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寻找这伙犯罪分子的时候,当地派出所的同行担心我们对环境不熟悉,就让那两个刚刚从警校毕业的小警察带着我们。
他们问我:“蔡香蝉撒泼耍赖,什么都不说,你怎么能够让她开口?”
我说:“对付嫌犯,要摸准他害怕什么,他最害怕什么,你就偏给他来什么,不愁他不开口。蔡香蝉在房间里敢脱衣服,你把她带到她生活的村子里去,她就不敢脱衣服了。她不敢去,你偏偏要带她去,她就会妥协。”
他们又转向谭警官问:“寇连环死硬死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你怎么让他开口的?”
谭警官说:“寇连环都做过了什么案件,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这种犯罪团伙的作案特点,把这些特点给他说出来,他就以为我们把他的活动都掌握了。审问罪犯时,你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你对他们的活动不了解,你要装着对他们了如指掌,他心中没有底,就会什么都说。”
我说:“谭警官在这方面是行家。两年前,我们遇到了一起谋杀案,怀疑是一个妻子和她的情夫杀害了她的丈夫,丈夫是被尼龙绳子勒死的,这种绳子在建筑工地很常见。审问这两个嫌犯时,他们都不承认谋杀,如果他们没有承认,我们又没有直接证据,案件就要一直搁置,超过24小时就要放他们离开。谭警官查看了死尸脖子上的勒痕,然后就走进了单独审问那个情夫的房间,他说:‘那个女人已经招了,她说绳子是你提供的,和醋瓶装在一起,交给了她。杀人的时候,你用绳子套在人家的脖子上,绕了两圏,从后边勒死了人家。那个女人说都是你杀的,和她没得关系。’这个情夫一听急了,他说:‘她不抱着她老汉的腰,我勒得死吗?’老汉在这里是老公的意思,西北人把丈夫都称老汉。案子到这里就有了突破口。”
他们转向谭警官问:“这个女人也太怂了,这么快就招了吗?”
谭警官说:“哪能呢?我是诳他们呢。我查看了死者脖子上的印痕,脖子上的勒痕有两圈,而且绳子是建筑工地上的绳子,有一股酸味,所以我判断这根绳子是男人提供的,因为男人就在建筑工地干活;有酸味,是因为绳子和酸醋放在一起。绳子能够在脖子上绕两圈勒死对方,需要较大的手劲,女人没有这样的力气,所以我判断是男人用绳子勒死的。至于说从后面勒死,是因为我看了脖子上的勒痕,接口处在脖子后面。我是根据死者身上的特征推断的作案过程。我把这些经过讲给那个男子,托词说是女人招了,男人一想,女人都招了,我还硬扛着有什么用啊?而且,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这个男人身上,他为了洗脱自己,肯定就会说女人做了什么。然后,我再把女人在这个案件中所起的作用,讲给女人听,女人肯定也在想,男人都怂了,我还硬撑什么呀。就这样,我们各个击破,案件就破了。”
两个警察听得很入神,他们说:“这些精彩的案件,比老师在课堂上的分析好听多了。”
我说:“当刑警是一门学问,需要具备多方面的知识。你的知识储备达到一定的程度,对案件的推断就会有一定的把握。比如这些井下杀人案,在没有找到寇连环前,我们没有与案犯接触过一次,但是对于案犯的作案经过和作案特征等,我们已经了然于胸,为什么?这就是因为多观察,多分析,多动脑,多留神。”
中午时分,我们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小饭馆,小饭馆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吃饭,那个男人叫了一碗面条,我们四个人也每人叫了一碗面条。面条需要一碗一碗地下,那个男人的面条先端上来,他从筷筒里抽出筷子,慢慢悠悠地吃起来。接着,我们的面条也端了上来。
我们吃完饭后,那个男人也吃完了,他先于我们走出去,我们跟在他的后面。
我说:“前面走着的这个男人,是一名教师。”
谭警官微笑不语,两名警察疑惑地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百分之百是教师,不相信的话,你们上去问吧。”
两名警察上前叫住了那名男子,热情地聊了几句后,又走回来。他们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是的,他是教师,可是你怎么知道?”
我说:“作为一名刑警,一定要多观察,多分析。刚才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去拿筷子,我观察到他是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筷子,而无名指和小拇指蜷缩在手心,他捏着筷子就像捏着一根粉笔一样;他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比我们吃饭的速度慢多了;吃完饭后,他用餐巾纸朝着一个方向擦拭手指,好像在擦拭粉笔灰一样。而且,他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是那种无力的驼背,和煤矿工人的驼背不一样。综合以上这些特点,我判断出他是一名老教师。”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这条乡镇的街道很狭窄,仅能并排开过两辆汽车,不时有拉煤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卷起漫天的尘土。街道坑坑洼洼,像搓板一样凹凸不平,估计都是被这些超重的拉煤卡车碾压所致。两名警察指着远处一个男人问:“你说说这个人的职业是什么?”
那个人在街边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向街边的商店里面指着,商店里面出来了一个人,和他说着什么。
我说:“这个人太好猜了,你们先猜猜。”
他们笑着说:“这个人我们认识,不用猜。”
我说:“这个人不是工商,就是税务。”
他们惊奇地问道:“咦,你怎么知道?”
我说:“从他的站姿上判断,从另外一个人的站姿上判断,从商店老板能够从里面跑出来和他说话判断。他一定是管理这个商店老板的人。谁管理商店老板?不是工商,就是税务。”
他们说:“是啊,他是收税员。”
我说:“学会观察是一名刑警的必修课,观察人,观察物,观察环境,观察三教九流的人,掌握三教九流的职业特点,掌握各种人物的性格特点,这对我们破案会有很大的帮助。我刚开始干这一行的时候,遇到没有案子,就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观察行人,观察他们的言谈举止,观察他们的面部表情,分析他们的职业和心理。有一次我仅凭观察,破获了一个盗窃团伙。”
他们说:“你怎么破获的?给我们讲讲。”
我说:“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少年,大热天的,却穿着长袖,长袖里还穿着背心,额头上满是汗珠。这个少年的打扮很奇怪,我就跟着他。来到了一个购物中心,我看到这个少年的眼睛看人很不正常。我们一般人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平视,也就是说,如果你站在他的面前,他看你的时候,头会扭过来。可是这个少年看你的时候,头不动,是用眼梢在看你,而且飞快地看一眼,隔会儿又飞快地看一眼。什么人才有这种眼神?是小偷。”
他们说:“是的,小偷都是这种眼神。”
我说:“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他是一名惯偷,肯定偷窃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如果是惯偷,那他肯定不会一个人出来偷窃,肯定还会有同伙。他的同伙在哪里?我需要观察。只要抓住他的同伙,他肯定跑不掉;但是如果抓住他,他的同伙肯定跑掉了。在小偷团伙里,直接行窃的人,是最下层的人,而上层的人不会直接参与偷窃,他们只会坐享其成。
“要找到他的同伙也容易,一个是看眼神,一个是看行动。同伙的眼神肯定会时不时地落在那个小偷少年的身上,小偷少年往前走,同伙肯定会跟上去。而当小偷少年偷到钱包后,同伙马上就会进行转移。所以,当小偷少年盗窃时,同伙肯定会围上去,一个是阻挡别人的视线,一个是准备转移赃物。再说说那个少年为什么大热天要穿着长袖衣服,他是为了作案方便。发现目标后,他就把长袖衣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另一只手开始行窃。小偷的这些经验,都是几百年来一代传给一代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平常人看不到的江湖,它一直存在着,一直发展着,而且与时倶进,常换常新。”
“怎么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同伙呢?我蹲在路边,装着系鞋带,看到小偷在向前走,身后二十多米远的地方,也有几个人在向前走,步频与少年小偷的步频一致。他们每隔几秒钟,就会望望少年行走的方向。那么,这几个人必定是同伙无疑。”
“于是,我一面继续盯梢,一面悄悄通知了同事。在下一个街口,这个团伙正在作案的时候,将他们全部拿下。”
我给两名刚刚走出校门的警察说这些,并不是炫耀自己,而只是想告诉他们,作为一名刑警,应该怎么做。
我说:“有时候,并不是说抓住了嫌犯,就算结束,而审问更是需要技巧的。在这方面,谭警官是个行家。过去把抓住嫌犯的第一步工作叫审问,现在叫问讯。”
两名警察转头问谭警官:“都需要哪些技巧?”
谭警官说:“你要掌握嫌犯的心理,分析他们的心理。嫌犯刚开始都是极力抵赖,什么都不承认,到了后来,有的嫌犯看到抵赖不过,就一点一点地透露;有的嫌犯心理防线垮了,就什么都说出来。嫌犯说的每句话都要仔细分析,说不定还能从里面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
谭警官突然住口不说了,他调头就往回走去,我追上去,问他干什么,他说:“啊呀,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快点回去。”
前天,谭警官在审问寇连环犯罪团伙的一名小喽啰的时候,那名小喽啰说到了一个名叫郭福利的人,也只是一句话带过,而郭福利最后是什么结局,小喽啰们没有人知道。
今天,谭警官突然想到了郭福利这个人。郭福利是他们团伙的成员,还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准备杀害的猪?
捌 顺藤摸瓜,摸出更大的杀人团伙
我们回到刑警队,告诉了当地警方这个案件的疑点。当地警方立即再次提审那名小喽啰。
小喽啰供述,他只见到过郭福利一次。有一次,在一起吃饭,寇连环给他介绍说,这位小兄弟名叫郭福利,是咱的老乡。但是,郭福利此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在小喽啰的描述中,郭福利身材瘦小,说话也是陕西安康口音,神情腼腆,举止拘谨,像个初中学生。这样的特征,很符合他们口中那些少年猪的特征。郭福利去了哪里?是不是被寇连环杀害了?
需要立即提审寇连环。
寇连环是一名溺水者,他恨不得把岸上所有的人拉下水,有更多岸上的人落下水来,他的心中会更加平衡。所以,当谭警官一提到郭福利,他马上就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郭福利是寇连环犯罪团伙找到的第四名猪,猪是他们对准备在井下杀害的人的称呼。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脑子不正常的笨蛋才会跟着他们去下井,走入他们的圈套,而像寇连环这样聪明的人,即使被推到了陷阱边沿,也会趁机逃脱。
郭福利是他们在网吧里找到的一名猪,他当时离开家,在网吧里玩了五天五夜,身上没钱了,就在网吧里偷盗。网吧里有一大批这样的人,以网吧为家,吃住都在网吧,饿了,就买包方便面;困了,就倒在网吧沾满了各种细菌的沙发上。在我们小时候,那些不良少年是以录像厅为家,现在的不良少年是以网吧为家。
有一次,郭福利在网吧里偷盗一个人的钱包,那个人在椅子上睡着了。能够歪倒在椅子上睡着的人,一定是在网吧里玩了很久,困得不能再困了,他们一般睡下去,就会像死猪一样。所以,郭福利偷盗他们的时候,手到擒来,例不虚发。可是这次,他倒霉了。
那个人睡着了不久,郭福利就悄悄走过去,丰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凑巧的是,此时,前面那排中有一个人把玻璃杯碰倒在了水泥地面上,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惊醒了这个人,他睁开眼睛,就突然看到郭福利伸进他衣服里的手。
那个人可能练过拳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郭福利当成了沙袋,左一拳,右一拳,直拳,摆拳,勾拳,他各种花样翻新的拳法结结实实地打在郭福利的头上,郭福利捂着满脸的姹紫嫣红,蹲在地上大哭。
那个人打累后,不再理会郭福利。郭福利不敢再待在网吧里,他捂着满头的灿烂缤纷,溜出了网吧。
走出网吧后,郭福利像只流浪的丧家之犬一样,凄凄惨惨地走在午夜县城的街道上。他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他进入了寇连环团伙一个小喽啰的视线。他们在团伙中把这名小喽啰称为老七,老七是专门为寇连环提供猪的人。午夜时分,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让老七评然心动。在老七他们的眼中,这个少年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子。
老七带着郭福利,敲开了诊所的房门,给郭福利止血包扎。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郭福利问起老七的职业,老七说他在山西入股了一个煤矿。郭福利不知道什么叫入股,老七说,入股就是和人合伙开煤矿,每年只管分钱就行了。郭福利对老七非常崇拜,对老七子虚乌有的煤矿,也充满了憧憬和向往。
不久,老七给郭福利说,如果没事了,就跟着他去山西煤矿玩玩,郭福利爽快地答应了。
老七把郭福利送给了老大寇连环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此后,他就只等郭福利死亡后,他去分钱。
老七把头脑简单的郭福利送给了老大寇连环,寇连环这里却出现了问题。那段时间山西中部这座城市的小煤窑赶上了大整顿,寇连环急切中找不到能够下手的黑煤窑,而猪又在自己手中养着,每天都要花钱,更重要的是,猪待的时间长了,就会有所怀疑,到时候根本就带不到井下去;猪不下井,就无法杀猪;无法杀猪,就不能向煤老板要钱。只要引起猪的警觉,所有的计划就全都泡汤。
没有办法,寇连环就把郭福利转手卖了。卖给了谁?卖给了在河北武安做同样生意的一个杀人团伙。
河北武安,那里也是煤矿扎堆。井下杀猪集团也在那一带活动。
寇连环以两千元卖掉了郭福利,至于郭福利以后的情况,是不是被在井下杀害,寇连环丝毫也不关心。
给寇连环牵线,让寇连环做成这笔生意的是老五,老五是山西本地人。
我们再次提审老五。
老五在山西煤矿混迹多年,三教九流交往甚多,他在寇连环犯罪团伙中充当的是狗头军师的角色。在团伙三次井下杀人中,老五负责望风,监视是否有人走近。团伙三次井下杀人中,釆用什么方式,也是老五因地制宜想出的主意。
这些事情老五都没有承认,但是他不承认并不等于就不是他做的。我们告诉他别人的供述,别人在供述中是怎么提到他的,老五一下子瘫软了。
我们说起了郭福利。老五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为了不让别人好过、拉个垫背的,他供出了另一个犯罪团伙。这个犯罪团伙的首领叫做赵振江,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在山西临汾和河北武安两地作案,山西风声紧急,他们就溜到河北;河北风声紧急,他们又回到山西。
老五以前在赵振江团伙充当帮凶,他担任找猪的角色。赵振江团伙后来在河北武安作案,很少再来到山西临汾,老五便在寇连环团伙中担任望风和谋划的角色。老五的家在山西临汾。
老五怎么能够找到寇连环团伙?其实很简单,他们在小煤窑里倏来倏去,每次都会留下命案,熟悉他们作案特征的老五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赵振江团伙的作案规模,比寇连环团伙要大得多,寇连环团伙还不到十个人,而赵振江团伙多达二十多人。寇连环团伙作案三起,而赵振江团伙作案,仅仅老五知道的,就有九起。
我和谭警官都很震惊,寇连环团伙已经骇人听闻了,而赵振江团伙更令人恐怖。
赵振江是这个犯罪团伙的首领,不是前面写到的赵振山。赵振山和赵振江尽管有关系,但是他们不是一个人。
原来,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
老五没有赵振江团伙的联系方式,但是老五知道他们在山西临汾的活动据点在哪里。他就是在这里把郭福利交给了赵振江团伙。
这个据点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山村,整个山村里只有几户人家,而且和中国所有的山村一样,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去了城市里打工。
这个村子的村口有一棵古老的槐树,历经几百年风雨沧桑的槐树,已经中空,它粗壮的枝干和稀疏的树叶极不协调。在北方,很多老村子的村口都能看到这样一棵槐树,不知道槐树当年是谁栽种的,也不知道槐树的树龄。
这个村子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六间房。
槐树下有一户人家,这就是六旦的家,六旦在赵振江团伙里也是充当找猪的角色。
要找到赵振江团伙,只要找到六旦就行了。只要抓住老鼠尾巴,就能从洞中拖出老鼠。
还是依靠村委会。六间房是一个小自然村,这个自然村属于张家洼村民委员会管辖。如果我们贸然走进六间房村,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打草惊蛇,在这片巴掌大的村子里,有人打个喷嚏都会引起全村震动。
张家洼村委会下辖五个自然村,以六间房最为偏远,坐落在山顶上,从其他四个自然村要到六间房村,需要沿着山路行走十几里。所以,没有事情的时候,其他四个村庄的人,是不会去往六间房村的。
张家洼的村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多年在外地打工,见过世面,他一听我们介绍完案情,就决定自己亲自到六间房村走一趟。他说:“如果让别人给你们带路,恐怕会走漏风声。”
十几里蜿蜒曲折的山路,我们走了小半天,来到六间房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我们果然看到了那棵古老的大槐树,看到了大槐树下的人家,这说明老五没有说谎。
我们没有进村,埋伏在村外的山冈上,从这里俯瞰六房间村,村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但是六旦不在家。村长只在六旦家见到了六旦的媳妇,问六旦在哪里,媳妇不知道;问怎么联系六旦,媳妇还说不知道。村长说:“把你男人赶紧叫回来,村子里要分河边的地了。”
距离六间房村一里多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小河边土壤肥沃,水分充足,插根木棍子都能结出谷穗来。土地承包责任制刚刚开始的时候,这块地按照当年的人口分给了各家各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人考上大学离开了,有女子出嫁了,有人家里添了孩子,每家每户的人口早就不是当年的人口数量了,可是责任田还没有改变。比如六旦家,当年家里只有四口人,六旦和他的哥哥还有六旦的父母,在河边分得了四亩地。可是,这些年过去了,六旦和他的哥哥分别都娶妻生子,这个家庭变成了十口人,每个家庭都有两个孩子,可是他们在河边还是只有四亩地。
六旦为此事多次找过村长,但是土地政策三十年不变,村长也没有办法。再说,即使现在重新划分了河边的责任田,过了几年后人口又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又要重新划分田地?
家里人口多,土地少,一直是六旦的一块心病,如果以重新划分土地为借口,六旦肯定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果然,第二天下午,六旦就兴冲冲地赶回来了,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警察。六旦一看到我们和穿着制服的警察,马上就吓软了,坐在地上,面如土灰,半天起不来。
他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情罪孽深重。
六旦很配合,我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六旦以前是在山西煤矿挖煤,和团伙中的老大赵振江在同一个班里,一同下矿,一同升井。同班的六个人中,只有六旦一个是山西人,另外五个是陕西人。
十年前的一天,他们下井的时候,同班的一名陕西人被塌下来的煤块砸死,其余人都慌了手脚,赵振江让大家都听从他安排,他谎称是这名死者的妻哥,另外的人中,有一个是死者的叔叔,六旦是死者的姨表兄弟,其余的人和死者是同村。依靠这种关系,他们向煤矿主索要了两万元。
因为担心这种虚假的关系会被煤矿主发觉,他们要到钱后,就逃走了。
第一次得手后,他们就故技重演,团伙成员不断壮大,而且分工明确,找猪的专门找猪,下井的专门下井,要钱的专门要钱。而且,为了钱,团伙成员中有人把自己的表弟骗到井下杀死了;还有人把自己的亲叔叔也骗到井下杀死了。
这绝对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犯罪团伙。
仅仅是为了钱,他们居然能够凶残到如此地步。
抓住了六旦,就不愁找不到团伙里其余的人。顺藤摸瓜,就能够摸到这个犯罪团伙。六旦的媳妇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干什么,而且,这伙犯罪分子在山西煤矿杀人的时候,每次找到的猪,都会先在六旦家养一段时间。六旦家所在的六间房村异常偏远,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等到团伙中踩点的人找好了能够下手的煤矿,猪才会和团伙中下井的人一起去煤矿。几天后,他们在井下杀猪后,团伙中要钱的人要到赔偿,又会来到六间房村的六旦家一起分钱。分完钱后,他们四散分开,找猪的人又开始寻找目标,他们新一轮的工作又开始了。
现在,这些犯罪分子都在河北武安,而且就在三天前,和六旦同样在做找猪工作的一个同伙,介绍了一个猪,这个猪正被他们带到了煤矿里,至于是哪家煤矿,六旦不知道。六旦的工作只是找猪,杀猪和要钱的事情,与他无关。
形势十万火急,需要立即阻止这帮犯罪分子杀人。
谁能够知道目前他们准备在哪家小煤窑杀猪?只有六个人,五个人是已经在那家小煤窑里准备杀人的同伙,另外一个人就是头领赵振江。
六旦能够取得联系的,只有赵振江,另外五个人,他也许见过,但是他不知道这次是派遣谁下井杀人。跟着猪一起下井的同伙,并不固定。
赵振江有一个手机号码,六旦拨打了赵振江的手机,赵振江在河北武安城区。六旦说他找到了一头猪,想给赵振江送过来,赵振江安排六旦在武安城区的一家小茶馆见面。
我们一起来到了河北武安,六旦在里面的茶馆里喝茶,等着赵振江,我们在外面的桌子旁喝茶,也等着赵振江。
赵振江一来到,六旦就站起来,我们就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赵振江。赵振江感觉到情况不妙,想逃走,但是被我们堵住了路口。
就这样,我们抓住了赵振江。
在我们的想象中,赵振江一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像李逵那样的,见谁都杀,冷酷无情。没想到抓住了赵振江后,才发现他又干又瘦,浑身上下也没有几两肉,而且腿脚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这样的人站在你的面前,你纵然有小说家的想象力,也想不到他居然是系列杀人团伙的首领。
突审赵振江后得知,这伙犯罪分子当天晚上就要在矿井下下手杀人了。
我们顾不得细审赵振江,将赵振江带上警车,风驰电掣地开往他们准备作案的小煤矿,为了能够震慑罪犯,一路上警笛长鸣,声音传出了很远。
来到那家小煤矿,已经是黄昏,我们带着赵振江直扑矿井口。就在矿井口,我们看到几个头戴柳条帽的矿工正准备下井,立即伸手拦住,一问,赵振江回答说,这几个人就是他们的同伙,而其中一个年龄有四十多岁的人,还在懵懂地看着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人,就是他们口中的猪。
好险啊,如果晚到一分钟,犯罪分子作案就成功了,又一个无辜的生命就会葬送在这伙凶徒的手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七个犯罪分子:赵振江、六旦、五名准备下井而被我们拦住的团伙分子,我们一个一个审问,他们交代了谁是找猪的,谁是养猪的,谁是选矿的,谁是假扮家属要钱的。
然后,陕西、山西、河北三地警方展开了大搜捕,我们参加的是河北武安这一条线上的追捕。所要追捕的是团伙里踩点的人,也就是这个杀人流程中的选矿者。在这个已经经营了十年的杀人团伙中,选矿的都是当地人,这是因为当地人对环境比较熟悉,知道哪些煤矿管理有漏洞,哪些煤矿便于下手,哪些煤矿属于黑矿,哪些煤矿的老板明知道被骗也只能吃哑巴亏。
寇连环那个团伙里的成员,是按照老大、老二排列的,一直到老八;而赵振江这个团伙的成员,是按照一旦、二旦排列的,一直到二十六旦。旦,在秦岭山区有些地区是对男人的称呼,也有些地区是对男孩的称呼。赵振江这个团伙,就是差点把寇连环当成了猪,在井下杀死的那个团伙。而诱骗寇连环进入陷阱的赵振山,是头领赵振江的堂弟,头领赵振江还有一个亲弟弟,名叫赵振海,也在这个团伙中。而且,这个团伙中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来自陕西安康,都有着家族血缘关系,以家族血缘关系组成的犯罪团伙,外界人很少知道他们的秘密和罪恶。
我们要追捕的这个河北武安人,团伙里的人叫他二十旦。
二十旦的家就在煤矿附近,而煤矿则在一座山下,二十旦的村庄在山顶上。那天,二十旦本来在家,可是,他看到山下的煤矿来了几辆警车,立即像兔子一样钻进了山林里。要在密密丛丛、方圆十几公里的山林里找到一个人,确实很困难。
警察当时去抓捕二十旦的时候,就担心二十旦会逃跑,所以还带着警犬。二十旦还没有结婚,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警察索要了二十旦的衣物,让警犬嗅一嗅,然后追赶。
可是,警犬在嗅二十旦的衣物时,表现得焦躁不安,警察是强行按着它的头,它才嗅了几下,然后嘶声吠叫,看起来好像很恐惧。我们闻了闻二十旦的衣物,也没有闻到特别的气味啊,警犬为什么会这样?
听介绍说,这头警犬警龄五年,追捕逃犯上百次从未失手,可谓身经百战,战功卓著。可是,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然后,我们跑出了二十旦家。
警犬在前,我们在后,现在,要在这片山林里找到二十旦,就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了,我们只要跟着警犬走就行。警犬是一只高大威猛的德国牧羊犬。警察为什么要选择德国牧羊犬作为警犬,就是因为德国牧羊犬不但凶猛、忠诚,而且它的嗅觉也是最灵敏的。
说到德国牧羊犬,就不能不说到藏獒,中国人都听说藏獒是最厉害的,它敢于和老虎争斗。其实,这是炒作出来的,藏獒也是犬种中的佼佼者,但是绝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神奇。这就像冬虫夏草一样,现在冬虫夏草的价格比黄金还要贵,其实也是炒作的结果。冬虫夏草有滋补作用,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它的功效和蘑菇差不多,完全不像外界宣传的那么神乎其神。我们中国人中的骗子太多了,而傻子同样很多,骗子说什么,傻子就信什么。这些年炒作的东西太多了,什么红茶菌、君子兰、普洱茶......骗子赚得盆满钵满,看着傻子哭天喊地,他们在背后偷着笑哩。
骗子实在太多了,傻子明显不够用。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骗子?我觉得关键是监管部门的不作为。老鼠泛滥成灾,是猫在打瞌睡,是猫不作为,再不会有其他的原因。有的猫不但不作为,还和老鼠串通一气,收取了老鼠的贿赂,对老鼠的所作所为就睁只眼闭只眼。
我们跟着警犬向前追击。
一时间,这片方圆十几里的山林里,犬吠声、鸟叫声、兔子的奔逃声、人的脚步声,响成一片,估计用不了多久,警犬就会找到二十旦。
追出了五六里,追到了一条小河边,警犬沿着河岸奔跑,摇头摆尾,不知道该怎么走。二十旦一定听到了后面的追击声,也听到了犬吠声,所以他涉过河流,企图摆脱警犬的追击。
我们牵着警犬涉过小河后,警犬还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追向哪边。当时,有微微的凉风从河流的下游吹过来。既然警犬不知道怎么追击,就说明它没有嗅到二十旦的气味。而风从河流下游吹向河流上游,那么就说明二十旦是顺风逃跑,跑向了河流的上游,这样警犬才闻不到他的气味。
二十旦先是涉过河流,后是顺风而逃,说明二十旦有着丰富的逃避追击的能力。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等闲之辈,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我们沿着小河溯流追击,警犬显得犹豫迟疑,而且,越向上追击,警犬显得越惊慌。是我们追错了方向吗?不是的,如果追错了方向,警犬会调头就走,不会这样犹疑慌乱。那么,我们追对了方向,警犬为什么还这样惶恐不安?
我问谭警官这是为什么,谭警官说,他也不知道。牵着警犬的警察也大惑不解,他说警犬每次追击都是奋勇争先,从来没有这样畏惧退缩过。
追出了两三里后,警犬再也不肯向前了,警察推着它,拉着它,它都拖着屁股,前爪抓地,不愿向前挪动一步。它的眼睛里全是惊恐,警察的手掌贴在它的后背上,它全身瑟瑟发抖,已经汗湿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前面的树丛里藏着一头猛虎?
我们正在疑惑的时候,突然一名警察喊:“下来,下来。”原来,二十旦就藏在我们前面三十多米远的山崖上。再向前走,就是悬崖峭壁,除非不要命了,才会跳下去。
二十旦在山崖上缩成一团,无论我们怎么喊话,他就是不下来。二十旦的手中还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刀子。这种情况下就需要用到警犬,让警犬把他拖下来。可是,警犬在我们的脚边也是缩成一团,它看起来比二十旦还要恐惧。
我观察四周,没有再看到可疑的迹象。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一头身经百战的警犬吓成了这样?
二十旦不下来,警察就只好上去,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二十旦的反抗意志彻底被摧毁了,他放下刀子,束手就擒。警察把二十旦绑好了,吊了下来。
二十旦就这样被我们抓获了。
当时有两个事情我不明白,一个是二十旦的家就在山林边,应该对这一片山林非常熟悉,他为什么还要自入绝境,跑上没有退路的悬崖峭壁?另一个是,身经百战的警犬,为什么当天被吓成那样?
后来我们审讯时才知道,二十旦的职业是屠夫,一生宰杀各种牲畜无数,杀过的狗也有上百头,了解狗的习性。所以,他逃跑的时候,就跳入河水,沿着河流上行几十米,然后才爬上河岸。这样,嗅觉再灵敏的警犬,也嗅不到他的气味。
爬上河岸后,二十旦观察风向,如果逆风奔跑,他的气味会被风送到警犬的鼻子里,警察很快就能够追上他,所以他选择了顺风奔跑。尽管顺风奔跑的方向会把他带到悬崖峭壁,但是他自负地相信,警犬追过河流后,就会迷失追踪的方向,他在悬崖上躲避到天黑,就能够逃到外地去。
二十旦只算了狗,却没有算人。涉过河流后,警犬不辨方向,但是人却能辨别方向,警察通过分析警犬的反应,就知道了他逃往哪里。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因为二十旦以前是屠夫,身上就有一股血腥气,一股令动物恐惧的杀气,所以,警犬在追击他的时候,距离越近越恐惧。等到距离二十旦仅有三十米的时候,警犬看着二十旦手中的刀子,就说什么也不敢再走近半步。
警犬不怕人,但是警犬怕屠夫,再厉害的狗,见到屠夫都会恐惧万分。
我们分局里以前有一个老刑警叫老唐,现在退休了。老唐曾经破过这样一个案件,我是后来听说的。有一次,一个女人被杀了,死在山沟里,脸上被刀划了几十下,无法辨别容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死者是谁,没人知道;死者是什么身份,也没人知道。然而,只要凶手来到现场,现场就会留下凶手的气味,所以,警察牵来了警犬,让警犬嗅到凶手的气味,然后循味追赶,就会找到凶手。可是,这只警犬说什么也不敢走近死者,无论怎么驱赶,也不敢走近一步。怪了!警犬怕什么呢?难道怕死尸?换了一只警犬,让它嗅,居然还是这样。一连换了四只警犬,四只警犬都在距离死者几米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狂吠不已,惊恐不安,诚惶诚恐,人们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老唐也在现场,他看到警犬的表现,就说:“我明白了,赶快把方圆十里每座村庄的屠夫都找出来,凶手是一个屠夫。”结果,案件侦破后,凶手果然是一个屠夫。屠夫有一个情妇,就是这个死者,情妇让屠夫离婚娶她,可是屠夫没法离婚,就杀死了情妇。
案破后,有人就问老唐:“你咋知道以手就是屠夫?”老唐说,他小时候见到过一个屠夫从村庄走过,全村的狗都惊恐不安,噤若寒蝉,夹着尾巴跑回家。而要是别人走过村庄,全村的狗都会争先恐后地吠叫追撵。狗能够嗅到屠夫身上那种杀气。有人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凶手就在方圆十里呢?”老唐说:“这道山沟极为隐秘,即使站在沟畔上,也看不到通往山沟的道路,不是熟悉环境的人,是不会来到这里的,所以,我估计凶手就在方圆十里之内。”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真是不容易啊,各方面的知识都要具备,就连劁猪骟牛杀狗的知识也要拥有。
玖 这是惨绝人寰的案件
我们突击审讯抓到的十几名案犯,初步就掌握了九桩井下杀人案。但是他们杀的是谁,被杀人的真实姓名、籍贯、年龄等信息,团伙其他成员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某年某月,在某某地方杀了一个猪。他们对被杀的对象只是以猪来称呼,并不关心他的姓名是什么。甚至在哪座煤矿杀了哪个猪,他们也忘记了。
这个犯罪团伙其余的人,还在追捕中。
审讯赵振江的时候,赵振江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是死罪,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什么都不要问我了。”
此后,赵振江就像条死狗一样,耷拉着头,一言不发,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赵振山和赵振海都供出来,他们家在安康一个叫作一道关的自然村,他们的哥哥赵振江也出生在这个村庄。一道关所在的地方,就是我们去三道关村的时候,所经过的山顶上的那个村庄。
因为赵振江是一道关村的人,所以三道关村的那些案件,赵振江肯定脱不了关系。可是,从别的团伙分子所交代的案件中,没有提到向千里和向大明,还有那个送向大明去向煤矿主索赔的向海。
然而,这些案件,作为团伙头领的赵振江不可能不知道。一道关村距离三道关村只有那么远,三道关村发生什么事情,一道关村的赵振江一定知道。
谭警官就准备从三道关村这两桩案件入手,突审赵振江,打开突破口。他们口中的每个猪,叫什么名字,团伙其他成员不知道,但是作为首领的赵振江应该能够知道。
在审讯室里,谭警官面对赵振江:“抬起头来。”
赵振江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谭警官盯着赵振江的眼睛:“我说几个人名,你看看是否记得。”
赵振江的眼睛里依然是死鱼一样的空洞。
谭警官紧紧地盯着赵振江,一字一句地说:“有一个人,已经死了五年,死于山洪暴发,你们办了这个人的身份证,让一个憨子冒充这个人,来到山西煤矿挖煤,三天后,在井下杀死了他,然后向煤老板要了25万元,这个人的名字叫作向、千、里。”
谭警官观察到,当他说到向千里的时候,赵振江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
谭警官又说:“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还有一个人,他的弟弟被你们杀害,你们又派人去通知他的哥哥,又在井下杀死了这个人的哥哥,杀死了兄弟俩后,你们连去通知的人也不放过,又杀死了他。你们在这个连环杀人案中杀死了三个人,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向小明、向大明、向海。”
赵振江眨巴着眼睛,极力掩饰自己的恐慌。同时,一只手下意识地捂向棉衣的下摆。
谭警官像只老鹰一样扑向赵振江,将他的棉衣剥下来;赵振江像只老鼠一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谭警官撕开赵振江的棉衣下摆,从丝绵里面找到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每面都是三道凹槽,显然是一把防盗门的钥匙。
谭警官声色倶厉:“说!哪里的钥匙?”
赵振江嘴唇哆嗦着:“我家的。”
谭警官依然声如雷霆:“你家在哪里?说!”
赵振江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他说出了自己的家庭地址,是在武安城区的一座小区里。
其实,谭警官提审赵振江的时候,并不敢肯定三道关村的案件就一定与赵振江有关,但是,他从赵振江脸上的恐慌,看到了这些恶性案件,仍然是赵振江所为。
威吓和引诱,是谭警官审问嫌犯时最惯用的手段。
安康农民赵振江,经过十年作恶,井下杀人,在河北武安城区买了一间三室两厅的房屋,房子装修非常豪华。我们刚刚进入房间,赵振江就说:“我肯定难逃一死,我只有一个请求,把我这套房子留给我妈妈。我买这套房子,没有人知道,连我妈妈都不知道。”
赵振江之所以那么快就交代了他有一套房子,可能也与想让我们传话给他妈妈有关系。
赵振江买这套房子的钱哪里来的?是井下杀人后,再向煤矿主索要的,这套房子属于不义之财,它的每一块砖、每一块地板、每一枚铁钉,上面都沾着无辜矿工的血。这套房子只能拿来拍卖,拍卖所得的钱,用来资助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的家庭。
我们在这套房子里,搜查到了一个记账本,上面详细写着每次杀人的经过,所得的金额,金额的分配。我们统计了一下,这个丧尽天良的团伙,在十年内,竟然犯下了十九桩故意杀人罪。
赵振江看起来软弱无力,又身有残疾,以前也是一名老实本分的矿工,而他在到山西煤矿打工之前,是一名勤劳善良的农民,是什么把一个普通的农民,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赵振江说,是煤矿主。
二十年前,赵振江和大哥赵振宇从陕西安康来到山西临汾挖煤。赵振江生活的一道关村和距离他们家不远的三道关村一样,风景秀美,土地贫瘠,生活安定,生存艰辛;他们的家乡和临汾不一样,临汾环境恶劣,飞沙走煤,但是这里的地下埋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赵振江和大哥在家乡无法生存,就来到山西临汾讨生活。
有一年,赵振江和大哥赵振宇在同一个班下井挖煤,突然发生了冒顶事故,大哥赵振宇被砸死,赵振江的腿脚也受了伤。
煤矿主把赵振江送到了附近的乡镇医院,这家少有人问津的乡镇医院,连必备的医疗设施也没有,环境更是恶劣。寒冷的冬天,赵振江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房里,手脚冻得冰凉。煤矿主在入院的第一天派人送来两千元后,再没有派人来过,也没有送钱来。腿脚受伤的赵振江被煤矿主彻底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