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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嘉军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35

心迷茫,路迷茫,迷茫人生寻曙光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清·郑燮《竹石》

天地茫茫本无路,心路引领苦求索。

漫漫路途棘何惧,目远志坚心如铁。

——作者《困中求》

临近毕业最后一周,我和刘芮、陈峡皑同学三人的秘密行动越来越紧迫地提上了议事日程!

毕业前夕,笼罩在我心头的愁苦阴影,就是毕业后返乡的问题。说心里话,农村的穷、苦、累和小时候受人欺负的各种记忆,时常交替着在脑海里闪现!我怕回农村,不单单是怕穷苦累,还有,我与同村同龄年轻人已经玩不到一块,也说不到一块了。他们不但因为我体力活干不过他们而瞧不起我,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我一直在读书上学,从心底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排斥和妒忌。我呢,从心里就怵他们,体力活拼不过他们不说,平时的“说笑”也格格不入。他们那种打情骂俏、浑话连篇我接受不了,更不愿掺和,他们拒我千里,我也对他们不屑一顾,所以孤独的是我。

过去心劲比较高,充满着各种理想和幻想,目标就一个:离开农村到城市去工作和生活!然而,随着年龄增长,特别是上了高中之后,现实生活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给拉到了地平线上:“是啊,去城市工作和生活,你凭什么呢?”

从此,年轻浮躁的心不停地狂想着、飞翔着,却一次次地重摔在地上……但它又是摔不死的,摔不死就不停地自问和思考:“毕业后不回农村的出路在哪里呢?在哪里啊?”

一次闲谈交流中,知道了刘芮同学也有和我类似的想法!于是,我们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毫无顾忌地袒露心迹和想法,特别是在一次夜晚的校园漫步中,我们认认真真地讨论了这个问题。

初秋晚上的校园炎热而又宁静,一弯新月挂在中天,它那柔和清澈的光芒,轻轻地洒在校园里宽敞大路两旁的柳树上,柳树叶儿随着清风微微摇动着,斑斑点点细微的影儿投在路面上,像渔网轻轻地浮铺到水面,那么美,那么给人以遐想。微风时不时地偷偷亲吻一下你的脸庞,虽然没有带来多少清凉之感,但仍然让人感到那么舒心,那么美好。这时,绝大多数同学都已经睡下,或许一部分人已经进入了梦乡,但也有极少数同学,三三两两地或坐在某处倾心交谈,或徜徉在校园大大小小的路上。我和刘芮就属于后面一类。

“这夜晚真美真好啊!”刘芮同学仰望着星空,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带有浪漫色彩的感言,“两年多的校园生活,从来没有发现校园那么宁静,那么美好!唉,发现了,也就要离开了!恰同学少年,美好的生活,美好的时光,在几个月过后,将一去不复返了!”

“你还是那么多愁善感,浪漫多情啊!”我突然停住脚步,猛然问道,“刘芮,最近又写你那具有浪漫色彩的情诗了吗?”

刘芮被我突然的问话搞蒙了,稍缓了缓劲儿,长吁了一口气,不无伤感地说:“还浪漫色彩的情诗呢,跟谁浪漫,又给谁发情诗呢?”刘芮感慨道,“哎,我说君成同学,你是知道的啦,那种诗歌,是需要环境、心情、情调和目标的啦,你说,我写那种东西哪一点具备啊!”

听得出来,刘芮同学确实把他最得意、没事就拿出来摆弄两下的情诗给远远地甩到了一边。想想高一下半年,他是那样意气风发,经常来上几句富有激情的浪漫诗歌。有一次班里文体活动,他还冷不丁地抛出来一首《校花》,在全班乃至全校引起了轰动,许多同学都在猜测他写那首诗的意图,究竟为谁而写?至今仍是个谜。

我依然能记起那首《校花》:

你是那么娇美

又是那么让人心往神随

瞄上你一眼

就会怦然心动

你虽没有牡丹雍容华贵

却有出污泥而不染的香远益清

你虽不像菊花傲霜斗雪

你疏影横斜的骨枝里

却暗香涌动

香沁肺腑……

哦,“校花”

这是我暗自里对你的称谓

你默默地在校园里成长

不争不媚

默默地

默默地为校园散发着芳香

我敢说

你是校园不二的校花

在每个人心中

都会这样想

……

想到这儿,我脱口而出:“刘芮,这一年多你明显变了,成熟多了。”

半天低头不语的刘芮,突然抬起头来,转向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成熟多了?多么好听啊!不,应该叫‘压抑的苦闷’,或者叫作‘压抑的成熟’‘苦闷的扭曲’?!对吧,这才叫用词恰当、真情写照!君成,应该佩服我的遣词造句能力吧!”刘芮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我拍了一下刘芮的肩膀,不无恭维地说:“刘芮,你应该珍惜你的诗情才华,坚持下去,将来说不定会成为有名的浪漫诗人呢!”我猛然想起来一件事,问,“哎,刘芮,大家一直在猜测,你当时那首诗究竟是写给谁的啊?不会没有所指吧?是不是……”

刘芮先是一愣,紧接着满不在意地说:“别猜了,猜不到的。”而后长吁一口气,一脸飘然地说:“硬要我说写给谁的?可以告诉你们,是写给空气的,或说写给天上云朵的吧!”他怕我再说什么,马上转移话题,“哎,君成,我也问你,听说你对人家很冷漠啊?”刘芮没等我回答,接着说,“我听说后既纳闷又奇怪,你干吗非要这样啊,多伤人心啊,让它自然发展不好吗?”

我一下明白他说的什么事,也不回避,回答道:“任其发展不好!你想过没有,到时候伤害的不只是一方,可能两方都要受到重大伤害!我感觉对这个问题处理得非常理智和明智。”

刘芮沉吟了一会儿,不无感触地说:“也是。处理得非常理智和明智!像我们这些癞蛤蟆,不变成雄狮,永远不要想与天鹅同行,那会自取其辱!”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问我,“君成,你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我并不苟同地回答:“嗯,我并不完全赞同你这些太自鄙的比喻,但道理嘛,是这个理。”

刘芮嘿嘿一笑,带有嘲讽的口吻说:“哎呀,我的君成同学,别再那么自视清高了。我的比喻、我所说的这个理儿,完全是不可颠覆的丛林法则,也是生活中的现实法则!”

“好好,我们不再谈这些令我们不快的话题了。”我接话道,“刘芮,讨论我们下一步的实际行动吧。”

刘芮苦涩地一笑,说:“这个话题更沉重!”

我俩都不再言语,默默地往前走着。突然墙根边一对情侣同学被我们惊动,两人快速离开,向旁边暗处走去。我和刘芮也被吓了一跳,但谁都没有言语,不约而同地折身往回走。

我先开口,直奔主题,不无伤感地说:“我们给三位下乡插队知识青年先进典型(天津的邢燕子、云南的朱克家、江苏的董家耕)写的信都没有回,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去找啊?”

刘芮略加思考后说:“我们选的这三位都是全国赫赫有名的大典型!邢燕子,被誉为‘永远飞翔在广阔天地’的女知青典型,曾先后五次受到毛主席接见,十三次受到周恩来总理接见;朱克家,从上海下乡到云南西双版纳最贫困的傣族山寨,帮那里的少数民族改变了贫穷落后的面貌,他的事迹在全国广泛宣传后,引起强烈轰动;那位董家耕,更不得了,《人民日报》赞扬他‘所走的路,就是毛主席时代的知识青年应该走的路’呢!想想看,他们会有多忙啊!能不能收到我们的信不说,即使收到了,全国那么多人给他们写信,哪能回复得过来啊!何况我们提的要求,是要投奔他们去,我们既不是城市知识青年,又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

刘芮说到这里,停住了脚步,像是幡然醒悟,又有一些懊悔地说:“君成,我们是不是想得太简单、太幼稚了?”他边摇头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说,“这条路绝对走不通,我们想得太幼稚了。”

我也有些醒悟地说:“嗯,一腔热血,是没多想!”我略加思考又说,“是啊,现在想来,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本来就是农村知识青年,还要找他们上山下乡,岂不是让他们看了信笑话我们神经有问题呀!”

刘芮听后没再作声。

我也懊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两人就这么在寂静的校园默默地走着。

突然,刘芮又站住了,像峰回路转,发现了另一条阳光大道似的,激动地说:“有了,君成,天无绝人之路,另一条出路浮现在我脑海里了。”

“哦,什么出路?快说!”我催促道。

刘芮反而冷冷地说:“算了,还是不说了吧,说了你也不会同意。”

我有点不耐烦地说:“你这人,那么武断,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好吧,不管你同意不同意,那我先说给你听听。”刘芮郑重其事说出了他的想法,“我们去五台山!”

我一下蒙了,像是没听清楚似的,反问了句:“五台山?去那儿干吗?出家当和尚?”

刘芮依然十分认真、不紧不慢地说:“嗯,去五台山。但我们已经当不了和尚了,那里的庙听说都关了,和尚们都被驱赶回老家去了,有些修道很深的老和尚,已没有家,只好躲到深山里去了。”刘芮又缓缓地往前走去,边走边说,“我爷爷是老中医,在我的记忆里,‘文化大革命’前,他每年都要去五台山四五次呢。其中有一次想带我去,不知为何,没带我而是带我父亲去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去五台山。”

刘芮突然间停住了话音,也停止了脚步,望着夜空中的月牙儿,深深叹了口气,十分伤感地缓缓说道:“爷爷在‘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作为村里最大的‘牛鬼蛇神’被揪了出来游街示众、批斗,对这些他还能忍受,而让他最不能忍受和心痛的,是哥哥把他一直供奉在家的一尊文殊菩萨铜像上交给了造反派。爷爷从此一病不起,像丢了魂似的,不吃也不喝,也不再与任何人说话……记得我刚入小学二年级不久,一天上午,我正在上课,爹爹突然急急忙忙地把我从班里接回了家,直接把我领到了爷爷的病床前。

“爷爷的床前和屋里已经围了家族的很多人,望着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的爷爷,我有些害怕,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爹爹不让我哭。只见他趴在爷爷的耳边,小声呼叫着,‘爹爹,芮芮我把他给你叫回来了,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爷爷睁开了眼,示意父亲把他扶起来。父亲从背后抱住了爷爷,让爷爷的身体紧靠住他。只听爷爷声音微弱地向周边站着的亲属说,‘你们都离开会儿,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对芮芮说。’

“等屋里人都走后,爷爷伸手拉住我的手,面带微笑地说,芮芮啊,爷爷今天就要走了,爷爷告诉你,五台山上有你一位老祖爷大和尚,那是我师父。他是一位真正有学问、有修养的高僧大德,年龄快九十岁了。他现在躲在大深山里没人知道的地方,我最后一次带你爹爹去时,他告诉我国家要发生大事,让我留下来跟他一块躲过这一劫,我瞻前顾后没有听他的话,活该遭这一劫!

“爷爷说到这里大口喘气,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师父还告诉我,这场大劫,不是哪个人的劫难,是国家的大劫难,过不了多少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芮芮啊,爷爷是想告诉你,到那时一定代表爷爷去五台山找找你祖师爷!’

“爷爷说到这儿,戛然而止……爷爷走了!”

刘芮讲到这儿,依靠到路边一棵大树上,低垂着脑袋,不再说话。

我听明白了刘芮讲的故事,也听明白了刘芮讲这个故事的用意。我马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果断地说:“刘芮,我们就去五台山!能找到你祖师爷,如果他愿意留下我们跟着他出家,我们就留下;如果你祖师爷不留我们,五台山的庙也没恢复,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刘芮听到这儿,一把抱住我,高兴地说:“真的啊?那太好了,我们就按这个想法做准备。”

我推开他,十分认真而又严肃地说:“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家人知道,更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就在毕业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行动!”

刘芮也认真地说道:“那自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突然转念一想,又补充说,“哎,君成,我要跟你商量个事呢。我想把陈峡皑同学一块叫上跟我们去。他是我最好的同学,他一定高兴跟我们一起行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他会跟我们行动吗?要是真的出家当和尚,他会吗?”

刘芮稍一打愣,马上又信心满满地说:“根据我跟他的交往判断,他会的,会与我们一块行动的。”

我说:“好吧。嗯,不过,你最好先试探一下他,先别把我们的想法和计划和盘托出。”

刘芮爽朗地答应道:“好嘞,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

问题最终还是出在了陈峡皑同学身上。就在我们商定好,而且准备好第二天上午离家出走的头天晚上,他突然反悔了,不愿与我们一块去五台山了,而且把我们的秘密行动方案和盘托出告诉了他母亲!

当晚他母亲就风风火火地来到我家,非常负责任地再三叮嘱我母亲:“万万没想到,这些孩子平时多么听话乖巧,内心里怎么会有那么荒诞可怕的想法!多亏我儿子最后觉悟了、反悔了,不然他们这三个孩子会闹出多大的祸害啊!……你们家人可要对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盯紧啊,否则,说不定哪天又会闯出什么大事来!”

那位热心的大娘在走出我家的大门后,又回转身来,再一次叮嘱我母亲:“他婶子啊,我已经告诉我儿子,不让他再与你家君成和刘芮来往了!在来你家前,我先到了刘芮家里,我也是这么叮嘱他父母亲,如果他们再想东想西不听话,该打就得打,该关起来就关起来!”

对及时来通风报信的那位大娘,母亲是千恩万谢!等送走那位大娘后,连气加惊吓的母亲,一下子瘫坐在屋里的坐凳上,就等着我和父亲回家。

那天傍晚,我在收拾停当,做好第二天上午悄悄离家的准备之后,去了趟叔叔家,一来是向他们暗暗告别,二来想叮嘱一下叔叔家里同岁的弟弟,让他帮我照顾家里。当然,我编的理由是:“和同学们约好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

做好安排,在我兴冲冲回到家后,见母亲板着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正要开口问母亲咋回事,母亲厉声喝道:“君成,你给我跪下!”

长那么大,从来没见母亲对我这样严厉过,我意识到秘密离家出走的事儿已败露,其严重性不言而喻!我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跪在了母亲面前。

母亲一字一句威而不怒地说道:“你给我如实地说,你们这么做是谁的主意?是真的想去五台山出家吗?”

此时,我反而平静下来,事情已暴露,父母亲肯定是非常气愤和恼怒,我只有如实地汇报,该如何处置,一切都交给父母亲了!

我说:“高中毕业后,我们不愿再回到农村,想出去闯荡,选择了几条路,去五台山,这是其中的一条。这些主意,是我们平时闲话时讨论出来的,也可以说我的主意多一些。关于去五台山会不会出家,有过这个想法,主要是看能不能找到隐藏在深山里的大和尚,还要看人家收留不收留我们呢!”

母亲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抬头一看,母亲已泪流满面,我十分不安地刚要说什么,母亲摆了摆手,示意我站起来,我没有站起,心里突然感觉很难过。这时,只听母亲说道:“君成啊,娘今晚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了,只想问你几件事,不要你现在回答,要你三天以后再回答我!我要问你:你们这样做,知道不知道会有多大风险?知道不知道会对几家人,特别是几家里的老人伤害有多大?你们这样做,会有好的前程吗?是一位有文化、有知识、有家教、懂事的青年该做的吗?”母亲说到这里,突然站了起来,什么也没再说,向里屋走去……

母亲这几个让我思考的问话,深深地刺痛了我。那三天里,仿佛是三年,不,或感觉更长的时间,一下就让我变得成熟起来。我深深地内疚,深感惭愧,就连对“出卖”我们的陈峡皑同学最初极端的厌恶和憎恨,慢慢也变得理解,甚至有些感谢的意味了。我向父母亲真诚地承认了错误,深表愧对他们的培养教育……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随着我毕业回家,很快平息了。我不但很快得到了原谅,而且看得出父母亲处处给予着呵护和关心。我从此也收了心,任劳任怨默默当起一名真正的年轻农民来。无论生产队派的农活多累多苦,我都十分乐意地接受,并坚持做好做完。对那些不懂不会的农活,我一样不放过,非要弄懂弄会不可。劳动中,对任何人的帮忙帮助,我都给予了婉拒。当然,对任何人的冷嘲热讽,要么当作听不到,要么一笑了之。不过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与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一开始,生产队里的有些群众,认为是我刚从学校里走出来,还放不下学生坯子的臭架子,看不起农村瞎清高呢!但时间久了,他们又担心,这样下去,这孩子精神上会出问题的啊!

真的,连母亲都相信了。

一天傍晚收工回家后,母亲给我端了盆水,我洗过手洗过脸后,让我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君成啊,上了那么多年学,回到村里是不是不适应啊?你身板不硬朗,体力活儿别跟他们硬拼硬,累了就跟娘说,休息一天半天的。”

我疑惑地望着娘,问道:“是不是听到外边说我什么了?我挺好的,都是农村的孩子,没什么不适应的。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娘会心地一笑,说:“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心里话可以跟娘说,别闷在心里。”缓了缓,娘若有所思地说,“我看这‘文化革命运动’没那么激烈了,国家慢慢地会走上正常的,那时呀,还会需要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才的。”娘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娘也说不来多大的道理,就是要告诉你,不要丧失信心,空闲的时候,还是把哥哥那些老课本全都自学补上。”

对于母亲这番话我深有感触。其实,在我们经历了毕业返乡和那场“外出风波”后,我的心不再浮躁,已经沉静下来。除了每天跟着生产队出工劳动,所有的空闲时间,我都在看书,不是有多大的想法,主要是填补空虚的精神和时间。母亲的话提醒了我,对啊,要把大哥初高中的所有老课本都再自学一遍,不管将来有用没用,青年人本应该有这些知识。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来,拥抱了一下头发花白、面目沧桑的母亲,什么也没再说,含着眼泪进了内屋……

那是深秋的一天上午,由于两天前在生产队里用板车拉土,下坡时车子太重,我没驾驭住,被车子撞了一下腰。尽管撞得不是太重,但依然不能干重体力活,生产队长照顾我,给我委派了轻一点的活:把拉到地里的土杂肥撒开。这一般都是年龄较大的老人干的,我很喜欢,不是因为这活轻快,而是因为秋收秋种的农忙时节,全生产队大小劳动力全安排干别的农活去了,这是一个不太急的农活,只是为了照顾我,就安排了我一个人干。生产队长说了,不给我下任务,何时休息,何时干,干多少,全是自己掌握。生产队长还说了,什么时候腰板好利索了,再参加别的农活。生产队长越是照顾,我反而更加自觉,绝不会偷懒!但我高兴的是,这种活儿只我一人,非常清静,休息时还能无拘无束地看我带来的书。

深秋的季节依然很炎热,火辣辣的太阳把我那早已晒得黝黑发亮的脊背照射得刺痒发痛。我头戴的遮阳的席夹子,因为干活不方便,早被我扔到一边。汗水不住地从头、脸颊和脖子上往下流淌,上身穿的那件白色的短褂头和下身穿的蓝色短裤,早被汗水浸湿了。

两个多小时的劳动成果还是非常出色的,二十多堆肥粪料全被我均匀地撒开了。我感觉有些劳累,口也渴了,抬头看了看太阳已偏东南,心想该休息休息了。于是我走到地头大柳树下,那里我放了一个布包,布包里放了一瓶水、一本哥哥的高中二年级数学课本、一支钢笔和一个打草纸本。我打开布包,先拿出瓶装水,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而后我用布包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树下,身子靠上粗粗的树干,从包里掏出数学课本,一下子就埋进书里……

自从把看书学习当作一种生活的必需和乐趣,不但让我忘记了许多烦恼和苦累,更是让我的生活得到了充实,找到了精神的愉悦。当我埋头钻进数学、物理或化学课本里时,当我沉醉在文学经典著作里时,我已忘记自己是一位年轻的农民,是一位中国底层、最让人看不起,也最没有出息的青年农民,我真的不知道已身处这种无望的生活和环境,为什么还要学习?学习究竟还有什么用处呢?我只知道,学习让我忘却烦恼,让我快乐和充实,仅此而已!

我还做了一些计划安排,比如,一周看数学课本,一周看物理化学课本,一周看文学名著并写写感想、诗歌等。我真的不再苦恼,不再想入非非,我感觉过得很充实。

就在埋头思考一道数学难题时,突然感觉身边有一个人。没等我抬起头转过身来,随着一阵微风,一个人已经蹲在我身边。

我惊奇地叫道:“啊,海大爷,是您呀!”就在我急忙要起身时,海大爷一把按住了我,自己盘腿而坐,随手把我手中的数学课本拿了过去,脱口而出:“哦,高中二年级数学课本,好,好哇。君成啊,大爷陪你在这坐一会,不会影响你吧?”

我既高兴又激动地说:“不会的海大爷,今天上午的活儿我基本上全干完了,正休息呢。好久没见到海大爷了,今天能见到您,太高兴了。”

海大爷把手中的数学课本交还给我说:“我外出了一年多时间,在你刚毕业那个时间回来的。”海大爷缓了缓神,岔开话题,接着说,“君成啊,听你父母亲说,刚毕业时,你和你的同学想外出见识见识、闯荡闯荡呢?听说差点去了五台山?”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红着脸低下了头。

海大爷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非常亲和地说道:“去五台山有目的吗?真的想出家当和尚吗?”

我红着脸又摇了摇头。

海大爷“嗯”了一声,接着说,“那我就说对了。……在发生你们那件事时,我刚从外地回来。你不知道,你大大和娘那时非常焦虑!一是怕你再偷偷地出走,二是担心你毕业回乡后精神失落,心里想不开,再出什么事!第二天傍晚,他们急匆匆地到我这儿来了。”

海大爷长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告诉他们,君成的事你们想太多了,孩子这个行为,说明孩子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只不过行为太简单、感情化了。君成能很快认识到自己的错,反思改过,多好的孩子呀!我还叮嘱他们,不必太操心,君成这样的孩子,你们放心好了,他一旦认清事该怎么做、路该怎么走,会一往无前的!”海大爷说到这里,望着我问道,“大爷说得对吗?”

我像是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朋友似的,激动地连连说道:“谢谢海大爷,您太理解我了,真的,谢谢海大爷!”说着,不由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深深地向海大爷鞠了一躬。

海大爷微微一笑,示意我坐下,又语重心长地说:“来,我给你普及一下五台山文化知识,将来啊,你一定会有机会到五台山的。”

海大爷望着远方,娓娓道来:“五台山五峰耸立,高出云表,山顶无林木,如有垒土之台,故称五台。传说原为神仙方士所居,故叫紫府山,又叫清凉山,也称作五峰山道场。东汉永平年间,从印度远道来的摩腾、竺法兰两位大和尚来到五台山后,他们以天眼看到五台山有灵气,认为这里是文殊菩萨讲经说法的道场,于是就在这里建筑寺院,供奉文殊菩萨。从此佛教在五台山得到了弘扬和发展,后历经两千多年各个朝代的修扩建,五台山成为中外闻名的佛教圣地和历史名山。”

海大爷目光依然望向天空,话语像从心底流露出来的涓涓细流:“在五台山成就了许多有名望的高僧大德。比如北魏时期的昙鸾大师,因家近五台山,从小就听了有关文殊菩萨的传说,十多岁时到五台山朝圣,随即出家成为佛门弟子。他学习儒、道、佛各家的著作,成为一名学识渊博的学者。还有唐朝时北印度的一位了不起的大僧人,叫佛陀波利,他听说中国五台山文殊菩萨灵迹,前来五台山虔诚礼拜,并带来《佛顶尊胜陀罗尼经》梵本,译为汉文后,就隐居于五台山金刚窟,从此不出,后人也没能再找到他,成为一个谜一样的传说。”

海大爷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他对着我笑了笑,说:“君成啊,大爷在这种形势下跟你讲这些,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不过,大爷今天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些,将来或许你会明白。”海大爷突然话题一转说,“好了,大爷不再说这些,给你说说家常话吧。”

我想说“大爷你讲的我爱听”,可还没等我张口,海大爷就接着把话讲下去:“君成啊,你知道吗,大爷很喜欢你这种不受环境左右的有志向的青年!”他拍了拍我手中的数学课本,接着说,“看看,全社会都在说‘知识无用论’,批判‘臭老九’,你干活时还带着书。且不说农活有多么累,闲暇下来你还偷看书,如果让周边人员发现了,光闲言碎语也会把你淹没掉……冒风险不说,这要多大的毅力和决心呀!大爷就是赞赏和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海大爷说到这儿,像有些思悟似的望着蓝天,自言自语道:“一些事总会过去的!社会要发展,人类要进步,不靠人才、不靠知识怎么能行啊!”他突然转过身来,深情地看着我,缓缓地说道,“大爷要告诉你,历史上,凡有大作为凡成大事者,都是学富五车。《庄子·天下》里有句话,‘惠施多方,其书五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三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他的传奇故事太多了,‘三顾茅庐’‘隆中对’之类,好像诸葛亮才华是天生的,其实不然,他是苦学苦读苦钻苦研出来的!他小时候为学习吃多少苦,已无从考证,但他随着叔父颠沛流离之时,随身所带的,除了书还是书,这足以说明他多么爱书爱学习了吧,否则,怎么会成为千年盛赞的圣人呢!”

海大爷见我听得入迷,接着说道:“还有,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苏秦,如果没有当年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苦学精神,怎么会成就身配六国相印的苏秦呢!”海大爷说到这儿,突然话题一转,问我,“君成啊,你系统地读过毛主席的著作吗?”

我疑惑地望着他,回答道:“毛主席著作?毛主席语录许多我都会背呀!”

海大爷笑了笑,说:“著作和语录是两回事。你们年轻人很少有系统读毛主席著作的,我告诉你呀,毛主席可是一位精通历史、具有独到见解和眼界的大政治家!而毛主席也是苦读、苦学,据说呀,他那宽大的床上,放的全是书籍,一本《资治通鉴》他能看上十多遍!”

海大爷说到这里,明确地说:“君成啊,毛主席著作我建议你将来要细读上两三遍,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必读书啊!”

我连连点头,回答道:“谢谢大爷教诲和叮嘱,我记住了!”

“好了,孩子,大爷要走了。”海大爷在欲起身之时,突然又坐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露出了两本黄黄的不太厚的书籍。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边递给我边说:“大爷再送给你两本书,一本是老子的《道德经》,一本是《孙子兵法》。”

在我惊奇地就要打开书看时,他马上制止道:“这两本书,你收藏着,慢慢看,细细揣摩,也许要反复看一辈子呢。可现在万不能拿出来看,如果让别人看到了,那会惹来塌天之祸,这是‘禁书’!”

我听过后,急忙把两本书放到了布包里。

海大爷笑了笑,说:“大爷真的要走了。”说着他站了起来,我忙上前搀扶他。海大爷站起身后,拍打了一下裤子上的土,若有所思地说道,“君成啊,还有一事本不想跟你说的,想了想还是说吧。你的出路,只有去参军,争取今年或明年去当兵吧,你父母亲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啊,一切都没有那么顺心如意,你还有很多年的磨砺呢!”

海大爷用力拍了一下我肩膀,又说:“记住啊,要坚持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海大爷欲转身时,突然停住,望着我说,“大爷送你一句话:无论何时,哪怕是最艰难时刻,心中一定要有阳光,要看到那颗明亮的太阳始终照耀着你!”

说完,海大爷转身走了。

望着海大爷远去的背影,我心不由得涌进一股热流,忍不住叫了声:“海大爷,谢谢您,我记住了!”

一股风吹来,我眨了眨眼睛,感觉两颗泪珠滚下……没想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海大爷。之后不久,传说海大爷又出远门了,可这一出走,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若干年之后才又有了他新的传说……

“你的出路,只有去参军。”海大爷的话正说中了我的心思,“年底报名当兵去”,我下定了决心!父母亲知道我这一想法后,也大力支持。

一年一次的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从县城到公社再到各村,处处可见大红标语:“一人当兵全家光荣!”“解放军是青年人的大学校!”“服兵役是青年人应尽的义务!”见到征兵这些大红标语,我那个亲切和兴奋啊,藏在心底最大的期待和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呀!

征兵报名刚开始,我第一个来到大队民兵连部报了名。记得当时负责参军报名的几位同志,见我如此踊跃报名参军,连连夸赞道:“君成,像你这样的小伙子,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还那么机灵懂事,绝对是各个部队带兵人争抢的好苗子,放心吧,周边三五个村走一个也是你!”

我同样是自信满满,是呀,按照参军的标准,我哪一样都是顶呱呱的!

征兵工作刚刚开始,接连下了五天的大雪,积雪足有两尺厚。瑞雪兆吉祥,望着白皑皑的大雪,我想,当兵的梦想,在今年一定会实现!

我期待着征兵工作尽快展开!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大队民兵连通知:所有报名参加应征入伍的青年,第二天一早,由民兵连长亲自带队,到三十里路远的另一个公社所在地进行体检。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地赶到了集合地点。

天哪,我以为我来得比较早呢,其实,我是最后一拨到的。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与我一块报名应征入伍的,全村有近三十位青年,一个大队,一年最多也就走两三位参军的,那么多人去体检,这要刷掉多少人啊!我心里不由得“怦怦怦”急跳了几下。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突然,一阵“嘟嘟嘟”轰鸣声传来,随后只见大队里那台大型拖拉机远远地向我们开过来。人群一阵躁动,有人高兴地叫喊起来:“啊,大队领导真不错,派拖拉机送我们过去体检呢!”

“哥,今天有拖拉机坐,真是不错啊。”这是我叔叔家的同岁弟弟。他是被我反复动员报名应征的,他呀,对当兵既没有兴趣,更没有多大热情,因为父亲在一个大煤矿担任小领导,已开始谋划为他在煤矿上找工作呢。所以说,我这位弟弟完全是陪我来的,或者说是来凑热闹的。

“哼,还不是托人家大队长儿子胡彬的福啊,有啥可高兴的!”

“可不,说不定连体检我们都是陪检呢。”

有人窃窃私语。

我看了看他们,装着什么都没听到,拉着弟弟就爬上了开过来的拖拉机。

在敞篷的拖拉机大拖车斗里,我们冻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容易在中午赶到体检地点,得到通知是,下午5点才开始第一项体检:跑步目测。

这第一个体检项目,说是看看跑步动作和腿脚有没有毛病,实际上是,因为报名来体检的人太多,首先来一次大的“过筛子”,把那些各村民兵连长没有打招呼确保的人员给筛出去!

可以理解,据说这个体检点,安排了周边六个公社应征青年在这儿体检,今天安排了三个公社的应征青年体检,每个村按照先来后到一一排队,我们村就被排到了下午5点。

由于人太多,体检点安排不了那么多饭,等到下午2点多,我们每个人才领到两个凉馒头,没有菜,白开水可以随便喝,可惜抢不到碗啊。尽管如此,小伙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有说有笑,完全忘记了饥饿和寒冷,但也有人面露紧张不安之色,生怕被第一项体检给刷下来!我就是其中忐忑不安的一位。

“当兵要找关系!”这我哪里知道啊!所以,我真有点紧张害怕起来,心脏按捺不住“怦怦怦”急跳不停。就在这时,突然间听到一阵响亮的哨声,随即就传来大队民兵连长的大声吆喝:“集合了,集合了!”

随着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我们第一批目测队伍整理好后被带进了操场指定位置。我看到操场中间除了我们村民兵连长外,还有三位不认识的中年人,据说是公社武装部人员。

体检队伍刚一进入操场,还没有完全站立好,就见操场中间三位陌生人员中的一位大个子指挥官走了过来,边走边把含在嘴里的铁哨子“嘟嘟”短促地吹了两声,而后高声喊道:“听好啦,向右转!”队列中有少部分人不知道左右,有向左转有向右转,还有向后转的。

指挥官怒冲冲地吼道:“看看你们这些笨蛋,连左右都分不清,还想当兵呢。”见转错方向的人员已调整对了方向,随后又发出更大的吼声:“都听好了,跑步走!”

队伍跟着排头兵稀里哗啦地完全没有节奏地跑着。接连跑了三圈后,就见三位陌生的指挥官向我们目测队伍靠近。很快,第一位不合格的从队伍里被拉了出来,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不断有人被从队伍里拉了出来。跑在我身后的叔叔家的弟弟,估计是在十多位后被拉出来的。一开始我没有任何担心,但看到有些人不断被从队伍里拉出来,特别是我那位弟弟被拉出来后,心里紧张起来,嘴里不停默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在跑到十七八圈后,目测队伍人员被拉出了一半还多,人越跑越少,越跑越累,我早已气喘吁吁,但始终保持着昂扬的精神状态。在跑到最后一圈就要大功告成时,我突然被那位矮矮胖胖的陌生人给无情地拉了出来!村里民兵连长看到此情景,突然跑了过来,显然想与那位指挥官为我讲情,但为时已晚!

这瞬间一拉,犹如巨石砸落到我的头上!我脑袋一片空白,眼泪瞬间涌流了出来……

在我走出操场时,头脑突然清醒过来,流着眼泪跑步追上了民兵连长,向他求情道:“连长大叔,求求您,我的腿和脚没毛病,请您告诉他们给我这个机会吧!”

民兵连长同情地说:“我和他们说了,没用。唉,也怪我,提前给他们做做工作就好了,我原以为你没问题的,多棒的小伙子啊。可是,他们的关系户太多了,他们要确保关系户应征得上啊!……没办法了,就等明年吧!”民兵连长话音未落,那些和我一样被拉出来的青年人,呼啦啦都围上了民兵连长……

我泪流满面十分颓丧地走出了人群,脑袋又是一片空白。此时的我不知道往哪儿走,走了几步后,我忍不住往旁边一蹲,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时天已见黑,操场上稀拉拉地没有多少人,剩下的与我一样,都是被拉出队伍的淘汰者,无人同情,无人搭理!

我哭了一会儿,默默站了起来,操场上已空荡荡。此时,我突然想到了叔叔家的弟弟,他也被淘汰了啊,他去哪儿了?我惊慌起来,向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没有人,急忙向大队集结的地方跑去。快到集结点门口时,只见我那位弟弟正嘻嘻哈哈,与被目测体检候选上的一位大队领导的孩子嬉闹着,我的心才放下,但又一股怒气冲了上来:他也是被莫名其妙地淘汰了,怎么还那么高兴?!我正要大声吼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啊,第一关就被淘汰,这或许正中我那位弟弟的意!我知道的,他从心里不想当兵,是我强动员他来的!”想到这儿,我的怒火消了下去,脑袋一转,随即形成一个重大决定:“回家去!尽快离开这伤心之地!”

真的,我恨透了这个地方,我不愿再见任何人!我的梦想、我的前途、我的命运,瞬间就在这儿破灭了,我能不愤懑和憎恨吗!

天已渐渐地黑了下来,刺骨的西北风渐起,寒冷把整个夜空都给包裹起来,一尺多厚的积雪在刚刚泛起的月光照耀下闪闪烁烁泛着银光,回家?三十里地的路程,怎么走回去啊?更重要的是我又根本不知道回村的路!尽管如此,回家的决心依然没有动摇,我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待下去,哪怕是要走一夜的雪路,哪怕是给冻僵在路上,我也要回家!

突然想到,我应该拉着我那位弟弟和我做伴一块儿回!如果他实在不愿意走,那我一个人也要走。不由分说,我快步走到弟弟跟前,一把扯着他就走。他一见是我,张口就说:“哥,你去哪儿了?我在人群里没找到你呢。听说晚上有饭吃,也安排住宿了,明天一早吃完饭,还是用拖拉机把我们这些被淘汰的人送回去呢。”

我没有搭话,继续拉着他走。出了征兵点,我那位弟弟十分疑惑地问:“哥,天黑了,你这是拉我去哪儿啊?”

我见没人,停住了脚步,但手依然死死地抓住他的棉袖,生怕他挣脱走了似的,说:“咱们现在回家!”

“啊?什么?回家?我们俩?”我那位弟弟一下子惊恐地叫道,“天那么黑了,又那么冷,还那么厚的雪,我害怕,我绝对不会跟你走!”他边说边用力甩着我抓住的胳膊,想挣脱出去。

我气愤地跟他说:“弟弟,体检第一关就淘汰我们,纯粹是欺负我们,耍弄我们!看看留下的那些,肯定都是公社和大队领导亲属和关系户的孩子,他们哪一个能赶上我们的身体条件?和他们再住一晚上,非把我气死不可!”

没等弟弟接话,我又用有些哀求的声调说:“好弟弟,就算哥哥求你了,陪我一块回吧。我知道你不想当兵,没有丝毫的失落感,可哥哥不同,我的希望全没了,你应该理解哥哥的悲苦,我一分钟都不愿在这儿停留!你如果不愿意陪我走,我只有自己走!”

我那位既老实又善良的弟弟,听到这里,只好十分无奈地说:“那那,你你,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我立马撒谎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我那弟弟哭丧着脸无奈地说:“那那,我跟你走吧!不过,我胆小害怕,你不能走快撇下我啊,咱们要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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