就能令阿嬷非常满意。

回到家以后,要把印得跟蚂蚁一样小的歌词,先抄到笔记簿,方便阿嬷的老花眼看,再和阿嬷一起抱着录音机边听边学,阿嬷需要比我多听很多次,遇到拍子复杂的曲子,听十来遍还未必能跟上。旧式的卡匣录音机很难掌控倒带的位置,阿嬷自己一个人练歌的时候,很容易不小心按错键 ,一旦该倒带的地方按到快转,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那首歌,阿嬷可能经常夜里一个人在房里被录音机惹得火冒三丈,隔天一见到我,会立即吩咐我写好「前」、「后」、「停」、「放」,贴到按键。她没有耐性等我到店口拿空白标签,直接拉开梳妆台抽屉,拿出撒隆巴斯就叫我怜b上面,人烦躁的时候,做一点任性的事情满有镇定效果,而且撒隆巴斯的显色与黏着效果,要比文具店卖的标签贴纸好上几倍。我如果没有这个阿嬷,大概不会有这种知识。

流行歌比老歌花俏一点,拍子变化多,阿嬷学〈不想伊〉学得很辛苦,练了好几天还是没办法把那四个「不想伊」,塞进同一个八拍里,「不通讲我无情放舍你」也常常放舍太慢,只好凭空自己生出好几拍来把歌词交代完。变形的节拍其实很幽默,再加上阿嬷信心不足更容易走音,我常常忍不住笑倒在床上滚,惹得唱不好歌已经很挫败的阿嬷恼羞成怒,只好用脏话来填补气势:「啊干恁娘啦,啊无是要安哪唱啦!」

我教过她的最后一首歌,是潘越云的〈纯情青春梦〉。那时候我已经在高雄读书,放长假才回家,相处的时间不多,只能密集教学。这首歌对阿嬷来说并不容易,虽然是台语,旋律和歌词都带着国语歌的格调,阿嬷学得很辛苦,写词的陈升把「亲像断线风吹双人放手就来自由飞」一堆字放在一起,相当折磨我家的七旬老人,该是没有料到做阿嬷的人,也会有纯情青春梦。但是不论多难,每当战战兢兢唱完紧张的一段,终于来到「唱歌来解忧愁,歌声是真温柔,查某人嘛有自己的愿望」的时候,我能在阿嬷终于放松下来的歌声里,听见感动。她非学会这首歌不可,大概就是为了能唱这几句吧。

学校里的公共电话

我读的小学有两个操场,校门一进来是铺着水泥的小操场,早上升旗用,四边围着中低年级教室和行政中心,穿过中廊去到高年级教室那一头,才是标准的田径操场,远远接到据说闹鬼的后山垃圾场。小操场这边,行政中心的一楼柱子上,有一具公共电话,红色转盘式的,一块钱就可以打一通,柱子下面有一张小木凳,给矮个子的小朋友踩上去投钱拨号用,我从入学那一天起,听到老师介绍说那里有电话可以在必要时打回家,就巴望着有一天可以试一次。

实际上我试了不只一次,脑袋里的电话号码只有一个,要打当然只能打回家。第一次是忘了带美劳课要用的彩色笔,人一到学校,看到班长又把那盒七十二色的彩色笔挂在椅子上,我就知道忘了要带自己那盒标准二十四色来,终于有可以打回家求救的正当理由。打电话需要零钱,阿公每天早上会在店口给我五元零用钱,跟我说再见,那是我可以完全自主运用的钱。下课时间只有十分钟,我得先到福利社找开零钱,再在下一个下课时间跑到操场另一头打电话。福利社有不少一元可以买的东西,最常买的是咸橄榄一颗,或是小包碎面,两种都适合放在抽屉里,上课时避开老师视线,偷偷捏一点到嘴巴,偷吃的东西最好吃。买完东西找回四个一块钱,放进蓝色百褶裙的口袋里,叮铃当啷走回教室,期待下一节下课可以站上梦幻小木凳拿起话筒打回家。

我记不得电话是谁接的,反正几个大人联合起来拒绝我的时候,都是同一张脸。电话那头说,彩色笔忘记带向同学借就好了,我就这样解开了向别人借东西来用的人生成就。有一次忘的是算盘,这可没办法和邻座一起用,于是硬着头皮打电话回去,大人说店里很忙,叫我自己想办法。我的办法就是等着老师发现以后骂我,那一堂珠算课正好小考,是简单的二位数加法,我如坐针毡地看着同学们打算盘,不敢作弊在考卷填上自己心算的答案。发回零分考卷时,老师没有骂我忘记带算盘,她骂的是:「怎么那么笨,连心算也不会,就算心算太难,笔算也比珠算快啊,你傻瓜啊?」

我回家万分哀怨地说班上的谁和谁,忘记带东西都可以请爸妈送来,就不会被老师骂,他们一听反而喜上眉梢,说被骂是应该的,「尚好顺唰摃咖噌(顺便打屁股),谁教你这泥粗线条」。经过算盘事件以后,我不再寄望家人们会帮我送来任何漏带的文具。

后来有一次同学忽然病了,老师打电话请家长来带回去,我又重新燃起希望,忘记带文具不行,生病应该就可以了吧?那时候万分懊悔小二那年被隔壁班男生的溜溜球打中眼睛,没有想到要把握机会打回家,只好尽量扭伤脚踝。

怀抱阴谋后,体育课上起来反而没那么讨厌,我的肢体笨拙,只要奋力跑一阵就会扭伤,下课时果然走起路来卡卡的,我满心欢喜装出可怜的声音打回去,那边说:「好啦!」就挂断电话。放学后我在教室等了很久,没有人来。老师一早就拎着她上午买的菜回家去了,几个平日和我一起走路回家的同学,听我说大人会来载,都先走了,我自己在教室里不知道可以做什么,陆续有高年级的陌生学生经过,见到我在里面呆坐显得不大寻常,一路边走边回头打量我,我越发坐立不安,没出没息地决定还是回家好了,反正自己知道脚其实演得比扭得严重。

从学校走回家里大约十分钟,我嘟着嘴拖着牛步走,一路看着对向车道有没有家人骑脚踏车的身影。几百公尺的路一下就到家了,我踏进家门也踩死最后一丝希望,没有人去接我,而且是根本没有人打算要去接我!店里生意并不忙,这时候大家赶着回家煮饭吃饭,没多少人来拿药,大人闲闲做着店里琐事,看到我垮着脸走进来,首先关心的居然还是我有没有打招呼,「啊转来不免讲腻?」我百般不情愿地念一遍「阿公我转来啊爸爸我转来啊阿嬷我转来啊」,只想赶快躲进后厅不理这些人。这些大人大概很得意总是能看穿我的居心,我很生气他们连一次也不肯配合演出,撒一次娇也不让,但小孩子怎么想在那个年代并不重要。

我就这样如大人所愿放弃上演讨拍的戏码,铁一般的死心,认定从他们身上要不到任何便宜,在学校有事情就求同学求老师,有时候有人帮,有时候没人理我,最坏顶多是挨老师一顿骂或打。如今回想起来,大人原来期待着我上学以后,能够断另一种奶,万一真有事情,电话会是学校打去的,其它就让我在老师眼皮底下自生自灭,才好学会靠自己。

四年之间,学校的公共电话从转盘式的红色,换成新款的按键式蓝色电话,我也彻底确认公共电话的功能,对我来说,就只剩下和同学起哄乱打一一九和一一○,警察伯伯比家里几个大人有反应多了。

(警察,对不起喔!)

去隔壁册局买一块垫板

上小学以后,有一天阿公叫我过去,说:「哒,这五元乎你,去隔壁册(书)局买一块垫板,拣你甲意的」。垫板就是一片薄薄的硬塑料板,正面通常是各种卡通人物图案,背面是九九表,让小学生垫在作业簿里面写字,避免笔画痕迹刻印到下一页去。我曾经见过阿公也这样掏钱给暑假回来玩的表哥表姐去买垫板,看着他们在书局挑得不亦乐乎,心里好羡慕,终于轮到我了!我兴匆匆到隔壁书局挑好垫板,拿回家跟阿公献宝,问他是不是「足媠」(很漂亮),阿公没有对卡通人物置评,直接把垫板翻到背面,举到我面前说:「这九九表,你要拢总背起来。从二一二这排先背,搁来三一三,搁来四一四,我会甲你考试哦。」

我没有预料到可爱的卡通人物后面居然附带这些东西,接回那块垫板,我瞬间从只需要管好自己吃喝玩乐的幼童,领牌成为必须学习知识的学童。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阿公没有说整张垫板都要背,最下面那些外国人的字看起来好难。 本来每天晚上我最期待的,是等妈妈煮好晚餐,我到店口去叫阿公进来吃饭,我们祖孙俩一起享受刚开锅的白饭,刚上桌的肉燥,和冰凉的台湾啤酒,自从开始背九九表以后,我很怕在餐桌遇上阿公,不用顾店的时候,他就有闲工夫抽查我的进度。

一整个方框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居然可以全部背进脑袋里面,明明乍看之下不可能做到的事,大人只是气定神闲交代我逐摞去背,而我也就这样背起来了。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大人好聪明,懂的真的比我多,听他们的话对我真的有帮助。

小三那年,村里的天主堂来了一个新神父,留学美国的,很有教育热忱,开了一个免费儿童英语班。妈妈说反正我从前也在天主堂读的幼儿园,环境和老师都令人安心,与其在家里混时间,不如去学点英文。我本来对英文印象很好,爸爸平日常拿自己从前的英文成绩说嘴,炫耀他读英文很有办法。「tree key 疼」,用台语说牙齿痛,就可以一次背起两个单字,树木和钥匙,聪明到翻天。

在美国当小留学生的两个堂哥,录了一卷耍宝脱口秀专辑寄回来给阿公,第一段是一堂英文课,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用台语教不负责英文:

「How are you·」就是「你好吗?」

伫在美国讲话爱颠倒并,未使(不可以)讲「你好吗」,爱讲「吗你好」。How就是「吗」,are就是「你」,you就是「好」。

这卷录音带阿公几乎每天听,早上开店门以后,他就播着脱口秀扫地抹柜台,阿公如果听了一百次,我最少也跟着听了五十次,我们都学会How are you就是「吗你好」。去到天主堂的英文班,第一课果然就学How are you,神父说了一串长长的话,解释每个字的意思,为什么要放在那个位置,和「吗你好」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很难懂。我顿时发觉家里那些讲话故作聪明的男生都不太可靠,也对英文失去美好的幻想,仗着神父总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我上课全在打混,一个学期下来没背上几个单字。尽管如此,我还是每堂乖乖去上课,有地方可以去总是强过在家无聊,妈妈没有追究过我的学习成果,大概当初帮我报名也是这样的盘算,有神父免费帮手看两个钟头的小孩,根本是圣母玛利亚赐赠主妇们的礼物。

在神父之后,村里早觉会的土风舞老师的女儿大学毕业,回到乡下来,也开了儿童英语会话班,这回妈妈觉得,我就快要从小学毕业,不赶紧认真学点英文,怕进了国中输给其它先跑的同学,于是又帮我报名。老师在自家客厅摆了几张塑料小凳,让我们围着茶几上课,偶尔备一些点心,像开同乐会。对着刚毕业的马尾女大生,学生们的确多一点热情,我也多记了些简单对话,虽然和国中英语不大相关,但是总算是开始习惯另一种语言的逻辑。

后来在学校里,老师第一次教注音的时候、第一次教九九乘法的时候、第一次教音符的时候、第一次教英语的时候,我都偷偷庆幸,自己先会了一点,不需要成为那群白纸一般、需要花费老师很多耐性和心力的学生。当然老师们大都是预备好要来花费耐性和心力的,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小孩乐意成为全班最后才懂的那一个,人都需要一点自我感觉良好。如今看起来很容易的课题,当年初学的时候,的确是一片迷惘,而能够在别人一片迷惘的时候,心里却默默知道自己已经会了,其实让我很有安全感。

阿公和妈妈预先扮演学习的黑脸,让我在正规课程上,可以淡淡定定做一个安心的及格生,甚至偶尔获赞一两句「反应快,天资好」,的确让我生出信心,去面对后续更复杂的课业。正在认知世界的孩子经常听赞,或是经常觉得自己差人一点,大概也会铺出完全不同的自我信心和人生道路吧。在联考前最黑暗的时期,化学算式和数学函数怎么解怎么错、怎么补习怎么漏洞的时候,也只有英文和国文里一贯的成就感,让我在那个一考定生死的时代,作为一个别扭的青春期女孩,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熬得出头的希望。

要以成人的姿态在这个现实社会活得如意,并不容易。学历未必能够保障出路,但是没有学历更难找路。尽管联考制度糟糕,儿童需要快乐成长,但是我如今想起不懂英文数学的阿公和妈妈,当时板着脸硬逼我事先预习种种课程,倒是已经忘了当时的不耐,只记得当时大人就已经开始要紧我人生出路的温馨。家庭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是大人带着孩子一起应付时代的荒谬吧!

买一缕幼面

早期的台式建筑很「深间」,从前面店口到后面起居空间,要经过长长的走廊,我会讲话会走路没多久,忙碌或懒惰的大人就开始叫我传话。传着传着,大家发现我的口语能力发展得可堪信赖,开始把我当作人体录音机来用,在我身上放几个硬币,就可以把传话功能延伸成代购服务。

杂货店在同一条街上,同一边,和家里的店面只隔着几间。老板娘「Yosi将」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是阿嬷的会头,每隔一阵就会看到她出现在阿嬷的房间,两个人神神秘秘在讨论「这次要写多少?」。因为是交情深厚的邻居,大人们丝毫不担心派我去买东西会被骗。

要买东西的时候,妈妈会把我吼进厨房,交给我十块钱,说:「你去Yosi将那里,说『我要买一缕幼面』,会讲吗?」我复述一次「我要买一缕幼面」并记住发音,妈妈一边搅着锅铲,一边说:「对,卡紧咧!」我拔腿跑出门口,右转,一路跑进Yosi将的店,对着空气大喊:「我要买一缕幼面!」Yosi将家的人就会出来赞我聪明,从杂乱无章的货堆里挖出一卷白色面线给我,拿走我的十块钱,找我几个硬币,我再跑回厨房,一手交还零钱,一手呈上面线,等着妈妈确认银货对办。

因为买东西,我学会很多单位量词。买过幼面以后,我以为一条一条的东西都算「缕」,有次妈妈叫我去买米粉,我问:「咁是买一缕米粉?」她说不是,「买一熨米粉」才对。台语读起来像熨斗的「熨」,舌头要抵在牙齿后面发促音。我偷偷觉得米粉比幼面高级,因为发音更难,听起来更有深度。我略带沈迷地多练习了几次「熨」的发音才离开厨房,去到Yosi将店里讲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学会讲大人的语言,自我感觉无比良好。

再大一点,比较有思考能力,借着买东西学会的事情就更多了。一次,阿嬷让我去买味噌,「买五块就好,五块就够了」。Yosi将倒了会,全家不知搬去哪里,杂货得去菜市场买。我骑脚踏车去市场,找到阿嬷说的酱料行,拿五块钱说要买味噌。头发烫成大鬈的老板娘一脸不豫,问我是谁家的小孩,谁派我来的,我怯怯报上大人名号,农村里面没有人可以瞒得了自己的来历,老板娘叹口气说:「我就知影!」回头抽出一个最小号的透明塑料袋,打开味噌箱,拿里面的饭匙挖起鸡蛋大的一球,装进塑料袋里,弯下腰来交给我说:「回家跟你阿嬷讲,我上回就告诉她现在没有人买五块钱的味噌了,至少也要十块,下次五块不卖了。」

我回家如实禀报,以为阿嬷会义愤填膺的说:「骗肖欸,我不会去跟别人买腻!」但她却反常的撇撇嘴说:「有够keji(吝啬),好啦,后回买十块啦,反正不会坏。」我怀疑阿嬷早上在市场才碰过钉子,买不到五块钱的味噌,但是吃定人家对小孩会留情面,所以回家派我去做这种自己方便、别人困扰的事情。我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里,明白阿嬷除了疼我,也会用我,她不是不爱我,只是当我自己人,让自己人去做一些自己会做的事。

Yosi将的杂货店再过去几户,是面包店。每天下午四五点是面包出炉的时间,阿公有时候会叫我过去,拉开柜台的抽屉,拿出一张钞票,让我问明众人想要的口味,去买回来当点心。我超爱这个差事,谁不爱刚出炉的面包呢?夹好大家指定的面包以后,我就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通常是奶酥,「吧嗒」(奶油)的。妈妈从小禁绝我吃零食,刚出炉的奶酥面包香喷喷甜滋滋,是最接近零食的合法点心。

拎着一大袋又暖又香的面包走回家,我常常开心到跳着走,一边跳一边甩面包袋。有天我甩着甩着,忽然明白「离心力」的存在,发现越是用力把面包袋往前甩,面包就越往袋底沈,真是好玩。即使用力甩一个圆,面包在空中倒栽葱的时候,也不会掉出来!我一路兴奋地甩回家,跳颠颠地把面包发给大人们,但是发来发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阿公要的「窟力姆」(Cream),阿公很慈祥,问我是不是漏了,我回想起自己明明有夹起窟力姆的画面,心脏一沈,说:「我……我回去看一下。」

阿公的窟力姆果然掉在骑楼的地上,好好的躺在那里,就在我疯狂自学儿童物理课时经过的路段!我赶快捡起面包拍一拍,还好没弄脏,拿回家呈给阿公。阿公边接过,边问我:「你拿漏勾齁?」我无法判断阿公会不会为了我贪玩弄掉一个面包骂人,但是确定人吃一个掉在地上却没有很脏的面包应该没关系,于是点头说对。

啊,我终于说出这个三十几年的秘密了。

午后的一人实验

早在嬛嬛还没遇上果郡王之前,我就知道什么叫作「岁月静好」,而且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好。

夏日午后的乡间小院,一阵一阵吹来微凉的风,一切劳作都暂停下来,连野猫也困得没力气抬头。云飘得很慢,天空那时候还是真的蓝色,阳光白灿的天地之间,会动的只有树叶、花瓣、小白蝶,和我。惬意不需要有人教,遇上了就知道好。

午餐过后的时间,尽管前面的生意还是有人顾着,后端的「家庭营运中心」却完全停摆。阿公和阿嬷吃过饭就要午睡,家中老大要睡觉,整个房子都必须进入静音状态,如果有什么人非得在这时候做什么事,就得把声响控制在比冰箱运转声还小的分贝量,很难施展手脚。

对我来说,这道规矩并不是「午睡时间禁止活动」的戒严令,而是「只要够小声,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自由召唤。一天当中只有这段时间,是大人困乏得无暇理会小孩的时刻。随着肌肉日渐发展成熟,加上反复的练习,我很快就学会如何在身旁的大人呼吸变得沈稳的时候,极缓慢地滑出被窝,无声地扭开喇叭锁,走出房间,进入完全自由的世界。

我是这样认识水银的。发烧的时候,妈妈塞进我腋窝的玻璃棒子里面,有一条银色的线会动,像虫,从底端的银色基地慢慢爬出来,又慢慢缩回去,爬出来的时候基地不会变小,放在冰箱里缩到底,基地也没有变大。我想知道那个不用电池,不是生物,但是会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大人说是水银,但光是名字无法解答疑问,弄懂银线的最快办法,就是直接打开玻璃棒,让银线彻底离开基地,拿在手上研究。白白破坏一件用品是浪费,我没想过要问,问了就没戏了。我趁妈妈午睡的时候,从梳妆台偷走体温计,去到隔壁房间,不浪费一分一秒地,用牙齿狠狠把玻璃咬断。

体温计里的水银很少,不容易握住,滑落地面时,那圆滚触地的姿态非常可爱。怎么滚都是合在一起的银色水滴,拿手指压它,要费一点力气,才能分割成两个大小不同的圆珠,软摊摊地抖着,扫到一起又融回去。我目不转睛地看了又压,压了又看,那真是这辈子见过最神奇最美丽的水滴,闪着银光,有点重量。国中的时候,老师说水银是唯一液态的金属,我回想起儿时记忆里的指尖触感,看同学们传阅着封在玻璃罐里的水银样本,表情木然,忽然觉得自己和水银之间彷佛有点什么私交,内心隐约感到自己当年享用了某种特权。

还有糖衣锭。大人说那些药锭虽然甜甜的,其实里面包着小孩子不能吃的药,我瞬间获得结论,药吃了会出事但是糖衣没关系。糖衣锭只舔一下的话,外观看起来好像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要舔太久,就不会看出药被舔过。爸妈房间里有一罐维他命,玻璃瓶里面装着一颗颗橘黄色的圆形药锭,我看定目标以后,终于等到有一天爸爸午觉睡得很沈,我拿走玻璃罐,躲到院子里,把药锭挖出来一颗颗含过,再放回罐子里。可惜我那时候还没学会水分对于保鲜的影响,要不然就知道该先用卫生纸按干药锭再放回去,那就可以延迟大人发现的时机。我已经不记得后来挨了哪种揍,我的午间实验经常以被揍收尾,但时至今日,回想起含完整罐糖衣锭的满足感,到现在依然甜美鲜明,毫无后悔。

唯一在东窗事发之后没被处罚的一次实验,应该是滚楼梯。电视上常有你追我跑的情节,也许是捕快抓小偷,也许是坏猫追小鸟,无论追人的被追的,十个遇到楼梯有九个会滚下去,抵达地面之后再爬起来继续跑,我由衷赞叹这个「以滚落代替步行」的巧思,非常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掌握这项技巧,节省步行楼梯的力气和时间。终于逮到机会的那天,我站在二楼梯顶,目测完自己的身长和阶梯的长度以后,屈起膝盖抱在胸前,便侧躺着一路滚下去。但实验发现,滚楼梯无法节省时间,因为会昏过去很久。听说是叔叔路过楼梯,赫然发现「奈也有一个囝仔躺在这」,大人才来把我弄醒。所以实验也有失败的,但再怎么失败,能换一个「甘愿」,我很甘愿。

直到现在我依然庆幸自己身为一个人类,在成长的过程里,曾经有机会摆脱大人的注意力,以第一手的视野去探索世界。纯然由心底自生出来的求知欲,像是从体内蔓延出探索的触手,带着不知道危险为何物的全然安全感,试图在游走间触摸到答案。对我来说,那是这辈子所谓「学习的乐趣」的最高级,后来的学习,因为已经懂得各种自我设限,再也不曾那样兴奋有趣过了。

这会枪杀你知呒知

刚上小学不久,有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陌生男人发传单,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不特别惹人提防的模样。我们交会的时候,他抽起一张黑白印刷的传单塞到我手上,叫我拿回家给大人看,我当时的读写能力只发展到注音,尽管勉强认出几个「民主」、「人民」之类笔画简单的字,还是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句意,也猜不出传单上说的是什么。回到家里,店口碰巧没有客人,只剩阿公一个人顾着,我把传单递给他,问他上面到底说的是什么,阿公只瞄了一眼,就从药柜后面急急走出来,拽住我的手臂吼:「这会枪杀你知呒知!·」

我当然呒知,而且觉得手几乎要被阿公拆下来。阿公凶起来很像暴力漫画,阿嬷和爸爸的几个兄弟姐妹,每一个都曾经警告我,阿公属虎的,很凶。但是阿公真正对我这个宝贝孙女暴怒的次数,一只手可以数完,这是其中一次。我被吼得不敢作声,阿公的意思是我会害自己或家里的人被枪杀吧,是谁会来杀呢?有枪的人只有警察和阿兵哥,他们是保护人民的人,无端端的哪里会杀我们?我不懂阿公到底在说什么,路上天天有人拿传单回家,无论想杀人的是谁,总不可能跑到这么多人家里,一个一个全部杀掉吧?

三叔也这样被吼过。他还单身住在老家的时候,曾经提议大家一起上甲仙的锡安山走走,说朋友最近才去过,没想过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有一个美得像仙境的世外桃源。我一听到甲仙就想到芋冰,还没来得及欢呼,先看到阿公的表情,赶紧把手脚和鼻息全都收敛得像只乌龟,不敢嘁噌。阿公对着三叔暴吼:「那种所在未使去!」说他不做正经事,专想一些「呒属赛欸代志(不实在的事情)」。三叔很闷,平白被阿公骂了一顿,事后对着我抱怨阿公什么都怕,才是呒路用。我静静听了,把锡安山这个地名记在心里,判定那是个阿公觉得危险、但应该有点意思的地方。

很多年后,阿公老得不能出门了,我们终于上到锡安山,原来那是一个自外于社会的基督教会,开辟了一个山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当年为了土地等诸多议题,和政府有过多次激烈的冲突。我读了停车场边上控诉国民党政府迫害的手写海报,终于抓到一点蛛丝马迹,能够猜测阿公为什么不让我们来锡安山。冲突事件里谁是谁非一时三刻很难看得明白,但是站在与政府对立的那一边,似乎很容易有人流血。或许是因为这样,阿公才以最高层级的戒心来提防,任何与政府为敌的人事物,他一丝一毫的边也不许我们沾上。

我觉得阿公稍嫌夸张了,冲突抗争难免有流血,但那毕竟是小众之小众,别人家的事,我们家安分营生,会有什么事能轮到我们头上呢,何至于要这样怕?他对警察的忌惮根深柢固,经常拿警察恐吓小孩,说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囝仔抓去关,我着实怕了许多年,要到上了小学,课本教我们军人和警察都是保障我们生命安全的人,才渐渐放下心来,知道阿公只是吓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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