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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令人畏惧的冥府诸神们第一节

作者:席路德 当前章节:3650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2:56

美索不达米亚冥府漫游指南

美索不达米亚各民族对冥府有许多称呼:埃尔卡拉(Irlalla)、库尔努基(Kurnugi)、库图(Kutu)等,或者直接称作「那不归之地」。凡人下到冥府是非常容易的,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前往,但想要走回头路逃回人间那可就困难了。只有少数天神才能做到这一点,但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冥府入口

神话中没有提到冥府的具体位置,不过可以透过一些古代文本拼凑出来。《伊南娜下冥府》提到,为了夺取冥府权力,天堂女王伊南娜曾启程前往那有去无回之地,她朝着位于东北方的札格罗斯山脉进发,冥府的入口甘泽尔(Ganzir)就在那里──倘若翻过札格罗斯山,就会来到后来称为波斯的地方,对于最早开始享受城市生活的苏美人和阿卡德人来说,那里就是异邦蛮族的黑暗未知所在。

也有人说,伊南娜先是在地表沿着幼发拉底河及其运河向西北方行进,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巡游,前往冥府之神纳戈尔所在的城市库图。当她准备踏入冥府时,守门人说:「请进,女士,冥府欢迎妳。」如果库图并不确指冥府,那至少也起到象征冥府的作用。

正如天堂之门有两名守门人,冥府之门的守卫配置也是两名,分别叫做梅斯朗泰阿(Meshlamtaea,意为「从冥府升起者」)和卢伽利拉(Lugalirra,意为「强大的主」)。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负责押解踏入冥府之门的亡灵,防止他们从冥府逃脱。后来,他们被视作冥王纳戈尔的两个神像,同时是巴比伦占星术中的双子座。

亡灵之路

伊南娜当然不会受困于两名守门人,她威胁他们开门放行,否则她就要「打碎大门,粉碎门栓,砸烂门柱,搬走门楣,提升死者,让他们吃活着的人,让死者数量超过活人。」守门人或是害怕冥界的财物损坏(维修费很贵),或是畏惧死者数量超标(工作量大增),立刻就放行了。

伊南娜轻松踏入死亡的领域,但接下去的旅程就不那么好应付了。那是一段垂直下降的路程,应当是陆路,因为《伊南娜下冥府》里没有提到过冥河或船只之类的字眼,不过文中提到,从冥府之门到她姐姐冥府女王艾莉什基伽勒宫殿的路上设有七重大门。女王的总管纳穆塔奉命接待伊南娜,他恭敬而坚定地指出,想要通过那些门,她就得遵照冥府的法则:每通过一扇紧闭的门,就除去身上的一件衣物。就这样,她出发时佩戴的各种护身符被一一除去,等她来到姐姐面前时已是赤身裸体,毫无护身法宝了。

可以想象,来到这里的凡人命运也是如此,在通往地下世界的旅程中,每个灵魂必须通过七扇紧闭的大门。每扇大门都有看守,防止他们走错方向──那意味着被怪兽吞噬或被恶魔蹂躏之类的可怕下场。只有向看守缴纳通行费用后,鬼魂们才能继续前行。因此死者在下葬时需要衣着华丽并尽可能地装饰珠宝。即使是穷人也会带上一些钱币,方便缴费。但不论穷鬼还是富鬼都会被剥除全部装束。每除去一件衣物就意味着魂魄丧失一点阳性,重返人间的希望也越渺茫。

死者世界

赤身裸体的鬼魂好不容易达到终点,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好运等着他。埃尔卡拉是个黑暗世界,没有一丝光亮,鬼魂的眼睛马上会失去视力。这里弥漫着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是死去生灵的躯体腐烂造成的。逃离这可怖之地的方法只有一个:在人间另找一人以代替死者在阴间的位置。

鬼魂在埃尔卡拉艰难地生活着。苏美人认为,鬼魂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因为这里没有食物,鬼魂只能以泥土为食,在尘土中爬行蠕动;他们永远口渴,因为没有清水可以喝。苏美人之后的巴比伦人和亚述人还担心鬼魂受到半神、怪兽和魔鬼的袭击。这些半神、怪兽和魔鬼有时还会逃到地面世界,把苦难和死亡带给人类。

美索不达米亚地下世界的居民中还有死去的神,因为永生不死是很难做到的,连神也会被杀死。伊南娜、杜牧兹和他的姐姐吉什亭安娜都曾经死过,伊南娜只在冥府待了短短几天,杜牧兹和吉什亭安娜则每年各要待半年之久,日子想必非常难熬。

灵魂审判

在较早期社会中,每个人死后的命运并不取决于其生前的道德水平,而取决于一些较为偶然的因素,比如尸体的处理方式是否符合标准,葬礼的仪式是否详尽周到,死者生前的表现也会影响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的命运,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也是如此。苏美人认为,艾莉什基伽勒女王很少评价新来鬼魂生前的行为,只是命令她的书记官登记鬼魂的名字。坏人多半不会受到惩罚,好人也不会得到什么奖赏。虽然生者世界有种种不公,死亡倒是特别平等,国王的鬼魂和普通人的鬼魂待遇相同。人死后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活着的亲属替他们向神进行供奉,因此在苏美人的观念中,多子多孙的人死后的命运相对会好一些。

一个早期苏美版的《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神话提到,恩基杜为了替吉尔伽美什拾取掉落在冥府的鼓和鼓槌,曾只身前往那黑暗之地,虽然吉尔伽美什嘱咐了种种注意事项,但恩基杜一条也没遵守,果然被困在地下世界无法回来。幸好后来太阳神乌图奉智慧水神恩基之命打开了一条缝隙,让恩基杜的魂魄能沿着小缝一溜烟地上升到地表与吉尔伽美什会合。能够与密友重逢,吉尔伽美什自然很高兴,还详细地打听了冥府的风貌。据恩基杜的回馈,冥府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在地上竭尽全力过日子的、子女多的人,在冥府会受到优待。有三个孩子的人在冥府可以得到充足的水,有五个孩子的人可以过得像书记官,有七个孩子的人会被看成神一样的人。而夭折的孩子会在一张由金银铸就、上面摆满黄油的桌子上玩。其它人的命运就比较凄惨了,只有一个孩子的人时常落泪;战死的人不能动,只能由他的父亲抱在怀里扶着他的头,他的妻子则成天为他哭泣。一个没有好好被安葬的人则永远无法安息。

总之,苏美的地下世界是个荒凉阴暗的地方,难怪恩基杜会说:「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坐下来哭。你触及了我的身体,便会心生喜悦,可是它实际上全是尘土,就像墙上的一条缝一样。」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吉尔伽美什会竭尽全力地避免死亡,因为它的前景委实不妙。

鬼魂的命运可能由太阳神乌图、月神南那或冥府判官组成的审判团裁定。晚一些年代的人们相信,月神南那在白天,太阳神乌图在夜里会对死者进行审判。他们没空的时候则交由七名冥府判官裁决。判官团的性质有点像长老会,他们有权驱使冥府衙役行事,追捕那些企图从冥府逃脱的家伙,或是去抓那些命里该死的人。这些衙役被称作伽拉魔鬼,伽拉是现实生活中法院官吏的名称,类似现在的警察。伽拉魔鬼冷酷无情,因为他们缺乏人类的感情和需求,既不吃也不喝,既不懂得饮酒也不懂得作乐,不知道天伦之乐,更不喜欢和孩子玩耍。相反,他们从父母膝下夺走孩子,从产床里夺走产妇,从病房夺走老人,从战场夺走勇士。伊南娜和杜牧兹都曾和这些冥府衙役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生者漫游

尽管绝大多数进入冥府的人有去无回,还是有少数幸运的家伙由于小心谨慎,没引起冥府守卫的注意,成功地潜入又返回。在《伊南娜下冥府》中,眼见伊南娜迟迟未归,她的侍女去求智慧水神恩基帮助。恩基虽然嫌伊南娜老是找麻烦,还是从指甲缝里刮出一些泥来,捏出两个无性别的家伙,吩咐他们像苍蝇一样利用门轴处的缺口通过七重大门,带上恩基特制的复活之水和食物悄悄潜入地下世界。考虑到恩基是主管淡水与农用水渠运河的神,他手指缝里的泥可能是修筑水利工程时嵌进去的,复活之水和食物可能是农业灌溉用水和肥料。由于缺乏人类的性别属性,因此这两个家伙只要不作声就能进入地下世界不被发现。

与此相对的反面典型是《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中的恩基杜。在恩基杜下冥府为朋友拾取鼓和鼓槌之前,吉尔伽美什一一列举进入冥府的注意事项,不厌其烦地教恩基杜:到冥府去不能穿漂亮的衣服,不能穿草鞋式的好凉鞋,不能用香膏涂抹身体。不能与鬼魂起争执,不能动武,不论是用标枪还是手杖都不行。不能与人亲吻,不管是爱妻还是爱子都不行。看到冥府女神赤身裸体躺着的时候,不可大声说话,也不要用布去遮盖她。但来自山野的粗犷之人恩基杜没把这些禁忌放在心上,下冥府时身穿漂亮衣服,用香膏涂抹身体,拿着手杖,穿着好鞋,还在冥府大声喧哗,这便引起了冥府诸神的注意,于是他们抓住恩基杜,不让他再返回地上了。

冥府提供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碰触,尤其不能喝冥府的水,吃冥府的食物,这一点许多神话里都曾提及。在《伊南娜下冥府》中,恩基在两名无性特工出发前特别叮嘱,哪怕女王「让你们喝整条河流的水,吃一整块田地的谷物,都不行。」这两名泥人没有打破禁忌,成功地回来了。不过另一个也受到恩基忠告的家伙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战神纳戈尔踏上冥府的黑暗恐怖之地前,曾答应智慧水神他绝不会接受冥府的任何东西:食物、水、王冠,尤其会抗拒女王艾莉什基伽勒的魅力。但纳戈尔只做到了前面的部分,在最后一点却没能把持住自己,于是就产生了本章下一篇《冥府女王艾莉什基伽勒成婚记》的神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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