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女王的首席宠儿恩麦卡尔
吉尔伽美什是美索不达米亚三大超级英雄中最伟大和最著名的一位,但并不是最早的一位。很久很久以前,在苏美的传说时代,有一位伟大的「恩」(En)[1],也就是大祭司兼国王,统治着乌鲁克,他就是恩麦卡尔,苏美三大超级英雄中最早的一位。以他的功绩为基础形成了一首史诗,描述了他在一场智斗中如何使用狡黠的计谋打败了他的对手兼情敌阿拉塔(Aratta)国王,巩固了他作为女神伊南娜首席宠儿的地位。在这一过程中,他为古老的苏美带来了文字所能写尽的一切好处。
恩麦卡尔作为乌鲁克城的恩,也是苏美最重要的女神伊南娜的神夫,也就是仪式上的丈夫。乌鲁克的繁荣与伊南娜的眷宠密切相关,就与伊南娜的关系而言,恩麦卡尔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伊南娜女神同时还眷顾着其它城市的恩们。但恩卡麦尔是她最宠爱的丈夫,他希望能持续保持这一地位。
为了讨好强大又任性的女神伊南娜,恩麦卡尔打算在乌鲁克为女神兴建一座华丽的神庙,让它在城市的泥砖建筑中如「矿脉中的白银」那般耀眼。不过,要实现这个计划有一个小小的困难:装饰这样一座新的神庙需要大量贵金属和珍贵的宝石,恩麦卡尔却一点也没有。不过,恩麦卡尔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在「翻越七座大山」的远方,一座叫做阿拉塔(大约在今天的伊朗境内)的城市,那里的王拥有大量黄金和珍贵的宝石,足以建造乌鲁克的新神庙。
为了使阿拉塔的王臣服,恩麦卡尔使用了他最强力的武器,也就是变化无常的伊南娜的宠爱。阿拉塔的王恩苏赫吉安纳(En-suhgir-ana),作为一名恩,也是伊南娜女神的丈夫之一──实际上,每一个城邦的王都是伊南娜女神名义上的丈夫,只不过,伊南娜承认她最宠爱的丈夫是乌鲁克的恩麦卡尔,因此恩麦卡尔祈求伊南娜,在阿拉塔的王答应提供乌鲁克建造神庙所需的财宝之前,不为那座城市降下雨水,而伊南娜同意了。
之后,恩麦卡尔派出一名特使前往深受干旱困扰的阿拉塔,威胁要摧毁这座城市。但阿拉塔王并没有因为阿拉塔遭受干旱和饥荒的威胁而屈服,他轻蔑地回答:「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他的威胁对我毫无意义,阿拉塔绝不会向乌鲁克屈服!」特使向他表明,恩麦卡尔此举获得了伊南娜的授权,阿拉塔日益困难的局势全是这位任性的女神造成的。
阿拉塔王恩苏赫吉安纳气得七窍生烟,他知道,要是没有伊南娜女神的支持,想要战胜恩麦卡尔是没有希望的。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屈服,于是,他建议双方展开一场智斗,他给恩麦卡尔出了三道似乎无解的难题:
第一项要求是要恩麦卡尔为阿拉塔提供粮食以缓解饥荒,但恩麦卡尔必须用网,而不能用袋子来装粮食。恩麦卡尔很快就找到解决方法,因为站在他那边的不仅有女神伊南娜。粮食女神尼萨巴把她的秘密告诉恩麦卡尔,根据她的指示,恩麦卡尔把发酵的粮食送到阿拉塔。发酵的谷粒已经变大,所以不会从网眼里掉出去。随同这批粮食一起送到阿拉塔去的还有一个口信:要求阿拉塔按照投降的惯例,接受一根来自乌鲁克的令牌。阿拉塔王同意了,但条件是这根令牌「既不能是木头的,也不能是金子的,也不能是铜的……」接下来是一长串尽他所知的材料的名称。
恩麦卡尔又找到了办法,这次要感谢恩基的干预。根据他的建议,恩麦卡尔找到一种苏美人从来没见过的芦苇制成一根令牌。于是阿拉塔王的计谋又落空了。
对方又提出第三个挑战:「让两个城市的摔角冠军来举行一场比赛来决定胜负。但恩麦卡尔派出的选手身上的服装必须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既不是棕,也不是绿,总之什么颜色也不是。」这一次恩麦卡尔不用神的帮忙就找到了办法:他派去的选手身上穿的衣服由未经漂染的布制成,属于无名的颜色。
记录这一故事的泥板到这里破损了一大块,我们无法确切得知这场比赛的结局,但推测是恩麦卡尔的人获得了胜利。不过这位乌鲁克的恩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又派出一名特使到阿拉塔,让他传达以下威胁:「我不能被迫把这座城市的人像树上的鸽群一样驱散吗?……我不能被迫计算它的居民在奴隶市场上的售价吗?……我不能被迫从它的废墟上扫出尘埃吗?」
这一大串威胁长得吓人,恩麦卡尔担心他的特使记不住,便使用一个使朝野大吃一惊的方式──他写了一封信。这是世界上第一封信。
书面文字成了谈判的工具,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阿拉塔的王看着那块泥板,深深感受到「口气严厉,事态不妙」,知道他只能认输,奉上恩麦卡尔所需的宝物。于是乌鲁克的伊南娜神殿得到了黄金和珍贵的宝石作为装饰,而恩麦卡尔得到了赞美:「人们将永远记住,他为我们的城市带来了黄金。」
乌鲁克和阿拉塔之间的竞争由来已久,虽然经常是乌鲁克胜出,但阿拉塔并没有停止反击。苏美三大超级英雄之一的恩麦卡尔至少还与阿拉塔王之间发生了另一场斗争,但这次他靠的不是众神的恩宠或自己的狡黠,而是藉助了一名魔法师的力量。这次阿拉塔的那位王可能就是恩麦卡尔的老对手恩苏赫吉安纳,也可能是他的继任者,反正恩麦卡尔又获胜了。
这一回,阿拉塔王派一名特使来到乌鲁克,为伊南娜的首席丈夫带来一个口信:恩麦卡尔必须臣服于阿拉塔王,因为只有阿拉塔王才是伊南娜真正的新郎,只有阿拉塔王才能「和她一起甜蜜地睡在一张精美的大床上」。恩麦卡尔也许可以在梦中见到这位女神,但只有阿拉塔王才能面对面地见到女神本人。
这个口信当然激怒了恩麦卡尔。在苏美所有的统治者中,伊南娜最宠爱的情人不就是他恩麦卡尔吗?让阿拉塔王留着他「精美的大床」好了,恩麦卡尔将继续在伊南娜那撒满鲜花的床上嬉戏。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他的性福生活,还与他的权威密切相关,因为苏美统治者的权力是以与伊南娜的关系为基础的。于是恩麦卡尔绘声绘色地向阿拉塔特使描绘他和伊南娜女神共度良宵的一些细节,然后打发特使回去向他的主人转达他的轻蔑。
阿拉塔王碰了个钉子,于是询问大臣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此时阿拉塔恰好有一名来自远方的魔法废墟之城──哈马祖的难民,名叫做乌吉努纳(Ur-Namma),据说他有很强大的魔法。当时,魔法与医术、占卜之间并没有区别,每一样东西都有相应的咒语,通常形成于久远的传统。已知最古老的咒语出自公元前两千四百年,有迹象表明,过了一千年之后这些咒语仍在使用,而且积累了更多的仪式,已经有相当大的规模。这种仪式通常包括准备念出咒语、恰当的手势与正确的原料,如羊毛、面粉、洋葱、甚至海水,它们全都含有某种象征性的力量。更匪夷所思的原料还有蝙蝠血和蝎子碎末等,用来在仪式中封住门的四周。之所以使用这种魔法是因为人们认为他们的困难是超自然生物造成的,念咒无疑是获得解脱的正确方法。
对付魔法与咒语,唯一的方法是使用反魔法,包括由精通此道的魔法师详细制定的咒语和举行的仪式,如果应对得当,不仅能让人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幸存,甚至还能发挥积极的功效,吓跑较小的妖魔或恶灵,或是驱使他们反过来保护人类。当然,真正有效的魔法必须由训练有素的魔法师施展才行。魔法师们通常要价不菲,虽然由魔法师制作,并书写着咒语的护身符并不昂贵,但雇佣魔法师亲自施法就很贵了,并非人人负担得起。
阿拉塔王接受了大臣的建议,派这名魔法师前去乌鲁克尽可能造成最大的灾难,并为他准备了丰盛的食物饯行,「他命令把各种药草给他吃,把最好的水给他喝」。
乌吉努纳前往乌鲁克途中在幼发拉底河沿岸的艾利什停留,这地方当时属于恩麦卡尔的领地。乌吉努纳在此停留,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他进入牛圈和羊舍,诅咒牛羊,又在各处大肆破坏,使得「小牛遭到了厄运」。牧人们饿着肚子,哭着乞求女神的帮助,因为艾利什是属于谷物女神尼萨巴的,而她是恩麦卡尔的朋友。
女神果然帮助了他们:一位年老的女巫师萨格巴鲁(Sagburru)出现在河边,和乌吉努纳展开了一连串魔法师之间的激烈较量,情况大致是这样的:把一件铜器扔进河里,命它从河里变成一种动物。第一次较量,乌吉努纳从河里拉出一条肥鱼,可是那位老女巫萨格巴鲁变出一只老鹰,一把抓住鱼飞进山里去了。第二回 合,乌吉努纳变出一头母羊和一头小羊,而萨格巴鲁则变出一匹狼把母羊叼走了。第三回合,乌吉努纳变出一头母牛和一头小牛,而萨格巴鲁则变出一只雄狮,轻松把它们撕碎。第四回合,乌吉努纳从河里变出两只山羊,又被萨格巴鲁的豹子吃掉。最后一回合,乌吉努纳的瞪羚被萨格巴鲁的猛虎解决了。
乌吉努纳大为窘迫,「他面如土色,不知所措」,而女巫萨格巴鲁轻蔑地训斥他:「巫师,你的魔法可能确实有两下子,可是你的脑子在哪儿呢?」他怎么没意识到,对在尼萨巴保护下的东西进行破坏,就是在挑战女神本人啊!
乌吉努纳苦苦哀求女巫师饶他一命,可是她指着被毁坏的牛圈说:「你触犯了禁忌,你使奶油和牛奶都短缺了。」于是她当场杀死他,把他的尸体扔进宽阔的幼发拉底河里。
吃了这一次败仗,阿拉塔王自知不受女神宠爱的自己无法抵抗恩麦卡尔,便放弃了先前对乌鲁克的要求,另外派出一名特使。然而,这次带去的讯息与上次有天壤之别,因为阿拉塔王被乌吉努纳的死吓坏了,他卑躬屈膝地向恩麦卡尔表示:「你是伊南娜女神最宠爱的。」接着又自我贬低:「从一生下来,我就不是你的敌手,你才是老大,我根本不能跟你比。」
就这样,恩麦卡尔又一次战胜了对手,不过这次他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就有女巫师替他打了胜仗。他的确是众「女」神的宠儿。
1.编按:苏美城邦的统治者,同时也是大祭司,他们被称为「恩」,女性大祭司则被成为「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