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那个小煤矿,见到了煤矿主,就是送给我们中华烟和红包的那个目光躲躲闪闪的煤矿主。他起初极力否认自己的煤矿中出过事故,后来,我们说出了向千里的名字和他的家庭地址,煤矿主警惕了起来,一再追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不得已,我们亮明了身份,让他看了我们的警官证,但是,我们谎称在追捕抢劫逃犯,而据可靠的情报,逃犯就躲藏在山西中部的这些小煤窑里。
煤矿主看到无法再否认了,只好如实说出半个月前的一次矿难事故。当天,六个人组成一班,下矿井挖煤。这六个人是一起来到煤矿的,看起来他们互相之间很熟悉。到了矿井后大约一个小时,就有人升井了,报告说井下发生了事故,那个瓜子用炸药炸煤块的时候,把自己给炸死了。
剩下的五个人都说瓜子家里有七八十岁的老娘,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老家种庄稼,赚不来钱。他们和瓜子家取得联系,第二天夜晚,瓜子的哥哥、弟弟都赶来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煤矿主给了25万元钱私了,瓜子被送到殡仪馆火化。
煤矿主说:“我们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他们对赔偿金很满意。”
我问:“钱给了谁?”
煤矿主说:“给了瓜子他哥哥。”煤矿主从抽斗里翻腾了一会儿,找到一张《死亡赔偿协议书》,上面这样写着:
死亡赔尝协议书
1.向千里因在井下威规操作,死亡与煤矿无关。
2.考虑到人道主义的音素,甲方向乙方赔尝25万元,一次性付清。
3.此协议具有法律效应,人钱两清,甲方不承担法律责任,乙方不再追就。
甲方:吴上升 乙方:向万里
这份《死亡赔偿协议书》一共有三条,每条都有错别字。赔偿写成了“赔尝”,违规写成了“威规”,因素写成了“音素”,追究写成了“追就”。这份《死亡赔偿协议书》,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绺三指宽的纸片上。
煤矿主说,向万里就是瓜子向千里的哥哥,他还有一个弟弟,叫向百里。他不但见到了他们的身份证,还见到了他们的户口本。所以,他当时丝毫也没有怀疑他们的身份。而且,他们还拿出当日的火车票让他看,他们都来自陕西安康。
奇怪了,向千里不是死在五年前安康的山洪暴发吗?怎么又会出现在山西煤矿?而且,在向千里被炸药炸死后,他的哥哥和弟弟当天也从安康赶来了,难道他的哥哥和弟弟不知道向千里五年前已经死了吗?
我们回到宾馆后,立即再次给安康警方打电话,了解向千里家的情况。警方的回馈是:向千里确实有一个哥哥,名叫向万里;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向百里。他们都在安康市区打工,农忙时节才会回到家中。
难道说,半月前,向万里和向百里确实从安康坐火车来到了山西?可是,他的一母兄弟向千里已经在五年前死于山洪暴发,难道这对亲兄弟都不知道?这太让人想不通了。
目前,急需找到向万里和向百里,问问他们是不是在半月前来到了山西中部的这座城市。
当天,我们就离开了山西,坐火车回到陕西,然后又直奔安康。
安康尽管是个地级市,但是在几十万人的城区里,要找到两个农民工,确实很不容易。那时候人们务工,尤其是打短工,都很少进行身份登记。我们在安康市区查询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干脆又坐上长途汽车,直奔向万里的家。
向万里兄弟三人的家在安康山区的一座高山上,这里的交通极为不便,我们把车子开到了半山腰,还要步行很久,才能到达一个叫作老鼠窝的村庄。过了这个村庄,又是一段下山的小路,下到山底,是一条羊肠小道。顺着羊肠小道再行走几里路,就到了一面陡峭的土坡;过了这面土坡,继续向前走三里路,就是向万里兄弟三人的家乡,他们的家乡叫三道关村,山顶上的老鼠窝村是第一道关;山底的羊肠小道是第二道关;陡峭的土坡是第三道关。传说当年马超效命于汉中王张鲁的时候,曾经在这里据守,让刘备无法通过。刘备前进不能,后退不得,差点葬送入川大业。后来,诸葛亮派谋士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马超归降,马超后来成为了刘备的五虎上将。三国时期的汉中,就包括今天的安康。
三道关村是一个大村庄,有几百户人。和中国无数个乡村一样,村庄里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去城市里打工,曾经绵延几千年的农耕文明,现在已经没落。
向万里家在村东头的第一家,一问便知。向万里家有古稀之年的老父亲和老母亲,还有两个妇女,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那是向万里和向百里的妻子。
同在安康打工的向万里和向百里都没有手机,向百里跟着建筑队干活,这些年大小城市都加快了现代化进程,有一句口号叫作“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城市里需要修建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和住宅区,建筑队有干不完的活。要找向百里,只需打包工头的手机就行了。包工头也是三道关人,叫向锐,他有文化有知识,也是木工瓦工手艺,是在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出外打工的人。后来,向锐组织了一个建筑队,到处包活干,而建筑队的成员全是三道关村的年轻农民。向万里因为年龄大了,不能适应建筑队的活路,只能在安康给人打短工,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要找到他较为困难。
我们又从三道关村回到安康,拨打了包工头向锐的手机号码,通过向锐找到了向百里。向百里说,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安康建筑队干活,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安康。向百里的话也得到了和向锐一起打工的工友的证实。
我们通过向百里,找到他的哥哥向万里。向万里也说,他从来都没有去过山西,他连山西在什么方位都不知道。而他的弟弟向千里,确实在五年前死于山洪暴发。当年,是他亲手入殓了弟弟,然后抬着弟弟的棺材放进了坟墓里。
现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去往山西煤矿的向氏三兄弟,全是假冒的。
犯罪团伙为什么要假冒向氏三兄弟?他们怎么就会对向氏三兄弟的情况这么熟悉?他们冒充向万里和向百里,领走了“向千里”的赔偿金。而他们对向家的情况如此熟悉,说明犯罪团伙是三道关村的人,或者邻村的人。
搜素犯罪分子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可是,要找到犯罪分子,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三道关村有两三千人,在山西煤矿打工的,足有五六百人。如果再加上周围村庄去山西煤矿的人,肯定有上千人。要在这上千人中排查犯罪分子,不是那么简单。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经常不与家中联系,而且,犯罪分子是在外地作案,我们没法找到作案现场。没有作案现场,案件就很难定性,很难侦破。
为什么三道关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庄,会有这么多人去山西挖煤?听村民讲,十多年前,村子里有两个贩羊的农民,把山羊贩卖到山西出售,没想到发生车祸,山羊全被轧死了。他们没有钱回家,就在煤矿上挖煤赚钱。到了年底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装了上万元。那时候,对于西北农民来说,上万元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村子里的人看到挖煤能赚钱,就你带我,我带他,结伴去山西煤矿挖煤。经过了十几年时间,这几个村子去
往山西挖煤的人,达到了上千人。这上千人中,有些人因矿井坍塌而死,永远回不到家乡;有些人残疾了,被人抬回家。而还没有死也没有残疾的人,继续在煤矿里挖煤,以命相搏。也许有一天,他们也回不到家乡,或者被抬回家乡。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因为种地不赚钱,而看病、养老、上学都需要钱,他们只能来到山西挖煤。造物主在山西很多地方的地下埋藏了丰富的煤炭资源,而在陕西安康的地下埋藏的是一无用处的石头,两个地区农民的命运,早就被造物主安排好了。这就和人的命运一样,有的人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有的人是戴着乌纱帽出生的,有的人是一无所有出生的。从他们出生的这一刻起,他们很多人一生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人生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身的不平等。
三道关村中,有几个在矿井中被砸伤,而落下身体残疾的人,我们决定从这些人身上入手,说不定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
我们私下里先与村支书取得联系。在乡村,村支书是这个村庄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他们的家族势力都很雄厚,如果没有经过他们的允许,有些事情很难办。以前,我们曾经解救过被贩卖到山村的女孩,因为没有经过村支书这一关,结果道路被挖断了,我们想走也走不脱。村支书就是地头蛇,强龙难压地头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那次是我们要把被贩卖的女孩子从人家村子里带走,人家就拦住了我们。而这次,是我们替他们村庄的人出头,这些绑架引诱智障者的下三烂的事情,我相信村干部也一定会深恶痛绝的。
村支书叫向中发,一个外表慈厚,内心精明的中年人,他身材粗壮,皮肤黝黑,头顶上的一圈头发都掉光了,如果再戴上一串佛珠,就能够在电视剧《西游记》中扮演沙和尚了。向中发说,村庄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智障人和少年消失的事情。
向中发曾经去过山西中部的那座城市,和煤矿主面对面交涉过,山西煤矿主给他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他说:“那些煤老板都是猪日下的,不是人日下的。”
三年前的一次,村中有一个青年在山西小煤矿挖煤,矿柱倒塌,被压断了双腿。这个青年上有寡母,下有儿女,没有兄弟,可怜的寡母就来求向中发,让向中发去山西煤矿说事,争取能够多要点赔偿金。向中发作为村支书,这样的事情责无旁贷,他在临去前,向这家孤儿寡母说:“要不到十万元,我就不回来。他山西煤老板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会看到你们家的可怜。”可是,出乎向中发意料的是,那家小煤矿的煤老板一毛不拔,别说十万元,连一分钱赔偿金都不想给。向中发说:“我的兄弟给你挖了五年煤,你都赚了那么多钱,我的兄弟以后成了残疾人,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你就发发慈悲心,给他点钱,他一家人以后生活都成问题。”煤老板说:“世界上可怜人多了,非洲还有人饿死了,我是不是把我的钱都给非洲人?”向中发软磨硬泡,苦苦哀求,煤老板就是不给钱,向中发最后发狠说:“你不给赔偿金,我就去法院告你。”煤老板说:“你爱告就告去,赶紧去,法院院长是我的堂哥。”
向中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愤恨不已,他说:“山西煤老板都是猪日下的,不是人日下的。”
我问:“当初进煤矿应该是有合同的,怎么不按合同来?”
向中发说:“是有合同,合同上是这样写的:乙方自愿来甲方煤矿打工,一切责任事故由乙方承担,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你看看,这哪里是合同,这是卖身契啊。”
停了一会儿,向中发又说:“没办法,咱这里是穷地方,比不上人家那里。种地不赚钱,挖煤能赚钱,尽管人家不承担任何责任,咱这里的人还是争着抢着去人家那里挖煤,把性命拴在裤带上。”
我问:“后来要到赔偿金了吗?”
向中发说:“我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人,在山西煤老板那里第一次求人。我求爷爷告奶奶,就差给人家下跪,喊人家爹了,这样磨蹭了两天,人家只给了两千块钱,还说是看在孤儿寡母的面上。给这么点钱,我不答应,就有黑社会的人来威胁我,说我再不赶紧走,命就要丢在山西了。没办法,我只好回来了。”向中发说到这里,抹了一把眼泪。
我跟着向中发骂了一通山西煤老板。山西煤老板,这是一个千夫所指的群体,也是一个挥金如土的群体,还是一个极端冷酷的群体。这个群体和某些执法人员勾结在一起,互相利用,狼狈为奸,所以他们才敢无法无天。不过,现在情况好多了,国家有了严格规定,煤矿上死了人,最低赔偿是二十万;煤矿致人残疾,根据伤情的轻重程度,也有几万到十几万的赔偿。
那天,我和向中发聊着聊着,向中发突然说到了村民向三合,向三合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向大明,老二叫向小明。五年前,向小明在山西煤矿里出了事,掉进矿坑里,摔死了。向三合就派向大明去山西处理后事,结果,向大明再也没有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啊呀,这又是一宗失踪案。这几个月来,我只要一听到“失踪”两个字,就感到头疼。所有案件中,最难破的就是失踪案,没有作案现场,没有任何线索。前面一堆失踪案还没有头绪,现在又出来了一宗失踪案。
我问向中发:“向大明失踪后,报案了吗?”
向三合说:“报啥案啊,这里人老几辈都是这样,人失踪了,就去寻找,找不到也就算了。”
我问:“向大明是正常人吗?”
向三合说:“正常着哩,还是初中毕业生,戴着个高度近视眼镜,就是人有些老实,不像人家那样,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渠渠道道。”
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就会失踪了?我感到这里面很蹊跷。以前是智障人失踪,中学生失踪,现在居然正常的成人也失踪。再说,向大明是初中毕业,应该有一定的社会经验和文化基础,按理来说,绝对是不能失踪的。我感觉这个失踪案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我决定找到向三合,向他了解向大明是怎么失踪的。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向大明的失踪案和我以前接到的失踪案,居然能够并案,居然是一个犯罪团伙所为。
肆 不是失踪,是谋杀
向三合的家是村子里最贫穷的家庭。此前,他们家和村庄里所有的家庭一样,尽管没有多少余钱,但是日子还能过得去。这些年,因为物价上涨,开支越来越大,尽管向三合的两个儿子,向大明和向小明,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他们踏实肯干,任劳任怨,但是,日子还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曾经有人做过计算,说是三十年前的一万元相当于现在的225万元。三十年前,在西北农村里,有很多人家一年可以产下一万斤小麦,当时的小麦一斤卖三角钱,一万斤小麦就可以收入3000元,3000元,相当于现在的67.5万元。现在,在西北农村,每户人家种植的还是相同的土地,因为土地政策三十年不变,所生产的还是一万斤小麦,现在小麦一斤卖到1.2元,一万斤小麦可以收入12000元。你看看,三十年前的一万元相当于现在的225万元,而三十年前的农家,他们一年的收入相当于现在的67.5万元,而三十年后的农家,他们一年的收入只有12000元。通货膨胀了225倍,而粮食价格仅仅上涨了3倍,这就是农民越来越穷的原因,这就是越来越多的农民拋弃土地,去城市打工的原因。因为种地不赚钱,仅能落一个肚儿圆。
向小明跟着同村的人去山西煤矿挖煤,当时挖一天煤,可以赚到200元钱。村子里凡是日子过得好的人家,都有人在山西煤矿挖煤。依靠向小明挖煤的收入,向三合家的日子有了起色,向大明也娶了老婆,而且有了一个儿子。儿子会走路的时候,向大明就谋划着自己去挖煤,把向小明换回家,给向小明也娶一个老婆。这个农村大家庭就是一个非常和和美美的家庭了。
在山西挖煤不是长久之计,村子里有几百人在山西小煤窑挖煤,每年都有十几个人死亡或者致残。为什么不去设施条件好的大煤矿呢?向小明曾经说过,大煤矿都是国营煤矿,在那里挖煤的都是国家正式职工,像他们这种农民工,只能去私人小煤窑挖煤。
就在向大明准备换回向小明的时候,突然传来噩耗:向小明在煤窑里被压死了。
向三合大字不识一个,他就让向大明去山西煤矿,跟煤矿主讨要赔偿金。当时,村子里已经有了先例,有文化的懂得法律条文的人去讨要赔偿金,山西煤矿主就会多给一些;而没文化的不懂法律的人去讨要,煤老板不给或者少给。
然而,向三合没有想到的是,小儿子向小明死在了山西煤矿,大儿子向大明也在山西失踪了。向大明失踪后,儿媳也跟着人跑了。这几年来,年近七旬的向三合带着不到十岁的孙子,相依为命。村支书向中发看到他们家可怜,每年都会把一点国家困难补助划拨给他们家。
我问向三合:“大儿子失踪后,你们去山西寻了吗?”
向三合说:“山西那么大,该到哪里去寻?”
我问:“大儿子具体是怎么失踪的?你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向三合说,向大明是跟着村子里一个叫作向海的人去了山西的。向海此前在山西挖煤,挖了好几年,他和向小明在同一个私人煤矿里。向小明死亡的消息,就是向海带到村子里的。第二天,向海就和向大明去山西处理向小明的后事,他们在山西运城车站转车的时候,向大明走失了。
我感到此事异常蹊跷,向大明是上过中学的人,即使再老实,也不会不认识火车站上的站牌,也不会不知道怎么坐火车,也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凭自己破案多年的经验判断,向大明失踪案里绝对有猫儿腻。
向三合接着说,向大明走失后,向海就急急火火地回家报告这个消息。向海回家待了一天后,又离开了。
我感到向海值得怀疑,就问向三合:“向海现在在哪里?”
向三合说:“从那次去了山西后,再没有见到向海回来过,和他家人也没有联系,不知道死活。”
此事愈发蹊跷,难道向大明失踪了,向海也失踪了?向大明失踪是真,向海失踪是假!向海不回家,一定是他不敢回家。他不敢回家,一定是做了胆怯的事情。那么,是什么事情让他胆怯呢?
从向三合家走出后,我和谭警官就直奔向海家。向海家只有一对老夫妻,应该是向海的父母。这对老夫妻反应迟钝,看人的眼神也是木木的,他们说向海好多年都没有回来过。我们在他们家仔细查看,没有看到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我们又去问老支书向中发,向中发说,向海确实很多年没有回过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西北一些贫穷闭塞的乡村,在外打工的人长期不与家中联系,是很普遍的事情。
现在,急需找到向海。如果找到向海,向大明的失踪案件就有可能迎刃而解,向大明的失踪案件破获了,此前那一连串失踪案说不定也能够找到侦破的线索。
可是,去哪里找向海呢?
我们走近那些因为在山西煤矿打工而身体留下残疾的人,期盼能够从他们的嘴中找到向海的消息。
三道关村的人都姓向,据说他们是三国时期蜀国名将向宠的后代。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曾经写到了向宠:“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诸葛亮对向宠非常看重,他在讨伐魏国的前夕,劝说后主刘禅遇到疑难多向向宠咨询问计。想不到的是,向宠的后代,居住在秦岭山腹地的这个村庄里。
向高楼两年前在山西小煤窑挖煤时,被压断双腿,同乡将他送回村中。起初,煤矿主还按月邮寄几百元生活费,半年后,不再邮寄了。向高楼腿脚不便,也无法去山西找煤矿主讨要说法。现在,向高楼依靠弟弟一家照顾。
向高楼没有在山西煤矿见到向海,山西那么多煤矿,大大小小有几千座,还有不少是黑煤窑,没有统计在册的。所以,向高楼没有在山西煤矿见到向海,一点也不稀奇。但是,向高楼向我们讲起的一件事情,差点惊掉了我和谭警官的下巴。
向高楼说,大约是七八年前,他在井下挖煤的时候,亲眼看到有两个矿工用铁镐砸死了一名小矿工,然后撬开煤块,制造塌方,将那名小矿工埋在了煤块下。这三个人是一起来到矿井的,又分在同一个班,来的时间也只有几天。井下的一个班需要六个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向高褛和另外两个人。
两名凶手看到向高楼发现了他们,就威胁说:“不准说出去,你要是说出去,就连你一起砸死。”向高楼吓坏了,他明白,当凶手杀了第一个人后,再杀人就一点也不胆怯,他们杀一个人就像杀一只鸡一样。
后来,这两个人就大喊大叫,说矿井塌方了,把人砸死了。他们升上了矿井后,这两个人就与煤矿主讨价还价,说死亡的少年是他们的弟弟,煤矿主最后赔了两万元了事,而这两个人也很快就离开了这家小煤窑。
杀人,然后制造矿难事故,骗取赔偿金。这两个人实在太凶残了。
那天晚上,我和谭警官通宵未眠,我们走出三道关村,来到一座小山顶上。山顶上有一架人字形瓜庵,秋季瓜果成熟的时候,看瓜人就睡在这里面。现在是夏初,瓜蔓才开始抽秧,根本用不着看护,所以,我们坐在这里,不用担心会有人来。
我们分析这一连串的失踪案。
如果遇到案情没有进展,案件没有头绪的时候,我们就天马行空地想象着,进行各种假设。将各个疑点连成一条线,案件就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我问谭警官:“你还记得向千里吗?”
谭警官说:“怎么能不记得?我们就是为了寻找向千里才来到这里。”
我说:“山西那名老矿工说,向千里是来到小煤窑三天后就死了。今天向高楼说,他看到的那个少年,也是来到小煤窑时间不长就死了。两个案件联系起来,我们似乎能够知道向千里是怎么死的。”
谭警官说:“哦,估计也是被人杀死的。”
我对谭警官继续说:“你想想,为什么向千里和那个少年,都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人杀死?”
谭警官说:“说明了这些杀人然后骗取赔偿金的案件,都是事先谋划好的。最短时间里在井下杀完人,然后骗取赔偿,以免夜长梦多。”
我又说:“这两个凶杀案的作案手法是一样的,作案过程也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一个案件是有五名凶手,一个案件是有两名凶手,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
谭警官说:“很有可能。这伙犯罪分子不断地复制作案手段,不断地骗取赔偿。”
我问:“可是,他们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目标进行杀害呢?”
我刚刚说完这句话,突然一下子醒悟过来,此前的失踪案,一下子有了头绪,我的眼前豁然开朗。从目前接到的失踪案来看,失踪人要么是智障人,要么是还在上学的少年,还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向大明。
突然,谭警官说:“向大明会不会已经死了,作案的凶手之一,很可能就是报告他失踪的向海。此前,我们接到这么多失踪案,失踪人一直没有丝毫音信,会不会都死了。”
我霍地站立起来,似乎从浓浓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曙光;谭警官也兴奋地拍着自己的巴掌,一连声地说“哎呀呀,哎呀呀”。
按照我们的推断,这一系列的失踪案是这样的:一伙犯罪分子游荡在秦岭山中,专门寻找智障人和少年,还有性情老实的成年男子,把他们卖给煤矿的犯罪分子;煤矿的犯罪分子和这些智障人、少年,或者性情老实的成年男子,搭成一个班,下到矿井里,在同一个矿井里挖煤;在熟悉了环境后,这伙犯罪分子就将买来的智障人、少年,或者性情老实的成年男子杀死,伪造矿难事故,然后向煤矿主索要赔偿金。
可是,还有一点不对,煤矿主怎么就会把赔偿金交给他们,他们又不是直系亲属,煤矿主尽管没有文化,但是他们也知道,赔偿金只能交给直系亲属。
这一系列连环案件中,除了寻找智障人士和少年的犯罪团伙,除了在井下动手杀人的犯罪团伙,还应该有第三组犯罪团伙,这就是冒充家属领取赔偿金的犯罪团伙。那两个冒充向万里和向百里的,领走了向千里赔偿金的人,就应该是第三伙犯罪分子。
可是,煤矿主也不是傻子,要来领取赔偿金,煤矿主是要査看身份证和户口本的,没有这些有效证件,煤矿主是不会轻易把钱交出的。
这些假冒身份的人,如何会有这些有效证件?
那么,在这一连串犯罪组织中,会不会还有冒充死者身份,办理身份证和户口本的人?这应该是又一伙犯罪分子。
现在分析,这些系列案件中,有着四伙犯罪分子。第一伙犯罪分子在秦岭山中寻找下手的目标,目标是智障人、少年和没有社会经验的老实人。找到目标后,第二伙犯罪分子办理身份证和户口本,身份证和户口本一定是真的,因为警方会突然来到小煤窑检查,如果是假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一下子就露馅了;要办理真身份证也不难,秦岭山中的乡村里,死了人也不会去注销户口的,这是担心死者的土地会被收走,所以,如果以证件丢失为由,申请办理这些证件时,警方不会怀疑的;当然,也有可能走非正式渠道办理到真实的证件,比如找到国家工作人员,塞一点钱,就能够办到真实证件。有了目标和证件后,第三伙犯罪分子就来到秦岭山中带走目标,和目标一起在事先选好的小煤矿里,一起下井挖煤,然后伺机杀害目标,伪造矿难现场。目标死亡的消息传出后,第四伙犯罪分子就坐着火车,拿着户口本找到小煤矿,索要赔偿金。赔偿金到手后,这几伙犯罪分子就开始坐地分赃。
如果我们的推断成立的话,那么,我们要寻找的和失踪的向大明一起去山西的向海,就一定还在秦岭山中,而没有去山西。如果他还在秦岭山中,又怎么会五年都没有回家?
会不会向海也死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深山中,坐到了黎明。
黎明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山下的雄鸡叫过了头遍后,因为对案情的分析有了突破性进展,我们都很兴奋,毫无困意,但是山里的夜风实在无法抵挡,吹得人浑身发抖,谭警官就去寻找干枯的树枝草叶,准备点燃篝火。
在人字形瓜庵里点燃篝火,会引燃瓜庵,我们就在外面的空地上点燃了,火焰腾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突然,我听见四周响起了杂乱奔逃的脚步声,本能地拔出手枪,循声望去,看到有几只黑影飞快地遁入了黑暗中,不知道是野狗,还是野狼。
山村的夜晚,真是险象环生,危机四伏。
伍 大案都是偶然破获的
那个带着向大明去往山西煤矿的向海,却在运城火车站丢失了向大明,这件事情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所以,向海有重大嫌疑。按照我和谭警官的推断,向海应该属于这个连环杀人案的第一个犯罪团伙。如果属于第一个犯罪团伙,那么向海一定还在安康活动,专门寻找那些智障人和少年,或者是向大明这样老实巴交,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庄稼人。
第二天,我们立即通过老支书向中发,查找到向海的所有亲戚关系和他的身份证号,然后通过公安分局,向安康各地的公安发出了协查通知,查找一个名叫向海的人。到了夜晚,反馈的结果是,没有关于向海的任何情况。
很有可能,向海在黑吃黑中,被犯罪分子杀死了。
在黄河那边的山西,这伙疯狂的、丧尽天良的犯罪分子,一定正在加紧犯罪。我们在多年的侦破中发现,犯罪分子有一种上瘾的心理,如果第一次犯罪后侥幸逃脱,没有受到惩罚,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作案次数渐渐增多,防范心理就会慢慢减弱,越发相信自己不会被抓获,他们的犯罪次数越发会增多。
如果在山西煤矿里被砸成残疾的向高楼所说的是真实的,如果向高楼所说的犯罪团伙,与山西小煤窑的老矿工所说的犯罪团伙,是同一伙人,那么,这伙犯罪分子就已经作案七八年了,作案这么长时间,他们会残害多少人啊。这么长时间没有被抓住,他们此刻一定还会在山西的小煤窑里继续作案。山西的小煤窑尽管非常多,但是只要我们下功夫寻找,就一定能够找到。这伙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们就是上天入地,我们也要拽住他们的尾巴把他们拉回人间,接受审判。
我从业时间不长,也就十年;谭警官从业时间比我长,有二十多年,但是,我们都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凶残的犯罪分子。这些犯罪分子,简直就是灭绝人性的畜生。
就在我们准备动身前往山西中部那座城市的小煤窑查找这伙畜生的时候,戴冠全突然打来了电话。戴冠全,就是谭警官的同学,现在负责那个地方的劳动仲裁。
戴冠全在电话里说,有一伙陕西口音的人,目前正因为矿难问题和煤矿主讨价还价。这家煤矿死了一个人,据矿工们反映,死者说话口音是山西口音,而过来领钱的死者家属,居然是陕西口音。戴冠全感觉到口音不对劲,就赶紧给我们打电话。
我们听后一阵兴奋,难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犯罪分子,就在戴冠全的鼻子底下?我让戴冠全想方设法控制住这伙陕西口音的人,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赶去。放下电话后,我又担心不保险,拨打了当地警方的电话,要他们协助控制这伙犯罪分子。
从陕西安康去往山西中部的火车,一天只有一趟,这时候已经错过了发车时间,而要坐下一趟车,只能等到明天。无可奈何之际,我们通过分局与安康警方协商,从安康警方这里借到了一辆越野车。我们连饭也顾不上吃,从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两包饼干,两瓶矿泉水,风驰电掣地赶往山西中部。
赶到山西中部那座城市时,刚好是第二天早晨上班时间。我们在劳动局的大院里见到了戴冠全,戴冠全很羞赧地说:“狗日的昨天晚上跑了。”
我问:“怎么就能让他们跑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戴冠全说:“我昨天下午去一家煤矿处理劳动仲裁上的事情,经过了一座小镇,就在镇子上的小饭店里吃饭。刚刚吃了两口饭,就听见邻桌有两个矿工模样的人在交谈,才知道前一天这家小煤矿里死了人。煤矿死人的事情,这些年时有发生,一点也不新鲜,新鲜的是,这两个人从死者和死者家属中看出了问题,他们说,死者说的是山西口音,应该就是本地人,可是死者家属全都说的陕西话,这事情很奇怪,难道是这死者自小就被陕西人送给了山西人抚养?他们说的时候没有在意,但是我听了后就很上心了。上次你们来的时候,专门问过煤矿死人的事情,所以再听到煤矿有人死亡,我就特别多一个心眼。我过去和他们攀谈,敬他们酒,但是我绝口不提死人的事情,只和他们聊家常。他们没有上心,就告诉了我他们挖煤的那家小煤窑的名字。然后,我就借口走出去,赶紧给你们打电话。”
谭警官问:“后来呢?”
戴冠全说:“后来,我就跟着他们来到那家小煤窑,见到了煤矿主和那几个陕西人。其实我一看到那几个陕西人就感觉不对劲。怎么了?家里有人死了,可是他们没有一点悲伤的样子,相反,我能够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掩藏着兴奋。我找到煤矿主,问他,死人的事情处理完了吗?煤矿主哄骗我说,他们煤矿没有死人,一切都很正常。我说,你不要蒙我了,我什么都知道。我把自己的工作证让他看。煤矿主就说,我们同意私了,已经处理好了,钱都给了,没有你们什么事情。煤矿主边说边把香烟向我手里塞。我一听说钱都给了,就感觉坏了,顾不得再和煤矿主唠叨,跑出门去找那几个陕西人,可是找遍了整个煤矿,也没有见到他们。天黑后,公安部门来人了,多方寻找,一直找到了半夜,还是没有找到,这伙兔崽子逃跑了。”
我说:“真是可惜啊。”
戴冠全说:“他们一伙人,足有七八个,我就是找到他们,也留不住他们。公安距离这家小煤窑,有几十里山路,要赶过来,也需要几个小时。小煤窑都选在人烟稀少,交通不便的地方,天高皇帝远,所以,就让兔崽子们溜了。”
我想,这伙犯罪分子应该没有跑出多远,小煤窑道路崎岖,行走不便,这伙犯罪分子即使行走一夜,也没有走出多远,他们肯定还在方圆百里的范围之内。
可是,这次我判断错了。这伙犯罪分子在这一带长期经营,杀人越货,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异常熟悉,比当地人还要熟悉。他们知道哪一道梁、哪一条沟里有煤矿,他们对小煤窑的分布情况,比煤矿管理部门还熟悉。他们的交通工具早就不是腿脚了,而是大马力的摩托车。
最后,他们的事情烂就烂在这些大马力摩托车上。
山西中部沟壑纵横,一道道沟来一道道梁,就像衣服的褶皱一样,而这伙犯罪分子,就是藏在衣服褶皱里的虱子,要找到它们,需要把衣服剥下来,一道褶皱一道褶皱地慢慢寻找。它们随便藏在哪道褶皱里,就够让我们寻找很多天,而且还不一定就能够寻找到。
因为死了人,又因为无照挖煤,这家小煤窑被勒令关闭。
我们在问讯这个煤矿主的时候,他说,这一伙陕西人来到煤矿仅有一周时间,没有想到过了一周时间,就出了事故。他非常懊悔当初收留了这伙陕西人。
我问:“他们一共有几个人?”
煤矿主说:“六个人。他们来的时候,就要求把他们六个人分在一个班下井,说这样相互之间能够照应。”
我问:“六个人都是陕西人吗?”
煤矿主想了想说:“签合同的时候,有一个人说的是山西话,有五个人说的陕西话。但是,我看到他们在一起很熟悉。”
我感到很好奇,想不到这家煤老板还和矿工签有合同。如果有合同,那就应该有他们的名字。如果有他们的名字,案件的侦破就会有很多便利。我让煤矿主把合同拿过来,没想到,看了合同,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份合同不是劳动局统一制定的合同,而是煤老板自己起草的合同,合同只有三条:
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乙方出事与甲方无关。
二、乙方损坏甲方财产要照价赔偿。
三、工资一月一结,干不够一月,没有工资。
合同后面的签名,甲方后面的名字是这位煤矿主的名字,而乙方后面的名字五花八门,有的签洪常青,有的签魏振海,有的签周仁,还有一个人签名是来辉武。这些名字只能蒙住没有文化,又不是陕西人的山西煤老板,而陕西人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假名。洪常青是那个样板戏中《红色娘子军》的党代表的名字;魏振海是发生在西安的一系列枪击案件的主角,这起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案件,直到今天还被人提起;周仁是著名秦腔《周仁回府》的主人公,陕西农村里,几乎找不到不喜欢看秦腔的成年人;至于来辉武,这是真有其人,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陕西电视台的所有广告时间几乎都给了这个人,都在替他和他的养生产品作宣传,让这个人成为了最先富起来的人,至于他的养生产品神功元气袋,据老中医说,不像宣传的那么神奇。
我问煤矿主:“你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吗?”
煤矿主说:“没有。”
我问:“为什么不看?”
煤矿主说:“这些挖煤的人,很多人都没身份证,他们嫌办理那个证件要花钱,我们找矿工,也不看身份证,只要人来就行了。”
我又问:“你的煤矿死了这个人,你赔偿了多少钱?”
煤矿主说:“23万。”
我问:“你们不是签有合同吗?‘乙方出事与甲方无关’,怎么你还赔偿?”
煤矿主老老实实地说:“他们威胁我说要上告。如果上告了,煤矿就要关停,损失严重,所以只能赔钱了事,他们好像对法律很懂。唉,现在赔钱了,煤矿还是关停了。”
我继续问:“你觉得这个矿难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吗?”
煤矿主想了想后说:“一个人死了,怎么同来的五个人都离开了,连声招呼也不打,干了七天活,工资也不要了。”
我问:“死者家属都和你说了什么?”
煤矿主说:“死者家属当天晚上就赶来了,还给我看他们的火车票。啊呀,不对呀,死者家属都是陕西人,说的是陕西话,死者说的是山西话,应该是山西人……还有啊,从家属进煤矿到出煤矿,都没有听见他们哭一声,他们只是和我说钱,总是想多要点钱。”
我说:“你再仔细回想回想,还有没有不靠谱的地方。”
煤矿主想了想,又说:“那天在殡仪馆,一字排开三具尸体,轮到这个人火化时,家属把尸体都给抬错了,抬着人家的尸体向炼尸炉走。人家的家属不答应了,拦住了,嘴里骂骂咧咧,他们不敢还嘴……啊呀,我总觉得这事情蹊跷,是不是我上当受骗了?”
我说:“等到案件侦破了,你也就明白了。”
煤矿主低着头,若有所思。
我问:“死者叫什么名字?”
煤矿主说:“向千里。”
我和谭警官都一惊,怎么又是向千里?!
煤矿主给我们拿来了向千里的身份证复印件。向千里的籍贯居然就是陕西安康三道关村。煤矿主接着说:“我向他们要身份证看,就感觉他们能把尸体都认错了,这事情有点奇怪,就要了这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家属的,一个是他哥哥,一个是他弟弟。”
我问:“他哥哥是不是叫向万里?他弟弟是不是叫向百里?”
煤矿主大为惊异:“是啊,你怎么知道?这名字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再理煤矿主,只是感到心中隐隐作痛。向千里?怎么被害死的人又叫向千里?在相隔上百公里的两家小煤窑,在一个月内死了两个人,死者姓名、年龄、籍贯完全一样,说明这是同一伙犯罪分子所为。如果我们能够尽早抓住“向万里”和“向百里”,这个“向千里”就能免于受害。
犯罪分子在和我们比赛速度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谭警官假扮成一对兄妹,来到小煤窑找工作,我们在每座小煤窑里,都特别留意是否有智障人或者少年的身影。犯罪分子在黑暗中,我们也在黑暗中,双方在黑暗中黑摸黑,能够碰上的概率实在太小了。与此同时,当地警方也介入了煤矿检查。
有一天,当地警方打来电话说,他们发现了一起盗窃案,很可能和我们要找的犯罪分子有关联。
我和谭警官欣喜若狂,但是又不敢相信奇迹真的发生了。直到我们在当地派出所了解到了详细经过后,长久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了。
就在这天中午,当地警方开着警车,突然看到迎面驶来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陡然看到警车,立刻转身逃窜。遇到警察如此心慌,说明心中有鬼,如果坦坦荡荡,没做坏事,突然见到警察,怎么会跑?这就叫做贼心虚。犯罪分子见到警察,难免会胆怯害怕,这一胆怯害怕,就露出了马脚。福州火车站有一名老警官,是全国公安系统的先进个人,他一生抓住了八百多名罪犯。怎么抓获的?全凭他那双眼睛。这老警察有一双火眼金睛,他往火车站的进出口一站,看着来来往往旅客的眼睛,就立马判断出谁有问题。我曾经和他交谈过,他说,有案在身的人,看到警察的眼神很不自然,躲躲闪闪,并且下意识地向远离警察的方向走。你立即跟上去,抓住他,一查,果然就有问题。这老警察从业三十年,每月都能抓住两三个犯罪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