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苏德拉──最古老的苏美大洪水神话
第七天终于来了。
傍晚,天色阴沉,落着丝丝苦雨。人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成群结队的平民背着包袱,拖儿带女,匆匆忙忙向停泊在河边的一艘方形大船跑去。孩子们哭着拽住母亲的衣襟,磕磕绊绊地跟着父母跑着。老人、妇女摔倒了,又爬起来急奔,顾不得拭去满身泥污。
人们渐渐集合在河岸边,望着站在船上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衣着朴素而高贵,头发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跳动不定的灰色,但离变白还很远。他就是方舟的建造者、苏美国王──祖苏德拉(Ziusudra)。他注视着慌乱的人群,挥舞双手向等候的百姓喊道:
「让我的亲属过来!」
「把飞禽走兽、粮食种子搬上来!」
「让工匠们都上来!」
在他的指挥下,许多人和动物上了船。跳板被火光照得雪亮,被点名的幸运儿拥挤着往上走,许多人走得很慌忙。剩下的人还有很多,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仰着脸,静静地站着,脸上充满渴望。一种死亡恐怖的气氛,像云雾一样荡漾在他们头顶。此刻,这艘方形大船不再是普通的船,它的名字是逃亡、是拯救。
船已经快满了,国王又念出一批人名。最后这群人奔跑着冲上船,最后一批货物也被搬运上去。国王哽咽着挥挥手,跳板被猛然抽离,船旋即离开河岸。一开始,它似乎并没有动。陆地彷佛在倒退,但不容易察觉。绝望的人们蜂拥向前,试图跳上船舷,然而一条只有几步宽的水流将他们和船分隔开来,这也是得救和灭亡的分野。随后在幽暗的夜空下,船完全脱离河岸,浮在混浊的水面上,已经不可能接近了。岸上的人发出悲惨的呼号,无助的双手伸向苍天,竖起了一片手臂的森林。
天亮前雨停了,大船慢慢驶向江面。大河死气沉沉的,彷佛已在即将来临的厄运中窒息。
破晓时分,天边又涌起层层乌云。浓密的云团飞驰,迅速将天空抹黑。群山被遮蔽了,太阳不见踪影,天地间昏暗得像午夜来临。惊雷滚滚掠过天空,那是风暴之神阿达德飞过天空,向人类预告暴风雨就要来临。闪电炸出血红的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大地上,引起大火。山林和田野都燃烧起来,整个国土上烈焰腾空,猩红的火光映衬着黑沉沉的乌云,更显得阴森可怖。懒洋洋的江面因为疾风而变得生气勃勃,汹涌着动荡起来。从水底发出凄厉的呼啸,简直可以说是溺死者的亡魂在人们脚下哭号。接着大雨从天而降,熄灭大火,世界顿时又变得一团漆黑。
美索不达米亚有三个大洪水故事文本:苏美人祖苏德拉的洪水故事,《阿特拉─哈西斯》史诗,及史诗《吉尔伽美什》中人类始祖乌特纳皮什提姆的故事。
鸟怪安祖撕裂天幕,天上的水倾泻下来。接着冥后艾莉什基伽勒拔掉地下深渊的支柱,冥王纳戈尔打开了深渊的闸门,地下深渊的水汹涌倒灌,在地面与天水融合,连成一片。狂风挟着惊涛骇浪扑向大地。浊浪排空,一座座芦苇搭成的泥屋一下就没了踪影。大树被连根拔起,随着波涛横冲直撞。人哭喊着奔跑,洪水却在他们身后哗哗狂笑。大浪涌来,人像小草一样被冲上半空。大水肆无忌惮地吞没大地上的一切,在这人类的最后时刻,茫茫水面上只有一艘大船,承载着人类延续的希望,随波逐流……
黑漆漆的船舱里,祖苏德拉与众人挤成一团,他的目光穿过狭小的船窗,投向雾茫茫的窗外。他唯一能看到的生灵是甲板上裸着上身、赤脚站定,拚尽全力扳住木舵的舵手,狂暴的雨打得他睁不开眼睛,冰凉的水冻得他微微打颤,呼啸的风让他站立不稳,滔天的浪更是摇晃着船板,几乎要把人颠落水中。方舟像叶子一样被抛上波峰,甩下浪谷,但他还是紧紧握住船舵,躲避湍流和洪水中挟带的各种杂物,竭力避免船被撞得粉碎的命运。除此之外,舱外一片混沌。祖苏德拉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回忆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阿努纳奇大神们创造了天地,众神各司其职,世界井然有序。后来恩基和宁玛赫在安和恩利尔的倡导下创造了黑头发的苏美人,又将王冠和王座赐给人类。人们也不负期望,建立了五大城市,包括祖苏德拉自己的舒鲁帕克城(Shuruppag)。那时天蓝云白、风和日丽、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大麦小麦堆成了金黄色的小山丘,冒着泡的啤酒装满了一个又一个木桶,美味的黄油和奶酪堆满了一艘又一艘平底船。人们在畅享丰收喜悦的同时也不忘按时向众神献祭,包裹在牛皮里的脂肪在火上灼烤的香味直冲云霄。
然而一夕之间风云突变,阿努纳奇大神们突然翻脸,只因人类的喧哗打扰了他们的嬉戏和安眠,他们便在众神会议上决议,要用大洪水淹死人类。一想到众神的无情和在大水中丧生的同胞,祖苏德拉不由潸然泪下:「最狠心的便是恩利尔,他竟然要我们悉数灭绝,若非恩基偷偷向我们报信,让我们赶制一艘大船,我们也难免要葬身鱼腹!」祖苏德拉彷佛又听到恩基──那位创造人类的善神──焦急的呼喊:「芦舍啊!泥墙啊!你听好了!快快逃命!快拆毁房屋,修筑大船,清点能拿的财物。要快,七天后,天降苦雨,洪水就会到来!」恩基还说,要建造一艘宽度和深度一样的大船,还要在船身上涂满沥青和焦油,才能抵御大水的冲击和浸泡,人类才能度过这场劫难。
船舱中的空气污浊,凄风苦雨间杂着妇孺低低的哭泣声。恍惚间,祖苏拉德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城里,和众人一起建造大船。全城的人都赶来帮忙,他宰杀牛羊,请众人吃饱,打开酒窖,让众人喝足。人们砍伐木材,打造船板,拆毁房舍,抱来茅草。男子架起锅炉,叮叮咚咚地敲打龙骨;妇女奔跑着,运送造船材料和食物;老人忙着点燃锅炉;孩子们搬来一块块沥青,投进冒着泡的熔炉,手和脸都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
第五天,船的骨架搭建起来了。
第七天,大船完全竣工准备下水。
就在这天傍晚,天色转阴,不一会儿竟飘落苦雨,祖苏德拉知道,末日终于到了。如今,大船在风雨中飘摇,参与造船的人之中有多少已葬身鱼腹?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人类的出路又在哪里?祖苏德拉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忍不住哭泣道:「众神啊,为何要抛弃忠诚于你的人类!恩基,宁玛赫,人类的父母,你们在哪儿呢?」
此时,恩基正和众神一起挤在天神安的宫殿外廊上,俯瞰着大洪水发呆。诸神都没料到大洪水竟然如此凶猛,把他们在地上的住所也都全部冲垮,他们不得不火烧屁股般地从神庙跑到安的居所来避难,平时宽敞巍峨的天界神殿被挤得没处下脚。有许多神跑得过于匆忙,连自己的神权象征都来不及带,眼下他们望着人间的漫漫汪洋,心中悔恨不已,痛恨自己轻率之下盲从了恩利尔的决定。人类之母宁玛赫等女神更是哭得涕泪交流,痛恨自己没有竭力反对恩利尔的计划。一片混乱中,唯有极力主张消灭人类的恩利尔丝毫不为所动,冷酷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得意的精光。
大洪水足足肆虐了六天六夜,一处处城镇、一座座神庙、一片片草场、一块块田地,都被浸泡在黄浊的泥水中,万物犹如创世之初一般混沌,只有风在哀哀地低号。舵手见浪头逐渐变小,水中杂物也变得稀疏,自己的体力也已如强弩之末,便回到舱内休息,与众人挤成一团。
第七天,随波逐流的船终于不再摇晃,水面完全平静下来。祖苏德拉打开舱门,雨停了,太阳已经出来了,温暖的阳光洒在舱内,雾蒙蒙的水汽一扫而空。河面平静如许,彷佛前几天排山倒海的暴风雨只是一场噩梦,但除了方舟内的幸存者,所有的生命已葬身水底。
《创世纪》中说,上帝为了惩罚人类的罪恶,决定毁灭人类,由于只有挪亚是个善人,所以上帝传授了造方舟的方法,让他逃避灾难。挪亚一边造船,一边搜集各种动物,最后在洪水来临之际带着一家人和雌雄成对的动物上船。
船在一处高地搁浅,放眼望去,远处还有一连串小小的土丘冒出水面,但还看不到成片的陆地。祖苏德拉打开鸟笼,放出几只鸽子。鸽子扑搧着翅膀飞上蓝天,渐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云中。但过了一会儿它们又飞了回来,因为找不到落脚地。
过了一段时间,祖苏德拉又把燕子放了出去。燕子轻盈地飞上蓝天,快活地叽喳着,享受阳光和微风的轻拂。可是过了一阵子,它们也回来了,因为找不到可以筑巢的地方。
太阳西沉,橙红的日轮在昏黄的水域投下跳动的光晕。祖苏德拉再度放出两只大乌鸦,它们呱呱叫着飞向落日,在燃烧的晚霞中变成一对黑色的剪影,再也没有回来。它们找到了栖身地,大地已从洪水中再次诞生!
祖苏德拉兴奋极了,他打开舱门,迎接清新柔和的风,放走所有的飞禽走兽,然后带着劫后余生的人类走下大船,在洪水退却后黝黑的淤泥上开始耕作,重建家园,安居下来。
有人说,他们来到了大河汇入波斯湾的入海口,来到为水神恩基所喜爱的人间乐园、永生之地──迪勒蒙。祖苏德拉也被众神接纳为神,世世代代享受后人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