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永生的吉尔伽美什
很久以前,在苏美的传说时代,有一位伟大的恩统治着乌鲁克,他就是吉尔伽美什,苏美三大超级英雄中最后和最著名的一位。他之所以名垂千古,全是由于那部以他命名的史诗。即使到了今天,史诗中关于友谊、失去朋友和害怕死亡的描述,依然在人们心中激起共鸣。
吉尔伽美什的原型很可能是一位早期的苏美国王,据说他亲自建造了乌鲁克城,但在随后的几百年,他在苏美各地都被当作神来崇拜。在这一地区文明发展的每一阶段,在各种雕塑和浮雕中,他都是一位孔武有力、蓄着胡须的武士。他的出身也因此被神化──他是半神卢伽尔班达和女神宁松的儿子,「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
尽管这位神人王子身材魁梧,臂力超群,面貌英俊,为众瞩目,几乎完美无缺,他却有个不大受欢迎的缺点:好色。按理说他应该是乌鲁克的保护人,但更多时候他就像一头「不受约束的野公牛」。泥板史诗上直截了当地记录着:只要是年轻姑娘,不论她是武士的女儿,还是青年男子的新娘,吉尔伽美什都不放过。
可以想象,乌鲁克人民群众是如何怨声载道,受到骚扰的女人们纷纷向天神控诉,终于惊动了主管创造的母神阿露露。她同意了人们的请求,根据天神安努的建议,创造了一个敌得过吉尔伽美什的对手,好让他俩去相互争斗,让乌鲁克享有和平!阿露露取来一堆泥土,从战神尼努尔塔处汲取力气,捏出了一个足以匹敌吉尔伽美什的造物:他在所有方面都与那位居住在城市里的乌鲁克统治者相反:恩基杜浑身是毛,头发卷曲得像波浪,更像野兽而不像人,他与野兽同吃同住,并不时施以援手,把它们从猎人设置的陷阱里拯救出来。
后来,一个猎人因为陷阱被毁而发愁,更因为见到这位「人猿泰山」而惊恐万分,便向自己的父亲求助。父亲建议他去找吉尔伽美什,请他派出一位神妓前去对付恩基杜,因为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最强壮的人也可能有一个弱点:他预计恩基杜一旦屈服于女性的魅力,就会失去他对动物的魅力,之后事情就好办了。于是猎人找到了吉尔伽美什,后者同意猎人父亲的看法,让猎人把神妓珊赫(shamhat)带去找恩基杜。
于是,猎人带着珊赫来到野外,在水潭边等候。三天后,恩基杜果然来水潭喝水了。神妓解开衣襟,撩起长袍,大胆地从隐藏之所走上前去施展诱惑。
六天七夜,两人的交媾震撼大地。一切如吉尔伽美什所料,恩基杜发现,这个使他失去清白的灾难让他失去了野兽朋友们,但是也有所补偿。珊赫表示,只要他愿意跟她前往乌鲁克,等着他的将是快乐的一生,那里的伊什塔尔神殿里有许多漂亮姑娘,更重要的是,在那里,他还能找到像他一样有野牛般力量的吉尔伽美什,他们一定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恩基杜又一次接受了珊赫的诱惑,同意随她一起到城里去。但他补充说:如果吉尔伽美什真的「像野牛一样有力」,他非向他挑战不可。于是珊赫给恩基杜穿上一些她自己的衣服,带他到乌鲁克。吉尔伽美什早已得到一些模糊不清的预警的梦,这些梦告诉他那位野人即将到来。第一个梦里,有一个东西如雷霆般从而天降,砸到了地上,而他无法把它举起。第二个梦里,一把铜斧被扔到乌鲁克的街头,人们团团围观,吉尔伽美什挤进人群后把它取在手中,满心欢喜。宁松向吉尔伽美什解释道,雷霆和铜斧都象征将有一名强而有力的人到来,吉尔伽美什要学习和他成为相亲相爱的朋友。
与此同时,恩基杜和珊赫在途中经过一个牧羊人的营地,这个野人欢喜地发现面包和酒比生肉好吃。为了回馈牧人,他帮助牧人们擒狮猎狼,保护牧群安宁。故事中这一段插曲的结尾是这样的:一名年轻男子匆匆跑过,恩基杜问他为何如此匆忙。青年回答:城里即将举行一场婚礼,吉尔伽美什作为乌鲁克的主宰,要对新娘行使他作为统治者的权利。
恩基杜闻言脸色变得青紫,立刻启程前往乌鲁克,在婚礼上,他的到来引起轰动。人们欢欣鼓舞,因为神终于让他们的统治者棋逢对手。吉尔伽美什一到屋前,两人便展开了一场让观众目瞪口呆的搏斗,毁坏了门框,连墙都崩塌了。
令吉尔伽美什沮丧的是,他无法战胜这个像山一样结实的人。恩基杜赢得了这场比赛。但得胜的恩基杜极有风度地向吉尔伽美什认了输,说:「你的母亲生下你就是要使你独一无二。众人之王的位置,恩利尔已指定了你。」他把吉尔伽美什从地上扶起来,他俩彼此亲吻,成了朋友。
对乌鲁克的居民来说,两人和好带给大家巨大的解脱。吉尔伽美什不再像以前一样对城里的女人感兴趣了。正如他梦中所预言的,他终于找到一个势均力敌的伙伴,他珍惜和恩基杜的关系,几乎如同珍爱婚姻关系一样。但是过了一阵子,恩基杜开始日渐消瘦。城里生活的各种享受,包括神妓们,似乎与他不合。他常常唉声叹气、热泪纵横。更糟糕的是,他的力量逐渐萎缩了。
吉尔伽美什知道怎么解决朋友的问题──他们需要一次冒险。他早就想好了一个去处。远在西方浓密的雪松林里,有一只叫做胡瓦瓦(Huwawa)的怪兽,除掉它似乎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可是恩基杜在森林里过野人生活的时候曾经见过胡瓦瓦,知道他们此去会遇到什么情况。他问吉尔伽美什:「它喷出来的是火,呼出来的是死亡。你怎么打得过它?」再说,指派胡瓦瓦看守森林的是暴躁的大神恩利尔。恩基杜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吉尔伽美什与恩基杜杀死胡瓦瓦
然而吉尔伽美什心意已决,他以英雄的气概宣称:「人生在世,不过是浮尘云烟。我就是死,也要获得荣耀,让人们牢记我是因为讨伐胡瓦瓦而光荣战死。」随后他又提出一个鼓吹恩基杜的理由:乌鲁克的工匠们会为两人铸造强大的武器,人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恩基杜受到吉尔伽美什的嘲弄,加上新武器的诱惑,于是同意参加这次远征。
这次西行漫长而艰难,「从新月到满月,再加上三天」,两位冒险者终于遇到怪兽胡瓦瓦。怪兽则轻蔑地说:「那个傻瓜吉尔伽美什和那个野兽般的家伙,应该先自问来找我干嘛?」它说要咬断他们的喉咙,把他们的尸体扔给鸟兽享用。
激烈的战斗中吉尔伽美什差点就要认输了,但恩基杜不断地鼓励他。这场激战伴随着可怕的雷雨,大地也因此而开裂。最后,胡瓦瓦匍匐在吉尔伽美什脚下求饶。吉尔伽美什本想暂时不要杀死胡瓦瓦,可是恩基杜忘了当初他的顾虑,说:「我的朋友,敌人的话不可靠,把它了结了,把它粉碎掉。」于是吉尔伽美什用刀捅死胡瓦瓦,恩基杜则一刀砍掉它的头。
这是一件他俩都要后悔的事,因为他们忘了胡瓦瓦是恩利尔指派的森林守护者,暴躁的恩利尔是位睚眦必报的神。不过眼下只有胜利的喜悦,吉尔伽美什回到乌鲁克,换下肮脏的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为他的魅力所倾倒的不仅是人间的女人,连乌鲁克的守护女神伊什塔尔也直截了当地向他求爱:
「吉尔伽美什,来做我的情人吧!把你的胜利果实献给我。你来当我的丈夫,我来当你的妻子。」这位女神还说了一长串她作为妻子将带给丈夫的各种好处,特别是城邦的国王们都将向他拜倒。
吉尔伽美什理应巧妙应对女神伊什塔尔,因为他已经得罪了恩利尔,再得罪伊什塔尔可没什么好处。但是吉尔伽美什被战胜胡瓦瓦的胜利冲昏了头,他骄傲地拒绝了伊什塔尔愿意提供的好处,傲慢地回答:「伊什塔尔是什么东西?」「挡不住风的一扇破门窗,一座会伤害英雄的殿堂。」他还进一步把她比做漏水的皮囊,一双挤脚的破鞋。更糟的是,他还历数女神过去的情人。他残酷地说:「来,让我来为妳描述一下妳的情人。」他一一回顾伊什塔尔的情人们,他们都曾经拜倒在伊什塔尔的裙下,后来又都遭到厄运。最后吉尔伽美什总结道:「可见我若是当了妳的情人,我的结局也会和他们一模一样。」
可以想象,听了这样的话,就是最温柔的女人也会火冒三丈,任性又自恋的伊什塔尔自然更是恼羞成怒,她冲到父亲天神安努、母亲安图那里哭诉:「吉尔伽美什羞辱了我。」安努温和地指出,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才导致吉尔伽美什对她恶言相向,既然她对吉尔伽美什不满,就应该自己去对付他。但是伊什塔尔要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对付他。她威胁安努,如果安努不把神牛给她,她就让死去的人复活,把活着的人都吃掉。作为交换条件,她已经准备好应付七个歉年的粮食。
这头神牛果然名不虚传,它在乌鲁克打了一个响鼻,地就裂开一条缝,吞噬了一百个年轻男子;第二个响鼻后,又有两、三百个年轻人掉了进去;再一个响鼻,连恩基杜本人也掉了进去。但是恩基杜对牛很了解,哪怕它很凶。他从裂缝里跳出来抓住牛角,使得野牛只能朝着他的脸喷唾沫星子。恩基杜大声叫吉尔伽美什把剑刺进牛角之间,割裂它的颈腱,把它杀死在地。
吉尔伽美什杀死公牛
伊什塔尔气疯了。「那个辱骂过我的人竟把神牛给杀了。」可是恩基杜并不在乎,他撕下神牛的一条腿,扔在伊什塔尔脸上,还威胁说要把她像神牛一样处理掉。更令伊什塔尔不能忍受的是,吉尔伽美什招来乌鲁克的匠人,命他们观赏神牛的巨角。把巨角里的牛油抽出来,作为供油献给自己的父亲卢伽尔班达,随后在宫中大摆庆功宴。
然而,就在他们宿醉未醒之时,恩基杜做了个梦,一个十分凶险的梦──众神在开会商议,讨论两位英雄日益狂妄的气焰,筹划着如何给予相应的惩罚。恩利尔由于痛失强大的公牛,坚持两人中间必须死掉一个。太阳神沙玛什试图替恩基杜说话,反遭到了恩利尔愤怒的数落。
「恩基杜该死,吉尔伽美什可以留下。」恩利尔最后说道,他没有忘掉他那被杀的守林员胡瓦瓦。恩基杜醒来后心烦意乱,不仅因为自己要死了,还因为要与吉尔伽美什分离。按照神的安排,恩基杜并非光荣地战死,而是死于一种逐渐羸弱的疾病。他开始怀念在森林中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埋怨自己的处境,诅咒引诱他的神妓珊赫把他带到这种境地。这时太阳神沙玛什来干预了,说恩基杜没有权利诅咒珊赫:
「是谁给了你配得上于神祇享用的佳肴,
给了你配得上于国王饮用的美酒,
给了你漂亮的长袍,
然后又给了你亲爱的朋友吉尔伽美什?」
恩基杜平息了愤怒,的确,这些都是美妙的礼物。他收回了对珊赫的诅咒,代之以祝福。但是恩基杜的末日是不可避免的。他日益衰弱,终于在第十二个晚上死去。吉尔伽美什抚尸恸哭六天七夜,拒绝举行葬礼,直到「一只可怕的蠕虫从他鼻子里掉出来」。
吉尔伽美什的心态发生了巨大变化,从前他认为只要死后留下美名就够了。现在,面对死亡这个可怕的现实,他开始明白英雄气概没有什么意义。他忧心忡忡地想到自己的末日,「我也会死吗?我和恩基杜有什么两样?我在原野徘徊,我恐惧死亡」 。
关于吉尔伽美什的史诗原本可到此结束,但故事却由此转入一个新的方向。吉尔伽美什暗自思忖,也许能找到一个战胜死亡的方法,他搜索枯肠,终于想到他的一个远祖──乌特纳皮什提姆的故事。他曾来到众神面前,被天神们授予永生,有没有可能像他那样找到不死的方法呢?
吉尔伽美什又开始了新的远征,但这次远征的目标是征服死亡本身,而冒险的奖励则是永生。他向西行进,越过群山,走向马苏山脚下那扇每晚开启以便接纳太阳的地下世界的大门。通往地下世界的大门由可怕的蝎人夫妇把守。吉尔伽美什感到害怕,但仍然有礼地向他们打招呼。那蝎人立刻看出来者有非同寻常之处,他的妻子则重复了史诗开头的一句话:「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但是他们一听说吉尔伽美什打算通过太阳过夜的隧道,都劝他不要去,因为这一路上是完全的黑暗,根本不可能成行。
但他们最终还是允许了吉尔伽美什前往。经过漫长的黑暗,突然间,吉尔伽美什来到光辉灿烂的阳光下,一座魔法般美丽的山谷展现在眼前。他沿着长满红宝石般的硕果与翡翠般绿叶的树林走向海边,遇到居住在这里的啤酒店老板娘西杜莉(Siduri)。她一看到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吉尔伽美什就把他锁在门外。可是当吉尔伽美什把恩基杜之死和他难以克服的悲痛告诉她后,她开始同情吉尔伽美什,告诉他,他要寻找的人类始祖就住在海洋对面。「只有太阳可以渡过这片可怕的海域,任何生物一触及海水就会死去。」老板娘说,「但是有一个摆渡人,他是始祖的仆人,如果可能的话,就让他渡你过海。如果不能,你就退回来。」她补充道,吉尔伽美什一定能认出谁是摆渡人,因为他身边有一些奇怪的「石头做的东西」。
一些学者认为,西杜莉是掌管谷物发酵和酿造的女神,尤其是啤酒和葡萄酒的酿造女神。在较早的巴比伦史诗版本里,她尽力劝阻吉尔伽美什继续危险的永生之旅,建议他转而追求简单确定的现世享乐。在较晚的阿卡德版本中,她的重要性被降低了,转而让乌特纳皮什提姆去教育吉尔伽美什关于生与死的重大哲学问题。西杜莉可能是伊什塔尔的一个化身,她向吉尔伽美什提供前往永生之地的方法,作为交换,吉尔伽美什回来时要做她的情人。不管吉尔伽美什有没有识破真相,总之他答应了酒店老板娘的条件,以此获得了关于前进方向的建议。
和摆渡人的遭遇一开始很不愉快,急于求成的吉尔伽美什一把抓住摆渡人,在打斗中还打碎了一些石头做的东西。但是后来他们冷静下来,摆渡人坐下来听吉尔伽美什讲述自己的遭遇。摆渡人很同情这位英雄对朋友的爱和对永生的追求,便告诉他怎么才能渡过险恶的海洋。吉尔伽美什刚才打碎的那些石头,就是摆渡人用来撑船过海的桨,所以我们的英雄只得在山谷里砍下三百根树干作为代替品,因为每根木头只能用一次就被海水腐蚀,所以必须要准备那么多。
现在吉尔伽美什的远征似乎离成功更近了,因为人类始祖乌特纳皮什提姆就在对岸等着,好奇又困惑地看着陌生的来访者。他尽管年事极高,却仍然生龙活虎,死亡对他来说显然不是威胁。吉尔伽美什的希望越发高涨,却几乎马上被扑灭了,因为乌特纳皮什提姆明确地告诉他:你的长途追寻是徒劳的。因为诸神在创造你们的时候,用的是叛神的肉掺和泥土制作的,所以不管你是吉尔伽美什,还是一个傻瓜,在某个时刻都是不可避免要死的。
「可是我看你跟我没什么不同啊!」吉尔伽美什大叫。「那就让我告诉你一个我从没透露过的秘密吧。」于是,乌特纳皮什提姆便把大洪水的故事告诉了吉尔伽美什。考古学家发现同一时期的淤泥层证实了史诗的内容。这个故事和《创世纪》里挪亚的故事非常相似,一定都出自同一个源头。
很久之前,乌特纳皮什提姆还住在古城舒鲁帕克,众神在多次试图减少人类数量都不成功后,决定一劳永逸地用洪水淹没大地。当时由于明令禁止诸神向人类通风报信,智慧之神恩基便向芦苇草屋说话,间接地说出这一计划。「草屋,砖墙,注意听;草屋,砖墙,注意注意。」这时,乌特纳皮什提姆正坐在墙的另一面,仔细收听转播的逃亡计划:「拆掉房子,造一条大船,扔掉财产,在船上装满各种生物的种子。」
这一切都被隐秘而严格地执行了。到了第七天,狂风暴雨从天而降,掀起滔天洪水,天昏地暗间,乌特纳皮什提姆在船上看到,「所有的人类全都变回泥土。整个洪泛区平得如同房顶一样。」船在茫茫水面漂泊,最后在一处山顶搁浅。乌特纳皮什提姆放出一只鸽子,但它又飞了回来,因为它无处栖身。第二天他放出一只燕子,结果也一样。但到了第三天,他放出一只乌鸦,它却没有回来,看来洪水在退落。
洪水的创造者风神恩利尔愤怒地叫道:「绝不允许任何人逃过这场浩劫!」但是恩基使他冷静下来:「制造噪音的人类的确应该受到惩罚,可是要把地上的一切消灭干净,那太过分了。谁来供奉神灵,谁来献祭贡品呢?」恩利尔被说服了,召开了众神大会。众神看出多亏了乌特纳皮什提姆人类才没有灭绝,他勇敢的行为应该受到奖赏。恩利尔便把乌特纳皮什提姆夫妇带到众神面前,并祝福他们获得永生。
但这个故事并不能给吉尔伽美什一丝一毫的希望,因为乌特纳皮什提姆指出:「谁能替你去说服众神呢?」不仅如此,乌特纳皮什提姆还建议吉尔伽美什先试试能否六天七夜不睡觉,因为如果这位英雄想要战胜死亡,那首先就得战胜睡眠。相比挑战永生,睡眠试炼不是一个容易得多的任务吗?
吉尔伽美什坚持了三天,但最终睡眠战胜了他。醒来时他感到绝望,他长久的追求以失败告终了。他叹道:「现在不管我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了。」他闷闷不乐地再次登上小船,渡过致命的海洋(史诗这里没提到他用什么代替船桨,可能是乌特纳皮什提姆居住的地方也有树林)。他快要消失在海平线时,乌特纳皮什提姆的妻子数落丈夫的小气:「吉尔伽美什吃尽苦头才来到你这里,你就不能给他什么东西带回去吗?」乌特纳皮什提姆心软了,就设法告诉吉尔伽美什,在地下深处的淡水之渊阿普苏,长有一种根部像骆驼刺的草,如果能得到这种植物,他就可以返老还童。
吉尔伽美什立刻打开进入阿普苏的大门,在身上绑了一块大石头然后跳进门去。他终于找到那棵草,兴高采烈地回到地面,这么多辛苦总算没有白费。这一次他格外谨慎,决定把草带回乌鲁克,先给一位老者尝一点,看看它的效力如何。
然而功亏一篑。吉尔伽美什在回程中又热又累,决定在冷水泉里洗澡休息一下。正当他在泉水中放松时,一条蛇嗅到还童草的香味,悄悄地前来把它偷吃掉了,同时褪下一层皮。吉尔伽美什看到眼前那毫无用处的蛇蜕,知道自己失去了还童草,不由得号啕大哭:「我受尽辛万苦,为的是什么?我自己一无所获,都便宜了那条蛇。」从此他放弃了追求永生。不管吉尔伽美什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可能永生不死了。
但经过这场失败,吉尔伽美什不管内心多么不情愿,还是设法控制了自从恩基杜死后一直缠绕着他不放的恐惧,接受了凡人注定一死的命运。吉尔伽美什的旅程结束在他开始的地方,那就是在乌鲁克的城墙脚下。据说吉尔伽美什的晚年就用来美化这座城市。虽然他没能实现生命的永恒,却决心要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中。
就这点来说,吉尔伽美什成功了。
扩展阅读
吉尔伽美什进化记
有关吉尔伽美什的故事最早大约可追溯至公元前两千一百年,不过留存至今的文字记录要晚得多。最早的故事是用苏美文字写的,可能是乌尔城的宫廷诗人根据此前口耳相传了几百年的传说所作。早先的版本比较简单,与女神伊南娜的首席宠儿恩麦卡尔的功绩、吉尔伽美什之父卢伽尔班达的传说一样,都只是富有想象力和神佑奇迹的冒险故事。
吉尔伽美什是以公元前两千六百年统治乌鲁克城的国王为原型的。根据苏美王表记载,他是乌鲁克第一王朝的第五位统治者,据说他的父亲卢伽尔班达是半神,母亲则是女神宁松。这种神的血脉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在苏美,统治城镇的「恩」是王政和神权一体的化身,恩的意思是「主」,除了国王还兼任大祭司,是城邦守护神伊南娜的代理者。恩每年都必需与伊南娜举行一次神婚,这场婚礼除了确保他的神夫地位,更重要的是确保土地丰产。恩如果能使五谷丰登、居民富足,那就不仅能在活着的时候得到居民的拥戴,死后也能拥有更高的声望,会被视为半神受到崇拜,接受人们的祈祷和献祭。
吉尔伽美什与恩基杜之间的摔跤比赛。
恩的职责不仅在宗教事务上,也是城邦的军事首领,需要参与城邦之间的霸主争夺战。当时,两河流域诸城邦的政治形势有点像古典时期的希腊,许多城邦对霸主地位跃跃欲试,但没有哪个城邦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要在这种形势下繁荣发展,吉尔伽美什必须精通外交与战争,他在这两方面也确实表现不错。早在史诗成文之前,就已有一些口头流传的颂歌将他神化。有关吉尔伽美什的最早传说,是一首称颂他如何战胜临近城邦基什国王阿伽(Akka)的武功歌,产生的时间要比以他命名的史诗早得多。
基什的国王阿伽派出一名使臣前往乌鲁克,要求吉尔伽美什对他俯首称臣,否则阿伽王便要发动战争。吉尔伽美什召集乌鲁克长老们商议对策,他本人自然极力主张抵抗到底,但乌鲁克的长老们认为基什城实力强大,主张投降。于是吉尔伽美什又召集城里的军事贵族们开会,他们都同意抵抗,并开始着手修筑防御工事。
见乌鲁克不愿投降,不久后阿伽王便率领大军包围了乌鲁克,企图在气势上压倒乌鲁克的守军。但吉尔伽美什丝毫不惧,他命令恩基杜搜集各种武器(在这个故事里,恩基杜是他忠心耿耿的左右手),向阿伽王展示自己的强大武力。阿伽王惊骇不已,「头脑混乱,不知所措」。
吉尔伽美什还派出他的一名近卫出使敌人的营地,但使臣一出城门就被基什的士兵抓住送到阿伽王的营帐,这时恰巧吉尔伽美什的一名侍卫在乌鲁克的城墙上往外张望了一下,阿伽王的士兵就问那位使臣:「那位就是你们的王?」使臣轻蔑地说:「那人怎么配作我们的王。我们的王容貌如狮般雄壮,眼眸如野牛般威猛,长须如琉璃般闪亮。他一出现,便能将所有外国的军队打败,把你的王在营帐中生擒。」
阿伽王的士兵当然不会因为使臣的一番话就被镇服,反而把他暴打了一顿。但恰在此时,吉尔伽美什「带着威慑人心的闪光」走上了城墙,同时城门打开,恩基杜率领全城的战士全副武装地出征。基什的士兵大惊失色,指着吉尔伽美什问:「那人就是你们的王吗?」「那人正是我们的王。」使臣答道。他话音刚落,基什士兵就军心涣散,没过多久就被乌鲁克军队打败了,国王阿伽也被活捉。不过吉尔伽美什并没有为难他,只是说自己昔日曾受过阿伽之恩,今天在太阳神乌图面前把往日之恩还给了阿伽王,然后就慷慨大度地把他放了。阿伽王也表示对吉尔伽美什心悦诚服,今后绝不会再冒犯乌鲁克。根据这一传说,在基什城独立后的许多年,巴比伦王国的王们都还自称冠有基什之王的称号。
这个故事大约是以苏美历史上各城邦之间的战争为基础的,不含任何神话的元素,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吉尔伽美什传说的剧情和细节都在不断丰富。除了《吉尔伽美什与阿伽王》外,苏美人还留下几个文本,包括《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吉尔伽美什与永生者家园》、《吉尔伽美什与天界公牛》、《吉尔伽美什之死》等。
《吉尔伽美什与天界公牛》残存至今的部分已相当零碎,难以分辨里面的内容;《吉尔伽美什之死》本来是一首长诗,现在只剩下两个片段,大致意思是说:恩利尔告诉这位英雄,他注定无法避免死亡,但作为补偿,他将在有生之年享有人类所曾有过的最高荣誉和最强的军事能力。吉尔伽美什就这样度过了很多年,完成了许多丰功伟业。据说乌鲁克坚固的城墙就是他发起修筑的(其实城墙修筑的时间要比他出现早至少一千年),但最后他终于「躺下了,没有再站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诗文写道:吉尔伽美什已经来到地下世界,处于那些地下神灵和比他早死的前辈英雄之间。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一大串妻妾、随从、乐师、侍卫陪着他一起来到幽冥世界。诗文还描写了吉尔伽美什如何向冥府神灵献祭,希望他们能善待这群新来的家伙。这个文本可能是为了铭记一次大规模的人牲殉葬,追随吉尔伽美什走完他最后旅程的人很可能被依照指令杀死了,以便让他们在死后继续侍奉他们的主人。
《吉尔伽美什与永生之国》始于公元前二千多年苏美人的口头创作,是《吉尔伽美什》史诗中「两位英雄远征雪松林讨伐护林怪兽胡瓦瓦」的原型故事。两篇故事中的情节非常相似,不过后者有一些明显的改编。
在苏美神话中,吉尔伽美什与恩基杜商议,在决定命运的日子(即死亡)来临之前,他想远征永生之国来提高自己的名声。恩基杜对他说:要去往那里,必须和太阳神乌图商量,因为这一片长满雪松的神域属于神祇──智慧水神恩基的领地,他让太阳神乌图从大地上取来清澈泉水,造出了这个绿荫缤纷、硕果累累的人间乐园迪勒蒙,因为迪勒蒙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代表纯洁、干净、光明,是受诸神喜爱的幸福岛和喜乐之地。
于是,吉尔伽美什向太阳神献上各式各样的祭品,向他请求入境许可。由于吉尔伽美什流着热泪的恳求(加上丰厚的礼物),太阳神勉强同意了,但同时提出,他要派出七个妖魔试验一下吉尔伽美什的能力。吉尔伽美什带着恩基杜和五十个年轻人踏上远征之路,那七个妖魔果然制造出种种麻烦和恶劣天气,但他们成功地打败了妖魔,翻越了七座高山。
然而就在翻越第七座山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因为疲劳在山谷中沉沉睡去,睡了足足六天七夜。恩基杜感到害怕,多次摇晃吉尔伽美什,终于把他唤醒,接着好几次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前行,恩基杜还说:「我的主人啊,请您继续远征吧。至于我,为了向您的母亲传达您远征和战斗的胜利,请允许我返回乌鲁克吧。」
但吉尔伽美什没有允许恩基杜回去,他说:「我的目的是永生之国,不是乌鲁克。」他还说,他的母亲宁松女神和父亲卢伽尔班达有命令,他不英勇地战斗到底就不能回去。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好不容易才走到永生之国的入口,砍倒七棵雪松当梯子,然后冲进了胡瓦瓦的老巢,猛烈地攻击这个守林怪兽。面对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连手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怪兽胡瓦瓦感到难以抵挡,它一边向太阳神求助,一边向吉尔伽美什求饶。吉尔伽美什本想宽宏大量地放过它,但恩基杜劝他斩草除根,于是两人砍掉了胡瓦瓦的脑袋,带着胡瓦瓦的尸体回到乌鲁克,献给了恩利尔和宁莉尔。
相比之下,《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没有提过进入雪松林需要太阳神的许可,也没有提过太阳神接受了入境申请,派出──龙、蝎人、蛇等七个妖魔考核吉尔伽美什的能力。史诗把永生之国拆分成了两个地方,其一是胡瓦瓦居住的雪松林,那里没有神祇居住,只是普通的森林。史诗中并删去了苏美版本中与吉尔伽美什同行的五十名青年,却增加了一些长老们在吉尔伽美什出发前对他的劝告:「吉尔伽美什啊,你年轻,太过躁进,你不知道……那胡瓦瓦的吼声就是洪水,它呼出来的气就是火焰,它的吐息能轻易致人于死地。」 这样的描述,杀死胡瓦瓦的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立刻就从争夺雪松资源的军事首领,升级成了史诗级别的神话英雄。永生之国的另一部分,是吉尔伽美什的远祖乌特纳皮什提姆居住的太阳神域──乌特纳皮什提姆是苏美大洪水神话主人翁祖苏德拉的阿卡德变体,他在大洪水后,来到了迪勒蒙获得了永生。史诗中,吉尔伽美什在恩基杜死后踏上了寻找先祖的漫漫长路,从乌鲁克启程,乘坐一条玛甘船沿幼发拉底河逆流而上,试图到叙利亚的马里这个古代地中海商路的大转运站,再前往迪勒蒙──这里的商路横穿沙漠后一分为二,一条向西南去往大马士革,一条向西通往黎巴嫩北部入口霍姆斯。但他们运气不好,风暴中,船在在幼发拉底河倾覆了,只有吉尔伽美什一人逃出生天。他徒步向西行进,越过群山,走向玛舒山下那扇每晚开启以便接纳太阳的地下世界的大门,遭遇了看守大门的蝎人夫妇。不过蝎人夫妇没有像在苏美版本中那样为难他,因为他们看出此人有非同寻常之处,「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
我们还注意到,《吉尔伽美什与永生之国》的结尾祥和安宁,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带着胡瓦瓦的尸体返回乌鲁克,献给了恩利尔和宁莉尔,没有引来恩利尔的怒火,也没有吸引女神伊南娜的注意。恩基杜更不是因为这桩事件种下祸根,他的死亡另有他故。在前文「太阳神乌图─沙玛什」中,我们曾提到《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的故事。这一诗篇主要介绍两件事:其一是恩基杜为何要进入冥府;其二是恩基杜的魂魄向吉尔伽美什介绍自己在冥府的各种见闻。恩基杜入冥府的原因主要是这样的:伊南娜女神种植了一棵生命树,正待砍伐制作宝座和躺椅,却发现树根盘踞着大蛇,树梢上有鹫鸟筑巢,树中间还住了个女妖。女神为此伤神,吉尔伽美什便请缨为她消灭了这三害。作为报答,伊南娜送给吉尔伽美什鼓和鼓槌,吉尔伽美什高兴地击起鼓,不料一个不小心,这两件礼物从地缝掉进了冥府。恩基杜自告奋勇,愿意为吉尔伽美什下冥府取回这两件宝物。吉尔伽美什在恩基杜出发前曾仔细叮嘱他在冥府的注意事项,但恩基杜一项也没有遵守,因此被冥神扣住,无法再返回人间。
如果把《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的情节与《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内容加以比较,就会发现两者在恩基杜的死因、吉尔伽美什与女神的关系、吉尔伽美什与恩基杜的关系这几点都存在明显差异。在《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中,恩基杜是因为没有遵守吉尔伽美什的嘱咐才被永远留在冥府的,而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恩基杜是被恩利尔下令处死的,因为他杀死了恩利尔的守护者胡瓦瓦。
再者,吉尔伽美什与女神伊南娜或伊什塔尔的关系在两个文本里也大不相同。在《吉尔伽美什、恩基杜与冥府》中,伊南娜的个性和战斗力与她平素的强悍和武德充沛大为不同,她竟然无法收拾三个妖魔,而且吉尔伽美什对女神较为恭敬,出手替她排忧解难。但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伊什塔尔(伊南娜的对等神)在吉尔伽美什战胜胡瓦瓦后向他求爱,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而且吉尔伽美什还对女神出言不逊,大肆诋毁,甚至历数女神之前的情人,说他们都因为女神的爱才遭到毁灭。伊什塔尔自然大为震怒,派出了天界公牛袭击乌鲁克,公牛却反被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杀死。天神安努由于痛失强大的公牛,坚持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两人中间必须死掉一个,而恩利尔选择了恩基杜。
《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恩基杜和吉尔伽美什是生死相依的朋友,没有主奴之分和贵贱之别,而在《吉尔伽美什、恩基杜和冥府》等诗文中,恩基杜称吉尔伽美什为主人,说明恩基杜的地位是仆从、家奴或护卫侍者,而非与吉尔伽美什地位平等的朋友。这些差异都表明《吉尔伽美什》史诗是在之前版本的基础上再加工、再创作才完成的。
到大约公元前一千六百年,我们现在所知的《吉尔伽美什》史诗已具雏形,以阿卡德文写成。阿卡德人精选了苏美人留下来的吉尔伽美什神话,将其汇编为一个完整的故事,并在原来的基础上增补了一些细节,调整了一些人物设定,使情节更连贯。到了公元前十一世纪,巴比伦的文职人员辛─勒格─温尼尼(Sin-lege-unini)对《吉尔伽美什》史诗进行了最后一道润色加工,从而创造出了世界上最早的英雄史诗,它代表了旧巴比伦王国文学的最高成就,所使用的史诗模式至今仍为后来的英雄史诗作者采用。
这些英雄史诗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总有一名英雄占据了故事的中心。史诗的目的不是为了阐述某个王国、某座城池或某个民族的命运,而只关注某一位英雄的命运。史诗的目的往往也很单纯,「不是荣耀,便是死亡」。虽然有时也会岔开话题讲述一些别的话题,比如《吉尔伽美什》史诗里会提到人类诞生和大洪水的话题,但总是会回归到英雄的命运本身。后来希腊、印度、阿拉伯、西欧、北欧等地的诗人在《奥德赛》、《薄伽梵歌》、《埃涅阿斯纪》、《贝奥武夫》等史诗中所使用的技巧与此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确实,巴比伦文艺作品的遗产是非常惊人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吉尔伽美什神话群中的许多元素,对西亚地区各民族的文学有巨大的影响,其后又透过西台和腓尼基人对年代晚得多的希腊神话产生了影响,我们可以在「奥菲斯下冥府」、「奥德修斯漂流记」等神话中找到对应的情节和桥段。希腊人称吉尔伽美什为吉尔伽毛斯(Gilgamos),在公元前二世纪的《论动物的天性》一书中,吉尔伽毛斯被说成是在命运之神的安排下出生的一名私生子。他的外公是巴比伦的国王,在他出生之前曾得到一则预言,说自己的外孙注定会篡夺自己的王位,于是国王就把女儿关了起来。但由于命运之神的安排,公主还是怀孕了,生的婴儿就是吉尔伽毛斯。看守因为害怕国王惩罚,就把婴儿从囚禁公主的塔楼中扔了下去。幸好一只雕飞过,用翅膀接住孩子,把他送到附近的庭院里。庭院看守见孩子如此可爱,便收养了他,将其抚养长大,并取名为吉尔伽毛斯。后来这孩子果然成了巴比伦的王。
希腊人非常喜爱《吉尔伽美什》史诗,把其中的许多情节嫁接到希腊神话的英雄事迹中。比如希腊大英雄赫尔克里士(Hercules)的十二项功绩就与吉尔伽美什的经历有许多相似之处。像吉尔伽美什一样,赫尔克里士也杀死了一头可怕的林中怪兽(第一项功绩:杀死尼米亚的狮子);抓住天界公牛的牛角,并打败了它(第七项功绩:夺取克里特岛的公牛);找到了一种能令人不死的神秘药草(赫尔克里士与巨人反叛事件);沿着太阳每日的路线航行,穿越死亡之海前往遥远的厄律忒亚岛夺取革律翁国王的牛群(第十项功绩:取回革律翁的牛群);他还造访了女神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花园,杀死了花园中一条盘旋在圣树上的大蛇拉冬,夺走了由圣树出产的战利品(第十一项功绩:摘取赫斯珀里得斯花园的金苹果)。还有人说,推崇同性恋情的希腊尤为喜爱吉尔伽美什和同伴恩基杜之间的生死情谊,雅典王翟修斯(Theseus)和同伴庇里托俄斯(Pirithous)的关系与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的关系有些类似,两人都去了冥府,但庇里托俄斯没能回来。据说荷马史诗《伊利亚德》中希腊联军英雄阿基利斯(Achilles)和他的堂兄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的生死情谊与吉尔伽美什和恩基杜的关系也有些类似。阿基利斯和帕特罗克洛斯的情谊又进一步激发了后世人的情感,到了古典时代中后期,据说许多希腊同性恋人都会去两人的墓前山盟海誓。
希腊人非常喜爱吉尔伽美什,希腊大英雄赫尔克里士的十二项功绩就与吉尔伽美什有许多相似之处,就像吉尔伽美什一样,赫尔克里士也杀死了一头可怕的林中怪兽。
对今人而言,《吉尔伽美什》史诗是有史以来最具有戏剧性和张力的故事之一。在追寻荣耀与永生的过程中,吉尔伽美什遭遇了许多有关性与暴力、爱与死亡、友谊与离别的故事,就像所有伟大的追求一样,他看似失败而告终,但在失败中英雄对自己更加了解,从而日趋成熟。在史诗的最后,吉尔伽美什坦然接受了凡人注定一死的命运,但他决心要以另一种形式得到永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做到了。
后记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遗产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曾经水草丰美、城邦林立的土地,现在已是荒芜贫瘠的沙漠,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滚滚黄沙掩盖着古城墙、神庙和王宫的残垣断壁。站在高坡放眼望去,远方地平在线沙漠与天空的交汇处,矗立着许多废墟形成的巨大风化土丘。那也许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塔楼,也许是所剩无几的城墙,被风撕裂得只剩下骨架,残存的泥砖像鳞片一样掉落在周围的沙地上。
这些巨大的建筑物之所以会衰败,主要原因是由它们是由易腐朽的泥砖所建,由于长期缺乏维护,不可避免地会被风沙侵蚀塌落。虽然使用的材质脆弱,但古人所造的一些建筑,即使以今天的标准看都令人惊叹。举例而言,乌尔古城的神庙高达近百公尺,也就是三十多层楼的高度,完全是用泥砖砌成的。
考古学家们对其中一些遗址进行了细致的修复,尽可能使它们恢复从前的样貌。但总的来说,美索不达米亚的遗迹并不像许多古代文化遗迹,比如埃及金字塔那样令人印象深刻。它们看起来更像是远古荣光孤独悲凉的纪念碑,年复一年、不可挽回地消失在曾经孕育了它们的大地里。不难想象,对后来那些在干旱平原放牧牛羊的沙漠游牧民族来说,远方由古代异族修筑的朽烂塔楼是异教神祇的尘世之家。《旧约》中的先知也不厌其烦地宣称,那里是尘世间所有邪恶的发源地,是恶魔的老巢。
很多人听说过巴别塔的故事:大洪水后,挪亚的子孙在新的世界繁衍生息,大家都说同一种语言。由于人类数量越来越多,生活就成了问题,众人决定向东迁居。他们成群结队地往东而行,最后来到一处平原。他们决定在此定居,要修建一座城市,还要修筑一座直通云霄的通天塔,作为给留给子孙后代的纪念物。人们取来泥土烧砖,用河泥制作灰浆。烧砖的烧砖,修塔的修塔,日复一日,那塔也越来越高。
此事惊动了上帝,他亲临现场,看到高耸入云的通天塔,又惊又怒,认为这是人类傲慢和虚荣的象征,是对自己尊严的冒犯。于是他决定「变乱」人类的语言,让他们听不懂彼此的话,这样就无法同心协力,统一行动了。就这样,每一个人说话都只有周围的人听得懂,稍远的人就听不明白。塔顶的人向塔底喊话,打了半天手势,塔底的人也听不懂是要做什么,要砖块还是要灰浆。没过多久,人心就涣散了,大家先后离去,通天塔的修建半途而废。
然而,神祇将人类语言变乱的神话,其实在苏美时期就有原型,可能源自苏美神话中乌鲁克国王恩麦卡尔的年代。恩麦卡尔派遣特使造访远方的阿拉塔城国王,特使提到,过去曾有一个黄金时代,那时「没有蛇,没有蝎子……人类没有敌人」。那时人人都可以用同一种语言直接与众神首领恩利尔谈话。但后来不知何故,或许是因为司掌魔法与文明的智慧水神恩基不喜欢人类的所作所为,决定「使他们的语言各不相同」,从此人类的语言就变得各种各样,失去了与神、与远方民族直接沟通的能力。
巴比伦城的修筑和毁灭也发生过很多次。早在古巴比伦王国时期就有几位国王对它进行过修建。巴别塔这样的阶梯型高塔在当地也并不少见,只是规模和名声远远逊色。正如摧毁神庙一样,异族征服者也热衷于摧毁高塔,所以巴别塔在历史上经过无数次毁坏,又经无数次重建或扩建。
尼布甲尼撒二世之父那波勃莱萨建立新巴比伦王国之后,决定重建被亚述人毁掉的巴别塔。他留下的铭文写道:「巴别塔年久失修,因此玛律杜克命我重建。他要我把塔基牢固地建在城市之中,而尖顶要直插云霄。」不过据尼布甲尼撒二世所写的铭文来看,他父亲只将塔建到十五公尺高,玛律杜克神庙大部分的塔身和塔顶是尼布甲尼撒修建的。他的宗旨是「加高塔身,与天齐肩」,为此命人砍伐了许多黎巴嫩优质雪松,并鎏金装饰塔顶神庙,使之熠熠生辉。
大约一百五十年后,古希腊学者希罗多德游历巴比伦时,巴别塔的整体结构还保存得较为完好。据他说,巴别塔建在八层巨大的高台上,越高越小。塔基每边大约九十公尺,高约九十公尺。塔的上下各有一座玛律杜克神庙,称上庙和下庙。墙外沿设有螺旋形阶梯,可以绕塔而上直达塔顶,中腰设有供朝圣者休息的座位。下庙供有神像,上庙则用深蓝色玻璃砖建成,饰以大量黄金,可谓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朝圣者远远就能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