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明盈在树林里捡到了一只红色的狐狸。
狐狸受了伤,腿上沾染了血,情况看起来很不好,明盈把它抱回家,村里的人看见了,啧啧称奇:“这么漂亮的狐狸毛,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明盈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我喜欢它,不会卖掉的。”
她来到这个村庄已有许多年,看见村长家里养了一只忠实的大黄狗,不出门的邻居也养了一只孤僻的黑猫。明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小屋子里,一直觉得自己也应该养点什么,于是她每天出门都会兴致冲冲地在菜市场寻找,又背着空荡荡的箩筐回家。
小鸭子小兔子似乎都很好,但明盈想了又想,摸着自己存下来的银子,觉得这件事还是要看缘分。
缘分降临在日出时分,她背着箩筐,踩着一地的金叶子,捡到了一只又红又漂亮的狐狸。
明盈将狐狸小心翼翼地抱回家,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用干净的布条细心包扎。见狐狸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又从橱柜里翻出尘封许久的药罐子认真清洗。
狐狸闻到厨房里的药味,拖着受伤的腿就想离开,明盈惊喜地将它抱起来:“你醒啦!伤没好不要乱动,要乖乖喝药哦。”
狐狸:“……”
明盈的力气倒是不小,受伤的狐狸被按在她怀里,强行喂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明盈见它一动不动,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它的耳朵:“狐狸也不喜欢喝药吗?”
狐狸淡淡瞥了她一眼,态度看起来十分傲慢。
明盈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和其它小动物不太一样?”
不是她吹牛,树林里的其它小动物都可喜欢她啦。
狐狸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并不像被她迷倒的模样。明盈不和伤患计较,弯起眼睛和它商量:“明天也要记得喝药,不可以再乱动了知道吗。”
狐狸听后重新闭上了眼睛,甩了甩尾巴,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明盈一边撸着狐狸蓬松的尾巴,一边认真思考,她第一次养小动物,是不是要询问一下经验丰富的其他人,怎么驯养一只狐狸?
她抱着狐狸敲了敲邻居的门,邻居的黑猫趴在屋顶上晒太阳,听见声音朝底下看了看。一人一狐都望着它,黑猫触及狐狸的目光忽然炸了毛,跳进烟囱向主人喵喵说着什么。
明盈站在门口耐心等了一会,黑猫给她叼来一张小纸条,博学多识的邻居写下了传闻中最有效的驯养办法。明盈展开纸条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心地抱着狐狸回到家中。狐狸舔了舔爪子,收回警告黑猫的视线,继续懒洋洋地趴在她怀里。
冬日即将来临,夜晚的树林呼呼刮着大风,小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火光。明盈煮了一锅稀烂的蘑菇粥,分了一碗放在狐狸面前,狐狸绕着橘色的盘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明盈见它迟迟不动,咬着筷子皱起眉头,家里的狐狸不爱喝药也不爱吃饭怎么呀?难道狐狸的肚子也生病了吗?
狐狸在她的注视下还是慢慢把蘑菇粥喝完了,挪到桌边继续躺着。明盈呼了口气,将狐狸抱起来放在床上。狐狸嗅了嗅枕头里的气息,按着被子看向旁边。
明盈漱了口,拆掉了歪歪扭扭的辫子,用梳子梳理她的头发,烛光照在她身上,连发丝都在发光。她穿着单衣钻进被子里,狐狸贴过来蹭了蹭她。
狐狸身上很温暖,闻起来香香的,蓬松的大尾巴毛茸茸软乎乎,明盈摸着摸着就把脸埋进去,家养的狐狸就是好呀,难怪大家都要养小动物,她太喜欢啦!
清晨的树林还带着朦朦胧胧的雾气,明盈迷迷糊糊地醒来,没有摸到她的暖床狐狸,起身揉着眼睛寻找。她掀开被子,狐狸不在床底,打开水缸,狐狸也没有在玩水,明盈左看右看,都没有在屋子里看见红色的身影,她有点失落地站在原地,狐狸已经离开了吗?
厨房发出砰砰的响声,明盈开心地打开厨房门,吓了一大跳。
厨房亮堂堂的,在一夜之间,桌上突然多出了丰盛的早餐,还在散发香喷喷的热气,和她煮得稀烂的蘑菇粥一点也不一样。狐狸站在椅子上,朝她扬了扬下巴。
明盈揉了揉它的耳朵:“哇,你是田螺狐狸吗?”
狐狸倨傲地扭过头,明盈又捏了捏它的肉垫:“话本子里的狐狸都会报恩,你是要向我报恩吗?”
狐狸:“呵。”
明盈大吃一惊:“狐狸会说话!”
狐狸:“……”
明盈一脸兴奋:“再呵一声怎么样?呵呵呵。”
狐狸:“……”
她再怎么呵呵,狐狸都不再说话了,明盈歪了歪脑袋,难道是她听错了?这就是一只普通狐狸?
普通狐狸在明盈家里住了下来,成为了家养狐狸。直到寒冷的冬天过去,明盈看见菜市场的布告栏围了一群人,好奇地凑上前。
城主发布通缉令,以万两黄金悬赏一只从宫中出逃的妖怪,这只妖怪法力高强,形似红狐,人类一旦被它的外表迷惑,就会被残忍地吃掉心脏。
明盈看着长长的一列罪行,城主痛心疾首写下结论,这是一只阴险狡诈作恶多端的妖怪,若有热心人士发现它的踪迹,不要擅自靠近,务必务必上报宫中,宫中将派出专业队伍前来抓捕。
明盈满怀心事地回到家,抱着她的狐狸严肃地提醒道:“呵呵,你要小心一点,不要被人当做妖怪抓走了。”
呵呵是明盈给狐狸取的名字,狐狸盯着她看了半晌,口吐人言:“你不怀疑我就是那只妖怪?”
明盈一脸震惊:“狐狸又说话了!”
狐狸:“……”
明盈蹭了蹭狐狸蓬松的尾巴,将脸埋进去吸了一口:“他们抓的是大妖怪,和我家的呵呵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呢?”
狐狸冷笑一声:“传闻人类吃掉妖怪的心脏,就能像它一样长生不老。”
明盈不是很在意,笑眯眯地说道:“传闻人类捡到会说话的狐狸,狐狸就会变成一个温柔善良好脾气的书生。”
狐狸:“……我从没听过这样的传闻。”
明盈道:“我也没听过你说的传闻。”
狐狸神情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明盈想到什么,好奇问道:“呵呵,你为什么要装作不会说话的样子?”
明明她都戳穿两次了。
狐狸懒洋洋地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普通狐狸。
明盈:“……”
天气变热了,明盈睡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吊带,被子被她踢到一边,狐狸像往常一样埋在她的胸口,明盈渐渐觉得闷热,将它往旁边推了推,翻了个身。
狐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找到位置重新贴了上去。
明盈动了动,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系带从肩头落下,露出柔软的弧度。
狐狸叹了口气,月光下的窗户投出淡淡的人影,他静静看了她一会,伸手将她的吊带调好位置,在她的身侧躺了下来。
明盈感受到身边冰冰凉凉的,一点点挪过去抱住,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满足地弯起嘴角。
她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地醒来,转头就看见了团在她身侧的狐狸。明盈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感觉和梦里不太一样呢?
城主派人秘密搜寻狐妖的踪迹,村子里人心惶惶,明盈也很久没有出门了。在一个平静的夜晚,萧景泽在黑暗中忽然睁开眼睛,他垂眸看着埋在他胸口的脑袋,轻轻将明盈的牙齿移开,变成狐狸出了门。
明盈睫毛颤了颤,也睁开了眼睛,她还有一些犯困,打着哈欠走到窗前,扒着窗缝偷偷向外看去,她的狐狸早出晚归,半夜失踪,她好奇很久了,难道是去抓老鼠吗?
屋外都是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明盈屏住呼吸,一道红色的流光划过,这些人全都掉了脑袋。
明盈:原来还是一只战斗狐狸。
她揉了揉脸,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倒在床上又睡了过去。
月光照亮了院中的情形,萧景泽回头看了看安安静静的小屋,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去解决城里那位碍事的家伙。
明盈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的狐狸不见了。
院子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明盈煮了一碗稀烂的蘑菇粥,看着竹筐里她收集的狐狸毛,生气地踢了踢。
一夜之间,城主换了人。又在一夜之间,村里来了一位温柔善良好脾气的教书先生。
明盈听说了这件事,坐在学堂的那棵枇杷树上,等着这位温柔善良好脾气的教书先生出来。
一道声音从屋内传来:“这是你家养的猪写的?”
明盈:“……”
她挠了挠树皮,决定还是回家好了,这肯定不是她要找的温柔善良好脾气的书生。
萧景泽推开门,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他挑了挑眉:“你坐在树上做什么?”
明盈低头看了看他,面前的书生一身红衣,唇边带笑,眼眸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狐狸变的假书生。
明盈道:“我来找我家的狐狸呵呵。”
萧景泽环起手臂:“呵呵。”
明盈扭过头:“看来我家狐狸不在这里,我要走了。”
萧景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张开手臂说道:“来,带你去找你的狐狸。”
明盈坐在树上晃了晃脚,落到他的怀里。
掉落的狐狸毛积少成多,明盈把它们团成一团给她家的狐狸扔着玩,萧景泽拿起来捏了捏,给明盈做了一条红围巾。
春天的花树下坐着一人一狐,明盈戴着红围巾,身后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点缀着几朵黄色的小花。她靠在树上认真编花环,把歪歪扭扭的花环戴在狐狸头上。
狐狸甩了甩尾巴,勾起来看了一眼,又继续戴了回去,是一只春日小花狐。
明盈弯了弯眼睛,将脸埋进他蓬松的大尾巴。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明盈躺在床上,她的生命走向终结,她的狐狸在岁月里一点也没有褪色。
萧景泽剖开自己的胸膛,妖怪的心脏既是长生不老的灵药,也是终结恶业的毒药,世人捕杀妖怪,却不知只有妖怪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的心脏,才是灵药。
明盈笑眯眯地按住了他:“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啦。”
还养了一只狐狸妖怪,怎么也算是赚到了。
萧景泽没有说话,也向她笑了一下,像当初明盈把他按在怀里强行喂药那样,喂下了自己的心脏。
明盈剧烈咳嗽起来,她想起了很久很久的记忆,包括在树林里假装受伤等她的狐狸。
萧景泽亲了亲她:“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
在万千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