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悄悄对老人说:“赶紧跑吧,贩卖文物是要判死刑的,即使不判死刑,也是无期。”
老人说:“我的东西还在他手上。”
胖子说:“现今哪里还顾得上东西,逃命要紧,你赶紧跟着我跑。”胖子说完后,就扭转身向后跑去,老人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也下意识地跟着胖子跑了。身后传来了警察的喊声:“别跑,站住。”可是,胖子和老人跑得更快了,他们追了几步,就放弃了。
老人慌慌张张钻进了一条小巷,跑到巷子尽头,看到警察没有追上来,而胖子也跑散了。老人不知道这是哪里,就在迷宫一样的窄巷里转来转去,一直转到了天亮。
天亮后,老人就东打听,西打听,找到了外甥的单位。外甥在一家外贸公司打工。老人讲了自己昨夜的遭遇后,外甥说:“文物是你家的,又不是偷的,你有权利卖,想卖给谁,就卖给谁,警察没有权利没收你的,走,我们去要。”
就这样,两个人来到了公安局,向我和谭警官索要他们的文物。
这显然是一起诈骗案,胖子和那两个假警察是一伙的,他们演双簧,把老人的文物骗走了。而且,说不定八仙庵那家文物店老板,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至于骗子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估计他们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几天前,本地的几家报纸都登载了我和谭警官破获的一起大案,我们破获了四十年前的一起谋杀案。这在全省都引起了轰动。
这起大案说好破也好破,说难破也难破。秦岭山中有个柞水县,柞水县有个边水村,村中有几十户人家,交通不便,几乎与世隔绝。几十年前,村子人丁兴旺,粮产充足,很多人家都愿意把女子嫁到这里,因为能吃饱肚子。改革开放后,村子里年轻人都去了外地打工,而本地女子都争着抢着要嫁出山村,外地女子也不愿意嫁到这个山旮旯,所以,边水村就慢慢衰败了,到了最后,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村民都搬迁到了山外。
一个月前,秦岭山中下大雨,洪水淹没了废弃的边水村。水退后,人们突然发现村口池塘边的淤泥里有一具尸骨,尸骨从哪里被水冲到池塘边,没有人知道。
因为只剩下了尸骨,没有了肉体,说明死去很长时间了,所以当时也没有人在意,也没人报案。我和谭警官办案的时候,路过距离边水村不远的衡水村,无意中听到村民说起这具尸骨,出于职业敏感,就一起上山去查看那具尸骨。
那具尸骨长约一米,可以断定是一名未成年男子,按照骨龄来推断,这个孩子年龄在六岁左右,而且已经死亡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医疗不发达,死亡事故经常发生,尤其是在偏远的乡村,医疗条件不具备,死亡率更高。查看尸骨,我们无法推测这个孩子的死因,尸骸完整,没有任何伤痕和骨骼断裂,我们初步认定,这个孩子是死于疾病。比如,那时候在乡村,每年都有很多儿童,死于肺结核。现在,肺结核对于儿童来说,不算什么,提前打一针就可以预防,但是在那个时候,预防针没有普及,孩子因患肺结核而死亡的很多。
既然是死于疾病,那就没有什么值得侦查了,我们决定离开。
我们在池塘里洗了手,然后就走向下山的道路。走出了几十米远,身后传来了一声鹧鸪的叫声,我无意中一回头,突然看到那具孩子的骷髅上,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闪烁。那时候,西斜的太阳刚好照在骷髅上。能够在阳光下闪烁的,除了金属,就是玻璃。玻璃是不会有的,四十年前的乡村里,糊窗户都用的塑料纸,更差的家庭用的是废报纸,哪里能有玻璃啊。那么,刚才闪烁的,就是金属了。金属怎么会在孩子的骷髅中闪烁?
我和谭警官又回到了那具尸骨跟前,对着骷髅细细查看。突然,我们都惊呆了,骷髅的脑门位置,居然插入了一根细若头发的钢针。钢针在骷髅外面只露出了一个小点,如果不是专门查找,是根本查找不到的。经过了四十年,钢针居然还没有生锈,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就是这微小的一点点亮光,唤回了我们。当时西斜的太阳刚好照在了骷髅头顶,如果我们早走两步或者晚走两步,即使我们回过头来,骷髅头都不会闪光。当时,我觉得这真是天意啊,是老天爷让我们侦破这一起四十年前的案件,为这名六岁的孩子洗冤。
显然,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虐杀幼童案。
要破获这起案件,先要弄明白死者是谁。我们来到山下,走访那些搬迁来的边水村老村民,询问四十年前,有谁家六岁左右的孩子失踪或者死亡了。经过三天查找,终于确定了一个名叫顾建武的孩子,据他的父母说,有一年夏天,他家的孩子夜晚出去乘凉——那时候的夏夜,全村人都喜欢去打麦场乘凉——孩子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找遍了山村周围的角角落落,也都没有找到。后来,有人推测孩子是让狼叼走了。农村孩子命贱,父母找不到孩子,也就不再找,也没有报案。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如果我们不去寻找,再不会有人会想起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他的生命在六岁的时候就戛然而止。
是谁对这个孩子下的毒手?
能够如此残忍地杀害孩子的,一定是和他的父母有矛盾,那么,四十年前,顾建武的父母又得罪了谁?谁和他们有着如此深的仇恨
按照这个线索寻找下去,我们走访了边水村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最后将目标锁定在当年边水村的赤脚医生身上。而且,能够把钢针插入孩子的脑门,如此专业的作案手段,如此冷静的心理素质,也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医生见惯了血液和尸体,而且熟悉人体结构,符合这个案件的特点。
当年边水村的赤脚医生姓彭,他早就搬离了边水村,住在了城市里的儿子家。彭医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
我们找到彭医生的时候,彭医生正坐在城市小区的花园边晒太阳,身边靠着拐杖。我们一说到顾建武的名字,彭医生就惊得倒在地上,他说:“我造孽啊,我造孽啊,为当年的这件事情,我愧疚了四十年。”
当年,彭医生喜欢顾建武的妈妈,总是趁着给她看病的时候,欲行不轨,但是每次都遭到拒绝。彭医生妒火中烧,就迁怒于她的儿子顾建武。那一天晚上,顾建武从家中走出,经过彭医生家,彭医生以让顾建武看连环画为借口,把顾建武骗回家中,看看四外无人,就关上房门。他在顾建武正看连环画的时候,手持钢针,从顾建武脑门的穴位上直插而入。顾建武没有吭一声,甚至没有流一滴血,就倒下去了。
顾建武死后,彭医生就连夜在后院砌墙,将顾建武的尸体砌在了墙中,这样,顾建武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人知道他就在距离父母仅有几十米远的彭医生家中的后墙里。
后来,边水村荒芜了,人们都搬迁到了山下,边水村每户人家的老房屋老土墙,都和彭医生家的后墙一样,风吹雨打日头晒,无人问津,边水村已经彻底荒废了,这里只有狐狸和野兔的足迹。
可是,不久前的一场大雨,引起山洪暴发,顾建武的尸骨在彭医生家的后墙尘封了四十年后,终于见到了阳光。而一声鹧鸪的鸣叫,也将我们带到了这个案件中,让四十年前的凶犯,终于被绳之以法。
正义会迟到,但是正义从来不会缺席。
彭医生七十多岁的年纪了,本来应该颐养天年,而现在只能在监狱里待着,估计他到死也走不出监狱。彭医生也是目前中国年龄最大的囚犯。
破案中,有一些定律,比如,丈夫死亡,首先受到怀疑的是妻子;妻子死亡,首先受到怀疑的是丈夫;孩子死亡,首先受到怀疑的是和父母有仇恨的人。彭医生这个案件,又一次验证了这个定律。
接着再说说这起文物案件。
老人手中的文物怎么来的?他怎么就知道这东西值钱?这件文物是不是商代的玉盘?
先说这件文物的来历,文物怎么就会到了这名老人手中?明朝那年,华州大地震,岳王庙的主事陈立方盗走了玉盘,藏匿家中,此后,玉盘成为了他家的传家宝。陈立方的死亡也很蹊跷,他的死亡都被记载在了明朝的《华州府志》。《华州府志》说,陈立方晚年纳了一房小妾,突然有一晚,小妾房里传来尖叫,人们奔过去后,发现陈立方口鼻出血,不着一缕,死在了小妾的肚皮上。当时的医学不发达,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现在医学发达了,人们就可以推断,陈立方可能有心肌梗死之类的疾病,这类疾病的人,如果过度兴奋或者过度激动,就会引起死亡。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也就是所说的三年困难时期,华阴很多地方的人,都没有饭吃。陈立方的后人陈解放,就用先人留下来的玉盘,换取了一口袋麸皮。麸皮就是小麦磨完面粉后留下的残渣。麸皮本来是给牲口吃的,可是当时人都没有东西吃了,就吃麸皮。如果在现在,这一口袋麸皮,充其量也就几十元钱。而玉盘,则价值连城。不过,那时候人们都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文物。再说,当时全国各地的文物都被砸毁了,上千年的庙宇和古建筑付之一炬,人们也没有保护文物的意识。
陈解放一家人,就依靠这一口袋麸皮,渡过了难关。
用麸皮换玉盘的这个人,姓戴,名叫志鹏,也就是现在找我要文物的这个老人。
到了1963年,粮食丰收了,人们有东西吃了。陈解放就找到当初卖给他麸皮的这户人家,要用一口袋面粉,换回那个玉盘。可是,戴志鹏不答应。陈解放就继续加码,提出用十袋面粉换回玉盘。戴志鹏也很聪明,他想到,陈解放越加码,越说明这个玉盘重要,越不能换给他。所以,尽管后来陈解放说,用他家的院子和房子要换回玉盘,戴志鹏都没有答应。
戴志鹏是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农民,他并不能认识玉盘的价值,但是陈解放的表现,让他认识到了玉盘的珍贵价值。
玉盘,最终就被戴志鹏所得。
现在再说这个玉盘是不是商代的,是不是价值连城。
判断出戴志鹏上当受骗后,我们就带着他来到了八仙庵,寻找他走进去过的那两家店铺。第一家店铺曾经给玉盘拍过照片,我们拿着照片,找到古文物研究所,研究所的人仔细看过照片后,确切地说,这就是商代文物玉盘,价值难以估量,而玉盘上的那四个甲骨文汉字,就是“盗我者死”。现在,属于商代的文物,少之又少,而像这件属于部落酋长供奉的文物,绝无仅有。
我们又来到了第二家店铺,询问起昨天的事情,店老板说:“我不知道胖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他经常在八仙庵晃悠,也从我的店铺买过几件不值钱的东西,我和他只是见面认识,没有交往。”
我问:“胖子昨天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店老板说:“我拿不准老人手中的货是真是假,不敢开价,胖子拿着货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悄悄告诉我说是假的,这种假货在河南禹州非常多,一百元可以买到一车厢。所以,我就放弃了。”
胖子之所以给店老板这样说,是担心店老板在他之前买走了玉盘。店老板放弃了,胖子就跟踪戴志鹏,在大街上和他谈生意,然后在小旅社里行骗。
所有的疑点集中在胖子身上,我们首先需要的是赶快找到胖子。
店老板一念之差,错失了一笔大生意。
其实,这不能怪店老板,应该怪那些制造假文物的不法分子,他们实在太狡猾了。
前段时间出了这么一件事情:四个河南农民,制作了一件假金缕玉衣,他们找到专家,想作个认证。四位中国一流的考古专家,据说各拿到一笔巨款后,分别写了认定书,把这件当代农民手工制作的赝品,认定为价值十三亿的西周时代稀世珍宝金缕玉衣。四个农民拿着认证书,以假金缕玉衣作为抵押,从银行贷款七亿元,然后迅速潜逃到了国外。因为国内的法律和国外的法律对接有些困难,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个大骗子逍遥法外。银行的这七个亿,就作为呆账坏账,转嫁到百姓头上。而那四位所谓的专家,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行贿人逃往国外,无法联系,法律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个案件,归根结底在于这四位所谓的专家。现在很多学者教授坏透了,没有良知、没有道德,只要给钱,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店老板无法提供更多的关于胖子的资料。我们又走访了八仙庵的好几家店铺,都不知道胖子的具体情况。
要在偌大的西安城里找到胖子,谈何容易,而且,胖子很可能现在不在西安。
这个案件和我们以前侦查的所有案件都不一样,以前的案件可以用时间慢慢侦破,比如上次说到的模特被杀案,前前后后用了一年时间,但是这个案件不同了,我们必须在两三天内就破案,否则,再侦破就没有价值了。每一件文物,从交易到出境,只有三天时间,第四天,香港的拍卖会上就会出现这件文物,文物被拍卖后,文物贩子手中的黑金就洗白了,文物就永远流落海外,永远也追不回了。
现在,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属于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急迫过。
而我们现在还毫无头绪。
突然,我想到了贼王。
贼王曾经在省城的贼界享有赫赫声名,不过,三年前他已经金盆洗手了。
要做一名合格的刑警,你不但要有敏锐的观察和分析能力,还要熟悉各个行业;你不但熟悉阳光下各个行业的规则,还要熟悉在黑暗中活动的各个行业的潜规则。过去上海滩上有一种人叫作“包打听”,你遇到任何疑难问题去找他们,他们都能给你办好,实际上这就是上海滩那时候的私人侦探。刑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包打听”,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要通晓。
贼王以前威风八面,手下的徒子徒孙多达数百,贼王出门的时候,非常气派,前后都有越野车护驾,他坐在中间的宝马上。看到这个排场的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钦差出巡,知道的人鄙夷地说,不就是一个贼头嘛,摆什么谱!其实我们早就盯上了贼王,当时想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一网打尽。
没想到的是,我们还没有动手,黑社会替我们动手了。
现在的黑社会和过去的黑社会不一样,过去的黑社会,尤其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黑社会,打架斗殴,持刀行凶,只要他们打架,就一定会有重型伤害,进监狱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可是,现在的黑社会变了,不再打架斗殴,而是做一些垄断生意,比如长途运输、工程承包等这些关系到民生的生意,这种生意,坐着也能收钱。现在,那些一言不合,动不动就拔刀相向的,都是黑社会一些小毛贼。
有一天,贼王和黑社会里的一个成名人物在小巷里狭路相逢,贼王是越野车加宝马,黑社会是宝马加越野车,谁也不想失去面子,谁也不给谁让路。在这种黑暗行业混的人,最看重的是面子,面子没有了,就没法再混了,谁都能够欺侮;如果谁都能够欺侮,那就不能当老大了。
贼王的车队和黑社会的车队就这样顶牛,从早晨顶到了中午,谁也不给谁让路,那条小巷平时少有行人,所以,他们顶了那么长时间,才有人看到了,这个人就打电话报警。交警当即就出动了几十号人,开来了六辆大拖车,准备将这六辆豪华轿车全部拖走。
警察的车辆在远处一出现,这两拨人就看到了,他们二话不说,紧急倒车,加大油门,沿着不同的道路逃走了。他们开的都是豪车,警察的车子无法追上他们。
顶牛的事情结束了,然而报复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贼王当年得意忘形,他以为自己开着豪车,就能够向黑社会叫板,目无黑社会。其实,贼王再有钱,哪怕坐着火箭,也不能惹黑社会。偷窃是贼王的特长,然而,打架是黑社会的特长。两个黑暗中的行业发生了冲突,最终还是要依靠打架来解决,而不是通过偷窃来解决。
这件顶牛的事情,在贼王心中,过去就过去了;可是,在黑社会眼中,却不能这么轻易过去。
有一天晚上,贼王的家中翻墙进来了几个人,都蒙着面,他们冲进了客厅里。当时贼王还没有睡觉,正在看电视,这几个蒙面人抡起长刀,一下子就砍掉了贼王一只手臂,贼王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当贼王的家人从二楼跑下来时,那几个蒙面人已经打开门跑远了。
家人将贼王送进了医院里,然后就要报案,但是贼王坚决不让报案,尽管贼王不明白是谁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但是贼王这些年作恶多端,如果招来警察,他的旧事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贼王在医院住了三天后,他被砍断手臂的事情,我们就听到了。尽管贼王没有报案,但是我们听到了,就不能不管。只要黑社会行凶,不管行凶的对象是谁,我们都要管。
这个案件很好侦破,我们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行凶的几个人抓捕归案。
这个案件带出了一大串人,失去了一只手臂的贼王,在出院后就被拘留,供出了自己的徒子徒孙;砍人手臂的凶徒也被逐个抓捕,供出了一个人数众多的黑社会集团。我们一箭双雕。当时,看守所都不够用了,借用了一座小学校关押这些不法分子。
因为贼王认罪态度好,有立功表现,最后贼王就只被判处了五年。五年后,贼王金盆洗了他仅剩的一只手,在街边开了一家小商店,因为是残疾人,工商税务都照顾他。贼王现在生意还不错,够一家人生活。生意不忙的时候,他就在商店门口和人下下棋,喝喝茶,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这样舒服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年。
贼王不但有一手精湛的偷窃手艺,而且熟悉西安城里的黑道情况。贼王从小就浸淫在黑道里,黑道的各个行业,他都熟悉。他在黑道认识的人,比他在白道认识的人还要多。
前几年,曾经有一个作家,用钢笔写了一部厚厚的小说手稿,提在公文包里,来到省城,想交给出版社出版。他刚走出火车站,就被小偷盯上了,小偷看着作家器宇轩昂的样子,以为是大款,再看那个公文包,以为里面都是钱。作家穿过火车站广场,坐在公交站台上等车,公文包放在身边。公交车来到的时候,一摸,公文包不见了。写那一部小说可不容易啊,那是一年的心血啊。作家像疯了一样,见谁就问见没见一个公文包。后来,作家在熟悉黑道的人的指点下,买了糕点香烟来到贼王家中,说了自己的事情。贼王说,三天后你过来拿书稿就行了。作家将信将疑,等候了三天。三天后,他忐忑不安地来到贼王家中,贼王交给了他一个公文包,他一看,正是自己的;再拉开拉链一看,手写的小说静静地躺在里面。作家当时就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是真实的事情。作家后来把这段奇遇写成了一篇文章,刊登在当时的刊物上。不过,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没有写贼王这个称呼。
这个文物诈骗案件,时间紧迫,而现在还毫无头绪,也许,我们能够从贼王这里打听到一些线索。
只是,已经告别了黑道江湖的贼王会不会说呢?
叁 贼王解说黑道江湖
谭警官打听到贼王好酒,见了好酒,比见了他妈还亲。谭警官也喜欢喝酒,而且酒量很不错,可是,自从公安部“五条禁令”颁布后,谭警官就很少饮酒了。2003年颁布的五条禁令中,就有三条是关于饮酒的,可见,上级对饮酒何等重视。
然而,现在是为了工作,谭警官就决定破戒一次。
我们买了两瓶茅台酒,找到贼王。那时候的茅台酒也不贵,一瓶两百多,不像现在,价格太变态了,涨到了两千多。两千多的茅台酒,那喝的还是酒吗?那喝的是金子。
贼王一看到我们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茅台酒,眼睛都亮了。谭警官说:“把商店交给你老婆看管,走,一起喝酒去。”
贼王以前就认识谭警官,他的手臂被人砍了,是我和谭警官找到的凶犯,所以他一直对我们很感激。尽管罪犯抓住了,而他的万贯家产也没有了,但是贼王已经学会了以平常心待人处事,不再看重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了。
贼王问:“啥风把您给吹来了?还要请我喝酒。”
谭警官说:“有酒不喝是傻子,走,有事酒桌上说。”
我们走进了一家小饭馆,小饭馆里有几个小包间,我们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上完菜,插上门,几杯酒下肚,贼王的话就多了起来。他拍着胸脯问谭警官:“有啥事,就尽管说,只要兄弟能帮上忙。”
谭警官说:“今天倒还真的有件事情,要向你请教。”谭警官说了文物被骗的事情。
贼王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就知道今儿个这酒不能白喝,您老哥可能都很少喝茅台酒吧。老哥您请兄弟喝酒,就是给了兄弟我天大的面子,兄弟不能给脸不要脸。这样吧,兄弟三天内给您个准信,给您查个明白。”
谭警官说:“来不及了。三天后,文物就会在香港被拍卖,我们就是查到了,也没用。”
贼王想了想说:“按照地域特点,肯定是铁老二那帮子干的。”
谭警官问:“谁是铁老二?”
贼王说:“在我们西北地盘上鼓捣文物的,有三个帮派,帮派头子分别是铜老大、铁老二、锌老三,三个帮派的方法和路数都不一样。”
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说文物贩子还分有帮派,也是第一次听说三个帮派头子特色鲜明的名字。我们都凝神听着,想知道贼王下面说什么。
贼王说:“铜老大这一派,和所有的盗墓团伙有联系,盗墓贼挖到了值钱的文物,就交给铜老大这一派手中,铜老大按货给钱,绝不拖欠,也不会价格欺诈,公平交易,童叟无欺。铜老大在解放前就干这一行,他的眼光很毒,很少看走眼。从古墓里刚刚挖出的文物,铜老大依靠望闻问切,就能判断出是什么朝代的,市面上有多少,会卖多少钱。”
我好奇地问:“怎么还望闻问切,好像中医看病一样?”
贼王说:“铜老大的望闻问切是他的一手绝活。望,就是查看文物;闻,就是嗅文物的气味,他能够从气味中判断出文物在古墓里埋了多少年,挖出来时间不长的文物,都有一股气味;问,就是问古墓周边的环境,古墓里面的情况;切,就是用手指触摸文物,从纹理上判断它的价值。”
我听了暗暗称奇,这个铜老大可真的不是一般人物。
贼王接着说:“铁老二这一派和铜老大那一派的路数又不同。铜老大和盗墓贼有联系,他购买的都是刚刚挖出来的新鲜文物,而铁老二这一派的文物来源靠收购。他们中有的走村串巷,从乡村收购;有的整天在文物市场踅摸,从市场上购买。铜老大那一派的人都是偷偷摸摸的,害怕被人发现;而铁老二这一派的人光明正大,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文物协会的会员,或者收藏家协会的会员。这些人花点钱就能在协会买到一个会员资格,办一个会员证,然后打着研究的旗号,冠冕堂皇地去收购。陕西这个地方,历史很悠久,十四个朝代都在省城建都,所以留给后世的文物很多。铁老二这伙人就到乡村转悠,尤其是那些偏僻的乡村,他们拿出会员证,号称是国家收购,见到有价值的文物,就用极低的价格买到手,然后以极高的价格卖出去,这一转手,就大赚一笔。所以说,那些所谓的文物协会或者收藏家协会的人,基本上都是巨富,也有很多是骗子。”
我们听了,震惊不小,以前走在大街上,随处就看到什么什么协会,原来这里面居然有这样的猫儿腻,挂着协会的名义,就利于行骗。
贼王喝了一杯酒,继续说道:“第三个帮派,又和前两个不一样。铜老大的文物来源于盗墓,铁老二的文物来源于低价收购,锌老三的文物则来源于以假换真。”
谭警官问:“什么是以假换真?怎么换?”
贼王说:“锌老三的人主要活动在寺庙周围和文物保护单位周围,他们要用很长的时间来踩点,确定偷窃什么文物,然后与河南禹州的做旧商联系,做一个和这个文物相同的赝品。河南禹州有一些村子,专门做这类赝品,或者叫假文物,已经形成了产业。赝品做好后,锌老三的人就趁着月黑风高夜,把文物偷走,而把赝品放在原来的地方。由于寺庙年代久远,文物很多,但是又疏于防范;文物保护单位尽管挂着‘爱护文物’和‘青少年教育基地’的牌子,但是连看护的人也没有,锌老三的人一偷一个准,连放哨的人都不需要。他们神不知鬼不觉,以假换真,寺庙的和尚和文物保护单位的人,一直不会发现他们的宝贝已经被人换成了赝品。”我们听了贼王的话后,心中如同霹雳鸣响,文物管理如此混乱,简直超出了想象,而这三个帮派天衣无缝的作案方法,更是匪夷所思。难怪听人说,中国每年有几十万件文物,被偷运出国门。
贼王介绍完了三大帮派后,一瓶酒也喝完了,他好像才刚刚喝得兴起,伸出仅有的一只手拿过另一瓶酒,夹在膝盖中,手指拧开,给谭警官倒了一点,然后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
他看着我们,继续饶有兴趣地说:“三大帮派分工明确,谁也不抢谁的生意,每个人都赚得盆满钵满,皆大欢喜。这三个帮派中,铜老大和锌老三明显是违法生意,但是铁老二的生意,你不能说他违法。他有盖着钢印的会员证,他所属的协会是国家承认的,在工商局备案了的。他们口口声声代表着国家,他们是以国家的名义去收购,而老百姓也是冲着国家的名义,把自己祖传的文物交给他们,可是,他们却是打着国家的旗号,干着自己的勾当。现在,像这样的骗子多了去了。”
想不到黑道里的文物贩子,居然是这样一群人,这群人是生活在阳光下的我们根本就想象不到的。在这个贩卖文物的黑色世界里,贩子们有他们一套做事准则,有他们的行事规程。
贼王继续说道:“文物拿到手了,这才是第一步,文物如果不能尽快出手,不但资金不能回笼,而且有极大的风险。所以,文物在这伙人的手中,不会停留多久,很快就要转手。三大帮派,每个帮派都有他们的销售渠道。有的通过飞机空运到广州,有的通过快递公司运到广州,也有的是专门开着越野车通过高速公路运到广州。到了广州后,不同的帮派寻找不同的广东老板,这些老板之间可能有交往,也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和西北的文物贩子只是单线联系。文物卖给了广东老板后,广东老板就想办法运到近在咫尺的香港。从广州到香港,需要过罗湖海关,不要想着会有罗湖海关检查,不顶用的。这些广东老板手眼通天,他们的钱多得是,有的可能会用钱砸倒海关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睁只眼闭只眼,文物就顺利地通过陆路进入了香港。再说,海关那么一点人力物力,而每天接受检查的货物堆积如山,他们只能选择抽查,抽查5%,就让货物过关,这也就是说,选择通过海关这条道,仅有5%的风险,而有95%的成功率;深圳和香港之间,每天有几十万人来往,每天早晨有成千上万的深圳菜农挑着担子去香港卖菜,广东老板把文物和手续费交给卖菜佬,卖菜佬挑着担子天天从罗湖桥上过,和海关熟得不能再熟了,根本就不会检查他们。所以,这些卖菜佬的菜叶里夹着文物,优哉游哉就运到了香港,这条路是陆路;也有的是广东老板用快艇偷运文物到香港,这些人钱多得是,雇一艘快艇是毛毛雨,他们连豪华游艇都买得起,还有的会通过渔船,把文物藏在木船底部或者其他地方,偷运到香港,这条路是水路。总之,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住这些广东老板。文物到了香港后,文物贩子们基本上就安全了,第二天,在拍卖会上,刚刚从西北来到香港的文物如果顺利拍卖,文物贩子就万事大吉了,黑金彻底洗白了,警察想追讨,也没法追讨了。世界顶级的拍卖行,在香港都开有分行,比如佳士得、苏富比等等,这些拍卖行非常欢迎中国大陆来的新鲜文物,而欧美的富豪,也热衷于收藏中国的古文物。每次拍卖会上,这些新鲜的刚刚来到香港的文物,都不会流拍,富商们都抢着收藏,傻子都知道这些文物能赚钱。”贼王把面前的一大杯酒一饮而尽,谭警官给他倒了一杯,贼王沉醉在自己的讲述中,他说:“你们说的那个胖子,在八仙庵文物市场转悠,肯定属于第二帮派的。”
谭警官问:“怎么才能找到他?”
贼王说:“只要找到铁老二,就能找到这个胖子。铁老二姓铁,但是铜老大不姓铜,而是姓同;锌老三不姓锌,而是姓辛。百家姓里,没有铜和锌这两个姓。人们之所以这样称呼他们,是按照金银铜铁锌这样的叫法称呼的。”
谭警官问贼王:“你和铁老二很熟悉?”
贼王说:“我没有见过铁老二,做我们这一行的,跟文物贩子不打交道,听说这个铁老二人五人六的,还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贼王现在尽管不再偷窃了,但是仍然会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划归到小偷行列,所以一说起自己的经历,就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他接着说:“我只要打听,很快就能打听到。”
贼王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两个电话,仅仅过了五六分钟,他就打听到了这个铁老二。铁老二正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参加一个企业家会议。
真想不到,黑道上的文物贩子头目,居然是一家著名公司的董事长,而现在还参加什么企业家会议。这个人真是厉害,在黑道白道都混得很开。
情况紧急,我们告别了贼王,立即驱车赶往那家位于南门外的五星级酒店。
在车上,谭警官笑着说:“两瓶茅台酒,换来这么重要的线索,这酒买得值啊。”
我们在五星级酒店里见到了铁老二。
铁老二身材魁梧,小腹隆起,一身藏青色的阿玛尼西装,上面的满头黑发纹丝不乱,统一梳向脑后;下面的黑色皮鞋纤尘不染,亮得能够照出人影来。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
我们让铁老二查看了警官证,然后说明了来意,铁老二说自己正在开会,让我们等候一会儿,然后高声吆喝了小姐过来,让开一个房间。在五星级酒店里,一个房间标价最少也是五百元,而铁老二一声吆喝,就开了一间,这种气派确实是“大手笔”。也许对于这样的人来说,钱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
我们在房间里等候了半个多小时,等候得心急如焚,这才等到了铁老二。
铁老二一走进房间,立刻一再道歉,说他每天都是这样,非常忙,然后表白说,他是一个正经生意人,既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还是收藏家协会的副会长。收藏文物是他的业余爱好,他喜欢研究文物,从文物中看到文物所附丽的那段历史,但是他又是一个合法公民,他从来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文物和商品一样,文物就是商品,只是这件商品出生在过去的年代而已;既然是商品,就有流通,既然是流通,就有买卖,双方你情我愿,钱货两清,公平交易,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铁老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面带笑容,语气平缓,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官场历练多年的官员一样,每句话、每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让你找不到他的任何破绽。
铁老二接着又说,他从来不与那些违法乱纪的人打交道,他是正经生意人。他只从民间收集文物,不会去盗墓,也不会狸猫换太子,用赝品置换真品,所以他的生意不违法。“只要是在国内流通的文物,都不违法,从你的手中到我的手中,又从我的手中到他的手中,转来转去,都在中国人手中,文物还是中国的,所以我的生意很正规。至于我卖给他,他卖给谁,我就管不上了。”
我们在五星级酒店里听到铁老二讲了一堂文物知识课,但是我们所要找的胖子,铁老二只字不提,他说他认识的胖子很多,“如果你们能够提供名字,我兴许会知道他”。
可是我们不知道名字,如果知道名字的话,还来找他干什么!
离开了铁老二后,我们无精打釆,都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谭警官开着车,问我:“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没地方去的话,先去八仙庵转转。”
八仙庵是省城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这里供奉着道教八仙,每天香火不断,行人如织。来到八仙庵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文物交易,一种是占卜算命。八仙庵的算命比文物交易还要出名。最近这些年,省城里兴起了多个文物交易市场,但是老居民最喜欢去的,还是八仙庵。八仙庵也是最早的交易场所,远在明清的时候,这里就有文物流通。而且,几百年来,八仙庵还定期有庙会,每逢过庙会,总是人山人海,半个省城的人,都会跑到八仙庵去。后来,时代发展了,庙会不稀罕了,但是八仙庵在老居民心中的地位,还是别的地方不能取代的。
听人说,现在八仙庵最红火的时候,不是大白天,而是星期日凌晨。十多年前,还有星期三凌晨也很红火,后来慢慢就变成了只有星期日凌晨。夏天是星期日凌晨五时,冬天是星期日凌晨六时,在别的地方还是漆黑一片,静寂一片的时候,八仙庵的早市已经开始了。街道两边都摆放着文物,卖家蹲在地上,等着买主到来;买家打着手电筒,也蹲在地上,细细地查看每件商品。买家一般是省城本地的文物贩子,或者文物爱好者和收藏者;而卖家却是从外地赶来的,以西府的宝鸡、咸阳一带的人居多,因为这里的古墓非常多,闻名中外的乾陵、茂陵都在西府,乾陵埋的是李治和武则天这一对皇帝夫妇,茂陵埋的是汉武帝,皇帝都埋在这里了,大臣们和富翁们还能不趋之若鹜?所以,这一带的古墓实在太多了,也滋生出了很多盗墓贼,全国盗墓贼据说有十万,其中一半就活动在陕西西府。陕西分三块:陕南、关中、陕北;关中分两块:西府、东府,西安以西叫西府,包括咸阳和宝鸡;西安以东叫东府,只包括渭南。
来到八仙庵早市的卖家,他们手中的文物,有些就是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新鲜货,有的是家传的宝物,当然,也会有一些鱼目混杂、以假乱真的赝品。而买家,也大多数是行家,不是行家,就不会知道八仙庵在星期日凌晨还有这么一个早市。
八仙庵的早市最多持续三四十分钟,天色渐亮,集市就散了。等到城管们、工商们来上班,八仙庵的街道上干干净净的,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两个小时前,这里人流如织,交易繁忙。
老居民把八仙庵的这种早市叫作“鬼市”。民间传说中,鬼是半夜出来,黎明遁退。这些来到早市的卖家和买家也是这样,半夜就要骑着自行车,或者开车,或者步行向八仙庵赶,而黎明来临的时候,也就悄然隐去,是不是和鬼的作息时间一致?
这些事情,不是文物圈子里的人,是不知道的。
我们来到八仙庵附近,把警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然后就像文物贩子一样,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街道。我们都穿着便装。刑警一般出门都穿着便装,而巡警一定要穿着警服,这都是为了执行任务的方便。刑警穿着警服,犯罪分子一看,早就跑了;而巡警穿着便装,也不会对企图作案的人起到威慑的作用。
我们走进八仙庵不远,突然就看到前面吵吵嚷嚷,围了一大群人。
我们快步走过去,想看个究竟,没想到,我们看到被人们围在圈子里的,居然是戴志鹏老人。戴志鹏坐在地上,一双青筋毕露的手,紧紧抱着一个青年的大腿,他的嘴角流着鲜血。那个青年用另一只脚踢着戴志鹏,让戴志鹏松手,但是戴志鹏无论怎么挨打,就是不松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我们走进人群中,问老人怎么回事。老人一看到我们来了,脸上有了舒心的笑容,但是仍然双手紧紧抱着青年的大腿,他喊道:“就是这挨球的把我的东西骗了。”
谭警官一听,立即走上前去,他虎钳一样的大手抓住青年的手腕。青年龇牙裂嘴,疼得弯下了腰。老人看到谭警官制伏了青年,就站起身来,他喘着粗气说:“就是这挨球的。”
我们把老人和青年都带到了警车里,拉回分局。一路上,青年脸色青白,眼露惊慌。
戴志鹏老人怎么会出现在八仙庵?他又是怎么找到骗走他文物的人的?
今天早晨,从分局出来后,戴志鹏老人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走,心中充满了被骗后的悔恨和懊恼,他走着走着,就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八仙庵。西安城方方正正,西安的街道端南端北,只要没有迷失方向,就能找到所要去的地方。
文物让骗子骗走了,老人没有脸回家,也没有心情去别的地方。他就像一头拉磨的毛驴一样,始终只在一个地方转悠,这个地方就是八仙庵。这一天来,老人粒米不沾,滴水不饮,就只在八仙庵街道上走来走去,用通红的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像着了魔一样。
戴志鹏并没有想到会在八仙庵遇到骗子,就像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会在八仙庵遇到他一样。老人走着走着,就听到一间店铺里有人说话,这个说话的人,声音很熟悉。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黑色男式皮鞋,明明是一个男人,但是他的声音女声女气的,总好像是捏着嗓子说话,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老人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个没收了他文物的女警察。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可是,昨天晚上那个人是女的,这个人却又是男的,他们不是一个人吧?
老人开始留心了,他躲藏在街边的一棵槐树后,偷偷地向店铺里打量,等着那个女声女气的人走出来。
十几分钟后,女声女气的人出来了,老人一看,喜怒交加,那双眼皮的眼睛,那塌下去的鼻梁,那个身高,肯定就是昨晚上骗走了他文物的“女警察”。老人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那人的后面,走到了一个饭店的门口,看到里面走出了一群刚刚吃完饭,打着饱嗝剔着牙的人,老人就快步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腿,大声喊叫:“快点快点,我抓住了诈骗犯。”
那人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人,更没有想到老人像膏药一样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腿上,甩也甩不掉。昨天晚上,他男扮女装,成功地骗取了老人的文物,还把老人吓得落荒而逃。他想着老人肯定会在某一个隐秘而黑暗的角落里躲藏起来,等待天亮,天亮后,他就会仓皇逃出省城,回到老家,此后永远也不敢再来西安。他没有想到老人没有逃回老家,居然又来到了八仙庵,而且居然就碰上了他。
当时,估计青年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短暂的惊慌后,青年看到老人只是独身一人,就胆子壮了起来。他骂老人认错了人,向四周围聚而来的人表白说,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神经病老汉,然后,他急于挣脱老人的控制。可是,老人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找到行骗人,他岂肯让骗子得逞?老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两条手臂上,无论青年如何打骂,他就是不松手。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我们赶到了。
这事情简直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