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给我们两个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说:“货拿来了?先验货。”我对谭警官说:“你出去催促一下。”然后扭过头对女子说,“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后面,货很快就送来。”
谭警官趁机走出房门,他来到小区一个僻静的角落,拨打电话报警。几分钟后,当地警察赶到了,将那名穿着旗袍的女子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女子临出家门的时候,用很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和谭警官。她可能压根就没有想到,运作如此严密的文物贩卖,怎么就会出事了。
在派出所里,旗袍女子交代,昨天,有一个操着陕西口音的人送来了一件文物,想要200万元,她把文物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照片传到老板那边,老板也派人过来了,但是老板只愿意出100万元,没有谈成。那个陕西人离开的时候,留给了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到了晚上,估计老板那边开会讨论,决定拿出200万元购买这件文物,可是她拨打那个陕西人的电话,电话一直没有拨通。刚才听到敲门声,她还以为是那个陕西人又送货过来了,没想到,是两名刑警。
怪不得刚才我们敲开门后,看到女人的神情略带惊讶,怪不得我们如此顺利地就取得了她的信任,原来她把我们当成了和那个陕西人是一伙的。
女人说那个陕西人有180厘米左右。
那么,他就一定是大个子了。
大个子出现了,那么小个子呢?小个子为什么没有出现?而且,大个子在旗袍女人家中停留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小个子出现。
大个子怀揣着价值200万元的一件文物,小个子应该和大个子寸步不离才对。可是只有大个子,而没有小个子,这是为什么?
现在,旗袍女人这边的线索,我们只能交给广州警方,而大个子和小个子,我们一定要找到。如果找不到大个子和小个子的下落,找不到文物的下落,我们的案件仍旧不能结案。
现在回想,大个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确实有丰富的反侦查的经验,杀死问补充后,为了逃避,关掉了手机,让警方无法侦知到他的行踪,但是,关掉手机,也让他失去了这笔生意做成功的机会。因为手机关闭,旗袍女人无法送给他200万。他本来可以顺利把文物出手,顺利拿到200万,然后改名换姓,躲藏在某处,悄悄地过一种富翁的生活,让我们无法查找。如果文物出手了,当天就会到相隔咫尺的香港,我们想找回文物,就永远也找不到了。
现在,大个子手中的文物没有出手,他只会有这样两种途径:一、去文物市场出售;二、继续寻找旗袍女人交易。
广州的文物市场叫作天光墟,听广州本地人说,天光是粵语中天亮的意思,天光墟就是说,天亮了,集市就散了,这和西安的八仙庵文物市场是一样的。全国各地的民间文物市场,都是在黎明前交易的。这是多少年留下来的传统。南方人把这种交易也叫作鬼市。
广州的天光墟,早些年天天凌晨都有,后来就改成了周二凌晨。西安的文物市场,原来也是天天都有,后来改成了周日凌晨。
第二天就是周二,我们决定去天光墟寻找大个子和小个子。他们手持文物,能够卖给谁?既然和旗袍女人这边没有交易成功,那么就只能通过文物市场交易了。
当天午夜,在广州同行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天光墟。那时候的天光墟尚未开张,但已经有人开始在街道边占据地盘了,一个中年人用扫把扫出一片十平方米的地面,然后把几张麻袋片对接着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一路都走得小心翼翼,停在了麻袋片边。然后,中年人和蹬三轮车的人,从车上一件件搬下茶壶、佛像、银饰等各种各样貌似文物的东西。能够用三轮车拉来的,像拉一车大白菜一样的东西,肯定都不是文物了,买回家的人,顶多也只能摆在家中,当成装饰品。
凌晨两点,从街道两边,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有的开着车子,有的骑着摩托车或者自行车,而绝大多数的人是步行而来,不知道他们昨晚住在哪里,是从哪里赶来的。这是开始摆摊的人,有人手中提着布包,布包里装着的,肯定就是要卖的东西;有人空着双手,要卖的东西一定装在口袋里。天光墟里开始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但是没有人说话,人们井然有序,好像早就商量好似的,按照先来后到,一个挨着一个,在街道两边开始摆摊。有人的面前是满满当当的物品,有人面前只有一个物件。有人站立着,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背着双手,有人抱着双臂。这么多人集中在一条街道上,但是听不到一声话语,谁和谁也不说话,谁和谁也不交流。他们也许认识,也可能从来就不认识,不明白的人突然闯入这里,肯定会大吃一惊,以为夜半遇到了鬼魅。怪不得这样的集市叫作鬼市。
我和谭警官分开,在鬼市穿梭来往,装作买主,查看着每一个人和他们面前的每一件物品,可是,没有找到大个子、小个子和玉盘。尽管我们没有见到过大个子和小个子,但是根据那个闷骚女人的描述,我们能够猜到八九不离十。何况,大个子和小个子来到千里之外的广州,他们的目的是卖掉玉盘,所以玉盘一定会摆放出来,供人购买。如果能够找到玉盘,也就找到大个子和小个子了。而玉盘,我们见过照片,对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凌晨三点,天光墟开始有了购买的人,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个人都带着一个手电筒,他们来到摊点前,蹲在地上,借助着微弱的天光,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捏亮手电筒,对着手中的物件仔细查看,觉得价钱合适,很快就成交了。在这里,如果你不想买,就绝对不能开口问。如果你开口问的又刚好是还没有卖出一件物品的摊主,那么摊主一定就会卖给你,价钱一般都卖得很低,这是为了图个吉利。但是,也不会低得离谱,因为来这里买卖的双方,都是文物行家,谁也甭想蒙谁。如果人家把价格压得很低了,你还不购买,会招人唾骂的。
凌晨四点,交易进入了高峰期,天光墟有了几百人,也可能上千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老外,也有操着叽里咕噜语言的东南亚一带的人。这里人来人往,就像自由市场,但是天光墟和自由市场完全不同的是,这里一直很安静,即使买卖双方讨价还价,也都是低着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头靠在一起,只有彼此能够听见,即使别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也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看到这个情景,我想起了西北农村集市上的牲畜市场,那种市场的交易也是非常安静,卖牲口的和买牲口的都不说话,也不交流,他们通过中间人来传递信息。而中间人也不说话,三个人都像哑巴一样,只用眼睛互相望着,别人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谈的,也不知道是用多少钱成交的。这种交易方式在西北绵延了几千年,自从有了牲畜买卖,就有了这种无声的交流方式,现在,只有在最偏远的山区,才能再见到这种买卖方式了。他们是这样交流的:中间人伸出一只手,手掌藏在袖筒里,这只藏在袖筒里的手,抓住卖主的手,在袖筒里用手指交流,卖主先抓住中间人三根手指,再抓住五根手指,这就表示想卖350元;中间人又与买主交流,买主先抓住两根手指,再抓住五根手指,这就表示只想出价250元。然后,中间人就根据自己对牲畜的判断,来与买主卖主双方不断地无声交流,让卖主压低价格,让买主增加价格,直到双方都满意为止。如果成交不成,买主就可以去找另外一头牲畜。如果交易成功,中间人抽取一定比例的价钱,作为犒劳。当然,中间人一定是对牲畜市场很了解,又有公道心的德高望重的老年农民。这样做的目的就在于,避免卖主漫天要价和买主胡乱出价,也能避免上当受骗。在过去,牲畜是农民的半个家当,卖主买主都不能吃亏,所以就有了中间人主持公道。几千年来,中国农村都有这种非常美好、非常温馨的习俗,而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程,保证了中国乡村几千年的平稳发展,代代绵延,生生不息。
那天凌晨,我观察着迎面而来的每一个行人,又查看着摆放在地面上的每一个物件,生怕大个子、小个子和玉盘从眼皮底下溜走,所以,我行走得非常缓慢。突然,我在一个摊点前看到了玉盘。玉盘和一个鼻烟壶、一串念珠摆放在一起,这些物件都放在一张铺开的白色床单上,床单应该使用了较长时间,上面还沾着污垢。那一刻,突然看到玉盘,我都有些虚脱,差点站不稳了。我看着稀世珍宝玉盘,就这样随意地摆放在地上,和一些不知道来由的物件摆放在一起,我感到心头隐隐作痛,好像看到落难的公主掉落在了肮脏的淤泥中一样。
这真的就是我们寻找得很苦很苦的玉盘吗?我蹲在地上,把玉盘捧在手中。摊主凑过头来,用手电照着玉盘,我看到了玉盘上的日月星辰图案,也看到了“盗我者死”那四个象形字,还看到了玉盘上那一层绿色的铜锈,千真万确,这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玉盘。
可是,玉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摊主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人,鼻子扁平,嘴唇很厚,是一个标准的岭南人的容貌,他既不是我们要寻找的大个子,也不是小个子,可是,他的手中为什么会有玉盘?他和大个子、小个子又是什么关系?
我一边监视着兜售玉盘的那个岭南人,一边悄悄走到一边,拿出手机,给谭警官发短信,告诉了他我的准确方位。几分钟后,谭警官来了。
谭警官来到了岭南人的摊点前,他看到玉盘,也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抓过去。摊主打开手电筒,谭警官仔细查看着,眼神没有离开玉盘,却点点头。我知道他点头的含义,就是告诉我,这确实就是我们踏破铁鞋所要寻找的玉盘。
谭警官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笑容可掏地望着谭警官:“你出多少钱?”
谭警官也笑着说:“老板你的东西,你要先出价,你出价我才能还价,你不出价我怎么还价?”
摊主伸出三根指头,说:“三万。”
三万?我万分惊讶,这件商代的稀世珍宝,在西北价值连城,怎么一来到华南就成了三万?谭警官也惊讶不已,他不由自主地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讶异,他担心听错了,又问:“多少钱?”
摊主加大了声音,更有力地伸出三根胡萝卜一样的手指:“三万。”三万?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以前所有人,包括八仙庵的民间文物泰斗赖老头、文物黑道头领铁老二,都看走了眼?铁老二说,这件案文物最少值千万元;赖老头说,这件文物是无价之宝。而这位出售文物的岭南人说,它只值三万元,而且还能够讨价还价。我们到底该相信谁的?文物出现了,而大个子和小个子却没有出现,这件文物又怎么会从大个子和小个子手中,来到这位岭南人手中?大个子和小个子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他们让这个岭南人代卖,而自己躲在一边?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旗袍女人那里出价一百万,他们都没有卖,又怎么可能让岭南人以三万元的价格出售?
那么,就很有可能这个玉盘是岭南人从大小个子那里抢来的赃物。我给谭警官使了一个眼色,谭警官心领神会,蹲在了岭南人面前,装着继续挑选。我走开了,来到一个行人稀少的地方,给广州的同行打电话,在派出所里,他们告诉了我们一个号码,说危急时刻,可以拨打这个号码,同行很快就会赶来援助。
十几分钟后,来了两个便衣警察,我们取得联系后,就在天光墟等待。马上就要天亮了,天亮后,天光墟鬼市就要散尽,到时候再跟踪那个出售玉盘的岭南人。
黎明到来的这段时间,我继续在天光墟转悠,盼望着能够再次出现奇迹,在视线里发现大个子和小个子。
然而,没有。
一抹乳白色的光亮从东边的高楼顶上升起,天光墟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他们离开的时候,照样是无声无息。那名岭南人在集市将散的时候做成了一单生意,卖出了一个鼻烟壶,大概卖了几千元钱。他看起来很心满意足,将钱装在衣兜里,又将剩下的物件,包括我们眼中价值连城的玉盘,装在一个油腻腻的黑色布包里,离开了。
岭南人一路走得很从容,甚至都没有回头张望,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走在四名便衣警察的视线里。
我们看着岭南人走出天光墟后,在路边站立了几分钟,然后拦住了一辆的士,钻了进去。这可怎么办?那两名便衣警察来到天光墟的时候,倒是开来了警车,但是警车追赶嫌犯,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还需要跟着这个岭南人找到大小个子。怎么办?我正担忧的时候,远方又驶来了一辆的士,我兴奋地招招手,然后和他们跟了上去。
岭南人坐着的的士一直开到了一幢陈旧的房屋前,这幢房屋和周边的很多楼房一样,都是岭南建筑风格,墙壁乌黑,墙面斑驳,屋顶上长了荒草和苔藓,显然建筑年代久远。岭南人走到了房屋前,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房门,我们突然一起现身。
岭南人满脸惊愕和慌乱,直到知道我们是警察后,他反而镇静下来,邀请我们走进他那老旧的房屋里。
房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他是结婚了还是离婚了。房间的地面上摆放着很多疑似文物的物件,有的大如斗,有的小如拳,有的浑身黝黑,有的光亮闪烁。走进这个房间,一看到这些就知道房间主人是一个长期与文物打交道的人。如果地上的这些物件都是文物,那么一定可以卖很多钱,可是他去赶天光墟的时候,就随随便便带上门,挂上一把最普通的铁锁,再没有任何防范措施,所以我估计地上的这些物件都是赝品。
如果地上的物件是赝品,那么带在他身上的那个玉盘,也就值得怀疑了。
岭南人从黑包里取出在天光墟卖剩下的四样物件,把它们摆放在桌子上,我拿起玉盘,问他:“你这件东西怎么来的?”
岭南人说:“我去年从天光墟淘来的,卖给我的人现在还在摆摊,这半年来一直没有卖出去,想买的人都嫌要价高,其实一点也不高,懂货的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肯定值三万元。”
我问:“这是什么时代的文物?”
岭南人说:“按照上面雕刻的图案和文字推算,应该是商代的,但是从铜锈和做工等方面来看,它又是清代的。所以,这是一个清朝制造的赝品,而真品肯定出自商代。不过,就算是赝品,从清代到现在也有几百年了,所以这件赝品也成了文物。我这半年一直没有卖出去的原因就在于,买家拿起来一看,这是商代的甲骨文,应该是商代文物,可是我要价才三万元,商代文物哪里只卖三万元,所以买家就认为这是当代的赝品,一钱不值,就走掉了。如果我要价一百万,我估计就会有人买。但是这是昧良心的事情,我是正规生意人,不会这样做。”
文物行业里也不全是利欲熏心之徒,也有像这位岭南人一样有良知的商人,我对他逐渐心生敬意,现在完全可以断定,他藏有的这件玉盘,是一个赝品。
我从口袋里掏出玉盘的照片,让他观看。他戴着老花镜,拉亮电灯,就着灯光仔细查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惊奇地说:“这才是真品啊,你怎么有它的照片?”
我问:“你怎么知道这是真品的照片?”
他说:“你看,照片上的四个甲骨文汉字‘盗我者死’,笔画很流畅,看起来很雄健,而铜锈的颜色深绿,富有光泽,显然年代极为久远。而我这件东西,上面的四个甲骨文汉字,笔画枯涩,看起来绵软,而铜锈也缺乏生气,色泽暗淡。铜锈是有生命的,它会生长,时间越长,铜锈越精神,上千年的铜锈和五百年的铜锈,懂文物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按照他的分析,我查看对比,看到果然是这样。
这个岭南人真是一位鉴宝高手。
我又问:“你听过这件文物的传说吗?”
他说:“没有。”
我说起了从八仙庵赖老头那里听到的关于玉盘的传说,说起了古代一本名叫《古物志》的奇书。
他说:“这本古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显然已经失传了。制造这件赝品的清朝人,显然看过这本古书,所以就制作了赝品,以假乱真。没想到,相隔几百年后,赝品传到了我的手中。啊呀呀,真品在哪里?你怎么会有它的照片。”
我简单说了由玉盘带来的一连串案件,并叮咛这位岭南人说:“如果遇到了也在卖玉盘的人,赶快给我们报案。”
岭南人很郑重地点点头。
我们临走的时候,借用了这位岭南人手中的玉盘,到考古研究所请求专家鉴定,专家通过科学手段和比对分析,也得出了这是一个赝品的结论。
捌 案件还未完结
这名岭南人当时还告诉了我一句,能够在天光墟交易的物件,都不是贵重的文物。在这里交易的,要么是普通文物,要么是赝品,每件文物的交易价钱从几百元到几万元不等,他在这里浸泡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一件几十万的文物,更何况是商代玉盘这样的稀世珍宝。
大个子和小个子也在文物行业浸泡日久,想来他们也懂这个道理,没有人会趁着夜色带着上百万元来到天光墟,也不会有人携带价值百万的文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借助手电光交易。再说,天光墟是广州文物土著熟知的交易场所,而生活在遥远西北的大个子和小个子也不一定会知道地域辽阔的广州,会有这么一个隐秘的角落,在日出之前进行交易。
所以,在天光墟寻找到大个子和小个子的希望,微乎其微。
要寻找这两个罪犯,还得依靠旗袍女人。可是,他们会再次寻找旗袍女人吗?
大个子在离开前,告诉了旗袍女人一个电话号码,既然能够留下电话号码,那么说明他还抱着希望;既然还抱着希望,那就说明他还会寻找旗袍女人。
如果他继续找旗袍女人,那就刚好落入我们设置的圈套中。在我和谭警官来到天光墟的时候,广州警方已经开始密切关注旗袍女人的家。
可是,等待了三天,广州警方没有消息传来,那就说明大个子和小个子一直没有来找旗袍女人。
而大个子的手机,也一直关闭。
其实,就在我们苦苦寻找大个子的时候,大个子已经死亡了。
第四天早晨,广州同行打来了电话,有一个陕西口音的男人,按照联络信号敲开了旗袍女人的房门,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我们所要寻找的人。
我和谭警官立即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派出所,看到问讯室里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头发乱糟糟的,好像长了一头刺蓬,神情萎靡,尖嘴猴腮,和问补充的闷骚情妇给我们描述的小个子长相完全一样。
这就是我们奔波千里所要寻找的盗墓贼小个子。
在大量事实面前,无法抵赖的小个子很快就交代了他的罪行。
小个子隶属于铜老大的手下,他从事盗墓行业已经有二十年了,而他的手下,则有一支盗墓工程队,这些人个个都是穿山甲,有着精湛的挖掘技术。
这支盗墓工程队就是一支活跃在黄土高原上的游击队,他们分工明确,昼伏夜出,互相配合,像老电影中扫雷的鬼子一样,所到之处,古墓无一幸免。这支工程队中,有人专门踩点,有人专事挖掘和爆炸,有人钻进古墓盗窃,他们的技术炉火纯青,专业考古队无法找到的古墓,都能被他们查找到。他们将现代的高科技手段和古老的探勘技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们有花费巨资从国外购买的探测仪,只要地下有金银铜铁锌这些金属物,就能够探测出来;他们还能够从可能会有古墓的地方,抓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嗅一嗅,就能够判断出是哪个朝代的古墓,因为尸体腐烂挥发的气味会渗透到土壤里。他们个个都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
他们的设备都武装到了牙齿,往往世界上最先进的探测和挖掘设备,面市不出一个月,就会出现在他们手中。他们有的是钱,没有他们买不起的设备,而且他们也深深懂得“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了金刚钻,就敢揽瓷器活”的道理。他们的交通工具更是先进。每次出外盗墓的时候,他们都开着其貌不扬的面包车,这是因为面包车里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放置他们的盗墓工具。他们的盗墓工具齐备,甚至还有抽水机和发电机,如果古墓被地下水或者雨水淹没,他们就要将水抽干净,这样才能进入古墓;他们的盗墓工具中甚至还有输氧机,古墓深埋地下,长期不见日光,空气稀薄,一氧化碳浓郁,他们可以在十分钟内把地面上的氧气输送到几十米深的地下。他们开着面包车来到乡村的时候,谁也不会联想到他们是一伙盗墓贼。而一旦盗墓被发觉,他们的面包车就会如猎豹一样,以超过一百迈的时速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而文物管理部门的北京吉普只能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望尘兴叹。
盗墓工程队盗墓成功后,小个子就会将这些文物交给铜老大,铜老大按照文物的质量和数量,给小个子一定量的资金,小个子留下自己那部分外,其余的按照功劳大小,分给工程队的每个人,踩点的分得最多,挖掘的分得最少。
这些刚刚出土的文物来到铜老大手中后,铜老大就与广东老板联系,然后派人运用各种方式和途径,将文物带到广州。文物到达广州后,盗墓贼基本上就安全了。
文物在广州几乎不会停留,广东老板会很快派人将文物转运到香港,参加拍卖会,或者卖给国外的收藏家,只要文物在香港卖出去了,盗墓贼就彻底安全了。收藏文物的人只会观赏,哪里会追问这件文物哪里来的,是不是盗墓得来的。这就像你只会吃鸡蛋,只会感受鸡蛋好吃不好吃,哪里还会管鸡蛋是哪只母鸡下的。
广东老板,不但小个子见不上,而且铜老大也见不上。广东老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黄皮肤的中国人还是金发碧眼的老外,是住在广东还是住在境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即使他的手下,广东老板也是依靠最古老的通信手段和最先进的网络技术取得联系。要找到广东老板,千难万难。
如果说铜老大是文物贩卖行当的大鳄,那么广东老板才是这个行业的巨兽。之所以把这头巨兽称为广东老板,是因为文物一到广州后,这些文物就和铜老大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了。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背后运作这些文物出境的,一定是广东本地人,天长日久,在这个行业里,人们总是把最后一道关口的人,称为广东老板。
其实,这些巨兽是不是广东人,没有人知道。
如果小个子一直在他的盗墓行业里干着,也许永远都不会被抓住。全国盗墓大军十万人,每年被抓住的还不到百分之一,一是因为盗墓大军人数众多,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文物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二是几千年来传下来一套行事准则,盗墓贼的行踪极为隐秘,即使对父母儿女也不会告知自己是盗墓贼。所以,盗墓贼白天人模狗样地招摇过市,衣着光鲜,受人尊敬,而到了夜晚才会露出本来面目。可是,小个子偏偏想发一笔横财,梦想快速致富。古人云,紧走无好步,功到自然成。小个子走得太快了,这一下子就跌倒了。
那天,小个子和大个子在郊外的荒草滩匆匆掩埋了问补充后,就带着玉盘来到快递公司。他们只说要托运一个纸箱,快递公司连问也没有问,就给他们办理了托运手续。
办理完托运手续后,他们来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开往广州的卧铺票。第二天,当他们来到广州的时候,快递公司托运的玉盘还没有到,他们就在宾馆住下来,焦急等待。
在宾馆里,小个子问大个子:“货到了,我们卖给谁?”
大个子说:“我有的是办法,我这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地址。”大个子炫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串串的数字,小个子看不懂,他疑惑地望着大个子,大个子说:“这是密码。”
然后,大个子就说了他每次从铜老大那里拿到密码纸后,如何参照密码本破译。小个子听得如痴如醉,他感慨地说:“这么机密啊,过去只在电影中看过。”
大个子得意地说:“咱们就是地下党,警察抓住了咱们,也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小个子说:“广东老板真是能行,连密电码都能想出来。”他想起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面的李玉和就是用密码和上级联系的。《红灯记》中不叫密码,而叫密电码。
来到广州的第二天上午,大个子去新华书店买了一套《水浒传》,躲在宾馆里破译出了新的接头地点,然后,他们一起去快递公司领取已经托运到了广州的玉盘。
按照地址,他们来到了白云山下的一个小区门口。
大个子说:“你在外面盯着人,有什么异常情况,赶快来通知我。”然后,大个子就怀揣玉盘走进了小区。
小个子看着大个子的身影渐离渐远,他似乎终有所悟,赶忙快步跟在大个子的后面。他想,大个子这样说,肯定有阴谋,他把玉盘交给对方后,然后拿着钱溜走,而他一个人还会傻不啦唧地站在门口等大个子。小区肯定不止这一个门,大个子会从别的门溜走。就算大个子不会溜走,他也会私吞一部分钱,比如,玉盘卖了80万,而只告诉他60万,这样,他就会少分很多钱。
长期在黑道上混,小个子浑身都是心眼。再说,想在黑道上混下去,没有心眼怎么行?哪一个在黑道上混出点名堂的人,不是又狡猾又凶残?
小个子对大个子多了个心眼。
大个子按照暗号,敲门进入了旗袍女人的家中,可是他们没有谈妥。问补充给情妇说过,这个文物可以卖200万元,情妇又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大个子,大个子就相信这个文物肯定能卖200万,老实忠厚的问补充是文物贩卖中的专业技术人才,他绝对不会看走眼。
旗袍女人只愿意出100万,从200万到100万,价格相差了一半,这个价格是大个子无法接受的。他本来想着有了200万后,他可以和小个子各分到100万,100万就能够在广州买一套房子,然后找份工作,有了房子就有老婆,此后在广州娶妻生子,永远也不回西北了。如果接受了旗袍女人的100万,他和小个子只能一个人分到50万,50万能干什么?在富裕的南方城市广州,50万都买不到别墅区的一个厕所。
大个子看到旗袍女人这边没有松口的迹象,他就转身离开了,临走时,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他幻想着旗袍女人想通了后,会拨打他的电话。回到宾馆后,大个子有些后悔了,如果当时卖给旗袍女人,现在就不会担惊受怕了,文物一出手,就几乎没有危险了。文物一到旗袍女人手中,很快就会到香港,到了香港,那就万事大吉了。
大个子盼望着旗袍女人能够再加点钱,稍微加点钱就卖。不过,话说回来,即使旗袍女人不愿意再加一分钱,他也会卖的。在陌生的广州,他除了卖给旗袍女人,还能卖给谁。赶快拿到100万,总比卖不出去强。
在宾馆里,大个子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小个子,但是小个子不相信,小个子的心中现在开始先入为主了,他猜想大个子在欺骗他,大个子不愿意告诉他实话,是为了自己多吞些钱。大个子说卖了200万,两个人可以一人分100万;大个子说卖了100万,他只能分到50万,而大个子可以分到150万。小个子和大个子一样,他们都很笃信问补充,问补充说价值200万,那就一定能够卖到200万。至于当初和那个女人说的“三一三剩一”,那是权宜之计,两个人都不会想到还要给女人一份钱,就让女人傻乎乎地在西北那座城市的出租房里等着吧,她爱等多久就等多久,等得头发白了都没人管她,只要有了钱,还能没有女人?三条腿的母鸡找不到,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
小个子开始动了杀机,他准备杀死大个子后,自己独自一个人拿着玉盘给旗袍女人,他知道旗袍女人的家在哪里。
在遥远的西北,他们杀死了问补充,神不知鬼不觉;在陌生的广州,他杀死大个子,也同样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小个子想,他们登记住宿的时候,是登记了大个子的身份证,但是那是一张假身份证,大个子有好几张假身份证,他对自己的真实姓名一直讳莫如深,包括那个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也不知道。所以,小个子杀死大个子后,没有人会知道死者是谁,也没有人会找到小个子。
那天晚上,小个子和大个子在外面吃夜宵,然后他们又喝了酒,小个子准备在当天晚上动手,所以,他回到宾馆的时候,又带了一瓶酒。小个子在那天晚上非常殷勤,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总是在不停地向大个子敬酒;大个子像一只猪一样,在危险即将来临时还浑然不觉。
到了后半夜,大个子沉沉睡去,小个子用房间的电话线勒死了大个子,然后移开床板,将大个子沉重的尸体放进去,再盖上床板。干完这一切后,小个子还安生地在床板上睡了一觉,天亮后,他才打开房门,背着装有玉盘的背包,施施然离去。
小个子打的径直来到旗袍女人的家门口,他已经牢牢记住了旗袍女人家的地址,但是他不知道要敲门进去,还有那么多繁杂的暗号。
小个子敲门,门打开了,小个子完全没有料到给他开门的,是蹲点守候的警察,他还以为是旗袍女人的同伙。小个子进门后就直奔主题,拿出了玉盘问:“这个东西卖给你们,你们能出多少钱?”
警察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从皮带上解下手铐,给小个子戴上了。
小个子瘫坐在地上,他后悔到了脚后跟。
玉盘追回来了,凶手抓住了,这起诈骗凶杀案应该能够结案了,但是,这起案件又不仅仅是诈骗和凶杀这么简单,它是一起文物大案,和所有的文物案件如出一辙。如果能够厘清这起案件的文物贩卖途径,就能够明白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的文物会被偷运出境,为什么打击文物贩卖会如此困难。
西北这边的货源,我们已经切断了,三大巨头,分别操纵着一条文物倒卖渠道,源源不断地向广州供货。可是广州这边的搜捕,才刚刚开始。
旗袍女人是一个异常顽固的女人,她只承认自己进行过文物贩卖,也承认有联络暗号,但是,她不愿说出她的上线和上级。
她不愿意说,案件只能陷入僵局。谭警官可以对小五子那样的小偷拳打脚踢,但是对待这样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如果施以拳脚,则显得太不人道了。
所以,旗袍女人只能暂时被看管起来。
我在想,旗袍女人在杨箕村居住的时候,住在楼顶;而现在住在这座小区里,又是住在最高层,她会不会有特殊的目的?
现在科技非常发达,旗袍女人要与上线联系很方便,电话、手机、QQ、电子邮件、MSN、网站、网店等,但是这些现代化的联系方式,也都能够很轻易地被警察察觉并掌握,那么,他们之间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越是古老的越安全,难道他们运用的是密码、飞鸽传书、信号旗这些业已消失了的通信方式?
在侦破这个案件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着,文物该不该贩卖,该不该经营。如果所销售的是真正的文物,那么就违犯了目前的《文物保护法》;如果所销售的是赝品,那么就违犯了目前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既然都违犯了现行法律,那么就要全部取缔文物交易场所。可是,要取消文物交易场所,又不符合市场经济,目前,全国有文物交易市场3000多家,文物交易店铺100万家,从业人员最少有300万人。既然取缔不可能,那么,就必须修改目前的《文物保护法》。因为目前的《文物保护法》,存在一些漏洞和不严密的地方。
有一些数据,很能说明当前文物倒卖方面的严重性,中国目前有上亿人在收藏,有十万人在盗墓,被盗坟墓高达200万座,中国的古墓,十室九空,这些文物都散落民间或者流往国外,而最近30年来,走私出境的文物,相当于40座故宫博物院。
问题相当严重。
广州这边的案件陷入了僵局,而西北那边又传来了不好的消息:锌老三从看守所逃跑了。
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锌老三怎么会逃跑呢?锌老三坐拥亿万,手下门徒众多,其中不乏亡命之徒,而且他们私藏枪支,既参与盗墓和文物贩卖,又参与黑社会活动,莫非是黑社会从看守所把锌老三抢走了?
传说中,锌老三在黑道上一呼百应,手下人对他唯命是从,锌老三想让谁发财,谁就能发财;锌老三想让谁倒霉,谁就会倒霉。在黑道上,没有锌老三干不成的事情,他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他就是黑道上的霸主。
徐蓓蕾正在讲述着,突然前面疾速开来了三辆警车,一路按着刺耳的喇叭,车上的警灯闪闪烁烁。谭警官看了一眼那些车子,说:“是交警的车。”
三辆交警车开得愈来愈近,第一辆交警车上有人在用喇机高声喊着:“让开,让开!”在这三辆交警车后方几十米处,是庞大的车队,两边是几十辆崭新的摩托车。摩托车上的交警目不斜视,身体笔直,摩托车按照相同的速度缓慢而威严地驶向前方,而在几十辆摩托车的中间,是三辆黑色的轿车,黑色轿车车窗紧闭,也是缓慢而威严。
徐蓓蕾冷冷地望着窗外的车队,不再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