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井杀猪案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案件,犯罪团伙的作案手法比电影《盲井》的情节更残忍,也更复杂。在这个犯罪团伙里,有专门找“猪”的人,有将“猪”送往作案矿井的人,有望风的人,有动手的人,有伪造现场的人,有用“猪”的死亡来敲诈矿主的人。
壹 比凶杀案更残忍的失踪案
三天后,我又见到了徐蓓蕾。
这次是在警车上,警车开往郊外。驾驶警车的司机一脸冷峻,一言不发,目视前方,徐蓓蕾和我坐在后排。徐蓓蕾不断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我想,他们可能是去执行任务吧。
徐蓓蕾没有继续向我讲述褚丽丽的案件,而是讲起了另外一个案件。
前不久,法院审判了一起这样的案件,一个农民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从古到今,弑母一直是重罪,是被认为最大逆不道的罪行之一,可是这次,法官却从轻判处,既没有枪毙这名儿子,也没有判处他无期徒刑,只是判处了他四年有期徒刑。针对这起案件,当地的报纸展开了讨论,辩论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杀死自己的母亲,从古到今都是最为人所不齿的行为,可是,为什么法官和读者还在替他辩白?因为这个做儿子的杀死母亲,另有原因。
这位母亲身患重症,家中无钱医治,而自己又无法忍受疾病的折磨,一再要求儿子弄点老鼠药,把自己毒死。儿子不忍心,母亲就一再哀求,儿子看到母亲这样痛苦,也想让母亲一死解脱,终于有一天,儿子在母亲的水杯中下毒,母亲死了。
这个儿子的行为应该如何定罪?是不是谋杀罪?法官们被难住了,后来,院长力排众议,从轻判处。而有些读者认为,这个儿子的行为够不上犯罪,应该无罪释放。也有人说,无论怎么说,他也不能杀死自己的母亲,他是故意杀人。
我对徐蓓蕾说,确实应该无罪释放这个儿子,判断一个人是否构成犯罪,应该看他是不是存有恶意,如果没有恶意,就不应该认为构成犯罪。
徐蓓蕾说,很多案件,不是那么容易定罪的。我们刑警感到很多案件难以侦破,而法官也感到很多案件难以下结论。以前,我们总是说以法律为准绳,其实,有些案件当法律与道德交织的时候,就很难作出判断。
徐蓓蕾接着又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有一个人是孤儿,一直梦想着能够坐船远航。有一次,他遇到了远航的机会,有一艘货轮要出海,孤儿缠着要登船,船员们不答应。可是孤儿一定要去,船员们没有办法,就带上了他。
这艘船在海上行驶了一周后,遇到了风暴,桅杆折断了,他们漂到了一座荒岛上。
来到荒岛上后,他们发现仅剩下了五个人,四个船员,还有那个孤儿。
荒岛很小,他们寻找一切能够果腹的东西,草根、蜥蜴、树皮……这样又维持了一周。
第八天,他们饿得都走不动了,也没有力气再去寻找食物,事实上荒岛上再也找不到食物了。五个人就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办。有人提议,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要充当食物,以挽救另外四个人的生命。也就是说,另外四个人吃其中的一个人。
可是,吃谁呢?
谁都不想被吃。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吃了那个孤儿,因为那个孤儿死亡时,无牵无挂,没有人悲伤,没有人想念。而另外的四个船员就不同了,因为他们上有父母,下有妻儿。
到了晚上,四个船员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开始吃那个孤儿。他们的生命得到了延续,而那个孤儿却死了。
第九天,海面上出现了一缕青烟,那是轮船上的青烟。他们欣喜若狂,急忙点燃篝火。轮船上的人看到荒岛上的烟火,就派人救了他们。
他们回到家乡后,受到了审判。
徐蓓蕾问我:“你说,他们该定什么罪?”
我说:“肯定是故意杀人罪。”
徐蓓蕾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必须有一个人死亡,来给另外的四个人提供食物。如果这一个人不死亡,那么五个人都要死亡。
我想了想后,说:“那就应该无罪。”
徐蓓蕾又说,每个人都是生而平等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另外一个人的生命。
我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孤儿无罪,船员杀死他,就是犯了故意杀人罪;可是,孤儿不死,五个人都要死,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有一个人必须死,那就只能选择孤儿了。
可是,他们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真的让我很纠结。
警车开到了郊外的一座收费站旁,徐蓓蕾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走下了警车。我们也跟着下来了。我看到,在收费站前,排着长长的想要进城的车辆。那些排列整齐的车辆,就像甲壳虫一样。
在收费站的另一边,也开来了一辆警车,警车停下来后,从里面钻出了我三天前在茶馆门口看到的那名中年男子,还有三名看起来从警校刚刚毕业的年轻警察。他们向徐蓓蕾打了一个手势,然后向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等待缴费的车辆走去。
他们走到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跟前,打开车门,低头询问着什么。他们做着让车子里的人走出车厢的手势,可是车厢里的人就是不出来。徐蓓蕾和司机走过去,我跟在后面。走到桑塔纳前一看,看到开车的是一个干瘦干痩的男子,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后面坐着两个女人,他们的怀中都抱着婴儿。
双方纠缠了许久,后面的车辆一直摁着喇叭,桑塔纳这才开到了一边,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三名年轻的警察从三名女人的怀中抱过了孩子,三名女人没有挣扎,她们的眼中都是惊慌。
干痩男人质问:“凭什么抱走我们的孩子?我们又没有违反计划生育。”
徐蓓蕾说:“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抱走婴儿。计划生育不属我们管。”
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三名女人和干瘦男子上了面包车,被拉走了;三名婴儿被抱在三名年轻警察的怀中,也被拉走了;徐蓓蕾和我继续坐上了我们来时的那辆警车,开往城里。
在车里,徐蓓蕾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一个车子里,居然有三名婴儿,三个妇女,这绝对有问题。”
可是,这一男三女有什么问题,徐蓓蕾没有说。
在回城的车子里,我问起了三天前徐蓓蕾讲过的褚丽丽的案件。徐蓓蕾向我继续讲起来:
那年,张团子早就注意上了褚丽丽,但是褚丽丽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注意自己。
张团子在这座职工小区外的一家包子店里打工,褚丽丽每次出小区进小区,都要经过那家包子店。褚丽丽衣着时尚,又喜欢在大街上打手机,很张扬,张团子认为褚丽丽很有钱。
而张团子没有钱,他每月的工资只有几百元,连租房子的钱也没有,他夜晚就住在包子店里。
有一次,张团子跟踪褚丽丽,知道了褚丽丽租住的房间位置。张团子记住了褚丽丽的房间,此后他就谋划着怎么进入褚丽丽的房间里偷东西。
这幢楼房里,每家每户的窗户外都安装着防盗网,而房门外还安装着防盗门,要从门窗进去,是不可能的。
很多个夜晚,包子店关门了,张团子就悄悄地从一处破损的围墙钻进来,偷偷地来到褚丽丽的窗户外,寻找着进入房间的机会。他在这里看到了、听到了褚丽丽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褚丽丽把不同的男人领进房中。
有一天夜晚,他意外地发现褚丽丽的房门外插着一把钥匙,而且防盗门也没有关闭。可能进门匆忙,褚丽丽先用钥匙打开了防盗门,然后又打开进户门,钥匙忘在了进户门的锁孔里,然后就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张团子将钥匙轻轻地抽出来,拿走了。
房门钥匙弄丢了,褚丽丽应该更换门锁。可是门锁一直没有更换,可能粗心的褚丽丽没有想到会有人拿走了她的钥匙。
此后,一有机会,张团子就会偷偷潜入褚丽丽的房间里,偷窃财物。张团子并不贪心,他为了避免褚丽丽怀疑,每次只从褚丽丽放钱的抽斗里拿走一两张百元大钞他偷窃了好多次,而褚丽丽一直不知道。
后来,张团子胆子越来越大,他不再满足于偷窃褚丽丽的钱,他要偷取褚丽丽的手机。因为一部手机可以卖很多钱。
那天晚上,包子店关门后,张团子就偷偷地潜伏在了褚丽丽的窗外,他听到房间里褚丽丽和一个男人一直在争吵,一直没有入睡。将近午夜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了争吵声,而改成了褚丽丽的叫床声。后来,那名男子离开了,房间的灯关闭了,声音也静下来。张团子估计褚丽丽睡着了,就绕到房门前,轻轻打开房门,摸了进去。
房间里,褚丽丽一直在睡觉,她根本就想不到房间里会有人进来。张团子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看到褚丽丽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张团子把手伸向手机,拔下了墙壁上的充电器,突然手机响了一下。那时候的手机充电和切断电源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声音惊动了睡在床上的褚丽丽,她惊叫一声:“谁?”
张团子看到褚丽丽突然醒了,他担心褚丽丽会叫喊,下意识地扑上去,卡住了褚丽丽的脖子。褚丽丽极力挣扎,张团子越卡越紧,终于将褚丽丽掐死了。
褚丽丽不再挣扎时,张团子才知道闯下了大祸,他不敢久留,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带上门出去了。
回到包子店,张团子左想右想,不敢再在省城待下去,黎明时分,他乘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过了好多天,褚丽丽一直不交房租。房主就气冲冲地上门催讨,没料想看到褚丽丽死在了床上。
张团子离开省城后的好多天,人们才看到褚丽丽的尸体。没有人把褚丽丽的死亡与张团子的消失联系在一起。再说,谁会想到,一个包子铺又黑又脏的小伙计,会和一名野模有关系。
张团子回到家乡后,很长时间不敢露面,他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来。可是过了半年时间,平安无事,张团子就认为没事了。褚丽丽的那个手机,张团子一直不会用,他连怎么开机都不知道。
春节临近的时候,有小时候的同伴从广州回来,说起南方的大老板有手机,张团子就炫耀地拿出手机,说:“我也有手机。”
同伴看到过老板开机关机,他接过张团子手中的手机,就打开了。可是这个手机能不能使用,同伴表示怀疑。张团子就说:“你要不相信,就拨打村口小卖部的电话,听听有没有声音。”
那半年时间里,张团子闲得无聊,经常去村口的小卖部玩,他知道小卖部的电话号码。同伴拨打了小卖部的电话,果然在手机里听到了小卖部老板的声音。
张团子谎称这部手机是省城的老板拖欠他的工资,便用手机充当工资的。
春节过后,张团子跟着同村的伙伴来到广州打工,租住在广州最大的城中村冼村。连续几天,张团子在广州找不到工作,身上没钱了,就在天河电脑城外把手机变卖了。
卖掉手机后,张团子也找到了一份在饭店打工的工作。没想到,几个月后,因为参与打架,他被带到了派出所,身份暴露了。
徐蓓蕾说:“其实很多大案要案,都是靠一个偶然的契机才侦破的。”
模特被杀案,原来是这样的经过,我真没有想到。这样看似简单的案件,居然是女刑警徐蓓蕾耗时最长的一个。记得徐蓓蕾上次说过,有两种人的作案,一般都会成为悬案,一种是凶手作案后,突然死亡了;另一种是凶手属于过路客,杀人后就立即远走高飞,永远也不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两种人的作案,确实是难以侦破的。而张团子杀害女模特,就属于后一种情况。
在徐蓓蕾侦破的那么多案件中,一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匪夷所思的案件,我想继续听她说。
我问:“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你觉得最恐怖、最残忍的案件是什么?”
徐蓓蕾说:“每个凶杀案都是很恐怖的,也都是很残忍的。只要是凶杀案,总会有一些线索,即使是蛛丝马迹,通过分析推理,找到凶手的概率就会增加。凶杀案也有一些定律,我们叫作铁律。比如结过婚的人,丈夫被杀,第一个被怀疑对象一定是他的妻子;妻子被杀,第一个被怀疑对象一定是她的丈夫。因为结婚后的人,情杀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不是说妻子死亡了,就一定是丈夫杀害的?如果一定要按照这个逻辑推理,那就会造成冤假错案,比如佘祥林杀人案,这就是轰动全国的大冤案,最后将被关押八年的佘祥林放出来,国家进行了赔偿。”
我问:“那么最难破的是哪类案件?”
徐蓓蕾想了想说:“最难破的是失踪案。失踪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比凶杀案难破得多。”
我接着问:“你有没有破获过失踪案?”
徐蓓蕾说:“当然有过……有这么一件失踪案,比凶杀案更为恐怖,也更为残忍。”
徐蓓蕾说,有一年,我接连接到好几个失踪案,失踪者都有这样几个特点:智力有缺陷,男性,年龄在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不等。
在西北,智力有缺陷的人,被称为憨子,他们尽管成人了,但是智力还相当于三四岁的儿童。现在的孩子都很娇贵,能够把一个孩子养大到十几岁,很不容易;而把一个憨子养大到十几岁,甚至养大成人,就更不容易,他的父母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所以,父母爱护憨子,胜过爱护正常的孩子。
因为憨子智力有缺陷,到处乱跑乱窜,所以走失了就没有什么奇怪。可是,这么多憨子集中走失,时间相隔如此紧密,就有些奇怪了。
而在憨子失踪案的前后,还有三起少年走失案,这三个少年都是农村初中的住校生,都是在上学路上走失的。也就是说,在一个相对集中的时间段里,有十来个人走失了。
如果你觉得这些失踪案奇怪的话,那么还有更奇怪的,这些少年的家庭地址都在秦岭山中。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段,有十来个人失踪,稍有办案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犯罪分子在操纵。
这些少年在哪里?这些犯罪分子在哪里?他们是用什么手段犯罪?我们一无所知。犯罪分子像空气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我们是在和空气作战。
贰 犯罪团伙专骗智障人士和中学生
那段时间,社会上流传着一些谣言,说是有一个犯罪团伙,专门偷抢绑架憨子和少年,摘除他们的器官,卖到香港去。甚至还有人说这个犯罪团伙明码标价,搞到一个憨子,出价五万元;搞到一个少年,出价八万元。而他们把一颗心脏偷运到香港去,就能够卖十万元,一个肾可以卖五万元,一个胃也是五万元,算下来一整套的人体器官,就能够卖到几十万元。这些谣言让社会上人心惶惶,夜晚少年们不敢出门,而憨子的父母也不敢把憨子单独放在家里。
社会上的这些谣言也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我们向上级保证一定尽快破案,上级要求限期破案,我们的心理负担很重。办过案件的人都知道,要求限期破案是不切合实际的,因为案件的侦破有很多偶然因素,不是人力所能够决定的,不是说我们好好努力,夜晚不睡觉,就能够破案,如果没有契机出现,你再努力也无法破案。可是中国自古到今一遇到大案命案,上级都要求限期破案。比如说《水浒传》,景阳冈上有大虫伤人,官府就要求限期捉到大虫,捉不到大虫,就打得猎户们皮开肉绽;如果不是武松打死了那只吊睛白额大虫,猎户们不知道还要被打多少次。猎户出身的两兄弟解珍解宝也是这样,被官府逼迫,夜晚去荒山上给老虎下套,没想到打到老虎了,却被一个姓毛的富商给私吞了。
那些天里,我夜晚总是失眠,不知道这些案件怎么侦破。按照作案特点来分析,这些案件能够并案,也就是说,这些失踪案件,肯定都是一个犯罪团伙所为。
可是,这个犯罪团伙在哪里?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这样焦虑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们接到了一个山西警方来的电话,要求协查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憨子。
山西警方说,一天凌晨两点,他们例行巡逻时,看到有一个人沿着公路行走,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们下车拦住这个人,看到这个人神情恍惚,目光散乱,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衣服也很脏。他们问这个人的名字,他说不清楚;问他家在哪里,他还说不清楚;问他要去哪里,他照样说不清楚。这个人说话含糊不清,但是能够听出来是陕西口音。
憨子说话是陕西口音,那么说明这个憨子是陕西人,可是,陕西的憨子怎么能够跑到山西去?陕西和山西中间隔着一座中条山,还隔着一条黄河,依靠憨子一个人绝对是不能够去往山西的,他连怎么买票,怎么乘车乘船都不知道。那么,陕西的憨子在山西出现,说明他是被人带往山西的。
谁把他带到了山西?是他的父母吗?应该不是的。因为父母一般是不会带着憨子出远门的,一是害怕跑丢了,二是嫌丢人。那么,会是谁带着陕西的憨子去往山西呢?
带他去往山西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犯罪团伙。
接到山西警方的电话后,我兴奋不已,立即和谭警官买了火车票去往山西那座城市,找到了那家给我们提供线索的派出所。
我和谭警官,还有憨子,面对面坐在派出所的一个房间里,我们仔细地询问憨子,可是憨子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清楚。我们从他口中问不到一句有用的信息。我们又拿着当初那些报案人提供的失踪憨子的照片比对,发现这个憨子也不在失踪者之列。
一些生了憨子的父母,不愿意给憨子照相,觉得憨子丟人。这次,还有三个失踪的憨子没有照片,眼前的这个憨子是不是就在那三个人之列?可是没有照片比对,怎么办?
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把那三个憨子的父母姓名逐一说出,观察憨子脸上的神情变化。可是,无论我说出谁的名字,憨子都在龇牙咧嘴地笑。后来,我说出了“赵本山”,他还在笑。
没办法,这招不管用。
憨子的身份不能确定,这个案件就无法找到突破口。
我仔细观察坐在对面的这个憨子,看到他衣衫褴褛,头发脏乱,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的指缝间又黑又脏,藏满了黑色的煤末;他的头发里也藏着煤末。我让谭警官脱下憨子的衣服,看到憨子肩膀上有一处新鲜的伤痕,伤痕里居然也是煤末。
山西的这座城市,多年来都被联合国评为环境最差城市,空气中也飘荡着黑色的粉末,坑坑洼洼的马路边,全是一层一层的煤末,去饭店吃饭,饭碗端上来,你还没有顾得上吃,饭碗里已经落了一层煤末。这座城市的经济依靠煤炭支撑,而多年的过度开釆,对环境的破坏相当大。
憨子的手上有煤末,头发里有煤末,这不奇怪,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多人都是这样,即使刚刚洗过的脸,时间不长,脸上就落了一层煤末。奇怪的是,他肩膀上的新鲜伤疤,伤疤里居然有煤末。肩膀外穿着衣服,衣服阻挡了他的身体,可是他身体上的伤疤里怎么会有煤末?又是谁打伤了他?
从憨子的身体特征中,可以断定,他是在煤矿里做工。
当时,我的第一判断是,这个憨子被人控制,在小煤窑里打黑工。黑心矿主喜欢雇用憨子,因为憨子干活下死力,还不需要支付工资。用书面语言来说,憨子就是小煤窑的包身工。
不久后,山西洪洞县发现了大量的现代包身工,这些包身工以憨子居多,在黑砖窑里干活,忍受着极度的摧残。黑砖窑的老板和打手,动辄对他们毒打,还放狼狗咬他们。至于他们的居住环境和饮食,那更没法提了。他们的生活不如猪狗,而每天还要进行超负荷的劳作。黑砖窑出现的包身工,证明我那时候的判断,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黑砖窑已经够残忍了,而这些憨子的遭遇,比黑砖窑还要悲惨。悲惨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也超出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想象。
如果能够找到憨子打工的那家小煤窑,憨子的身份可能就会知晓。可是,山西这座城市的各种小煤窑、黑煤窑有多少?绝对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可能连煤炭管理部门都无法统计。所以,要通过小煤窑找到憨子的身份,是不可能的。
然而,这个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憨子,又是当时案件的唯一突破口。
我们把憨子送到了附近的康复医院里,期盼着奇迹会发生,憨子的大脑如果能够进行正常思维,说出自己遭遇的一切,那案件就迎刃而解了。
半个月后,从康复医院传来的消息是,憨子无法正常回答问题,他总是所答非所问。有些智障人士可以通过康复治疗恢复一些记忆,这主要是指后天的智障人士;而对于先天的智障人士,则就无能为力了。
没办法,我们只好把憨子送到救助站。一旦憨子能够说出他的家庭地址,救助站就能够把他送回家。如果憨子一直说不出他准确的家庭地址,救助站就一直养着他。这是全国各地救助站的职责。
又过了半个月,救助站传来消息说,憨子总在说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是孙海庄,因为憨子的发音很不准。问他父亲叫什么名字,他说孙海庄;问他母亲叫什么名字,他还说孙海庄;问他家住在哪里,他依然说孙海庄。孙海庄到底是一个人名,还是地名,不得而知。
我和谭警官反复分析憨子的口音,他的口音应该是秦岭山中安康地区一带的,他说的每句话最后一个音都会上翘,安康一带的人说话都是这种口音。憨子应该是安康一带的人。而更让我们振奋的是,这一年来神秘失踪的智障人士和少年,也都是安康人。
我们找到安康地方志办公室,请求他们帮忙查找是否有一个名叫孙海庄的村庄,还真的找到了,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自然村。我们又询问村庄是否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憨子,村长说,村子里有近百口人,但是没有一个是憨子。
我们又让安康地区的户籍警帮忙查找是否有孙海庄这样一个人,结果查找到了八个,其中七个人都健在,他们的家庭中没有一个人是憨子,而那个去世的人,死的时候都已经五十多岁了。
仅仅凭这些,是完全无法断定憨子的身份的。而且,憨子吐字不清,他到底说的是孙海庄,还是孙海光,还是宋怀壮,还是苏海壮,我们都没法判断。
仅有的一条飘忽不定的线索中断了。
当时,我们只是从生者中寻找与这个憨子的关系,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死者居然与憨子有关系。这个案件的侦破,我们从一开始就走了弯路。但是,谁又能想到,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会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有关系。如果你不了解案件的整个经过,你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如丝如缕的关系的。
截至目前,这个案件已经有了很多疑点。那么多的智障人士在一个集中的时间段里消失,也都是在安康的两个县里消失,为什么犯罪分子专门盯上智障人?他们偷抢,或者诱骗这么多的智障人士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长途奔波,把智障人带到千里外的山西?他们到山西来做什么?这个被发现的智障人士是从事与煤炭有关的工作,很可能是井下挖煤,那么是谁在控制他?他又是如何能够从井下逃脱的?
把这些疑点归纳起来,我们可以总结出一条犯罪链条:有一伙犯罪分子,捜罗陕西安康的智障人士,也包括还在上中学的学生,用诱骗的方式带着他们上火车,来到山西的这座城市,将这些智障人士和中学生,卖给小煤窑主,从事井下挖煤工作。因为这些人是买来的,所以煤矿主可以不支付他们工钱,而让他们没黑没白地干活。如果这些被买来的商品不听话,他们就毒打。如果这些人被打死了,或者累死了,在八百米深处的井下,挖个坑掩埋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些罪恶。
后来的侦破结果出来后,证实我们的猜想和事实有部分吻合,但是,事实上,这些犯罪分子比我们猜想的还要罪恶得多。
我们也曾想过通过煤炭管理部门,在一家家煤矿进行排查,看看是否有智障人士。可是,那些黑煤窑,一看到有穿制服的人来了,马上就盖上矿井,逃之夭夭。还有的煤矿主,与执法人员沆瀣一气,执法人员通风报信,他们会提前把智障人士藏匿起来,我们怎么排查?再说,这个地区挖煤的农民工,少说也有十万人,这十万人如果一一排查,要排查到猴年马月。而如果仅仅询问煤矿主,他们肯定都会说自己守法经营,没有雇用智障人士。
还有,我们两个外地人,又如何能够让这个地区的执法人员在煤矿来一次大检查,他们怎么会听我们的呢!
所以,要破这个案子,还得依靠我们自己。
谭警官有一个同学,在当地劳动局工作,负责劳动仲裁。我们想从熟人入手,了解煤矿特别是黑煤窑的情况时,谭瞽官突然想起来他还有这么一个同学,当初在警校的时候,他们是同一寝室的。毕业后,这位同学在警察行业干了几年,就转行到了劳动部门任职。
我们找到谭警官的这名同学,他叫戴冠全。
多年的同学凑在一起,肯定要喝酒吃饭。那时候针对公安部门的五条禁令刚刚颁布,其中有一条是“严禁饮酒”,所以我们都不能喝酒。戴冠全有一个硕大的肚子,应该是长期应酬后酒足饭饱养成的。而当时的同学谭警官依旧“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一个凸出的大肚子,可见在一些地方实权部门的油水会有多丰厚。
戴冠全听我们说想打听煤矿方面的纠纷,就说了一长串工资方面的问题,井下挖煤的基本上都是农民工,农民工的工资不能得到保障,煤矿一转手,农民工就拿不到工资。煤矿主都没有给农民工买三险一金,农民工的权益不能得到保障。那时候还是三险一金,现在是五险一金。
这些都不是我们关心的,但是我们又不能准确地说出想从戴冠全口中得到什么,所以,我们只能一再地问:“还有呢?还有呢?”
戴冠全说了半个小时后,突然不经意地说到了一个我们感兴趣的案件。
他说:“煤矿主的能耐都很大,有的人甚至是手眼通天。有一次,一个煤矿上发生了一起死亡事故,死者家属向煤矿主索要50万,他们认为是罐车刹车失灵,导致死亡事故;但是煤矿主认为死者违反了安全措施,是自己撞上了罐车,只赔偿两万元。双方为此争执不下。因为赔偿数额相差太大,煤矿主就托人找到我,让我出面,把索赔价格往下压一压,这个煤矿主是我一个朋友的亲戚开办的。我去了以后,就发现有问题。如果是刹车失灵,死者身上只会有一处致命的伤痕,可是这个死者头上、身上有多处伤痕,于是,我判断,是有人先把这个人打死,然后把他放在罐车轨道上,伪造罐车刹车失灵,撞死了他。我向煤矿主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并当即报警。可是,事情的处理经过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我急切地问:“怎么了?”
戴冠全说:“我报警前和煤矿主沟通过,他坚决不让我报警。这个我能够想到,煤矿主担心自己的煤矿出了刑事案件,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就有可能会引发很多问题。这些小煤窑的问题太多了,只要你去找,就到处都是问题。可是,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不能隐瞒不报啊,我是从警校毕业的,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报了警也没有什么作用,煤矿主把法医买通了。法医查看了死者后说,煤矿安全没有问题,死者是自己喝醉了酒,撞上了罐车。罐车安全设施没有问题,此事故与煤矿无关。后来,煤矿主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只给死者家属赔偿了两万元。”
我气愤地说:“这些煤矿主真黑啊。”
戴冠全说:“死者是个陕西人。”
我猛然震惊,又是一个陕西人。
失踪案的侦破丝毫没有进展,我们就想去煤矿看看,说不定还能够发现点有价值的线索。戴冠全一再给我们说起煤矿的罐车、巷道、风井、绞车等等,我们一点都不熟悉,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些失踪案,可能与煤矿有关,谭警官也是这样推断的。可是,如果不熟悉煤矿和矿井,又如何能够破案?
我们决定就去戴冠全所说的那家发生过凶杀案的矿井。可是,戴冠全不同意,他说那次因为执意报案,得罪了那家煤矿主,也得罪了他那位朋友,他们都不再和他来往,他可以另外介绍一家煤矿,让我们去。
戴冠全负责当地的劳动仲裁,认识很多煤矿主。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们一共去过三家小煤矿。最后一家小煤矿让我们心存疑窦。
煤矿主对我们很热情,但是我能够看出来,那种热情是表面上的,内心里很拒绝我们。他不想答应戴冠全,但是又不敢得罪戴冠全,于是只好答应。我们的身份是作家,来到矿井釆风,想写一部反映矿工生活的小说。煤矿主没有怀疑,他派人带着我们下到矿井。在暗无天日的八百米井下,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人间地狱。一群矿工穿着裤衩,赤裸着上身,全身大汗淋漓,抡起铁镐在井下挖煤。他们全身乌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笑一下,感觉异常恐怖。我们想和矿工聊几句,但是,带我们下井的那个人礼貌地拒绝了,他说这样会耽搁生产。
他为什么害怕我们与矿工接触?
回到井上,我们再与煤矿主交谈,发现煤矿主的目光躲躲闪闪,游移不定。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我,面前的这个煤矿主,一定心怀不可告人的心思。至于什么心思,我们暂时不知道。
离开煤矿的时候,煤矿主把两条中华烟和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往我们手中塞。我们推辞不掉,回到宾馆后,一打开,里面居然是2000元钱。我们就这件事情询问戴冠全,戴冠全说:“只要是有单位有身份的人去煤矿,不管干什么,煤矿主都会给钱的。不同的单位,给的信封不同,那些实权部门,比如安全检查部门,煤矿主直接给的就是银行卡,卡里面少说也有几万元。煤矿主把这叫作舍财消灾。”
戴冠全又说:“煤矿主的钱多得是,他们把全民资源占为己有,拿他们的钱是应该的,你拿的是应该属于你的那一份,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心中想的是,最后一个煤矿主为什么和我们交谈的时候,神色不宁,他又为什么不敢让我们和矿工接触?
他不让我们与矿工接触,我们偏要与矿工接触,看看这个煤矿主心怀的是什么鬼胎。
我们在这个小煤窑的附近溜达,观察那些矿工,实际上也就是农民工。一些矿工住在煤矿主提供的条件简陋的集体宿舍里,一些矿工拖家带口,在外面租房住。有一天,我们盯上了一名刚刚从井下升上来的老矿工,他满脸的皱纹,头发花白,牙齿也掉了好多,一说话就会漏气。他和妻子租住在附近的村庄里。
老矿工租住的房屋异常残破,坐在地面上,抬起头来,能够看到屋顶上的星星。为了省电,这一对老夫妻只安装了一个十五瓦的小电灯泡,因为电量不足,灯泡太小,房间里昏黄一片。我们把煤矿主塞给我们的一条中华烟送给老矿工,老矿工看到这么好的香烟,吓得不敢接。我们就把香烟放在床头。
我和老矿工拉了几句家常,然后问:“叔,你这家煤矿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矿工悄声说:“死了人了,老板不让给人说。”
我问:“死的是哪里的人?”
老矿工说:“陕西人。”
我异常震惊,死的还是陕西人!
我问:“怎么死的?”
老矿工说:“半个月前来了一个瓜子,在井底下挖煤,挖了三天煤,就死了。”山西人把智障人士叫瓜子,陕西人叫憨子,都是一个意思。
当时,我的心中就像雷鸣电闪一样,可是外表还要装着很平静的样子。又是陕西人!又是智障人!世界上的事情怎么就这么巧!我感觉到这起矿难事故绝对和我们要调查的失踪案件有关系。
我不动声色地问:“您知道他死的时候的情景吗?”
老矿工说:“被炸药炸死了。”
我继续问:“你怎么知道他是瓜子?”
老矿工说:“这个人和我们在一起吃过饭,吃饭不知道饥饱,那些人给他碗里盛多少,他就吃多少;那些人不盛饭了,他也就不吃了。”
我问:“那些人是谁?”
老矿工说:“和他一起来煤矿的人,都是陕西人,都说的是陕西话。”我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狂喜,继续问道:“和这个瓜子一起来煤矿的,有几个人?”
老矿工说:“五个。他们在一起很熟悉,应该认识时间很长了。”
谭警官听到这里,霍地站起身来,我也站起身来。这些天我们一直在琢磨这些智障人为什么会被人带到山西,原来是带着来山西一起挖煤的。智障人挖煤,肯下死力,但是不知道工资多少,不认识钱,他的工资肯定是被和他一起来的这些人领走瓜分了。
我们奔波了这么久,调查了这么久,这些失踪案,终于看到了侦破的曙光。
我问:“你带路,我们去煤矿,我们想找那五个和瓜子一起来煤矿的陕西人。”
老矿工说:“他们已经走了。”
我大惑不解,问道:“怎么走了?”
老矿工说:“瓜子死后的第二天,他们就走了,离开了。”
这五个陕西人带着智障人来到煤矿,仅仅干了三天,智障人就被炸死了。智障人死后,这五个人也离开了,听起来好像是不愿再待在这个伤心之地。这件事情看起来很不符合常理,一个智障人的意外死亡,难道就对他们这么重要?那些年,要找一份工作也是比较难的,难道他们就这样轻易放弃了工作?何况,只干了三天,煤矿主也是不会给工资的,难道他们愿意白白给煤矿主干三天活?”
我问:“你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吗?陕西哪里人?”
老矿工说:“只干了三天,都不晓得他们的名字,也不晓得是哪里人。”我说:“煤矿老板那里应该有合同吧。”
老矿工说:“我们这里是小煤矿,一切都不正规,进煤矿不看身份证,不签合同,干够一个月,老板给一个月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谭警官颓然坐在小凳子上,我的心情也失落到了极点。总以为柳暗花明又一村,谁知道是山穷水尽没有路。这个案件让我们很费解,从开始侦查到现在,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样。犯罪分子在哪里?不知道。犯罪分子是谁?不知道。犯罪分子怎么犯罪的?还不知道。作案现场在哪里?依旧不知道。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么多智障人和少年被从陕西拐骗到了山西,在井下挖煤。
其实,后来的侦破证明,我们所推断出的这“唯一知道的”,也是错误的。我们低估了犯罪分子的残忍和冷酷。
叁 死亡多年的人,在千里之外出现了
和老矿工分别后,我们一直在努力想着,怎么才能找到这个死者的身份。找别的矿工,了解不到;找煤矿主,也了解不到。知道死者身份的,只有那几个犯罪分子,但是,犯罪分子我们也找不到。因为犯罪分子不会傻到把自己的身份信息随便透露。
那天夜晚,我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在努力想着。山西中部的这个地方,夜晚很少能够看到星光,因为天空中飘浮着一层黑色的烟尘,遮没了星光,也遮没了月光。我想着想着,似乎看到天边划过一颗流星,我的眼前突然一亮,想到了殡仪馆。出现了矿难事故,肯定是在殡仪馆进行火化的。千里迢迢,那五个陕西人不会像赵本山主演的电影《叶落归根》那样,把尸体背回家吧。
对,去殡仪馆查找,一定能够知道死者的身份。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我就和谭警官上路了。昨天晚上,我一夜没有睡着。清晨想用冷水洗把脸,清醒清醒,没想到用毛巾一擦脸,放在脸盆里,一脸盆的水立即变成了黑色。昨天夜晚,我的脸上、头上落满了煤末。
来到了殡仪馆,可是看大门的老头不让我们进去,无论我们好说歹说,老头就是不开门。殡仪馆这种地方,平时没有人进来,如果进来,都是抬着死人的。像我们两个这样赤手空拳的,恐怕在殡仪馆的历史上都没有过。
我和谭警官拿出警官证让老头看,老头依然很固执,他说,要进殡仪馆,必须经过当地公安部门的批准,有当地公安部门的人陪同才能够进去。我和谭警官当初来山西的时候,都走得很着急,连封介绍信都没有开。再说,我们这次来山西,罪犯不确定,罪犯如何作案也不确定,案子距离侦破好像还很遥远,怎么好意思麻烦山西同行?
谭警官从身上摸出了两盒煤矿主送给他的中华烟,看门老头这才准许我们进去。不但准许我们进去,而且还热情地给我们指引怎么走才能找到他们的领导。
殡仪馆的领导看到我们的警官证后,倒很热情,带着我们翻找资料。半个月前在这里火化的那个陕西人很好找,他叫向千里,陕西安康人。
又是陕西安康人!果然没有出乎我们意料。
我们把这名死者的姓名与我们掌握的失踪者的信息进行比对,发现向千里没有在我们掌握的失踪者名单中。
殡仪馆在对死者进行火化前,一定要看到死者的身份证,一定要知晓死者的身份。向千里,这个名字应该是真实的姓名。然而,对于陪同向千里来到殡仪馆的人,殡仪馆却没有留下记录。
只要找到向千里的身份信息和家庭住址,就好办了。我们顺藤摸瓜,就会找到这个犯罪团伙。
可是,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向千里早在五年前就死亡了。
那天,我和谭警官回到宾馆后,立即按照向千里身份证上的家庭地址与安康警方取得联系,协查向千里。时间不长,安康警方反馈的信息是:向千里出生于1970年,思维正常,高中毕业,五年前死于山洪暴发。
奇怪!五年前死在安康山洪暴发中的向千里,怎么五年后又在千里之外的山西出现,而且,还从正常人变成了智障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与安康警方联系,查实向千里是不是确实死亡了。安康警方反馈的消息是,向千里确实在五年前死亡,他的家人亲手掩埋了他,村中几十个人都有见证。至今,向千里的坟头还在。
我感到背脊阵阵发凉。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借尸还魂,真的有死人复活?
这件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也实在太恐怖了。
煤矿上死了矿工,煤矿主是要赔偿的。那么,智障者死了,煤矿主把钱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